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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末下了一场雨,第二天早晨结了一层薄冰。刘屯的场院显得空荡,刚刚脱完粒的高粱堆孤零零地堆在地中央。为了怕糟损,粮堆上用草帘盖着,还派了两个护场人昼夜看护。

    分粮要在事情组的监视下举行,各小队排号。刘屯打得粮食少,轮到最后。

    吴有金围着粮堆转,一袋接一袋地抽着蛤蟆烟,家里外头的事搅得他心烦。

    他忏悔让吴小兰进城,更忏悔没按兰正的要求把吴小兰接回来。

    接吴小兰进城的男子是吴小兰的姨表哥,而马向勇和马文都在村里散布是她的工具。吴有金听了这些话,心里阵阵酸痛。

    吴小兰的表姨通过关系把她部署到街道缝纫组上班,每月挣十八块钱,又张罗给她找工具。吴小兰委曲看了几个,都说没相中。

    吴小兰在城里处不成工具,有两个重要原因,首先是她心里丢不下刘强。只管她要刻意忘掉,越这样刘强的影子越鲜活。经由一段痛苦的岑寂后,她清楚地知道不再有可能和刘强走到一起,同时也知道自己的心里不能没有他。

    尚有一个原因,是那些看中吴小兰的城里人简直不精彩,条件好的青年都不愿娶乡下女人。

    虽然政府起劲缩小城乡差异和干群差距,但现实中,这两种差距仍然很大。处工具特别看重政治身份、职业、家庭和社会职位,择偶的排列顺序是先干部,后工人,再选择武士。按理说武士比工人有前途,而许多提不上干的士兵退伍后仍然吃不上商品粮,不得不排在城里的工人之后。农村的好女人都往城里奔,城里的小伙因稀缺而变得自豪。吴小兰没有都市户口,比城里的女人矮半截。

    不外这叫吴小兰挺顺心,没有男子滋扰,她可以清静地生活,还可以回忆和刘强在一起的那段幸福时光,只管这种幸福很苦涩,也给她带来许多几何欢喜。

    在城里,成年人的口粮是二十七斤半,只够生活,无法再养活别人。吴小兰的口粮只能靠家里送,今年粮食打得少,让吴有金很为难。

    尚有一个为难事,是因为马向东。马向东让姨父吴有金给杨敬祖施加压力,如果杨秀华再不嫁过来,就把她家赶出刘屯。

    马向东能够撵走杨家,是因为杨敬祖迟迟消灭户。

    在落户的问题上,刘奇和吴有金持差异意见。刘奇以为杨敬祖好歹是投奔他来的,一家人也本本份份,又允许把两个女儿嫁到刘屯,应该落户。吴有金偏向马向东,主张督促杨敬祖在落户前先把闺女嫁出去。在争取贫下中农意见时,说法纷歧,马文这样明确兰正制定的落户政策:“这屁事儿明摆着,只要杨秀华不嫁到我家,就让杨敬祖领着闺女滚开!”吴有金把刘奇、马文和宽大社员的意见呈报给兰正,兰正抓了一阵头发,皱了频频眉,想出一个一箭双鵰的措施。在原来落户政策的基础上,又接纳了个体人个体看待的目的,写个条子让吴有金带回去。吴有金把条子交给刘仁,刘仁念道:“杨敬祖的两个女儿必须嫁给刘屯小伙,如差异意,让他搬走。可是,嫁人的事不能草泽,应该给他时间,如果杨敬祖能写个让二女嫁到刘屯的字据,征得全体社员的同意,也可落户。”

    在马家的强大压力下,杨敬祖允许把闺女嫁给马向东,并保证做通杨秀华的事情。又费了一番周折,从公社治安助理那取得准迁证。

    杨敬祖回河北老家起户口还没回来,此时正面临分粮。

    今年粮食少,肯定不够分,按马荣的说法是狼多肉少。他主张:“贫雇农先得实惠,成份差些的少分,看杨敬祖家的态度,如果杨秀华搬到马家去住,杨家就和贫雇农一样,否则一粒也不给。”

    吴有金是队长,他必须按政策服务,上级没有这样的指示,他不能这样做。吴有金到看场的小屋坐一会,从看场人王显有的烟笸箩里装了一袋蛤蟆烟,在火绳上点着后,不紧不慢地出了场院。在门口,他碰上马向勇。

    马向勇挺兴奋,脸上的笑也比以前自然,他告诉吴有金:“杨敬祖的户口起来了。”

    “起来就起来呗!”这是吴有金预料中的事,他说:“起过来更好,省得分粮把他落下。”

    “你说这个自称是忠良子女的杨敬祖是啥成份?”

    吴有金看一眼马向勇,心想:“他啥成份和你有什么关系?这个瘸子真多事。”

    马向勇脸上的笑开始变样,他说:“杨敬祖是个田主。”

    听了这话,吴有金也发愣:“这杨敬祖口口声声说他是中农,怎么就成了田主呢?看来姓杨的是个骗子,他不光骗了刘屯宽大社员,更是骗了马文父子俩。马向东恨不得连忙把杨秀华娶抵家,知道杨秀华是田主成份,他会怎样看待?”

    吴有金看不惯马向勇幸灾乐祸的样子,高声问:“杨敬祖是田主,你乐啥?”

    马向勇说:“咋不乐?多个田主比多个贫农强。斗争多个陪绑的,喊开会多个打锣的,最最少少一个和我们争利益的。”

    “你可要知道,杨秀华是田主,未来马向东要受牵连。”

    马向勇收住了笑,很正经地对吴有金说:“你以为杨秀华能同意嫁给向东吗?绝对不能,那只是向东的一厢情愿。杨秀华让刘强迷住了,她的心和刘强贴得近。刘强穿的蓝棉袄,保证不是他妈做的,李淑芝没那么巧,准是小妖精送的。”

    “杨敬祖允许了这门亲事,还送来他闺女编的苇席。”

    “允许不中用,从进村那一天他就说同意,管用吗?他管不了闺女。村里也不能硬逼,咱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刘强。如果杨敬祖是贫农,刘强就有了阳棒的理由,老天爷有眼,偏让杨秀华是田主,看他刘强怎么办?”

    在吴有金的神经中,刘强是尖锐的刺,提起来就扎痛他的心,特别是刘强情感方面的事,更让他疼得受不了。吴有金生气地说:“早知道杨敬祖是田主,就不应把他留在刘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杨敬祖袒露了田主身份,还没忘强调自己是忠良子女,不外他不敢在果真场所讲。可是,他比此外外来户幸运,享受到先落户后嫁女的待遇,马文也不像以前那样纠缠他。

    早先,马向东坚持要娶杨秀华,把马文逼急了,高声训斥他:“养了你这个没用的,屁事儿也挺不起,一个田主的丫头就把你迷住了,真是八辈子没见过女人!”

    马向东也不退让,他顶嘴父亲:“你好,肖艳华是个骚老娘们儿,她就把你唬得团团转,还不觉呢,让村里人说闲话。”

    “放狗屁!”马文抡起巴掌要打,以为理亏,又把手缩回来。他瞪圆眼睛数落儿子:“看看你这屁品行,还怨好女人看不上你?你才多大,非得忙着娶媳妇?杨秀华是田主,娶了她,你就酿成坏人,跟黄志城一个样,谁还看得起你?你愿意被一个女人拖累一辈子?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看到父亲举起的手又落下,马向东的胆子大了起来,送给他爹的话更刻薄:“别说我品行欠好,你也不咋样,人家肖艳华有爷们,你凭啥搂着?让村里人考究,看你都不是好眼神儿,上次谁人女人,就因为这才不愿嫁过来。”

    马文把手拍在炕沿上,震起一层灰。他高声吼:“小王八犊子,狗屁不是,我看你想女人想疯了!为了一个骚侉子就这样看待你爹,你给我滚!”

    马向东哭着脱离家,到晚上又回家睡觉,父子俩之间的矛盾不化而解。他还放出风声,说像杨秀华这样的丫头,白给他也不要!

    隆冬已经降临,刘屯又酿成了冰雪世界。队里活少,出工时间短,又兴起串门子。社员们聚一起玩小牌,讲一些闲话,打发漫长而严寒的冬天。年轻人结伙到甸子里打野兔、药野鸡,幸运的还能打到狍子。茅草被水淹过,牲口不愿吃,村民们割回来烧炕。队里放弃了小南河旁边的芦苇塘,社员们随便割。

    刘强家的院子里堆满苇草,这些草有杨家的,也有刘强自己家的。刘强帮杨家弄来一个石磙子,用人拉可以把苇草压扁,杨秀华提高了编席效率。

    杨秀华教会刘强编席,刘强使用收工后的时间编,他是家里的主要劳力,必须天天出工。

    杨家和刘屯人一样分得了口粮,又有杨秀华编席换些粮食,生活显得挺宽裕。

    杨秀华白昼编席,晚上做些针线,也喜欢坐在院子里看刘强编席。刘强以天气冷为由往屋里撵她,她不走,唱一些她家乡的歌曲给刘强听。

    刘强在一次刨粪的劳动中出了汗,脱掉棉袄受了凉,得了重伤风,满身无力,出不了工,趴在热炕上捂汗。母亲到黄岭去抓药,两个弟弟都上了学,腰痛腿酸的刘强耐着寥寂,蒙着头装睡觉。

    朦胧中他以为有人在头前走动:“吴小兰!”刘强想坐起来,以为被一座山压住身子,挣扎不出来。他想喊,喊不作声。刘强心里明确,自己被魇住,清静一下就可以醒过来。但他不想醒,他希望梦再长一些,让吴小兰多留一会儿。然而,他头上的棉袄被杨秀华轻轻掀开,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脑门儿上,惊讶地说:“唉呀!太热了。”然后心疼地问候他:“刘强哥,你能挺得住吗?”

    刘强想坐起,被杨秀华轻轻摁住,她说:“你烧得这样高,照旧卧床休息好,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说完把一小盆白面汤端到刘强头前,用小勺盛了一碗让刘强吃。

    白面汤上漂着油花,内里有葱和姜末,碗中尚有两个卧熟的鸡蛋。

    在刘屯,发烧病人常用姜汤发汗,但做得这么精致的并不多。

    刘强推开碗,对杨秀华说:“我吃不下,你端回去。”

    杨秀华拿来热毛巾,敷在在刘强额头上,等到面汤不是那么热了,她用手托着刘强的头,想扶他坐起来。

    刘强拿开她的手,态度生硬地说:“你把汤端到你家去,我不想吃。”

    受到两次抢白,让杨秀华很难为情,她含着泪说:“这汤是刘大娘让我做的,你把它都喝了,出了汗,病就会好。”

    刘强“呼”地坐起身,瞪着眼看杨秀华,杨秀华低着头,悄悄地抹眼泪。刘强把眼光移到面汤盆上,很清楚这盆热汤的寄义:“既然是母亲让她做的,就说明杨秀华在情感问题上和母亲有了默契和相同。今天做汤,也许是母亲的刻意部署,也有可能是杨秀华自作多情。”刘强把碗里的面汤倒回盆里,很是严肃地对杨秀华说:“是我妈让你做的我也不喝,我心里发堵,你回你的屋里吧,我想再躺一会儿。”

    杨秀华不愿脱离,用两只手相互掰着手指,喃喃自语:“原来出于盛情,人家还不领情,刘屯人的心,真是不容易猜透。”

    看到杨秀华的尴尬容貌,刘强也以为不近人情。他让态度平和下来,老实地说:“我没有此外意思,是怕喝了汤会让你想得太多。”

    “是你想得太多。”杨秀华突然变得强硬起来,说出的话也爽性:“咱俩家对门住着,你生了病,我帮你做碗汤有啥了不起?我没啥可想的,只是看得起你。”

    杨秀华的态度突然改变,让刘强有些不知所措,他拉长眼睛,话中带刺儿:“看不出来,你这小女人挺厉害呀!幸亏马向东不想要你,否则嫁已往还不把那混小子凶死。”

    这些话比钢针还要刺心,让杨秀华很是难受,她忍住气,没有和生病的刘强发作,而是哭着问:“刘强,我拿你当亲哥哥一样看待,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刘强也知道自己失言,急遽把话拉回来:“我是和你开顽笑,在刘屯,谁都知道,你是一个手巧贤惠的好女人。”

    杨秀华仍然很委屈。

    为了哄她兴奋,刘强又说:“你在我心中照旧一只智慧漂亮会唱歌的百灵鸟。”

    杨秀华痴痴地看着刘强,问一句:“这是你的心里话?”

    刘强点颔首。

    杨秀华把面汤送到刘强嘴边,用大人强迫孩子的口吻说:“把这些都吃掉,出了汗,病才气好。”

    刘强不想吃。

    “吃了、吃了吧。”杨秀华说着,拿过碗,一副往刘强嘴里灌的架势:“吃吧,你不吃,我欠好交接。”

    刘强没措施,只好把汤喝下去。

    看到刘强狼吞虎咽的样子,杨秀华在他旁边“嘁嘁”笑。

    喝完热面汤,杨秀华又给刘强两片止痛片,让刘强钻进被窝。她把蓝棉袄盖在刘强头上,把被角拉严,说她回东屋。

    纷歧会儿,刘强大汗淋漓,身上顿感轻松,心情也好了许多。适才还冷得打牙鼓,现在感应闷热,刘强要拿掉头上的棉袄,被杨秀华摁住手,她柔声说:“不能连忙拿掉,那样会闪着,还会烧上来。”

    刘强希奇:“杨秀华没走,她守在这里干什么?”只管心里怀疑,却仍然感应一股浓浓的暖流。

    杨秀华分步骤地撤掉棉袄,又用毛巾擦干刘强头上的汗,把手背放在他的额头上,轻声说:“烧退了。”刘强想坐起来,杨秀华说:“先躺着吧,还得将养一下,等刘大娘抓来药,你按医生的要求吃下。晚上,我还给你做面汤。”

    刘强心存谢谢,没有体现出来,他推辞:“不用了,现在白面很紧缺,打浆子都不舍得,给我吃了,我无法酬金。”

    “谁让你酬金了?你帮了我家那么多忙,我都没酬金你。”

    “唉,我没帮啥,出点力都是应该的。”

    杨秀华坐在炕沿上,身子离刘强很近,眼光落在刘强脸上。默然沉静半天儿,她才说话:“刘强哥,你以后还能帮我吗?”

    “你咋想起问这些?”

    “我家是田主,别人瞧不起我,你也会瞧不起我吗?”

    杨秀华简朴而又实际的问话,让刘强的心一阵阵缩紧,他似乎看到一条条捆人的绳索在眼前摆动。这个乐观坚强的青年,也叹息世态的炎凉,他的心灵在陈诉:杨秀华原来是一位很是抢手的好女人,一夜间变得白给都没人要了,这就是人的运气!上天向人间抛下“成份”彩绸,凭证人们获得的颜色而分成品级,品级不分男女,也不分老幼,普遍每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人。

    人,生下来就打上阶级的烙印,明确地标明仆从和贵族,这种烙印打得很深,抹掉仆从的印迹很是不易。刘强也感伤自己,一家人随着父亲的颠簸而沉沉浮浮,没过上几天顺当日子。而现在,父亲被人诬陷成保长,戴上反革命的大帽子,这个家的所有人将被压在社会的最底层。要想在社会中立住脚,必须百倍起劲,支付超出凡人的价钱。

    人来到世间,就要走过世间这段路,与其让人赶着走,不如奋勇向前!重负能把人压垮,不能使硬汉弯腰。杨秀华是生动善良的好女人,应该勉励她坚强起来。刘强说:“你爹是田主,残酷聚敛穷人,应该斗争他,革新他。你长在红旗下,没吃聚敛饭,接受的是社会主义教育,享受着社会主义的阳光,和宽大先进青年是一样的,没有人瞧不起你。”刘强以为这些话朴陋,怕杨秀华不相信,他坐起来说:“不要听马向东那些人的话,他是得不到你,才说你欠好,实在刘屯许多几何青年都愿意娶你。”

    “你瞎说,这不是真话。”

    “是真话。”刘强显得很激动,他说:“不管别人怎样想,你永远是我心中的百灵鸟。”

    杨秀华感动得笑着掉泪,不经意地说一句:“我要是吴小兰该多好,保证让你幸福。”

    刘强的心情变得严峻,杨秀华意识到自己失言,赶忙解释:“刘强哥,我说走嘴了,不是居心惹你生气。”

    刘强不怪杨秀华,只是无法接受失去吴小兰这个现实。

    那次看到吴小兰和男子进城,他认为是吴小兰回避矛盾的权宜之策,她还会回来,学校建成后她一定回来!可学校建成了,还没见到她的影子。还听说,接她进城的人是她男朋侪,不久就要完婚。刘强破解心中的疑惑:“难倒她真的以为城里好而忘了家乡吗?不会的。现在都市户口控制极严,她进城只能在街道干个暂时工,没有当老师有前途。难倒怕受我牵连而进城吗?也不是,如果那样,她可以脱离我,而不必脱离家乡,况且她还不知道我父亲被人诬陷的事。吴小兰不会轻率地脱离我,一定有隐情。”

    刘强的脸上露出苦笑,对杨秀华说:“我不怪你,你也没说错什么,我只是心里发堵,吴小兰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杨秀华看到刘强笑,她也放松了许多,小声说:“我有句话想说,怕你不愿听。”

    “说吧。”

    “照旧不说好,说了惹你生气。”

    “今天你说啥我也不生气。”

    “那我就说了。我以为你和吴小兰就像天上的两颗星星,只能对着看,永远也到不了一起。”

    刘强显得很岑寂:“说说原因。”

    “原因我讲不清,只凭感受。”杨秀华用别样的眼神瞅刘强,声音变得更小:“刘强哥,你要不生气,我想劝你几句。”杨秀华把眼光投到窗户上,声音显着提高:“吴小兰是水里的月亮,捞不上来,你别空相思了。把心收回来,看一看有没有合适的女人关注你,重新找一个吧,别让刘大娘为这事费心。”

    刘强没反驳杨秀华的话,只是说:“水中的月亮也是月亮,吴小兰仍然在我心中。我不找工具了,最最少现在不找。”

    看到刘强说得挺认真,杨秀华知道这是心里话。她说:“我也不企图找工具,家里再逼我,我就死。”

    刘强知道杨秀华有犟性情,别看她外貌温柔温顺,小主意正着呢!刘强劝她:“有男子打一辈子王老五骗子儿的,没听说谁家养姑佬。听我话,马向东那样的咱不嫁,此外小伙尚有吧,能找到可心的。”

    杨秀华轻轻地摇头。

    刘强居心吓唬她:“你爹出了字据,你家落了户,你就得嫁给刘屯人。”

    杨秀华好象没在意这个事,她说:“谁说我不企图嫁到刘屯了?可是嫁什么人得我自己做主,不能任他们摆布。横竖户口已经落上了,他们对我没措施。”杨秀华想了想:“刘强哥,我被人欺压,你能不能看着不管。”

    刘强的话斩钉截铁:“不能!”

    杨秀华的声音微细:“刘强,我想……”

    刘强盯住杨秀华的眼睛,羞得杨秀华脸通红,她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想,我想给你当妹妹。”

    刘强沉思一下,高声说:“我同意,有你这个好妹妹,以后就有人给我做棉袄了。你有我这个哥,谁也不用怕,有人敢动你一根毫毛,我让他跪着扶起来。”

    李淑芝推门进来,她说:“发高烧还这样大嗓门儿,也不知养一养。”她见杨秀华从炕沿上抬起身,羞红的脸还没有褪色。又看到炕边放着空盆和碗筷,刘强显得挺精神,这一切似乎让她明确了什么。李淑芝把药放在刘强身边,瞅着杨秀华居心埋怨:“啥事也不知道背人,高声嚎气得,能惊动半条街。”

    杨秀华羞答答地说:“大娘,你别瞎想,我和刘强哥只是说说话。”

    李淑芝看着刘强笑,笑得很轻松。她对杨秀华说:“大娘挺佩服你这孩子有主见,不嫁马向东是对的,那小子太混,适才我在街上听见,马向东高声骂他爹。”

    马向东骂马文是有前因的,还得从肖艳华说起。

    经由难题时期的煎熬后,何荣普家的状况也一天天好转,没有大的运动,马荣也很少找他的贫困。女儿小错生动可爱,也给何家带来许多快乐。

    可肖艳华心里总有一结:“这孩子终归不是何家的血脉,是冤家马文撒下的野种。”

    小错似乎是上天部署给她的罪根,长得酷像马文,看来运气非要何家再背上一个极重的肩负了。肖艳华在心田哭诉:“原来,小错的出生并不是小错本人的错,错在哪啊?错在自己,错在自己的运气!”

    最初,马文粗暴地把她强奸了,她只能忍,只能从命,没有反抗的能力,也明知反抗也没用。可老天爷为啥这样残忍,为什么让本不应出生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

    肖艳华感应愧对丈夫,同时谢谢丈夫,谢谢丈夫对她的宽容,更谢谢丈夫对孩子的宽容。别人认为她的丈夫是个孬种,是个窝囊废。她不这样认为,她以为丈夫有着超出凡人的胸襟,有着男子应该具备的善良,这不光体现在对女儿小错身上,也体现在对儿子大壮的身上。

    她知道丈夫背负的压力太大,像一头犁地的牛,被人驱赶着,还要有人骑在脖子上,用钢鞭捶打他的脊骨。

    肖艳华有痛恨,也在向自己倾述委屈:“骑在丈夫身上的人是马文,马文不光要欺压他,还要凌辱他的妻子。马文认为这样做不是罪过,理由是为哥哥报仇。丈夫极端忍耐着,忍耐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为了本不是自己骨血的孩子。忍耐也是为了妻子,只管妻子不止一次起义他。对于这样一个好人,马文不应该用滴血的利剑刺杀他!

    不应该的事情太多了,丈夫不应该被二倔子的事情牵扯进去,马文不应该让丈夫做胡永泉、刘辉的替罪羊,难题时期也不应该升为田主。而自己也做了许多不应该的事,当初不应该到高粱地去挖野菜,大跃进时也不应该到大食堂去做饭,更不应该把小错生下来。而这些都是自己左右不了的事,也许运气就得让这些不应该的事情发生。虽然这些都成了已往,但自己一直生活阴影之下,马文是挣脱不了的恶魔。”

    肖艳华生活在怨愤、自责和无奈中。

    何荣普日子过得审慎,柴禾备得足。洪水撤走后,柴禾还能烧。肖艳华从柴垛下面掏柴,内里形成了洞。

    做完早饭后,肖艳华准备晚上的柴,刚到柴垛边,被马文推倒,马文往洞里拽她,她往洞外挣,逼急了,她向马文提出条件:“你不是想那种事吗,咱俩到你家里去。”

    马文先回了家,肖艳华坐在柴垛旁,她心里矛盾重重,不知这样的路该怎样走。

    人就是这样,当信仰缺失时,道德的约束变得脆不行击。肖艳华原来痛恨马文,痛恨马文松弛了她的名声,痛恨马文给了她太多的灾难。可徐徐地,她变得任由马文摆布,有时是恐惧和逃脱不了,有时还主动送上门儿。马文告诉她:“这种屁事儿,世上所兴,人人所好,你屁也不用怕。”肖艳华反驳:“敢情你是大老爷们儿,又没妻子,没人考究你。我是女人,尚有丈夫,丢不起这个脸面。”马文这样说她:“屁脸面!人在世就图个吃穿,女人找男子也就为了这个。你跟我也没亏,吃了我几多大饼子?在大食堂,你专挑细粮吃。”肖艳华感应委屈:“我一个大活人,为了几口吃的就让你祸殃,我也太不值钱了!”说道这,肖艳华就流泪。马文可不想同情她:“哭个屁,你这样的女人还讲什么值钱不值钱,想让何荣普给你立贞节碑怎地!村里人都知道咱俩的屁事儿,连小错都是我揍的。”

    肖艳华就怕别人提小错,马文提出来更让她伤心,她哭着说:“小错是你的种,可你对她尽到啥了?受饿时期,大壮和英子都吃不饱,何荣普省下粮一口一口地喂她,才把她喂活。”

    “别提何荣普!”马文不爱听别人说何荣普对小错好。在他心目中,小错是他无意中的产物,没搭什么,是不是他的血脉和他没关系。小错既然生在何家,就是何家人,跟何荣普一样,也是他的对头。他怒气冲发地说:“拨浪头美不了几天,有时机我就宰了他!”马文的话让肖艳华毛骨悚然,软弱得只能乞求:“你二哥的事和他没关系,不要把他当对头。”马文不理睬这些话,习用肖艳华的屈辱换取对何荣普的原谅,而这种原谅是暂时的。

    马文控制肖艳华的另一个手段,就是用吃的引诱。

    时间一长,肖艳华逐步地对村里人的非议变得麻木,善良的灵魂一步一步地扭曲,徐徐地形成这样一个看法,既然挣脱不了马文,那么就让他支付价钱。这个生意业务很实际,就是启齿向马文要吃的。

    肖艳华去了马文家。

    她走得张皇,和刘占山擦肩而过。刘占山一阵笑,笑得很阴险。

    肖艳华进了马文家,马向东不在屋,小霞在学校上课。

    刚进屋,马文就把她扯倒在炕上。肖艳华拒绝马文,岑寂脸说:“我还没用饭。”

    马文退到炕下,在屋里寻找吃的,嘴里嘟囔:“我就知道你这娘们儿有这手,省了家里粮,到这混白吃。”马文摘下梁上的白条筐,内里仅剩半个饼子,他埋怨小霞:“这个丫崽子怎么做的饭,让我吃个屁!”马文哄肖艳华:“我家没现成的,你今天迁就一下,先陪陪我,完事儿回你自己家用饭。”说着,要搂肖艳华,肖艳华躲到炕里。

    不知是马文自己以为饿,照旧要哄肖艳华兴奋,他从柜子里舀出米,忙在世烧火做饭。

    蒸气笼罩整个土屋,马文还在往灶里加柴,他兴奋地想着搂到肖艳华的那一刻。

    肖艳华缩在炕角,从气雾中嗅尝米饭的甜香,她庆幸马向东不在家,却忘了和刘占山擦肩的那一刻。

    看到肖艳华张皇的样子,刘占山察觉到她心里有鬼,错开身后,见她进了马文家。

    刘占山笑了笑,在骂马文的同时,琢磨出一个体人很难想到的馊主意。

    要是看到别人干这种事,刘占山不光不管,还会帮着促成,刘占山在背后看笑话,让当事人在事后尴尬。对马文则否则,刘占山要使用一切时机抨击他。

    刘占山母亲挨斗时,他虽然没在家,但于杏花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知道母亲临终时还受着马文一伙人的污辱,这种深仇大恨不报,母亲就不会在地下安宁。弟弟刘占伍投军时也对着母亲的灵位立誓,说此仇不报,死不瞑目,可见对马文一伙的恼恨之深。

    刘占山向马文家扫了两眼,咬着牙骂:“三老狗,活得挺痛快,有一天让你哭不出来!”骂完马文,刘占山急遽跑到甸子上,站在刨树茬子的马向东扑面,瞅着他“嘿嘿”笑。马向东想躲他,被刘占山叫住,对他说:“你家失事了。”马向东回他一句:“你家才失事呢!”

    为了让马向东重视他的话,也是让在场的社员听见,刘占山亮起嗓门儿:“你这小子不知好歹,还在傻干活,你家出了大事,我亲眼望见的。”

    马向东知道“明确话”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又是居心找不愉快。他抡着洋镐干活,想躲过刘占山的纠缠。刘占山拉他一把,装做神秘的样子说:“你知道你为啥处不成工具,都是怨你爹,他在外面搞女人,哪个女人能跟你?”

    马向东心里很明确,刘占山指的女人是肖艳华,这些事村里都知道,也真有女人因这事不愿嫁过来,为这事他对父亲发生过怨恨,而他更恨的是肖艳华,以为是骚娘们儿把他害了。

    看到马向东不吭声,刘占山又说:“你说你爹多损,自己搂着骚女人,让儿子娶不上媳妇,这哪像当爹的,还不如一条活驴。”

    “你爹才是驴!”马向东骂刘占山:“你和你弟弟都是驴揍的。”

    刘占山似乎不在乎马向东的骂,把嘴凑到他的耳边说:“你别骂我,是我盛情才来告诉你,头等重要事,杨秀华在你家。”

    马向东站起身看着刘占山,刘占山很是认真地说:“我不撒谎,这是真的。”

    马向东问:“谁当媒妁?”

    “啥媒妁?自己去的。”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横竖我看得清清楚楚。”

    马向东不太相信刘占山的话,又不想在他眼前丢份儿,摆起架子说:“谁人小娘们儿,以前挺牛,象了不起似的,现在瘪了吧!送上门儿我还得思量思量呢,一个田主女儿,比我们贫雇农矮一截。”

    刘占山斜着眼看马向东,心里说:“看你谁人熊样,你还思量思量?也不问问人家能不能看上你!”但刘占山并不想用这话敲打他,而是给他烧足火:“杨秀华可是个小尤物,手又巧,我媳妇年轻时,也比不上她。”

    马向东心里一阵阵发烧,以为杨秀华确实是个尤物,还不是一般的美,杨秀华曾经勾走他的魂。马向东在心里说:“她偏偏是个田主子女,我爹也不像以前那样喜见她了,她要是个贫雇农该多好啊!唉,中农也迁就。”

    刘占山问他:“杨秀华嫁给你,你想要不想要?”

    “你问这个干什么?”马向东对刘占山的话发生反感:“我就是想要她,也不关你的事!”

    “我看你小子是和驴屁股亲嘴儿——不知道香臭!”刘占山严肃起来:“我这不是想玉成你吗!只要你点个头,杨秀华就是你妻子。”

    “你尚有谁人盛情?”

    “看看你,狗咬吕洞宾,不认自己人,再这么说,我就不管你的破事了。你说你爹成了什么王八犊子,吃着碗里看着盆里,他自己舒坦了,让儿子打王老五骗子儿。”

    马向东想回骂刘占山,又不想在此时闹翻,为了刘占山给他带来的一点希望,马向东把嘴边的话咽下去,忍着气问:“我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爹耍掏耙。”

    “**!”马向东被惹怒:“你爹要在世,一定钻于杏花的被窝。”

    马向东骂着躲开刘占山。

    刘占山长了脸,心里盘算:“马向东一走,适才的心思都白费了,马文白占肖艳华的自制,何荣普又干吃哑巴亏。不能放马向东走,必须让他回家闹。”他跑上前拦住马向东:“我不是调治你,真有这码事,不信你回家去看,准把杨秀华堵在家里。”

    “滚你妈的蛋!”马向东在刨树的吴殿发身边站下,他心里有了底,敢和刘占山较量。马向东说:“刘明确话,你再跟我扯没用的,别说我不客套!”

    刘占山不想让自己的企图告吹,全力发挥他的“明确话”本事:“唉,咱是盛情,你当成了驴肝肺。你说杨秀华去你家是干什么,那是找你搞工具,不是看你爹。你说你爹是个什么货,把门关了不让人家走,动手动脚,在门外都能听到消息。你爹还允许,搂完了就让你娶她,这不是耍掏耙是干啥?”

    “你放屁!”

    “我认可我放屁,说真话的都是放屁。实在别人也看到,只不外不说,谁像我这直肠子,净干冒监犯的事。退一步说,你爹搂着杨秀华,没我一点儿事,再扑拉也是他的儿媳妇。”

    吴殿发停下手中的活,用胳膊碰一下马向东,意思是刘明确话太过份,咱俩找茬口揍他一顿。

    刘占山看出这些,急遽说:“我绝对不是瞎编,咱们六只眼对质,如果马文没在家搂着女人,我趴在地上让你俩打。再不解恨,把我脑壳摘下来让你俩当球踢。”刘占山见马向东和吴殿发两人站到一起怒视他,他又说:“这事如果不是真的,你借我八个胆儿,我也不敢说,就算我不在乎你爹马文,犯不上冒犯杨家人。”

    “你敢和我俩一同去?”

    “虽然敢去!”刘占山心里笑,他想:“不让我去我还得去呢,我要亲眼看看这个乱子有多大。”

    马文家的门关着,内里没有消息。

    马向东和吴殿发向他包抄过来,刘占山心发慌撞在门板上。门在内里闩着,他断定肖艳华没脱离。刘占山敞开嗓门儿高声说:“我刘占山虽然叫明确话,但从来没有无中生有,没有坑害别人,没有的事我不说。马文不是在屋里扑拉毛斯,他闩门干什么?”

    马向东用力推门,推不开。他高声喊,门照旧不开。用脚踹,也不开。气得马向东骂起了自己的父亲。

    刘占偷着笑,还把肖艳华的事提出来,给马向东推波助澜。

    看到事态严重,吴殿发劝马向东:“哥,别砸门了,姨父有可能在家里睡觉。咱们这么闹,让别人看笑话。”

    一个“砸”字提醒了刘占山,他抢过吴殿发手里的洋镐,拼全力向门上拍去。

    门开了,一股凉风扑进屋里。

    乌云抛下雪花,想用皎洁掩盖世间的貌寝,但它扑不灭恼恨的火种。所有的矛盾都在激化,当火山的能量到达极限时,连上帝也阻止不了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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