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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屯的夜晚经由短短的喧嚣以后,很快静下来,忙碌一天的社员们钻进了热被窝。临睡前把灶坑堵好,怕炕洞里热气被凉风带走。

    满天星斗,向大地撒下冰霜,小北方不大,它用严寒刮刺着夜晚。刘强从家里出来,刚到街上就以为凉风砭骨,他拽了拽头上的狗皮帽子,护住半个脸。

    为了能打到黄皮子,刘强居心晚些出门儿,踩夹下得早,容易被人偷走。

    自从老黑打黄皮子赚了钱,村里人都看中这是一个来钱之道,除了那些特别恐惧黄皮子的人之外,许多人都想试试。只是打黄皮子不光要有胆子,更主要的是能受得起罪,前半夜去下踩夹,天没亮你得起回来,地冻天寒,谁愿受这个苦?可是,看到老黑用黄皮子的毛皮换回整元钱的票子,照旧有人干起了这个行当。

    大胖子也打黄皮子,他从来纷歧小我私家出去,都是带上二胖子。

    最开始,刘文胜阻挡大胖子下踩夹,厥后以为几个儿子陆续成人,家里急等着用钱。即即是越穷越革命,越穷越庆幸,但对于普通老黎民来说,手里一个铜板儿也没有,仍然娶不上媳妇。刘文胜出于无奈,也就默许了。他要求大胖子不要走远,最远也不能凌驾甸子上的草垛群。还特意嘱咐:“千万远离大柳树,那地方从来就没消停过,乱坟岗子上都是野鬼,去了那,容易让阴魂附身,扛不住会丢掉性命。”

    刘强走进南甸子,在草垛旁停了停,夜很静,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下踩夹的人都已经回家,荒原里只剩他一小我私家。有星光,刘强能看到周围,也发现草垛旁有刚刚匿伏下的踩夹。刘强又走近几个草垛,草垛旁边都有踩夹拖着的倒戗树枝。他知道,草垛群这里已经被人下满了踩夹,自己还要往远走。

    打黄皮子都是在夜间,各干各的,相互看不见,往往先头下的踩夹被后到的起走。第二天早晨也是如此,谁早到谁占自制,东家捕捉的猎物往往成了西家的战利品。

    刘强坚持一个原则,不是自己踩夹打的,坚决不要。他的踩夹也很少被人偷走,这不是村里的人们照顾他,而是他比别人更付得辛苦。刘强都是别人回村后他才出村,第二天早晨,别人出村时他已经回来了。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刘强去别人不敢去的地方,大柳树旁没人敢去,刘强今晚就去那。

    昨天夜里,刘强去了大柳树下,看到老黑的踩夹放在淹死鬼的孤坟旁,他用草棍儿把踩夹弄翻,又找到老黑摔丢的手电筒盖。刘强把踩夹下到老黑曾经下过的地方,做了伪装,还在旁边放了耗子肉。早晨天没亮,刘强去起踩夹,泛起了和老黑一样的情况,黄皮子没打着,踩夹被放在一旁。刘强捅翻踩夹,带着满心疑惑回了家。

    白昼,全体社员到河滩平树,把柳树毛子贴着地皮砍掉。刘屯把这种柳树毛子叫河柳,河柳长不成材,社员们把它平掉当柴烧,多余的卖给上高地缺柴的乡村。老黑也来平树,刘强把老黑丢在大柳树下的踩夹给了他。老黑小声问:“你去了大柳树那?”刘强点颔首。老黑脸上露出希奇的讪笑,又问:“打着几只黄皮子?”刘强说:“一个也没打着。”老黑说:“不行能吧?那里黄皮子多,你准不能白去一趟。”刘强告诉他:“和你一样,踩夹被端了出来。”老黑心里一阵轻松,心情却很神秘,他说:“看看看,你宋叔不是瞎说吧!你说什么工具能把踩夹端出来?除非是妖精,要么有鬼。我前儿晚上看到坟洞里挺瘆人,像是妖怪瞪着眼,我没敢搭理它。要是大胖子望见,准得吓瘫。”老黑有意激刘强,想让刘强再到那里探个究竟。他这样想:“如果刘强也不敢去,就说明那地方太险恶了!你刘强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回你到大柳树那试巴试巴,你要畏惧了,我老黑照旧村里第一斗胆儿。”

    刘强做了充实准备,还带了连环踩夹。连环夹就是把两把夹子连在一起,使猎物逃脱时又会踩到另一个夹子的铁片上。连环夹也有缺点,猎物被夹住,挣扎时还会被另一个踩夹打伤,如果打的是黄皮子,容易损坏皮毛,卖不上好价钱。而且连环夹粗笨,下起来贫困,刘强寻常不用。这次使用它,是想和谁人智慧而离奇的黄皮子举行较量。

    刘强不大相信老黑的话,以为夹子被移,不会是鬼魅作祟,也不是有人捣乱,极有可能是黄皮子曾经被夹住过,挣脱后有了教训,不敢踩敷上去的新土,而是叼着铁链把踩夹拽到旁边。那么踩夹为什么不翻呢?拉拽的历程中一定会遇到铁片,只要铁片一动,夹子就会翻。看来这个黄皮子不是一般,八成像老黑说的那样,经由恒久修炼,真的成了精。

    刘强来到大柳树下,天上的“三星”已经移到正南,隆冬里,险些所有的生命都找温暖的地方睡眠。大柳树上的乌鸦也躲进窝里,刘强的到来惊扰了它们,它们又不想脱离焐暖的窝,低惨地叫了几声,又钻进巢里。刘强把连环夹下到坟洞旁,又仔细地伪装一番,然后脱离大柳树,去了小南河的河堤。

    小南河离村子远,又有狼、狐运动,很少有人去河堤旁下踩夹。刘强去了几趟,在那打住过黄皮子,他准备把剩下的踩夹都下到那里。

    刚到堤脚下,刘强见一个黑影从树丛中窜出,黑影有三尺多高,是一只狼。这只狼在刘强眼前停下,面临手持镰刀的高峻男子,没敢贸然进犯,也没逃窜,而是蹲伏在刘强眼前。

    刘强以前也曾遇到过狼,是在白昼,狼见人就逃。他也曾和马向春一帮人围追过狼,可是,狼终究比狗凶猛,而且跑得快,围追的人只能当做一场玩耍。而刘强今天面临的狼比以前见到的狼大得多,从狼眼里刺出的凶光看,它已经把刘强当成猎物。

    刘屯这个地方,夜间遇到狼不是新鲜事,人们遇到的野兽中,狼是最狡诈的。刘屯人也总结出一些搪塞狼的措施,突然的声响、灼烁和火,都能把狼吓跑。因此,村民们走黑道时都市带上火石或洋火。近年泛起了手电筒,对防御狼的进攻很有效。

    刘强有手电筒,他先不用,而是蹲下身用镰刀往地上磕,试一试扑面的狼有什么反映。镰刀磕在冰冻的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而那只狼只眨了几下眼睛,仍然蹲在原地不动。刘强“忽地”站起,用镰刀在眼前晃动,那只狼基础没畏惧,专心地看着他。刘强打开手电筒,光线射到狼身上。

    面临突如其来的光线,这只狼不光没跑,还在刘强眼前逐步地摇启航躯。

    刘强看清,这是一只很大的跛狼,它张着大嘴,贪婪地伸着舌头,样子极为凶残。

    听暮年人讲,狼群中有狈,狈是什么样子,没有人亲眼看到。这种跛狼确实厉害,它往往担起狼群中智囊的角色,不光能临阵指挥,赴汤蹈火也不落伍。跛狼很少单独行动,遇到它,肯定还会有此外狼。刘强感应有黑影在他后面移动。

    这只跛狼果真有同伙,而且做了分工。它不急于进攻,而是居心疑惑猎物,给同伙缔造时机,等同伙扑倒猎物后,它再资助撕咬,分抢美食。

    刘强意识到自己已经处在危险的田地。这里离村子有三里多地,再大的喊声也惊不醒村里的人,深夜的荒原中,他感应伶仃无援。

    稍稍岑寂后,刘强挥舞手中的镰刀,意在镇吓前后的两只狼,同时用眼睛寻找能够靠身的地方。如果背后有堵墙,就可以防止狼从后面偷袭,即便两只狼从正面同时进攻,明的好躲,也容易还击,刘强有信心打败它们。影影绰绰中,刘强看到了大堤上的窝棚,那是一个最好的地方,在那里可以把两只狼拒之门外。可是,刘强连忙否认了去窝棚的企图。

    窝棚在堤上,比爬坡,人比狼差得多,往上撤,恐怕到不了窝棚,就成了狼的口中餐。

    刘强决议在平地上和狼周旋,他想:“我手里有镰刀,只要岑寂看待,不给身后的狼可乘之机,它俩就不敢轻易袭击我。可是,又不能和两只狼长时间僵持,人的体力和精神有限,不如野兽耐久。

    他选择往村里的偏向撤,以为每撤一步就离危险远一步,即便退不到村里,也会惊动村里的狗,狗的群啼声也会给狼造成威胁。

    两只狼见眼前的大个子不停地舞动镰刀,也不敢轻易往上靠,它们一边寻找时机,一边期待猎物耗尽体力。

    刘强一点点地往后撤,只有这样,才气保住暂时的清静。如果速度稍快一点,容易给狼造成逃跑的感受,它们会绝不犹豫的扑上来。

    两只狼死死地跟定刘强,刘强退却一步,跛狼往前逼一步,另只狼围着刘强转,时刻准备从后面袭击他。

    时间过了一个多小时,刘强往后撤的距离不是很远。处于两只狼的围困之中,他只有倒着或斜着身子往后撤,后撤时还必须保证不被杂草绊倒。一旦绊倒,两只狼准会扑上来,再想反抗,很是难题。

    天上的“三星”已经西斜,地上挂满湿滑的冰霜,朦胧中的柳树丛像隆起的宅兆,天地间静得比地狱还要恐怖。漆黑恐怖中,三个生命在生死较量。人,地球的主宰着,今天让被主宰者逼到了绝境。

    刘强感应挥刀的胳膊有些酸,身上也感应很疲劳,他以为这种速度在天亮前基础撤不到村里。两只狼饥饿难耐,天亮前准会提倡进攻。刘强有些急躁,停下后撤的脚步,挥着镰刀冲向跛狼。

    跛狼退却几步,然后扭着身子,居心让刘强向它靠近,而另只狼迅速转到刘强身后。刘强连忙警醒:这两只狼已经做了充实准备,它们不想从正面进攻,是在等它们的猎物张皇之时,选择在后面偷袭,一口咬住脖颈,不给猎物挣扎的时机。

    刘强继续往后撤,很是小心地预防后面的那只狼,如果后面有风声,他会连忙向旁闪开身子,同时把镰刀横扫已往。

    刘强又往后撤了一段路,停下来想:“即便撤不到村口,能够坚持到天亮也行,狼见不得灼烁,它们会主动逃走。”只是时间过得太慢,星星久久地摆在原来的地方,整个宇宙偏偏在这危急时刻停止转动。

    两只狼也有些急,恨已经到嘴的美餐偏偏这样硌牙!它俩想直接扑上去,又恐惧明晃晃的镰刀。

    刘强知道两只狼等急了,他必须越发镇静,如果在此时和两只狼遭遇,仍然是凶多吉少。但遭遇已经不行制止,等着两只狼主动出击,不如先和它俩比试比试,让狼知道它的对手不是美餐,而是机智勇猛的猎手。

    刘强突然蹲下身,装作被绊倒。

    两只狼以为它们的猎物吓瘫了,争着抢食第一口美餐,跛狼跑得慢,落在另只狼的后面。就在身后那只狼扑到刘强身上的瞬间,刘强猛地站起身,躲过狼,横过镰刀,同时大吼一声,使得跛狼愣住脚步。就在刘强躲过狼爪的同时,他的刀刃已经跟上狼的肚子。如果这一刀砍下去,能砍到狼的后胯上。刘强没往狼身上砍,而是让这一刀贴着狼背上削已往,利刃事后,狼毛随刀飘落。

    刘强并不是恻隐虎豹,而是没有冒失。如果是单只狼,他会绝不犹豫地砍下去,就是狼把镰刀带走,刘强也不畏惧,赤手空拳也敢和它屠杀。现在刘强想到,更大的威胁是跟上来的那只跛狼。镰刀砍在狼身上,拔出来很难,受了伤的狼一定反扑,这就给跛狼缔造极好时机,它会绝不艰辛地咬住人的脖子。

    刘强放过扑空的那只狼,也把那只狼吓得不轻,它跑出几十步远,转过身恐慌地看着刘强。跛狼也停下进攻,它俩喘口吻后,又一点点地迫近。看到两只狼没有脱离的迹象,刘强申饬自己:“要镇静,千万别慌,它俩不走,先这么僵持着,我还继续往后撤。”

    两只狼重新摆开阵势,跛狼和刘强坚持,另只狼仍然往刘强身后转,它显得很审慎,不敢轻易靠前。而跛狼离刘强越来越近。

    刘强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大草垛,他心里连忙亮堂起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有了大草垛,我后面就有了依靠,再不怕狼从后面偷袭。”刘强握紧镰刀把,身上似乎增加了气力,咬着牙说:“两只恶狼,我今天让你逼得够戗,别等我手下留情,打不到黄皮子,就拿这两只狼垫底!”

    刘强改变偏向,逐步地向大草垛靠近。

    跛狼似乎看出刘强的意图,用嚎声提示同伴:“这个大个子要钻大草垛,到那里他就有救了,我们要在他到达大草垛之前干掉他,否则这顿夜餐又没了。”

    狼嚎声在夜空中回荡,比鬼哭还要恐怖。瘆人的啼声预示一场人与狼的决战不行制止,决战的主角为了获得必须的食物,以消灭人的生命为价钱。

    刘强克制自己,起劲稳定情绪,不能一时激动,尽最大可能稳住对手,特别是稳住那只跛狼。他四下看看,离大草垛不远了,再争取一些时间,就能到达大草垛。

    两只狼都在靠近刘强,随时都有往上扑的可能。

    刘强右手握着镰刀,左手握着手电筒,所有能用的武器只有这些。他要同时搪塞前后两只狼,这两样家什显得很单薄。

    眼前的跛狼伏下身子,预备向上扑。刘强也准备屠杀,他拽下右肩上的兜子,以为身上轻松不少,同时想到兜子也是武器。兜子里有土,很极重,尚有耗子肉,耗子肉用火烧过,闻起来很香。刘强没迟疑,用兜子向跛狼砸去,跛狼退却几步,又转身返回来。也许它闻到耗子肉的香味儿,也许它以为搪塞兜子比搪塞大个子容易,饿急的跛狼扑向兜子,叼起来撕扯。

    另只狼看到同伴弄到了战利品,它也冲已往分享,刘强借此时机,迅速跃到大草垛下。

    两只狼撕开兜子,除几块耗子肉外没获得其他能吃的,知道上了当。再找猎物,发现大个子已经站在草垛下。两只狼跟到草垛旁,看到大个子轻松地靠在草垛上,它俩很是恼怒,张牙舞爪,冲着刘强嚎叫,跛狼还发出家狗的“汪汪”声,谴责大个子不应使用诱骗的手段。

    有了大草垛掩护后边,刘强简直轻松不少,他已经不担忧被狼吃掉,而是想措施把狼赶走。

    跛狼究竟见过世面,它的鬼点子比另只狼多,“汪汪”几声以后,悄悄地转到大草垛的另一面,用嘴从草垛上往外拽草。多亏这是芦苇垛,苇杆长,垛得紧,跛狼拽得吃力。如果是一般杂草,跛狼会把整捆草抠出来,然后拱倒草垛。

    跛狼拽了一阵后失去了耐性,它转到刘强旁边,蹲下身,昂起头,虎视眈眈地看着刘强。

    刘强没了后顾之忧,静下心来思考对策。借着星光,他审视着眼前的两只狼,以为它俩跟两只狗差不多,顶多比狗凶狠一些。刘强心里明确,由于适才的交手,两只狼也有了教训,不敢轻易进攻。它俩舍不得脱离,是舍不得猎物,还在期待时机,一旦刘强脱离大草垛,它俩再提倡下一轮攻击。

    从双方的实力看,刘强想杀死两条大灰狼是不行能的,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赶跑它,二是坚持到天亮。从胆识和意志看,刘强坚持到天亮没有问题,但刘强不想那样做,他以为坚持的要领太被动,应尽快把两只狼赶走。

    在夜间,一般的野兽都怕光,狼也不破例,可这条跛狼特殊,手电筒的光没有吓跑它。野兽更怕火,不知这只跛狼对火有啥反映。

    他从袄兜里摸出洋火,划着一根向跛狼扔已往,洋火在扔的历程中熄灭。就在这一瞬间,刘强看到跛狼向后扭过头,做了个起身的行动。跛狼见火星没了,又把头对着刘强。

    刘强把手电筒装进衣兜,腾出左手从苇垛上往外拽草。跛狼看到刘强拽草,它也放松了警惕,晃着身子在刘强前面转悠。另只狼仍然趴伏着,死死地盯着刘强,凶残的眼睛里露出弃狗般的神色,刘强确认它不敢主动进攻。

    他把拽出的苇草弄成一团,又找出柔软的茅草捆紧,用手挡着,划着洋火。当确认整个草捆都能燃烧时,突然把它投向跛狼。受惊的跛狼忘了逃跑,调过身去扑火球,爪子刚搭到火球上,火焰扑上它的身,跛狼就地翻腾,然后落荒而逃。另只狼跑得更快,转眼间没有踪影。

    为验证两只狼是否跑远,刘强居心脱离草垛,并打开手电筒向四下照,周围鸦雀无声。确认两只狼真正跑远后,刘强瘫靠在草垛上。

    狼嚎声从远处传来。

    惊慌逃窜的两只狼仍然不宁愿宁愿到嘴的食物丢掉,又不敢返回来,只好用哀嚎发泄怨愤。饥饿中的虎豹,在掠食和保命的选择中,它们选择了后者。

    刘强稍稍休息后,站起身。疲倦向他袭来,他揉揉眼睛,把身上的物品整理一下,又去找扔掉的黄背包。黄背包被狼撕碎,干土撒在草地里,已经无法收回,踩夹掉在一边,耗子肉不见踪影。刘强用兜带串起踩夹,回到草垛旁,摘下头上的帽子,用手一摸,内里都是凉汗。他感应身上冷,从草垛上扒出一捆草,想点着温暖温暖。就在他掏洋火的同时,突然感应一种后怕。刘强把洋火揣起来,自言自语:“扔出火团时,多亏风向是顺着,如果把火团吹回来,点着大草垛可就坏了!草垛是团体工业,点着就是犯了反革命破损罪,虽然能把狼赶走,我可是罪责难逃。被狼吃了,只是搭进我自己,犯了反革命破损罪,全家都得遭殃!”

    刘强感应草垛不是久留之地,他想往家走,又以为不清静,保不定跛狼会唤来同伙。经由和两只狼的周旋,刘强的体力消耗殆尽,他想找个清静地方休息一下。

    星星西移,想让出无限的天空,月亮高挂,由于身体的残缺它显得很羞涩,仍然无私地把灼烁投向大地。借着月光,刘强看到了大堤上的窝棚,突然想到:“挪动了半天儿,照旧没脱离堤下,忙乱中认错了偏向,仍然在堤下彷徨。多亏遇到苇草垛,否则还得搪塞那两只狼。”

    刘强以为窝棚里是个清静的地方,他快速向窝棚跑去。

    进到窝棚里,刘强气喘吁吁,已经筋疲力尽的他,很想倒在凉炕上睡一觉。可是,他不敢睡,适才经由的危险让他必须保持警惕。刘强从屋地上找出木栅门,堵住窝棚房门,这才牢靠地坐在炕边。他打开手电筒,把窝棚里所有角落都照遍。几只麻雀从屋顶上飞起来,在窝棚里扑腾,它们东一头,西一头,找不到飞出去的地方。刘强闭掉手电筒,麻雀清静下来,小心地钻进窝里。

    刘强想:“前天到窝棚里来,手电筒打不亮,让人挺畏惧。老黑又说摸到什么,一惊一奓的,今天到这里,可别再有意外。”刘强又打开手电筒,把地下和炕上重新扫一遍。土炕上有几块炕坯折断,掉进炕洞里,炕上还剩半张破损的席子。地下是庞杂的杂草,几个完整的草捆扔到炕里,看摸样,曾经有人在此休息过,没有异样,不存在危险。刘强想:“那天打不开手电筒,一定是心里紧张,手忙脚乱造成的。”想到紧张,刘强以为后背发凉,用手一摸,棉衣内的夹袄已经被汗水湿透。随着身体阵阵发冷,一种孤苦无助的感受油然而生。他拽过被狼撕碎的背包,拿出踩夹摆弄着,双手冻得僵硬,连骨节都以为酸痛。

    刘强从窝棚的小窗口往外看,从“三星”的位置上,估摸到了午夜。由于干土和耗子肉都没了,下踩夹已经没了意义,以为这半宿是白熬了。刘强从炕里拽出两个草捆,放在地下的乱草上。有些困倦,倚着草捆合了眼。

    刚打个盹儿,刘强连忙惊醒,他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护住整个脸,又把棉袄拽拽,掩住腰部。刘强申饬自己:“休息一下可以,千万别睡觉,睡着了会冻坏的。”为了保证自己不睡着,刘强不停地揉眼睛。窝棚里很漆黑,酿成整个夜空里的一个小黑点儿,沮丧的刘强感应自己在世间的眇小,意会到眇小生命存在的艰难。仅仅为了几元钱,就会竣事一个黄皮子的生命,也是为了几元钱,一个活人险些成了狼的美餐。

    这世界上,一个生命的存在,往往要消灭无数个生命,狼如此,人类如此,黄皮子也是如此。自然纪律,无法违抗。

    而人类,似乎比其他物种更疯狂,更残忍。人类的进步,让一些人从吃穿和繁衍的痼锁中挣脱出来,他们为拥有没有约束的权利而津津乐道。他们获取财富并不是仅仅为了生存,他们拥有女人并不是为了繁衍。他们追求永无止境的享乐,变着手法举行掠夺,破损自然,让家园千疮百孔。他们把异性看做享乐工具,随意糟蹋。他们不光杀戮其他,也把屠刀挥向人类自己,甘做奴权者,把屠刀挥向同胞,不惜滥杀无辜。他们为了显示自己的荣耀,起劲伪装自己,编造假话,把谋私说成无私,把为己喊成为公,松弛公德者道貌岸然,侩子手扮成仁慈的教父。更恐怖的是许多人如狼似狗,使用假话和听信假话的调遣,为了蝇头小利,不惜侵犯他人。当他自己也遭受蹂躏糟踏时,仍然不愿揭掉伪装的面纱。刘强想:“狼,人,黄皮子之间相安无事,社会崇尚科学,尊重劳动,人们最洪流平地享受自己的劳动果实,自由同等,友好相处,一个和谐的世界该有多好!”

    午夜后寒风砭骨,刘强冷得不行,支撑着站起身,以为每个骨节都冻得僵硬。刘强拿过草捆,要焚烧取暖,他又摇摇头,以为茅草太软,着的时间短,热量不高,还容易点着窝棚。

    刘强决议回家,想到母亲铺好的热被窝,似乎温暖了许多。

    走了一程路,刘强改变主意。他想起大柳树下尚有连环踩夹,黎明前必须起回来。时间已经不早,抵家就得返回,不如直接去大柳树下,看看黄皮子被夹住没有。

    刘强在孤坟前蹲下身子,视察还没踩翻的连环踩夹。踩夹上的浮土没动过,踩夹旁留下许多黄皮子的爪印。爪印的偏向批注,黄皮子脱离了窟窿。

    刘强想:“这些黄皮子确实比此外狡诈,竟能辨清这里有踩夹,躲着走开。”他看了看踩夹上的耗子肉,在心里说:“耗子肉的诱惑力很是大,它们能够舍弃掉,这些黄皮子不是一般的狡诈,很可能具备人的思维。”刘强也纳闷儿:“今天它们是躲着走,为啥昨天把夹子起出来呢?岂非它们也知道连环踩夹的厉害?如果有这么高的本事,那可像老黑说的那样,是一伙黄皮子精灵,这种黄皮子迷人用的是小伎俩,惹急了还不弄你个天翻地覆!”

    孤坟上的黑洞向刘强张着大口,内里阴森恐怖。刘强想用手电筒往里照,思想又矛盾起来:“如果照出黑洞里有什么工具,自己将会更畏惧。不如不照,内里爱是啥是啥,洞口钻不进太大的猛兽,不会对自己组成威胁。”

    他也想到,坟洞里藏着鬼:“是鬼又咋样?如果有鬼,人死了尚有个归宿。这世界原来是人鬼并存的,邪不压正,什么妖怪也见不了阳光,用不着怕它。”

    刘强没把鬼看得那样凶残,是妖怪没有侵害他。他不止一次地来过淹死鬼的孤坟旁,都是平安无事。

    砍马向春那时,刘强照旧个少年,逃跑后就是在这个孤坟旁睡得觉,他希望淹死鬼能够出来,清除茫茫黑夜中的孤苦和寥寂。只是妖怪们恻隐一个少年的磨难,不宁愿宁愿打扰一个十几岁孩子的睡梦。现在,如果淹死鬼从洞里钻出来,刘强会向他质问:“有了你,刘屯多了灾难,你是谁?为啥刘屯的灾难和你有关!”

    淹死鬼没出来,旁边也没有幽灵泛起。刘强静下心,又仔细地把黄皮子走过的路径视察一遍,断定黄皮子在天亮前一定回洞。

    刘强原来这样想,看看连环夹打没打着黄皮子,如果打着,这一夜没白挨冻,有了收获,和狼的遭遇也算扯平。如果打不着,把踩夹起走,早点回家温暖。而此时,刘强发生了一个希奇念头:“在这等着黄皮子回洞,看它到底怎样摆弄踩夹。不管它成没成精,先比试一下是你黄皮子的道行大,照旧人的道行大。”

    为了不被黄皮子发现,刘强爬上了大柳树。

    刘强坐在树杈上,他的眼界变得开阔,虽然朦胧,也能望到乡村的影子。村里的衡宇像疏散的土堆,显得陈旧而又低矮。有几家亮起荧光般的灯火,妇女们起早给孩子做饭,这是黎明的前奏。

    一阵北方吹来,刘强感应透心的凉,上下牙不停地往一起磕。突然,树下有“嗞嗞”声,虽然细小,刘强感应有生命在这里运动。仔细一看,一个黄皮子领着四只小崽奔坟洞而来。这只黄皮子个头较大,皮毛色彩较深,也很油亮,是一只成色最好的黄皮子。大黄皮子到了连环踩夹前,愣住脚步,眼睛盯着踩夹上的浮土,前爪挠地,一种极其恼怒的体现。一只小崽不知道危险,窜到大黄皮子的跟前,又要往前走,被大黄皮子咬住前爪,用力甩到身后。大黄皮子调过头,对着四个孩子“嗞嗞”地叫几声,四个小崽往退却了几步,然后趴在地上,瞪着眼看着它们的母亲。

    大黄皮子伏下身,用前爪试探着扒土,做得很是耐心,一点点地扒到踩夹上,踩夹的四框露出来,铁片儿也露了出来。大黄皮子仍然耐心地扒着,最终让整个踩夹全部袒露。

    刘强在树上,借着月光看得很清楚。原来起踩夹的不是什么妖妖怪魅,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黄皮子。他很佩服黄皮子的机智和勇敢,也为黄皮子为了掩护孩子们,敢于牺牲的精神所感动。当大黄皮子扒出连环踩夹的第一把踩夹时,刘强想高声喝喊,提醒黄皮子前面尚有踩夹。可是他没有这么做,怕惊吓这帮黄皮子,它们一时张皇,准有小崽踩到踩夹上。

    大黄皮子扒出第一把踩夹后,没急于搬走,而是停在踩夹前不动,思考着今天的踩夹为啥和昨天的纷歧样,感受到尚有致命的危险等着它。

    后面的几只小家伙“嗞嗞”吵,敦促母亲快点儿挪开踩夹。它们等不及了,都想钻进洞里休息。

    大黄皮对着它们“嗞嗞”几声,告诉它们这里的危险还没清除,让它们耐心期待,不许乱叫乱动。它用前爪扒开铁链上的土,牵动铁链拉开踩夹。铁链拴着另一把踩夹,埋在土里,黄皮子拽不动。

    要是寻常的黄皮子,一定跳上前用前爪硬薅,那样做,就会踩翻另一只踩夹。这只黄皮子很是审慎,它转过身,企图领着孩子们绕进洞去。

    小崽子随着它走,大黄皮子靠在踩夹这一边,掩护着它们。

    一只小黄皮子嗅到香味儿,掉臂一切地扑向耗子肉,大黄皮子阻挡不及,它只好舍身上前,叼住小黄皮子的脖颈,让孩子脱离地面,而它自己的前爪踏上踩夹的铁片。

    大黄皮子松了口,四只小黄皮子惊慌地钻进坟洞里。大黄皮子挣扎着,拖着铁链一点点地向树丛挪动。

    四只小家伙看到母亲被夹住,它们一同冲出洞口,随着母亲身后“嗞嗞”叫着。

    大黄皮子的啼声更为凄切,像一位善良母亲赴刑前面临子女时的悲痛。它要告诉孩子们这世界很是凶险,嘱咐孩子们要学会独力生活。大黄皮子不想死在子女们眼前,继续往柳树丛里钻,柳树丛能遮掩它的身体。

    小黄皮子不舍母亲,它们随着,随着,跟进树丛里。

    刘强从树上跳下来,也跟到树丛旁。他用手电筒照着被夹住的大黄皮子,用力跺着脚,想把四只小黄皮子赶走。小黄皮子冲着刘强叫,不知是求他放了它们的母亲,照旧因为他害了它们的母亲而体现抗议。大黄皮子拖着铁链和倒戗树枝挣扎到此,已经没有一点儿反抗能力,“嗞”啼声都显得委曲。刘强用脚拨翻它,又用镰刀把顶在它的胸口上,黄皮子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竣事,逐步地合上痛苦的眼睛。

    刘强用手电筒照着这只黄皮子,看出是一只上好的货色,最少也值三元钱。三元钱,够刘强顶着烈日铲五天地的工分儿酬金;三元钱,可以替小弟弟交上半年的杂费;三元钱,可以买几十斤马铃薯,弥补家里粮食不足。这三元钱太有用了!只要刘强手中的镰刀把轻轻往下一摁,这三元钱就即是得手,也就是这么一摁,一个无辜的生命就将竣事,尚有那四个不能自立的小家伙,也会在几天内死掉。

    刘强松了手,大黄皮子挣扎着站起来,缓了一口吻,又拖着铁链往树丛里挣扎。刘强琢磨怎样给黄皮子打开踩夹,因为打开踩夹比正法黄皮子难堪多。想正法它,只要镰刀把摁在心窝上稍稍用力即可完成,要打开踩夹必须冒着被咬伤的风险。为了清静起见,刘强在寒风中脱下棉袄,盖住黄皮子的头,用一只脚踩着棉袄,两手掰开踩夹。

    黄皮子得了救,仍然没忘它的四个孩子,“嗞”叫几声,领着四个小家伙钻进坟洞里。

    刘强收拾起踩夹,天空已经放亮,他踩着晨霜往回走,心里有种难以诉清的感受。

    经由一宿的折腾,刘强已经对打黄皮子这个行当很是厌倦,看着被狼撕碎的兜子,脸上苦笑着。

    走到村口时,迎着孟慧英出村。

    孟慧英左手提个小包,右手领着小石头。小石头的小脸儿被晨风吹得通红,鼻涕流到前襟上。为了让儿子不受冻,她把棉袄给小石头套在身上,像个拖地的长袍。

    孟慧英穿得很单薄,冷得发抖。

    刘强主动搭话:“嫂子,这么早去哪?”

    孟慧英一脸愁苦:“回外家。”

    “啥时回来?”

    “欠好说。”

    刘强知道,这“欠好说”内里话中有话,又未便多问,目送孟慧英母子走进甸子里。

    刘强走抵家门口,望见杨秀华。杨秀华眼圈儿发黑,倚着门框,显得很疲倦。

    刘强问:“你等谁?”

    杨秀华答:“没等谁。”

    刘强说:“外边冷,进屋去吧!”

    杨秀华没进屋,她斜过身子,让刘强进了房门,眼光一直随着他。

    刘强转头看,杨秀华眼里含着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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