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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屯的街面上，随处都插着红旗，随处都是革命的歌声。生产队的大院里，人们载歌载舞，庆祝中央文革小组建设。社员们用粗犷的歌喉和鸠拙的舞技赞美社会主义的辉煌成就，赞美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赞美伟大首脑**，赞美**给他们带来的幸福生活。
生产队后院，马向前领人清理场院，刘强和刘仓各赶着一付马拉石磙子，慢悠悠地轧压湿润的粘土。场院面积很大，四周有土垛的围墙，用做夏秋两季打场和存粮用。为了有效地使用土地，吴有金在场院里种上土豆，现在还未成熟，最大的土豆也没有鸡蛋大。革运气动需要园地，刘辉和红卫兵都看中这个地方，他们让吴有金派人把土豆地毁掉。吴有金差异意，红卫兵把大帽子甩给他，说他光知道拉车不知道看路，照这样下去，会把刘屯领入资本主义的邪路。吴有金想不通：“文化革命就搞文化呗，你们到村里和我们大老粗对什么咒？唱歌跳舞是挺不错，那也得分个季节啊！还没挂锄，把社员都召到队里学跳舞，荒草把苗压住，这一年就白忙活。场院里的土豆正是长果的时候，不能白白糟踏掉！”他让柳红伟和王显富把队部的前院清扫清洁，又派人把碍事的残土和垃圾用马车拉走，给红卫兵的革运气动提供了宽阔的园地。
吴有金认为这样做，就能保住土豆地。没想到红卫兵向导和刘辉都不买他的账，坚持让他平场院。吴有金来了倔性情：“给你们清出当院了，这么大的地方还不够玩儿咋地？场院里的土豆是全队社员的口粮，青黄不接时，要用它填肚皮！”吴有金的话激怒了刘辉，他原来就对吴有金有私见，抓住了时机，对他的喝斥绝不留情：“吴有金你别觉恰当个破队长就他妈了不起，我朱世文随时都可以撤换你！让你把场院清理出来你就连忙清理，这是最重要的革命事情，你想干也得干，不想干也得干！”刘辉指着旁边的牲口圈说：“你看看那是什么工具？我们革命战友在院里跳忠舞，牲口圈里的儿马子逗舐母马，还他妈尥蹶子！我们唱颂扬伟大首脑**的革命歌曲，那两条叫驴啊啊嚎，你说这里是摆我们照旧摆它们？简直不成体统。”
吴有金以为刘辉说得也在理，急遽解释：“朱向导你别生机，恕我岁数大，没想那么周到。我看这么着，明天你们跳舞时，我让柳红伟把牲口赶到甸子上去放。你适才说到什么词儿？我想起来了，这样该成体统了吧！”
按理说，队里的当院完全够红卫兵跳舞唱歌使用，但刘辉既然认准了场院，队里不腾出来决不罢休。他深知权力的重要性，只要掌权人说话，掉到地上的唾液就得酿成钉！自己身为文化大革命事情组长，连毁掉土豆地的下令都行不通，那就是对无产阶级革命权力的亵渎。他用下令的口吻指示吴有金：“红卫兵和突击队员急着用园地，限你三天内把场院平整完。我们不光要在场院里向导革命歌曲，教全体社员跳忠字舞，还要在场院里批斗地富反坏右分子，批斗牛鬼蛇神，批斗一切不满无产阶级专政的坏人。你自己也要留点神，再不主动革命，就是不革命，不革命就是反革命，我们无产阶级对这样的人决不手软！”
吴有金仍然不宁愿宁愿毁掉快要收获的土豆，把这事说给马向勇，希望这个足智多谋的瘸子能给他想出一个一箭双鵰的措施。马向勇告诉他：“文化大革命已经是局势所趋，每小我私家都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在起劲斗争的同时，还要学会掩护自己。那些土豆子是全村的事，丰收了也不归你自己，毁掉了对你小我私家的损失也不大，受饿有众人，天塌砸各人，你犯不上护着那点破工具。真的惹怒了刘辉和红卫兵，挨斗的是你小我私家，没人会资助你。”见吴有金不爱听，马向勇又强调：“我这是从私人关系的角度说，现在谁也不敢把话说得这样明确，照旧现实点儿为好。从革命的角度说，这几棵破土豆子必须毁掉。赞美首脑需要园地，跳忠字舞需要园地，学语录歌需要园地，插红旗、摆口号需要园地，破四旧立四新都需要园地，场院必须腾出来，每一个革命者都不能论价钱。”
吴有金以为这个瘸子变得阴阳怪气，忏悔把这事和他说。
吴有金去和刘奇商量。
刘奇听了很生气，他去找刘辉，被宣传队里的女红卫兵挡了回来。
一个土豆子重要照旧革命重要的问题摆在他的眼前，让加入组织多年的刘奇对红卫兵连珠炮似的喝问无言以对。
吴有金去黄岭求助兰正，想让大队书记出头干预。兰正听后，坐在太师椅里傻笑，笑得吴有金心里急。他把烟袋扔到兰正的八仙桌上，随手从兰正的烟盒里抽出一棵洋烟，绝不客套所在着，等着兰正亮相。可兰正笑了半天儿，却说出和土豆无关的事：“自打周云脱离后，我接受大队书记的职务，一干就这么多年，你们刘屯没人骂我吧？”
吴有金希奇：“这老家伙咋地了？看他脸上的笑就和以往纷歧样。他年轻时先紧后松，现在不会是暮年痴呆吧？我找他说土豆的事，他却岔开话题，问有没有人骂他？你当官儿管着人，就不能怕人骂。”吴有金心想：“村里说兰正好的人不多，还没听谁骂过他。”吴有金说：“兰书记，不是我隐瞒不报，也不是我容隐坏人，也许是我的耳朵不留事，还真的举报不出谁骂过你。”
兰正把眼光盯在吴有金的脸上，虽微笑，但露出凄凉。他抬抬手，示意吴有金坐下，然后说：“老吴啊！我没少凶你，你恨我吗？”兰正的问话让吴有金心里一阵发烧，有所感伤地说：“兰书记，平心而论，我没有恨你的地方，你是向导，耍态度是正常的事，我事情失误，你品评是应该的。”
兰正低下头，把吴有金的烟袋拿得手里摆弄，像是自言自语，也是说给吴有金：“我们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风风雨雨走到今天，也算不容易。我是书记，你是小队长，虽然是上下级关系，可我始终把你看成革命战友，许多事情愿意在刘屯开展。虽然有过失误，但效果照旧主流，让后人评说吧！”
香烟着得快，吴有金吸完一棵还要拿，兰正把烟盒推给他。吴有金拿烟时，兰正抓住他的手，深情地说：“老吴啊！有一件事对不住你，我心里结个疙瘩。”
吴有金惊讶地抬起头，向沉思的兰正扫了两眼，心里嘀咕：“这兰正是剋过我，也不是过份的事，怎么说出对不住的话呢？”
兰正说：“吴小兰是个好孩子，好女人，由于我们的事情失误，毁了她的前程，我有责任哪！”
吴有金也为闺女的事窝着火。
吴小兰回到城里后，刚到成衣铺去上班，又搞起了文化大革命，成衣铺面临解体。失去事情，找不到工具，就无法在城里安身，马上就得回来。如今刘强成了家，她回来怎样面临？吴有金的脸面往哪搁？这些难以解决的问题像阴云一样缠绕着吴有金。
吴有金没好气地说：“就怨她自己不往好道赶，你兰书记没有一点儿责任。”
“不能这样说。”兰正把眼光投向窗外。外面红旗飘扬，响着此起彼伏的革命口号声。兰正说：“周云脱离时，交待过吴小兰的事，说她身世好，有文化，又纯朴善良，是棵好苗子，让我重点造就。大跃进时期，我想让她当妇女队长，厥后思量谁人时期社会上有许多浮躁情绪，她太小，没有社会履历，适应不了来自各方面的诱惑。她到大队，离家又那么远，怕出什么差错，就把妇女队长给别人了。照旧思想守旧啊！怕女孩子有个闪失，对不住周云书记，也怕对不住你，把时机错过了。
厥后在你们刘屯办小学，又给吴小兰带来了时机，也不知你们咋想的，眼睁睁地把时机丢掉。一个女孩子，当个老师多庆幸？脑壳上顶个师字，那叫为人师表，任何时代都受尊敬。别看现在斗老师斗得热火朝天，那也是针对个体人，个体事，不能一概而论，人民西席永远是人民队伍中的一员。”兰正见吴有金低头不语，他又说：“在刘屯建学校，孝敬最大的是刘强，他扛着多方面压力能把学校建起来，有许多因素是为了吴小兰。”
提到刘强，吴有金的情绪变得焦躁，他说：“兰书记，你别提谁人王八犊子！听到他，我的心就发抖，恨不得一刀捅了他！”
兰正问：“你为啥那样恨他？”
“你瞅他把我家小兰害的？他倒好，搂着姓杨的丫头睡觉，活得比谁都自在。”
“刘强不娶别人，你能让吴小兰和他完婚吗？”
吴有金无话可说，低着头吸着香烟。
兰正说：“说句公正话，刘强是个好青年，你家小兰选择他是正确的。”
吴有金直愣愣地看着兰正，像是问：“你怎么也说出这样的话？”
兰正脱离太师椅，走到窗前向外寓目，门前过着红卫兵的游行队伍，孩子们打着红旗，欢快地唱着革命歌曲，认真地扭动忠诚的舞姿。他们前面是被捆绑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尚有牛鬼蛇神，阶级异己，这些人各个都是哭丧的心情。兰正说：“革命猛火烧了这么多年，而且越烧越旺，把我都烧糊涂了。不说此外事，就说刘强这小我私家吧，小伙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谈不上公而忘私，也敢说是正直向上，坚强善良，给你们村，给社会做了许多有益的事。你说为啥刘屯容不下他，你吴有金容不了他呢？”
吴有金回覆得很爽性：“这事很简朴，就怨他爹没给他一个好成份。如果和咱们一样，他也不见得呆在刘屯，我家小兰能跟上他，我还巴不得呢！我只恨他不自重，显着知道自己有那么庞大的社会关系，为啥还要拉我们贫下中农闺女往火坑里跳？”
“咳，事情已往就已往了，我也不愿再说此外，实在你相识刘宏达比我还清楚，他也没干过多大的坏事，我看你们刘屯人喜欢小题大做，弄得谁瞅谁都不顺眼。”兰正又说：“现在的斗争越来越猛烈，许多人都要受到攻击，我现在不是坐在大队书记的位置和你说话，是把你当做老朋侪，和你说掏心话。我感受你们刘屯很乱，种种矛盾错综庞大，未来的斗争一定很残酷，劝你不要被所谓的恼恨绊住手脚，也不要因为刘强和吴小兰分手再把怨恨继续下去。刘强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而且胸怀宽阔，他不会忌恨你，不会忘掉吴小兰，在你家难题时他不会不管。”
吴有金不赞同兰正的话，他说：“谁稀罕谁人王八犊子，让他活得好，我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兰正坐回太师椅，轻轻摇着头：“都说不撞南墙不转头，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我已经老了，企图退下来看孙子，把大队书记的职务让给年轻干部孔家顺。”
兰正这句话，出乎吴有金的预料，急遽问：“你说这话是真的？”
兰正点颔首。
吴有金不看重孔家顺，对比之下照旧认同兰正这个老向导，他说：“现在是文化大革命斗争的紧要时刻，你做为大队书记，我们都看着你，听你的指挥，你可千万不能当逃兵。”
兰正一脸苦笑，很无奈地说：“做为无产阶级的下层干部，就要能上能下，用我大儿子的话说，当书记是为革命事情，当群众也是为了革命。就像城里大烟囱上的砖一样，放在底座上的是为了工厂冒烟，放在顶上的也是为了冒烟，这叫革命事情不分崎岖。”
吴有金看出兰正又在耍滑头，他意料：“这老家伙一定在政治斗争中嗅出什么，不得以告老还田。”在兰正卸任之前，吴有金把心里的怨气倒了出来：“你这书记也没态度，看事也走眼，刘强身世那么差，你把他看成一朵花。小兰和他往一起摽劲的时候，你又说刘辉好，让我上他的当，差一点儿把闺女嫁给他。多亏老天爷有眼，识破谁人带犊子的内情。”吴有金心里装着场院的事，又把话锋转到土豆上：“你看现在把刘辉狂的，朱家湾盛不下他，他又回刘屯祸殃乡亲。他爹是庄稼人，他也种过地，该知道受饿的滋味儿吧！你说他硬要把场院里的土豆地毁掉，糟蹋社员们快到嘴边的口粮，像话吗？他吃饱了，领人唱歌跳舞，有一点人味儿的人能这样做吗？”
兰正把头靠在太师椅背上，显得无可怎样。等吴有金发完火，他才慢吞吞地说：“局势所趋，谁也阻止不了，刘辉想毁就毁吧，大不了让社员再勒勒裤带。”
“你！”
兰正伸脱手往下压，让吴有金不要激动，他说：“这也许是我对你的最后一次指示，回去照办吧！连忙把土豆地毁掉，平整好，让红卫兵小将和革命群众唱歌跳舞。”
吴有金想不通，他说：“兰书记，以前我都是听你的指示，在执行中不敢差一步，你说炼钢铁我照办，你说办学校我也照办，可你从来没指示我祸殃群众啊！我把土豆地毁了，村里人不光要骂我，也得骂你！”
“咳，骂就骂吧，以后再听骂就少了！可是，毁土豆地是革命的需要，是阶级斗争的需要，是向伟大首脑**体现赤胆忠心的需要。在革命利益和你们刘屯小团体的利益发生冲突时，你吴队长必须听从革命利益！”
吴有金怀着怒忿的心情回到刘屯，让马向前领着社员把土豆地毁掉。
场院平整得很细心，用石磙子在潮土上重复碾压，压得匀称，不留一点儿浮土。现在做红卫兵和革命群众向伟大首脑**体现忠心的大舞台，夏收时还要在场院里打麦子。场院的四周扯上了电线，安上了电灯，四个角没上扩音大喇叭。每个电灯旁有一面红旗，喇叭旁的红旗镶嵌五颗五角星，比其他红旗大。场院中央有旗杆，《红卫兵团》和《革命突击队》两面大旗迎风招展。旗下是巨幅口号，口号的每一个字是一个大方框，方框用秫秸扎成，糊上白纸，用红黑差异颜色写着硕大的仿宋体字，通常批判斗争的都是玄色，赞美伟大首脑**、赞美**旗头的用红色，字框排列在工具双方，红东黑西。
口号的方框是老黑做的，那时刘辉还没想到批斗他。老黑和吴有金多要工分儿，吴有金差异意，老黑瞪着眼说：“做方框写口号是革命的需要，也是运动的需要，照旧阶级斗争的需要，更是赞美伟大首脑、赞美我们优美生活的需要，你和我论价钱，就是和革命论价钱，是和无产阶级论价钱！”
原来是老黑和队长吴有金论价钱，他却反咬一口，弄得吴有金晕头转向，只得给老黑六个整劳力的工分儿。
老黑写欠好整个方框大的字，红卫兵小将想到他们的老师于占江。谁人瘦麻杆毛笔字写得漂亮，可现在没地方找他，说不定淹死在哪个泡子里。二女人知道刘笑言会写毛笔字，她告诉了老黑，老黑为了革命事情完成得圆满，把这一重要情报汇报给吴有金。吴有金让刘仁把刘笑言从地里找回来，下令他在半天之内把所有的口号按要求写完。
刘笑言一见吴有金，就规行矩步地站住，顺从地等着发落。
吴有金站在队部里看“老连长”领人编土筐，叫了一声刘笑言的名字，却没有用眼睛看他。
刘笑言没应声，仍然直呆呆地站着。
吴有金说：“给你一项革命任务，你必须完成，不许论价钱。”
“坚决完成任务，保证完成任务，一定完成任务，胜利完成任务。”刘笑言两只脚也随着动，像是原地踏步走，而且重复：“不论价钱，不论价钱……”
吴有金指着门外老黑做好的秫秸方框，对刘笑言说：“望见没？你在这些工具上写字，刘辉和红卫兵叫你咋写你就咋写。”
刘笑言停止踏步，一只手向前伸，流着口水瞅着吴有金。
吴有金喝斥他：“别站着，快去行动！”
刘笑言又伸出一只手，显得更呆痴。
吴有金心里有些烦：“你这个疯子，让你写几个字就这样费劲，否则我让别人写，你还去地里铲草。”
刘笑言说着疯话：“红旗飘飘田地红，红卫兵是龙我是虫，革命口号让我写，没有笔墨两手空。”
吴有金瞪他一眼，不耐心地说：“缺工具找刘辉，别在我这瞎磨蹭！”
刘笑言出了小队的房门，小声叨咕：“打垮美帝打垮苏修，打完蛋湾反动派，打垮破鞋匠，打垮小偷，打垮刘有权，打垮刘晓明，乔瞎子烂眼睛，杨敬祖挨枪崩，刘辉、吴有金大坏蛋，刘笑言支持红卫兵……”
社员们知道刘笑言疯病发作，没有人搭理他。可是，刘笑言圆满地完成了吴有金交给他的革命任务。口号字迹苍劲，给阶级斗争增添了动力，也真切地表达出革命者对伟大首脑**的赤胆忠心。
老黑做口号框挣了六天的工分儿，刘笑言没受到老黑那样的待遇，算义务工。原因是写字不用艰辛气，挣工分儿是田主资产阶级的聚敛行为。
红卫兵宣传队不光忠字舞跳得好，破四旧也有效果，驻扎在其他队的红卫兵纷纷到刘屯学习取经。段名辉下令，把刘屯做为文化大革命的凭证地，他也时常惠顾这里。
马向东在刘辉的正确向导下，革命突击队迅速壮大，有些青年看到搞革命比搞生产轻松，自愿不自愿地向马向东靠拢。马向东的突击队不光把刘屯搞得轰轰烈烈，也把猛火烧到东大岗子。
吴有金和刘奇都为队里的生产发愁，以为照这样闹轰下去，地里的草一定压过庄稼。心急火燎，谁也想不出好对策。
村民们都有小算盘：在地里锄草闷一身臭汗，工分儿还不如闲人挣得多，一天两天认亏损，时间一长谁都有想法，马向前的怒气最大：“嘿老妈刘辉算个什么工具？像个疯狗似的，东窜西跳把刘屯搞得乌烟瘴气。他和红卫兵纷歧样，那些孩崽子怎闹咱不管，人家不挣工分儿，在队里用饭还打欠条。嘿、嘿也好，明天我也不下地，也领人干革命，地荒了活该，吃不上饭活该，受饿的又不是我一小我私家，饿急了我还去偷粮，横竖不能让我妈饿死。”
盛情人劝马向前不要这样说，因为随处都是刘辉的线人。马向前把眼一瞪：“说怎地？嘿、嘿也好，他们看我不顺眼就让我游街，我看戴高帽比铲大地舒坦。”
马向前虽然这样说，但他照样领人下地干活。
经由一段时间的学习、排演，刘屯的男女老幼都学会跳忠字舞，孬老爷和刘氏跳得差一些，跟不上节奏，刘辉派英子和方枝花教他们。
方枝花和方梅是本家，只是辈份太远，虽是同村，却不是很熟悉。方枝花腰身轻盈，忠字舞跳得好，被刚从队伍复员的小囤子相中，订了亲。
早先方枝花追的是刘占伍。
刘占伍在队伍加入党组织，当过班长，长得也比小囤子帅气。可退伍不久，被调到公社资助，连晤面的时机都不给方枝花，她才把目的转向小囤子。方枝花常往刘屯跑，忠字舞跳晚了，她就住在孬老爷家。开始，孬老爷差异意这门亲事，以为好跳舞的女人比大儿媳妇轻浮，但方枝花缠住了小囤子，他也只好颔首。孬老爷这样讲：“现时下来说，老吴说吃咱就吃，小肚子吃得嘚嘞嘚嘞的。刘辉让跳咱就跳，跳得两条腿一飞一飞的。养个小肥猪，长到一百二，还能再长点儿，上秋卖俩钱儿，给小囤子娶完媳妇还能剩三元儿两元儿的。刘仓那几个小尕没穿的，添不了一件儿半件儿的。老儿子立室，大事完毕，全家都乐得屁颠屁颠的。”
跳忠字舞的历程中，何英子脱颖而出。她面庞细嫩，两腿修长，扭动起腰身，让人看了入迷，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常把妙想天开的男子弄得神魂颠倒。何英子不光忠字舞跳得好，唱歌也动听。特别是独唱，刘屯所有女人和红卫兵宣传队员没有一个能比上她。因此，这个没有文化的乡村女人，被学过abcd的红卫兵首领段名辉看中，并单独找她谈了频频话。
伟大的文化大革命给了何英子展示才气的时机，这段时间也是她最惬意的日子。何英子白昼唱歌，晚上跳舞，她不光自己跳，照旧中暮年社员的指导老师，工分儿虽然不少挣。
现在，何家五口人中已有三个半劳力，如果遇上好年景，这家的日子应该不错。何荣普伉俪有企图，积攒点儿钱，早些给儿子成个家，了却多年来的心愿。儿子长大了，说不定哪天有媒妁上门，不能穿得破破烂烂。
肖艳华又不愿屈着女儿，如花的年岁，如花的容貌，当母亲的要给女儿做件花衣裳。她在家做针线，正忙着穿针，马文推门进屋，没等肖艳华反映过来，就被马文摁倒在炕沿上。
肖艳华在恐慌中挣扎，乞求马文：“求求你三哥，你让我过几天牢靠日子，我也快四十的人了，总得留个脸面吧！”
马文基础掉臂及这些，用手拽开肖艳华的衣扣，喘着粗气说：“一个骚老娘们儿，讲什么脸面不脸面？你没少吃我的大饼子，就得和我睡觉，连拨浪头也管不着！”
肖艳华见挣脱不了马文，突然想到用执法掩护自己她从刘军家大喇叭的广播中，知道无产阶级的条令能管住许多人。肖艳华高声说：“你不要脸，我也豁出去了，你再不下去，我就喊人，你也常听广播，这种事叫强奸！”
马文“忽”地从肖艳华身上翻下来，坐在肖艳华身边，两只眼睛瞪着她，双手拉扯肖艳华的裤带。肖艳华往炕里蹭，被马文拉回炕边。马文说：“啥叫强奸？纯属屁话！是他妈你笼络我，让我掉进你们田主、资产阶级的大染缸。你笼络我七八年了，小错就是证据。”
肖艳华想用“强奸”吓唬马文，这一招不奏效，她连忙软了许多，马文借着这个当口解开她的裤带。肖艳华双手护着裤子，流着泪对马文说：“马三哥，我到外面陪你还不行吗？可不能在我家做这种事，如果何荣普或者大壮跑回来，咱俩都没好。”
“你少跟我整这套！说到外面陪我，全是屁话。多长时间了？我连一根毛都没遇到，你他妈挺会耍人哪！”马文掰开肖艳华提裤子的手，恶狠狠地说：“别他妈拿何荣普吓唬我，他就是亲眼望见，也得他妈地挺着！敢动我一根毫毛，我让他和四类在一起下跪！”
肖艳华死命地拽住裤子，只有这样，马文才不能得逞。
从上次被刘占山堵在马文家里，肖艳华的心灵又一次受到强烈震撼，从被强暴到顺从，她以为步步走向深渊。肖艳华对生活失去信心，想自暴自弃，也想到死。而何荣普的宽容和孩子们的期待让她下刻意挣脱马文，马文也很长时间没来骚扰。肖艳华以为马文死了心，不会再纠缠她，她也渡过一段轻松而愉快的时光。可她没想到，马文会闯进她的家里。
此时正搞文化大革命，随处批斗牛鬼蛇神，随处批斗“破鞋”，抓起来的女人都剔成西瓜头，被人牵着游街，乡亲们往她身上甩鼻涕，唾骂声不停于耳。想到这，肖艳华一阵哆嗦，拽裤子的手没了气力。
马文拽掉肖艳华的裤子，为了发泄恼怒，狠狠地在肖艳华的大腿上扇了一巴掌，打得肖艳华一阵哆嗦。肖艳华无力反抗，但她不宁愿宁愿再受马文的侮辱，她喊小错，想借用孩子的泛起把马文赶走。
马文没在乎这些，把脏手伸向肖艳华。
肖艳华还在挣扎，她说：“马文你听着，正在搞运动，你在我家做这种事，肯定被人揭发，让我游街，你也好不了！”
马文把手摁在肖艳华肚皮上，摁得肖艳华喘不上来气。马文狞笑着说：“这点儿屁事儿吓唬不了我，只有你们这些见不得天日的牛鬼蛇神才怕运动，我不怕！运动越大越好，最好把刘屯搅翻天。哈！我儿子是革命派干部，再他妈的驴，也不能咬他爹。”
肖艳华无能为力，挣扎后只好任马文摆布，她喃喃自语：“小错啊小错，你去哪了？妈苦死了，妈苦死了！”
肖艳华第一声喊小错时，小错就回到院子里，她见马文欺压妈妈，连忙想到去找哥哥。何大壮赶来时，马文正要出房门。何大壮原来就恨马文，又见妈妈满脸泪水，他怒不行遏，从山墙上摘下镰刀，掉臂一切地追了出去。
何大壮身单力薄，被马向东和马荣摁倒，羊羔子又来凑热闹，三小我私家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就在这时，肖艳华跌跌撞撞地追上来，连衣扣都没来得系，扑压在儿子身上，高声哭嚎：“你们不要打我的孩子，他还小，他还不到成年哪！我是他妈，你们打我吧，我不是人，我害了孩子，我有罪，我罪该万死啊！”
身世大户人家，受过礼仪教育，又一向温和，连说话都不敢吐大气的肖艳华第一次用高声哭喊。她的哭喊惊动了乡亲，也惊动了回家探亲的周云。周云跑上前喝住举拳打人的马向东和羊羔子，让他们铺开肖艳华母子。
马向东自从当了突击队长以后，不忿村里任何人，但碍于周云当过村书记，现在又和胡永泉同时提拔为公社副社长，他照旧给了周云体面，领人脱离，按原来企图，指挥队伍向贾半仙家开进。
周云把肖艳华、何大壮送回家，提出把何大壮带到公社去。鉴于以前何大壮被押那件事，肖艳华差异意让儿子和周云走。周云以为弄走何大壮是当务之急，有些事未便解释，他以强令的口吻说：“何大壮惹了祸，必须获得妥善处置惩罚。”周云避开何大壮，又对肖艳华说：“刘辉和马向东肯定会卷土重来，你们两口子千万要保重，特别是你，千万别出家门。”
周云没把何大壮带到公社，而是想把何大壮带抵家里藏几天。他知道马向东不会善罢甘休，何大壮又是撞到南墙不转头的犟眼子，万一有个好歹，周云以为对不住何荣普伉俪。另外，还存有对何大壮的一种特殊情感，周云越来越以为掩护何大壮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周云没敢领何大壮从村里走，而是想从村外绕已往，他把何大壮拉到村口，想在一丛柳枝下解手。
他松开何大壮，刚解开裤带，何大壮抡圆拳头打向周云的太阳穴，周云一阵眩晕，扑倒在柳丛下的草地上。
何大壮想起周云把他带到公社的履历，也想到周云还要用同样的手段整治他，他把满腔怒火都集中在右脚上，也不管周云是死是活，在他身上踢了十几脚。踢完，又寓目了一会儿，周云没有动，他才知道闯下杀身之祸。何大壮没着急，而是慢腾腾地向树丛深处走出。
走了一程，何大壮改变主意。他忏悔对周云下手太狠，因为周云不是主要对头，对头是马文和马荣，应该把他们都置于死地。这样逃走，马文会更放肆，他不光继续凌辱母亲，还要向父亲伸出魔掌。
何大壮对自己说：“看来周云是没好了，不如再拉上两个，趁马文不预防，一镰刀削已往，让马文的脑壳搬迁，然后偷着去马荣家，砍不到马荣老狗，就砍死几个狗崽子！”
何大壮偷着窜回家。
一刻钟后，周云逐步醒过来，感应全身都疼痛，左眼角还在流血。他忍痛支撑身子，委曲站起身，试着向前迈了两步，以为还能坚持回抵家。但他不急着往家走，望着无边的荒甸子抹眼泪。身上的伤痛能够忍受，难以忍受的是心田的痛苦。
刘辉领教了老黑的厉害后，他使用了脱身之计，让马向东收拾残局。但他没走远，何大壮追马文的情景被他看到，
刘辉以为在这个时候露面不合适。等周云拉走何大壮，马向东领人去抓贾半仙，他从扑面迎了上去。马向东把何大壮的事情做了汇报，刘辉听后居心惊讶，连喊带叫：“这还了得？何大壮简直反了天！不打掉他的嚣张气焰，我们的革命事情就欠好开展。”刘辉把手一挥，连忙颁布下令：“先不去贾半仙家，让谁人娘们儿再好受一天。现在我们的主要敌人是何大壮，必须把他斗倒斗臭！”
刘辉批斗何大壮也是为了泄私愤。
只从何英子加入跳忠字舞的宣传队，刘辉不止一次地向她示好，可何英子从来没用正眼看过他，如今又杀出个段名辉，看来刘辉的美梦又是一枕黄粱。刘辉得不到何英子，就不会让英子全家得好，他指示马向东：“你告诉王显有，连忙给红卫兵小将做饭，吃饱喝足，今天晚上批斗何大壮，让这个小崽子尝一尝无产阶级专政的滋味儿！”刘辉还指示马向东：“今晚的批斗会必须隆重、热闹，不光把村里的地、富、反、坏都整来，也要把何荣普一家都整到现场，最好让何英子亲自批斗，这样才有效果，也能获得上级的表彰。”
马向东向刘辉提出一个问题：“何大壮和肖艳华都是被周云拦下的，如今周云是副社长，他的话有份量，我们再去抓何大壮，恐怕要冒犯周云。另外，周云还说把何大壮带到公社去，我们没处抓他。”
羊羔子挤到马向东跟前说：“我这情报绝对可靠，周云没去公社，也没带走何大壮，我亲眼见到他一瘸一拐地回了家，何大壮准在自己家里藏着。”刘辉白愣羊羔子一眼，并没有放弃整治这个逃兵的想法。他对马向东说：“告诉你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首脑**又有了最新指示，叫做不怕被人剐，也把奸臣拉下马。伟大首脑**明确指示，这次运动主要整一小撮走资本主义蹊径的当权派。望见没？周云比以前蔫多了。我们有胡副社长做后援，一百个周云也阻挡不住我们前进的法式。”
革命突击队建设了抓捕小组，由马向东领头。
有了和老黑较量的履历，这次刘辉选择在背后指挥。
红卫兵宣传队认真部署批斗会场，让刘晓明通知所有四类，必须自己准备细麻绳，在批斗会前绑起来入场。
太阳落下地平线，星星还不愿出来，残月孤零零地挂在半空，还时常躲在云后。场院里所有的电灯都亮起，虽然电压不足，也能照清所有人的面目。
何荣普的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屋里没开灯，连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孤零零的土房，似乎失去生命的信息，像一座恐怖的宅兆。
一只猫头鹰飞到院边的柳树上，哀号似地叫了三声，左邻右舍都畏惧起来，预测着何家将有灾难降临。
马向东领人冲进院子，他们先是砸门，砸不开，他们开始砸窗户。
突然，从窗户跃出一小我私家，他手持镰刀，向马向东的脖子砍去。
窗框绊住何大壮的脚，马向东才得以活命。何大壮从窗台下爬起，何荣普一家都冲出来，他们没有和马向东撕打，而是同心协力地将何大壮拖进屋内。
受了惊吓的马向东已经失去了斗争的锐气，连革命口号声都喊不出来。躲在幕后的刘辉以为再不出头就难以收场，他站在门旁的墙角喊话：“何大壮，你和我们反抗没有好下场，放下武器，向突击队投降，我们会给你一条出路。”
屋里何大壮往外挣，被何荣普和英子死死抱住，这情况被刘辉察觉，看出抓何大壮不会有多大危险。刘辉要使用这个时机，在突击队员眼前显示勇敢，给革命战友树立一个辉煌的模范。他侧过身，飞起一脚，踢开房门，刚想往里闯，被迎出的肖艳华挡在门外。
肖艳华两只手都拿着刀，披头散发，一副疯相，凶眼凝滞地盯住刘辉，说出的话却是乞求：“我笼络无产阶级革命者马文，我不要脸，我是破鞋，我是牛鬼蛇神，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干的，你们打我骂我吧，下地狱我也认可，求你们放过我家大壮，他没干过坏事，他照旧个孩子啊！”
刘辉看了看马向东，马向东横眉立目，断喝一声：“不行，抓你骚婆子没用，我就是抓何大壮。何大壮杀害耕牛，追砍马革命同志，罪大恶极！不打垮不足以平民愤！不把你儿子交出来，我们绝不罢休！”
突然，这个连蚂蚁都不敢踩的软弱女人用镰刀砍向马向东。马向东逃开，她用菜刀划向自己的脖子。
在场的人都被惊呆，连文化大革命事情组组长都做出了让步，刘辉同意肖艳华替儿子挨批斗，条件是，在她脖子上挂破鞋。
一片轻云带来夏日晚上的清凉，月亮藏在云后，星星眨着睡眼。一个身心疲劳的女人光着脚向队里的场院挪动，她身后随着意气风发的突击队员和生龙活虎的红卫兵小将。
肖艳华戴着牛鬼蛇神的高帽，脖上挂着破鞋，刀口流出的鲜血浸透栓鞋的麻绳。她大幅度地弯着腰，两只手垂着，每走一步，都有鲜血淌下。通往场院的路并不长，肖艳华走得极其艰难。
何英子站在院子里哭，哭声感动不了意志坚强的突击队员，只能在嘈杂的夜里寻找同音：
小南河滨一棵柳，
浊水伴你逐风骚，
狂风吹来你摇摆，
乌云压来你低头。
人们说你水性，
说你不知耻与羞，
耻羞是你流不完的眼泪，
水性杨花尽苦愁。
你用柔弱遮挡烈日，
让凉爽在你身下停留。
你用屈辱抵御风寒，
让子女把温暖拥有。
雪霜摧残你的娇嫩，
你用善良和母爱铸就春秋。
场院里的口号声震撼夜空，歌舞升平的人世中，没有人想到村子里会有几多人哭泣！
刘屯的街面上，随处都插着红旗，随处都是革命的歌声。生产队的大院里，人们载歌载舞，庆祝中央文革小组建设。社员们用粗犷的歌喉和鸠拙的舞技赞美社会主义的辉煌成就，赞美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赞美伟大首脑**，赞美**给他们带来的幸福生活。
生产队后院，马向前领人清理场院，刘强和刘仓各赶着一付马拉石磙子，慢悠悠地轧压湿润的粘土。场院面积很大，四周有土垛的围墙，用做夏秋两季打场和存粮用。为了有效地使用土地，吴有金在场院里种上土豆，现在还未成熟，最大的土豆也没有鸡蛋大。革运气动需要园地，刘辉和红卫兵都看中这个地方，他们让吴有金派人把土豆地毁掉。吴有金差异意，红卫兵把大帽子甩给他，说他光知道拉车不知道看路，照这样下去，会把刘屯领入资本主义的邪路。吴有金想不通：“文化革命就搞文化呗，你们到村里和我们大老粗对什么咒？唱歌跳舞是挺不错，那也得分个季节啊！还没挂锄，把社员都召到队里学跳舞，荒草把苗压住，这一年就白忙活。场院里的土豆正是长果的时候，不能白白糟踏掉！”他让柳红伟和王显富把队部的前院清扫清洁，又派人把碍事的残土和垃圾用马车拉走，给红卫兵的革运气动提供了宽阔的园地。
吴有金认为这样做，就能保住土豆地。没想到红卫兵向导和刘辉都不买他的账，坚持让他平场院。吴有金来了倔性情：“给你们清出当院了，这么大的地方还不够玩儿咋地？场院里的土豆是全队社员的口粮，青黄不接时，要用它填肚皮！”吴有金的话激怒了刘辉，他原来就对吴有金有私见，抓住了时机，对他的喝斥绝不留情：“吴有金你别觉恰当个破队长就他妈了不起，我朱世文随时都可以撤换你！让你把场院清理出来你就连忙清理，这是最重要的革命事情，你想干也得干，不想干也得干！”刘辉指着旁边的牲口圈说：“你看看那是什么工具？我们革命战友在院里跳忠舞，牲口圈里的儿马子逗舐母马，还他妈尥蹶子！我们唱颂扬伟大首脑**的革命歌曲，那两条叫驴啊啊嚎，你说这里是摆我们照旧摆它们？简直不成体统。”
吴有金以为刘辉说得也在理，急遽解释：“朱向导你别生机，恕我岁数大，没想那么周到。我看这么着，明天你们跳舞时，我让柳红伟把牲口赶到甸子上去放。你适才说到什么词儿？我想起来了，这样该成体统了吧！”
按理说，队里的当院完全够红卫兵跳舞唱歌使用，但刘辉既然认准了场院，队里不腾出来决不罢休。他深知权力的重要性，只要掌权人说话，掉到地上的唾液就得酿成钉！自己身为文化大革命事情组长，连毁掉土豆地的下令都行不通，那就是对无产阶级革命权力的亵渎。他用下令的口吻指示吴有金：“红卫兵和突击队员急着用园地，限你三天内把场院平整完。我们不光要在场院里向导革命歌曲，教全体社员跳忠字舞，还要在场院里批斗地富反坏右分子，批斗牛鬼蛇神，批斗一切不满无产阶级专政的坏人。你自己也要留点神，再不主动革命，就是不革命，不革命就是反革命，我们无产阶级对这样的人决不手软！”
吴有金仍然不宁愿宁愿毁掉快要收获的土豆，把这事说给马向勇，希望这个足智多谋的瘸子能给他想出一个一箭双鵰的措施。马向勇告诉他：“文化大革命已经是局势所趋，每小我私家都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在起劲斗争的同时，还要学会掩护自己。那些土豆子是全村的事，丰收了也不归你自己，毁掉了对你小我私家的损失也不大，受饿有众人，天塌砸各人，你犯不上护着那点破工具。真的惹怒了刘辉和红卫兵，挨斗的是你小我私家，没人会资助你。”见吴有金不爱听，马向勇又强调：“我这是从私人关系的角度说，现在谁也不敢把话说得这样明确，照旧现实点儿为好。从革命的角度说，这几棵破土豆子必须毁掉。赞美首脑需要园地，跳忠字舞需要园地，学语录歌需要园地，插红旗、摆口号需要园地，破四旧立四新都需要园地，场院必须腾出来，每一个革命者都不能论价钱。”
吴有金以为这个瘸子变得阴阳怪气，忏悔把这事和他说。
吴有金去和刘奇商量。
刘奇听了很生气，他去找刘辉，被宣传队里的女红卫兵挡了回来。
一个土豆子重要照旧革命重要的问题摆在他的眼前，让加入组织多年的刘奇对红卫兵连珠炮似的喝问无言以对。
吴有金去黄岭求助兰正，想让大队书记出头干预。兰正听后，坐在太师椅里傻笑，笑得吴有金心里急。他把烟袋扔到兰正的八仙桌上，随手从兰正的烟盒里抽出一棵洋烟，绝不客套所在着，等着兰正亮相。可兰正笑了半天儿，却说出和土豆无关的事：“自打周云脱离后，我接受大队书记的职务，一干就这么多年，你们刘屯没人骂我吧？”
吴有金希奇：“这老家伙咋地了？看他脸上的笑就和以往纷歧样。他年轻时先紧后松，现在不会是暮年痴呆吧？我找他说土豆的事，他却岔开话题，问有没有人骂他？你当官儿管着人，就不能怕人骂。”吴有金心想：“村里说兰正好的人不多，还没听谁骂过他。”吴有金说：“兰书记，不是我隐瞒不报，也不是我容隐坏人，也许是我的耳朵不留事，还真的举报不出谁骂过你。”
兰正把眼光盯在吴有金的脸上，虽微笑，但露出凄凉。他抬抬手，示意吴有金坐下，然后说：“老吴啊！我没少凶你，你恨我吗？”兰正的问话让吴有金心里一阵发烧，有所感伤地说：“兰书记，平心而论，我没有恨你的地方，你是向导，耍态度是正常的事，我事情失误，你品评是应该的。”
兰正低下头，把吴有金的烟袋拿得手里摆弄，像是自言自语，也是说给吴有金：“我们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风风雨雨走到今天，也算不容易。我是书记，你是小队长，虽然是上下级关系，可我始终把你看成革命战友，许多事情愿意在刘屯开展。虽然有过失误，但效果照旧主流，让后人评说吧！”
香烟着得快，吴有金吸完一棵还要拿，兰正把烟盒推给他。吴有金拿烟时，兰正抓住他的手，深情地说：“老吴啊！有一件事对不住你，我心里结个疙瘩。”
吴有金惊讶地抬起头，向沉思的兰正扫了两眼，心里嘀咕：“这兰正是剋过我，也不是过份的事，怎么说出对不住的话呢？”
兰正说：“吴小兰是个好孩子，好女人，由于我们的事情失误，毁了她的前程，我有责任哪！”
吴有金也为闺女的事窝着火。
吴小兰回到城里后，刚到成衣铺去上班，又搞起了文化大革命，成衣铺面临解体。失去事情，找不到工具，就无法在城里安身，马上就得回来。如今刘强成了家，她回来怎样面临？吴有金的脸面往哪搁？这些难以解决的问题像阴云一样缠绕着吴有金。
吴有金没好气地说：“就怨她自己不往好道赶，你兰书记没有一点儿责任。”
“不能这样说。”兰正把眼光投向窗外。外面红旗飘扬，响着此起彼伏的革命口号声。兰正说：“周云脱离时，交待过吴小兰的事，说她身世好，有文化，又纯朴善良，是棵好苗子，让我重点造就。大跃进时期，我想让她当妇女队长，厥后思量谁人时期社会上有许多浮躁情绪，她太小，没有社会履历，适应不了来自各方面的诱惑。她到大队，离家又那么远，怕出什么差错，就把妇女队长给别人了。照旧思想守旧啊！怕女孩子有个闪失，对不住周云书记，也怕对不住你，把时机错过了。
厥后在你们刘屯办小学，又给吴小兰带来了时机，也不知你们咋想的，眼睁睁地把时机丢掉。一个女孩子，当个老师多庆幸？脑壳上顶个师字，那叫为人师表，任何时代都受尊敬。别看现在斗老师斗得热火朝天，那也是针对个体人，个体事，不能一概而论，人民西席永远是人民队伍中的一员。”兰正见吴有金低头不语，他又说：“在刘屯建学校，孝敬最大的是刘强，他扛着多方面压力能把学校建起来，有许多因素是为了吴小兰。”
提到刘强，吴有金的情绪变得焦躁，他说：“兰书记，你别提谁人王八犊子！听到他，我的心就发抖，恨不得一刀捅了他！”
兰正问：“你为啥那样恨他？”
“你瞅他把我家小兰害的？他倒好，搂着姓杨的丫头睡觉，活得比谁都自在。”
“刘强不娶别人，你能让吴小兰和他完婚吗？”
吴有金无话可说，低着头吸着香烟。
兰正说：“说句公正话，刘强是个好青年，你家小兰选择他是正确的。”
吴有金直愣愣地看着兰正，像是问：“你怎么也说出这样的话？”
兰正脱离太师椅，走到窗前向外寓目，门前过着红卫兵的游行队伍，孩子们打着红旗，欢快地唱着革命歌曲，认真地扭动忠诚的舞姿。他们前面是被捆绑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尚有牛鬼蛇神，阶级异己，这些人各个都是哭丧的心情。兰正说：“革命猛火烧了这么多年，而且越烧越旺，把我都烧糊涂了。不说此外事，就说刘强这小我私家吧，小伙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谈不上公而忘私，也敢说是正直向上，坚强善良，给你们村，给社会做了许多有益的事。你说为啥刘屯容不下他，你吴有金容不了他呢？”
吴有金回覆得很爽性：“这事很简朴，就怨他爹没给他一个好成份。如果和咱们一样，他也不见得呆在刘屯，我家小兰能跟上他，我还巴不得呢！我只恨他不自重，显着知道自己有那么庞大的社会关系，为啥还要拉我们贫下中农闺女往火坑里跳？”
“咳，事情已往就已往了，我也不愿再说此外，实在你相识刘宏达比我还清楚，他也没干过多大的坏事，我看你们刘屯人喜欢小题大做，弄得谁瞅谁都不顺眼。”兰正又说：“现在的斗争越来越猛烈，许多人都要受到攻击，我现在不是坐在大队书记的位置和你说话，是把你当做老朋侪，和你说掏心话。我感受你们刘屯很乱，种种矛盾错综庞大，未来的斗争一定很残酷，劝你不要被所谓的恼恨绊住手脚，也不要因为刘强和吴小兰分手再把怨恨继续下去。刘强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而且胸怀宽阔，他不会忌恨你，不会忘掉吴小兰，在你家难题时他不会不管。”
吴有金不赞同兰正的话，他说：“谁稀罕谁人王八犊子，让他活得好，我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兰正坐回太师椅，轻轻摇着头：“都说不撞南墙不转头，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我已经老了，企图退下来看孙子，把大队书记的职务让给年轻干部孔家顺。”
兰正这句话，出乎吴有金的预料，急遽问：“你说这话是真的？”
兰正点颔首。
吴有金不看重孔家顺，对比之下照旧认同兰正这个老向导，他说：“现在是文化大革命斗争的紧要时刻，你做为大队书记，我们都看着你，听你的指挥，你可千万不能当逃兵。”
兰正一脸苦笑，很无奈地说：“做为无产阶级的下层干部，就要能上能下，用我大儿子的话说，当书记是为革命事情，当群众也是为了革命。就像城里大烟囱上的砖一样，放在底座上的是为了工厂冒烟，放在顶上的也是为了冒烟，这叫革命事情不分崎岖。”
吴有金看出兰正又在耍滑头，他意料：“这老家伙一定在政治斗争中嗅出什么，不得以告老还田。”在兰正卸任之前，吴有金把心里的怨气倒了出来：“你这书记也没态度，看事也走眼，刘强身世那么差，你把他看成一朵花。小兰和他往一起摽劲的时候，你又说刘辉好，让我上他的当，差一点儿把闺女嫁给他。多亏老天爷有眼，识破谁人带犊子的内情。”吴有金心里装着场院的事，又把话锋转到土豆上：“你看现在把刘辉狂的，朱家湾盛不下他，他又回刘屯祸殃乡亲。他爹是庄稼人，他也种过地，该知道受饿的滋味儿吧！你说他硬要把场院里的土豆地毁掉，糟蹋社员们快到嘴边的口粮，像话吗？他吃饱了，领人唱歌跳舞，有一点人味儿的人能这样做吗？”
兰正把头靠在太师椅背上，显得无可怎样。等吴有金发完火，他才慢吞吞地说：“局势所趋，谁也阻止不了，刘辉想毁就毁吧，大不了让社员再勒勒裤带。”
“你！”
兰正伸脱手往下压，让吴有金不要激动，他说：“这也许是我对你的最后一次指示，回去照办吧！连忙把土豆地毁掉，平整好，让红卫兵小将和革命群众唱歌跳舞。”
吴有金想不通，他说：“兰书记，以前我都是听你的指示，在执行中不敢差一步，你说炼钢铁我照办，你说办学校我也照办，可你从来没指示我祸殃群众啊！我把土豆地毁了，村里人不光要骂我，也得骂你！”
“咳，骂就骂吧，以后再听骂就少了！可是，毁土豆地是革命的需要，是阶级斗争的需要，是向伟大首脑**体现赤胆忠心的需要。在革命利益和你们刘屯小团体的利益发生冲突时，你吴队长必须听从革命利益！”
吴有金怀着怒忿的心情回到刘屯，让马向前领着社员把土豆地毁掉。
场院平整得很细心，用石磙子在潮土上重复碾压，压得匀称，不留一点儿浮土。现在做红卫兵和革命群众向伟大首脑**体现忠心的大舞台，夏收时还要在场院里打麦子。场院的四周扯上了电线，安上了电灯，四个角没上扩音大喇叭。每个电灯旁有一面红旗，喇叭旁的红旗镶嵌五颗五角星，比其他红旗大。场院中央有旗杆，《红卫兵团》和《革命突击队》两面大旗迎风招展。旗下是巨幅口号，口号的每一个字是一个大方框，方框用秫秸扎成，糊上白纸，用红黑差异颜色写着硕大的仿宋体字，通常批判斗争的都是玄色，赞美伟大首脑**、赞美**旗头的用红色，字框排列在工具双方，红东黑西。
口号的方框是老黑做的，那时刘辉还没想到批斗他。老黑和吴有金多要工分儿，吴有金差异意，老黑瞪着眼说：“做方框写口号是革命的需要，也是运动的需要，照旧阶级斗争的需要，更是赞美伟大首脑、赞美我们优美生活的需要，你和我论价钱，就是和革命论价钱，是和无产阶级论价钱！”
原来是老黑和队长吴有金论价钱，他却反咬一口，弄得吴有金晕头转向，只得给老黑六个整劳力的工分儿。
老黑写欠好整个方框大的字，红卫兵小将想到他们的老师于占江。谁人瘦麻杆毛笔字写得漂亮，可现在没地方找他，说不定淹死在哪个泡子里。二女人知道刘笑言会写毛笔字，她告诉了老黑，老黑为了革命事情完成得圆满，把这一重要情报汇报给吴有金。吴有金让刘仁把刘笑言从地里找回来，下令他在半天之内把所有的口号按要求写完。
刘笑言一见吴有金，就规行矩步地站住，顺从地等着发落。
吴有金站在队部里看“老连长”领人编土筐，叫了一声刘笑言的名字，却没有用眼睛看他。
刘笑言没应声，仍然直呆呆地站着。
吴有金说：“给你一项革命任务，你必须完成，不许论价钱。”
“坚决完成任务，保证完成任务，一定完成任务，胜利完成任务。”刘笑言两只脚也随着动，像是原地踏步走，而且重复：“不论价钱，不论价钱……”
吴有金指着门外老黑做好的秫秸方框，对刘笑言说：“望见没？你在这些工具上写字，刘辉和红卫兵叫你咋写你就咋写。”
刘笑言停止踏步，一只手向前伸，流着口水瞅着吴有金。
吴有金喝斥他：“别站着，快去行动！”
刘笑言又伸出一只手，显得更呆痴。
吴有金心里有些烦：“你这个疯子，让你写几个字就这样费劲，否则我让别人写，你还去地里铲草。”
刘笑言说着疯话：“红旗飘飘田地红，红卫兵是龙我是虫，革命口号让我写，没有笔墨两手空。”
吴有金瞪他一眼，不耐心地说：“缺工具找刘辉，别在我这瞎磨蹭！”
刘笑言出了小队的房门，小声叨咕：“打垮美帝打垮苏修，打完蛋湾反动派，打垮破鞋匠，打垮小偷，打垮刘有权，打垮刘晓明，乔瞎子烂眼睛，杨敬祖挨枪崩，刘辉、吴有金大坏蛋，刘笑言支持红卫兵……”
社员们知道刘笑言疯病发作，没有人搭理他。可是，刘笑言圆满地完成了吴有金交给他的革命任务。口号字迹苍劲，给阶级斗争增添了动力，也真切地表达出革命者对伟大首脑**的赤胆忠心。
老黑做口号框挣了六天的工分儿，刘笑言没受到老黑那样的待遇，算义务工。原因是写字不用艰辛气，挣工分儿是田主资产阶级的聚敛行为。
红卫兵宣传队不光忠字舞跳得好，破四旧也有效果，驻扎在其他队的红卫兵纷纷到刘屯学习取经。段名辉下令，把刘屯做为文化大革命的凭证地，他也时常惠顾这里。
马向东在刘辉的正确向导下，革命突击队迅速壮大，有些青年看到搞革命比搞生产轻松，自愿不自愿地向马向东靠拢。马向东的突击队不光把刘屯搞得轰轰烈烈，也把猛火烧到东大岗子。
吴有金和刘奇都为队里的生产发愁，以为照这样闹轰下去，地里的草一定压过庄稼。心急火燎，谁也想不出好对策。
村民们都有小算盘：在地里锄草闷一身臭汗，工分儿还不如闲人挣得多，一天两天认亏损，时间一长谁都有想法，马向前的怒气最大：“嘿老妈刘辉算个什么工具？像个疯狗似的，东窜西跳把刘屯搞得乌烟瘴气。他和红卫兵纷歧样，那些孩崽子怎闹咱不管，人家不挣工分儿，在队里用饭还打欠条。嘿、嘿也好，明天我也不下地，也领人干革命，地荒了活该，吃不上饭活该，受饿的又不是我一小我私家，饿急了我还去偷粮，横竖不能让我妈饿死。”
盛情人劝马向前不要这样说，因为随处都是刘辉的线人。马向前把眼一瞪：“说怎地？嘿、嘿也好，他们看我不顺眼就让我游街，我看戴高帽比铲大地舒坦。”
马向前虽然这样说，但他照样领人下地干活。
经由一段时间的学习、排演，刘屯的男女老幼都学会跳忠字舞，孬老爷和刘氏跳得差一些，跟不上节奏，刘辉派英子和方枝花教他们。
方枝花和方梅是本家，只是辈份太远，虽是同村，却不是很熟悉。方枝花腰身轻盈，忠字舞跳得好，被刚从队伍复员的小囤子相中，订了亲。
早先方枝花追的是刘占伍。
刘占伍在队伍加入党组织，当过班长，长得也比小囤子帅气。可退伍不久，被调到公社资助，连晤面的时机都不给方枝花，她才把目的转向小囤子。方枝花常往刘屯跑，忠字舞跳晚了，她就住在孬老爷家。开始，孬老爷差异意这门亲事，以为好跳舞的女人比大儿媳妇轻浮，但方枝花缠住了小囤子，他也只好颔首。孬老爷这样讲：“现时下来说，老吴说吃咱就吃，小肚子吃得嘚嘞嘚嘞的。刘辉让跳咱就跳，跳得两条腿一飞一飞的。养个小肥猪，长到一百二，还能再长点儿，上秋卖俩钱儿，给小囤子娶完媳妇还能剩三元儿两元儿的。刘仓那几个小尕没穿的，添不了一件儿半件儿的。老儿子立室，大事完毕，全家都乐得屁颠屁颠的。”
跳忠字舞的历程中，何英子脱颖而出。她面庞细嫩，两腿修长，扭动起腰身，让人看了入迷，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常把妙想天开的男子弄得神魂颠倒。何英子不光忠字舞跳得好，唱歌也动听。特别是独唱，刘屯所有女人和红卫兵宣传队员没有一个能比上她。因此，这个没有文化的乡村女人，被学过abcd的红卫兵首领段名辉看中，并单独找她谈了频频话。
伟大的文化大革命给了何英子展示才气的时机，这段时间也是她最惬意的日子。何英子白昼唱歌，晚上跳舞，她不光自己跳，照旧中暮年社员的指导老师，工分儿虽然不少挣。
现在，何家五口人中已有三个半劳力，如果遇上好年景，这家的日子应该不错。何荣普伉俪有企图，积攒点儿钱，早些给儿子成个家，了却多年来的心愿。儿子长大了，说不定哪天有媒妁上门，不能穿得破破烂烂。
肖艳华又不愿屈着女儿，如花的年岁，如花的容貌，当母亲的要给女儿做件花衣裳。她在家做针线，正忙着穿针，马文推门进屋，没等肖艳华反映过来，就被马文摁倒在炕沿上。
肖艳华在恐慌中挣扎，乞求马文：“求求你三哥，你让我过几天牢靠日子，我也快四十的人了，总得留个脸面吧！”
马文基础掉臂及这些，用手拽开肖艳华的衣扣，喘着粗气说：“一个骚老娘们儿，讲什么脸面不脸面？你没少吃我的大饼子，就得和我睡觉，连拨浪头也管不着！”
肖艳华见挣脱不了马文，突然想到用执法掩护自己她从刘军家大喇叭的广播中，知道无产阶级的条令能管住许多人。肖艳华高声说：“你不要脸，我也豁出去了，你再不下去，我就喊人，你也常听广播，这种事叫强奸！”
马文“忽”地从肖艳华身上翻下来，坐在肖艳华身边，两只眼睛瞪着她，双手拉扯肖艳华的裤带。肖艳华往炕里蹭，被马文拉回炕边。马文说：“啥叫强奸？纯属屁话！是他妈你笼络我，让我掉进你们田主、资产阶级的大染缸。你笼络我七八年了，小错就是证据。”
肖艳华想用“强奸”吓唬马文，这一招不奏效，她连忙软了许多，马文借着这个当口解开她的裤带。肖艳华双手护着裤子，流着泪对马文说：“马三哥，我到外面陪你还不行吗？可不能在我家做这种事，如果何荣普或者大壮跑回来，咱俩都没好。”
“你少跟我整这套！说到外面陪我，全是屁话。多长时间了？我连一根毛都没遇到，你他妈挺会耍人哪！”马文掰开肖艳华提裤子的手，恶狠狠地说：“别他妈拿何荣普吓唬我，他就是亲眼望见，也得他妈地挺着！敢动我一根毫毛，我让他和四类在一起下跪！”
肖艳华死命地拽住裤子，只有这样，马文才不能得逞。
从上次被刘占山堵在马文家里，肖艳华的心灵又一次受到强烈震撼，从被强暴到顺从，她以为步步走向深渊。肖艳华对生活失去信心，想自暴自弃，也想到死。而何荣普的宽容和孩子们的期待让她下刻意挣脱马文，马文也很长时间没来骚扰。肖艳华以为马文死了心，不会再纠缠她，她也渡过一段轻松而愉快的时光。可她没想到，马文会闯进她的家里。
此时正搞文化大革命，随处批斗牛鬼蛇神，随处批斗“破鞋”，抓起来的女人都剔成西瓜头，被人牵着游街，乡亲们往她身上甩鼻涕，唾骂声不停于耳。想到这，肖艳华一阵哆嗦，拽裤子的手没了气力。
马文拽掉肖艳华的裤子，为了发泄恼怒，狠狠地在肖艳华的大腿上扇了一巴掌，打得肖艳华一阵哆嗦。肖艳华无力反抗，但她不宁愿宁愿再受马文的侮辱，她喊小错，想借用孩子的泛起把马文赶走。
马文没在乎这些，把脏手伸向肖艳华。
肖艳华还在挣扎，她说：“马文你听着，正在搞运动，你在我家做这种事，肯定被人揭发，让我游街，你也好不了！”
马文把手摁在肖艳华肚皮上，摁得肖艳华喘不上来气。马文狞笑着说：“这点儿屁事儿吓唬不了我，只有你们这些见不得天日的牛鬼蛇神才怕运动，我不怕！运动越大越好，最好把刘屯搅翻天。哈！我儿子是革命派干部，再他妈的驴，也不能咬他爹。”
肖艳华无能为力，挣扎后只好任马文摆布，她喃喃自语：“小错啊小错，你去哪了？妈苦死了，妈苦死了！”
肖艳华第一声喊小错时，小错就回到院子里，她见马文欺压妈妈，连忙想到去找哥哥。何大壮赶来时，马文正要出房门。何大壮原来就恨马文，又见妈妈满脸泪水，他怒不行遏，从山墙上摘下镰刀，掉臂一切地追了出去。
何大壮身单力薄，被马向东和马荣摁倒，羊羔子又来凑热闹，三小我私家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就在这时，肖艳华跌跌撞撞地追上来，连衣扣都没来得系，扑压在儿子身上，高声哭嚎：“你们不要打我的孩子，他还小，他还不到成年哪！我是他妈，你们打我吧，我不是人，我害了孩子，我有罪，我罪该万死啊！”
身世大户人家，受过礼仪教育，又一向温和，连说话都不敢吐大气的肖艳华第一次用高声哭喊。她的哭喊惊动了乡亲，也惊动了回家探亲的周云。周云跑上前喝住举拳打人的马向东和羊羔子，让他们铺开肖艳华母子。
马向东自从当了突击队长以后，不忿村里任何人，但碍于周云当过村书记，现在又和胡永泉同时提拔为公社副社长，他照旧给了周云体面，领人脱离，按原来企图，指挥队伍向贾半仙家开进。
周云把肖艳华、何大壮送回家，提出把何大壮带到公社去。鉴于以前何大壮被押那件事，肖艳华差异意让儿子和周云走。周云以为弄走何大壮是当务之急，有些事未便解释，他以强令的口吻说：“何大壮惹了祸，必须获得妥善处置惩罚。”周云避开何大壮，又对肖艳华说：“刘辉和马向东肯定会卷土重来，你们两口子千万要保重，特别是你，千万别出家门。”
周云没把何大壮带到公社，而是想把何大壮带抵家里藏几天。他知道马向东不会善罢甘休，何大壮又是撞到南墙不转头的犟眼子，万一有个好歹，周云以为对不住何荣普伉俪。另外，还存有对何大壮的一种特殊情感，周云越来越以为掩护何大壮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周云没敢领何大壮从村里走，而是想从村外绕已往，他把何大壮拉到村口，想在一丛柳枝下解手。
他松开何大壮，刚解开裤带，何大壮抡圆拳头打向周云的太阳穴，周云一阵眩晕，扑倒在柳丛下的草地上。
何大壮想起周云把他带到公社的履历，也想到周云还要用同样的手段整治他，他把满腔怒火都集中在右脚上，也不管周云是死是活，在他身上踢了十几脚。踢完，又寓目了一会儿，周云没有动，他才知道闯下杀身之祸。何大壮没着急，而是慢腾腾地向树丛深处走出。
走了一程，何大壮改变主意。他忏悔对周云下手太狠，因为周云不是主要对头，对头是马文和马荣，应该把他们都置于死地。这样逃走，马文会更放肆，他不光继续凌辱母亲，还要向父亲伸出魔掌。
何大壮对自己说：“看来周云是没好了，不如再拉上两个，趁马文不预防，一镰刀削已往，让马文的脑壳搬迁，然后偷着去马荣家，砍不到马荣老狗，就砍死几个狗崽子！”
何大壮偷着窜回家。
一刻钟后，周云逐步醒过来，感应全身都疼痛，左眼角还在流血。他忍痛支撑身子，委曲站起身，试着向前迈了两步，以为还能坚持回抵家。但他不急着往家走，望着无边的荒甸子抹眼泪。身上的伤痛能够忍受，难以忍受的是心田的痛苦。
刘辉领教了老黑的厉害后，他使用了脱身之计，让马向东收拾残局。但他没走远，何大壮追马文的情景被他看到，
刘辉以为在这个时候露面不合适。等周云拉走何大壮，马向东领人去抓贾半仙，他从扑面迎了上去。马向东把何大壮的事情做了汇报，刘辉听后居心惊讶，连喊带叫：“这还了得？何大壮简直反了天！不打掉他的嚣张气焰，我们的革命事情就欠好开展。”刘辉把手一挥，连忙颁布下令：“先不去贾半仙家，让谁人娘们儿再好受一天。现在我们的主要敌人是何大壮，必须把他斗倒斗臭！”
刘辉批斗何大壮也是为了泄私愤。
只从何英子加入跳忠字舞的宣传队，刘辉不止一次地向她示好，可何英子从来没用正眼看过他，如今又杀出个段名辉，看来刘辉的美梦又是一枕黄粱。刘辉得不到何英子，就不会让英子全家得好，他指示马向东：“你告诉王显有，连忙给红卫兵小将做饭，吃饱喝足，今天晚上批斗何大壮，让这个小崽子尝一尝无产阶级专政的滋味儿！”刘辉还指示马向东：“今晚的批斗会必须隆重、热闹，不光把村里的地、富、反、坏都整来，也要把何荣普一家都整到现场，最好让何英子亲自批斗，这样才有效果，也能获得上级的表彰。”
马向东向刘辉提出一个问题：“何大壮和肖艳华都是被周云拦下的，如今周云是副社长，他的话有份量，我们再去抓何大壮，恐怕要冒犯周云。另外，周云还说把何大壮带到公社去，我们没处抓他。”
羊羔子挤到马向东跟前说：“我这情报绝对可靠，周云没去公社，也没带走何大壮，我亲眼见到他一瘸一拐地回了家，何大壮准在自己家里藏着。”刘辉白愣羊羔子一眼，并没有放弃整治这个逃兵的想法。他对马向东说：“告诉你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首脑**又有了最新指示，叫做不怕被人剐，也把奸臣拉下马。伟大首脑**明确指示，这次运动主要整一小撮走资本主义蹊径的当权派。望见没？周云比以前蔫多了。我们有胡副社长做后援，一百个周云也阻挡不住我们前进的法式。”
革命突击队建设了抓捕小组，由马向东领头。
有了和老黑较量的履历，这次刘辉选择在背后指挥。
红卫兵宣传队认真部署批斗会场，让刘晓明通知所有四类，必须自己准备细麻绳，在批斗会前绑起来入场。
太阳落下地平线，星星还不愿出来，残月孤零零地挂在半空，还时常躲在云后。场院里所有的电灯都亮起，虽然电压不足，也能照清所有人的面目。
何荣普的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屋里没开灯，连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孤零零的土房，似乎失去生命的信息，像一座恐怖的宅兆。
一只猫头鹰飞到院边的柳树上，哀号似地叫了三声，左邻右舍都畏惧起来，预测着何家将有灾难降临。
马向东领人冲进院子，他们先是砸门，砸不开，他们开始砸窗户。
突然，从窗户跃出一小我私家，他手持镰刀，向马向东的脖子砍去。
窗框绊住何大壮的脚，马向东才得以活命。何大壮从窗台下爬起，何荣普一家都冲出来，他们没有和马向东撕打，而是同心协力地将何大壮拖进屋内。
受了惊吓的马向东已经失去了斗争的锐气，连革命口号声都喊不出来。躲在幕后的刘辉以为再不出头就难以收场，他站在门旁的墙角喊话：“何大壮，你和我们反抗没有好下场，放下武器，向突击队投降，我们会给你一条出路。”
屋里何大壮往外挣，被何荣普和英子死死抱住，这情况被刘辉察觉，看出抓何大壮不会有多大危险。刘辉要使用这个时机，在突击队员眼前显示勇敢，给革命战友树立一个辉煌的模范。他侧过身，飞起一脚，踢开房门，刚想往里闯，被迎出的肖艳华挡在门外。
肖艳华两只手都拿着刀，披头散发，一副疯相，凶眼凝滞地盯住刘辉，说出的话却是乞求：“我笼络无产阶级革命者马文，我不要脸，我是破鞋，我是牛鬼蛇神，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干的，你们打我骂我吧，下地狱我也认可，求你们放过我家大壮，他没干过坏事，他照旧个孩子啊！”
刘辉看了看马向东，马向东横眉立目，断喝一声：“不行，抓你骚婆子没用，我就是抓何大壮。何大壮杀害耕牛，追砍马革命同志，罪大恶极！不打垮不足以平民愤！不把你儿子交出来，我们绝不罢休！”
突然，这个连蚂蚁都不敢踩的软弱女人用镰刀砍向马向东。马向东逃开，她用菜刀划向自己的脖子。
在场的人都被惊呆，连文化大革命事情组组长都做出了让步，刘辉同意肖艳华替儿子挨批斗，条件是，在她脖子上挂破鞋。
一片轻云带来夏日晚上的清凉，月亮藏在云后，星星眨着睡眼。一个身心疲劳的女人光着脚向队里的场院挪动，她身后随着意气风发的突击队员和生龙活虎的红卫兵小将。
肖艳华戴着牛鬼蛇神的高帽，脖上挂着破鞋，刀口流出的鲜血浸透栓鞋的麻绳。她大幅度地弯着腰，两只手垂着，每走一步，都有鲜血淌下。通往场院的路并不长，肖艳华走得极其艰难。
何英子站在院子里哭，哭声感动不了意志坚强的突击队员，只能在嘈杂的夜里寻找同音：
小南河滨一棵柳，
浊水伴你逐风骚，
狂风吹来你摇摆，
乌云压来你低头。
人们说你水性，
说你不知耻与羞，
耻羞是你流不完的眼泪，
水性杨花尽苦愁。
你用柔弱遮挡烈日，
让凉爽在你身下停留。
你用屈辱抵御风寒，
让子女把温暖拥有。
雪霜摧残你的娇嫩，
你用善良和母爱铸就春秋。
场院里的口号声震撼夜空，歌舞升平的人世中，没有人想到村子里会有几多人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