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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弥漫着浮云,阳光照下来,更以为闷热难耐。南下洼的麦田里,马向前领着社员锄麦茬地里的草。麦子成熟,垄沟里的黑豆秧已经伸蔓。杂草疯长,从麦垅上伸张到豆棵间,对即将收割的麦子影响不大,却直接威胁豆子的生长。

    麦子是春麦,长得好,亩产也不能凌驾一百公斤,比玉米、高粱的产量低许多。队里大面积种它,主要是因为春麦生恒久短,可以在涨水前收获。另外一个原因,小麦是细粮。虽然上级明确划定,细粮上缴粮库,队里也明睁眼漏地给社员分一部门,妇女、孩子们再捡些麦穗,不光有浆子打疙布,过年过节还可以吃上烙饼和饺子。往年,社员要给祖宗上供,今年破四旧,上供的规则也要破,省了白面,孩子们也吃不到抹着红帽的馒头。

    麦茬是黑豆,豆粒小,产量也不高,侍弄好,产量在一百五十公斤左右。这种豆子生命力很强,只要水淹不外头,它就能存活。黑豆秧呈蔓壮,抗踩压,被杂草欺压,它也能结角。黑豆出油低,油豆、酱豆都不用它,除上缴公粮外,队里要留一部门做饲料,当年迈逛偷的马料,就是这种黑豆瓣子。

    刘志也在锄草,他排在最后,此外社员拿完垄,他才懒洋洋地支起身。别看他起身晚,却冲在前,刘文胜、“老连长”都被甩在后面。

    在寻常,吴有金会提着锄头挨垄检查,也常让羊羔子,二胖子等人返工,希奇的是,找不到刘志的偏差。刘志从小就干农活,体格又好,把地铲好对他来说不是难事。而事实上,数他铲的质量最差,这是他有意欠好好干。刘志破费心思搪塞吴有金,推测他检查的时间,吴有金检查事后,刘志就开始瞎搅,铲过的地和没铲差不多。“老连长”看不惯,说他频频,不收效果,刘志仍然我行我素,气得“老连长”骂他是“败家子”。

    领着干活的马向前也知道刘志干活差,可是,他轻易不说刘志。以为刘志刚出校门儿,对农活生疏,差点就差点,伸出十个手指还纷歧般长,当打头的就应该宽容。

    今天,马向前刚铲半条垄,刘志已经铲到地头,到地头还不老实,弄段苇叶做个笛儿,捂在手里“嘶啦嘶啦”地吹,吹几声,又爬上树,掰些树枝垫在树杈上,搭起个吊铺,仰面朝天,在树阴中享受微微吹来的凉风。

    马向前擦掉头上的汗,转头看,一些老弱的社员落到后面。他们弓着身,背受日晒,面受烘烤,为了往前赶,都顾不得擦汗。他看了眼身边的刘强,刘强汗如雨下,一边用锄铲,还不时地伏下身拔草,显得很艰辛。马向前希奇:“刘志咋这样轻松,岂非他的垄上没长草?”又一想:“差池,准是这小子藏奸。”马向前提着锄头来到刘志垄上,这一看没关系,连忙气上心头。原来刘志只铲了浮土,麦垄沟里的草基本没动。

    马向前走到刘志搭吊铺的树下,用力晃树。刘志从树上栽下来,有准备,没摔着。他瞪着眼问马向前:“你干啥?”

    “嘿、嘿也好,你给我返工!”

    “你凭啥?”

    “你看你那条垅,跟熊瞎子啃得差不多。”

    “尚有的不如我呢。”刘志想狡辩,想说羊羔子,刘文胜铲得都不如他。但羊羔子随着刘辉搞革命,不在铲地之列。刘文胜铲得差,他落在最后。刘志没话说,便耍起了无赖:“横竖我就这两下子,让我返工,没门儿!别说是你,吴有金来了我也不返工。”

    “好、好,嘿也好,你不返工就不返工,今天没你的工分儿。”

    “你敢!”刘志的两个黑眼仁往一起靠,斜得吓人,他高声狡辩:“在家呆着的人都挣工分儿,我下地干活了,比他们强!”

    要搁以前,马向前就不再和刘志费话,让刘仁把刘志的工给勾掉就算完事,现在天他以为刘志说话似乎在理,便想和他理论理论:“你说嘿不干活挣工分儿了?”刘志想拿马荣顶嘴他,细一想不合适:“马荣是他亲叔叔,马向前会找理由争辩。”刘志说:“刘辉干了几天活?他挣得工分儿比你都多。”

    提到刘辉,马向前恨得咬牙切齿,瞪着大眼珠子说:“谁人王八犊子,我总想杀了他!他是你本家哥哥,你有意见,我尚有意见呢!吴队长整不动他,我也没措施。”马向前为了压服刘志,也学会把问题上升到政治高度,他说:“嘿、嘿也好,刘辉自称是革命带头人,你不能和他比。”

    “马向东、吴殿发也不下地干活,工分儿也不少挣。”

    马向前被噎得说不出话。

    对于马向东、羊羔子等人不干活拿工分儿的行为,马向前意见很大,多次跟吴有金提,总是被驳回。马向前发怨气:“嘿、嘿也好,我也不干这臭打头的,多干活,还要冒监犯。以前周云给刘有权当打头的,挣两个伙计的人为,我比他领人多,就比普通社员多那么两个工分儿,还赶不上那些搞革命的混混们。”

    吴有金喝一声:“住口!”

    马向前惧吴有金,吴有金发怒,他以为是哪句话冲了吴有金的肺管子。马向前不吭声,期待吴有金数落:“你一天光知道干活,什么也不思量,你说谁是混混?那些革命派是你随便说的?还说队里不如刘有权,你替哪个阶级说话?我看你是屁眼子拔罐——找死!”马向前不平气,瞪圆眼分辨:“你看刘辉像个正经人吗?他不是混混是什么?革命招牌谁都市打,赶明儿我也领人搞革命。同样挣工分儿,比耪大地强到多。”马向前虽然这样说,他照旧领人到地里干活,而且挺认真。刘志用马向东不干活也挣工分儿的事来堵他,马向前辨不清,气得往回驱赶刘志:“你念过书,歪道多,我说不外你,你不想返工,那就回家去仰颏。嘿、嘿也好,你在这影响欠好。”

    “你给我工分儿我就回家。”

    “别做美梦,欠好好干活还挣工分儿,嘿、嘿也好,这好事嘿都愿意。”

    刘志不企图走。

    马向前不搭理刘志,转过身冲着地里的社员喊:“哎,社员们都听着,我宣布,刘志这样的滑头,这天活算白干,不给工分儿!嘿、嘿也好,嘿要耍滑,跟刘志一样待遇!”

    社员们都累得筋疲力尽,没人体贴给不给刘志工分儿,他们只想尽快铲到地头,在树阴下直直腰。

    刘志着了急,用斜眼怒视马向前,高声说:“老嘿,你软的欺,硬的怕,见到刘辉吓得不敢说话。”

    刘志知道马向前和刘辉有仇,居心拿这话气他。

    马向前调转身,冲着刘志吼:“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见马向前真正动了怒,刘志的斜眼恢复正常,态度也变得缓和:“嘿年迈,你别生气,实在咱俩想得都一样。他刘辉多个啥?凭啥游游走走挣工分儿?咱们这样干太赔。你也别傻干,他们混工分儿,咱们也混工分儿。”

    马向前见刘志服了软儿,不企图和他一般见识,指着刘志铲过的麦垄说:“你别跟我整这些外五六,嘿、嘿也好,改邪归正,以往不纠,把你那条垄重铲了,今天工分儿还给你。”马向前用教训的口吻说:“学学你哥哥,到哪提起来,让人竖大拇指,你可好,一提起就伸小指头。”

    凭心而论,刘志对马向前抱有私见,那都是和马家的恼恨在伸张。走出校门后,他一直跟马向前干活,岂论是出民工修堤,照旧在村里侍弄土地,马向前都是比别人多着力,而且从不斤斤盘算。刘志干活差,马向前没少帮他,刘志从马向前身上获得一些兄长般的眷注,他消极怠工,并不是针对马向前。

    刘志恨吴有金,恨马文,恨谷长汉,恨开裆裤,生长到恨所有对他倒霉的人。他消极看待社会的事,消极看待社会上的人,在社会中处于被动的劣势,往往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怨恨在加深,以致到达敌视社会的田地。刘志斜眼时,一切都是漆黑。他曾试图从黑漆黑挣脱出来,但他办不到,因为他的心灵在生长历程中被残酷的击打扭曲,恼恨在心里存积,在渗漏,也在生长。

    昔人说过,人之初,性本善。孩儿降生时,带到人间的只有美、善良和希望。而灵魂是铸就的,先天的善良和后天的修养溶合在一起,人类才泛起出伟大。

    孩提时期,残暴击打友善,假话蒙骗真理,稚幼的心灵蒙灰,就会给恼恨的种子提供土壤。扭曲的灵魂是恐怖的,也是可悲的,他虽然能给邪恶强有力的攻击,以恶制恶,可是,他更可能伤害无辜,伤害自己,甚至伤害到他不想伤害的亲人。

    刘志从记事起就灾难不停,他从马荣的巴掌下挺了过来,又遭到“开裆裤”的拳脚,眼睛被打斜,心里埋下不行消逝的恼恨。随着年岁的增长,恼恨也在加剧,他恨不得把所有的对头一口吃掉。他没这个能力,就诉苦社会,认为社会不公正,认为社会不给他复仇的时机。上不了高中,使他把品级制度认识得越发清楚,感应那些同等、自由、民主都是虚假的说教,甚至把奉为宗旨的“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看成假话。他看到民主的社会存在贵族和仆从,看到无产阶级政权欺压穷人,看到社会对他的歧视。他也曾经在歧视中拼命挣扎,由于绳索太紧,挣扎无济于事。他泄了气,虽昂头却站不稳脚跟,就像现在分不清蹊径、站不稳态度一样,很容易滑入邪路。刘志欠好好劳动,有气力不往正地方使,是他挣扎的一种方式。这种方式是直截的,消极的,也是最原始的,不管有意无意,这种挣扎起到了抨击社会的作用。刘志生在旧社会,婴幼时,并不知聚敛者的罪恶。他学步在社会主义平坦大路上,享受着温暖、辉煌光耀的阳光,也遭受着从差异角度刺来的利剑。攀援权利的持剑人没把他看成孩童,而是把他看成聚敛者,是压迫贫困黎民的田主阶级,理所虽然地把他当成仆从,并踩在脚下。他却认为自己无辜,满身伤痛的无辜者,抨击的心理极为强烈,他能勇敢地接住刺来的利剑,把利剑打磨得越发尖锐,然后疯狂、毫无掩饰地刺向对头。

    刘志的对头不是马向前,他对马向前露出笑,这种笑是扭曲的,扳着脸,怒气里搅和着悲痛,和眼斜一样,叫人看了难受。他说:“嘿年迈,你不扣我工分儿就对了,扣工分儿你也得不着,犯不上冒监犯。”

    “嘿,咋地?我还怕冒犯你?我是看你念了两天书,干啥也不行,才不收拾你,你快给我铲地去,嘿、嘿也好,别阴着脸挤笑!”

    刘志的笑瞬间消逝,眼不斜,脸上却露出凶险。他说:“嘿年迈,你跟我到树后,我和你说重要事。”

    “你没有重要事,就是想耍滑。”

    “真有重要事!”

    “重要事也不听,嘿、嘿也好,你再不返工,就滚回家,别在这磨牙。”

    “告诉你老嘿,你要浩劫临头!”

    “你!”马向前举起锄头,瞪着扑面的刘志。如果刘志换成刘辉,他会把锄头劈下去。

    刘志一脸阴冷地瞅着马向前,见马向前放下锄头,他又说:“嘿年迈,我不是吓唬你,刘辉去搬胡永泉,要把你抓到公社去。”

    刘辉去公社那天早晨,刘志也去了平台子村,他到汽车站接父亲。

    父亲来信说,矿里不清静,想借探亲假的时机,回家躲几天,并说好哪趟车回家。刘志见刘辉也来车站,便躲到路边的民房后。他没接到父亲,却见吴小兰从大客车上下来。刘志没把见到吴小兰的事和哥哥说,也没把刘辉去公社的事往外声张。他猜到刘辉去搬胡永泉,心里悄悄兴奋。倒不是希望马向前遭殃,而是想看到马家和刘辉那伙人打起来。刘志认为,如今村子里,虽然有造反兵团和红卫兵,但马文和吴有金的势力最大,别看抓二倔子时马文兄弟不敢阻拦,抓马向前他们不会不管。胡永泉来抓人,那将是一场好戏。刘志还想:“双方发生冲突时,自己应该干点儿什么,想措施让他们打得惨烈,死几个才解恨,最最少能看到头破血流的场景。”但刘志想不出好措施,他对自己说:“坐观事态,有时机就下手,这些人都是仇敌,不能让他们得好!”

    刘辉没搬来援兵,让刘志很是失落,他无精打采,没心思干活,铲过的麦垄,草比苗剩得多。马向前训斥他,他当耳旁风,在狡辩的同时,一个阴谋企图在心中形成。他说马向前浩劫临头,刺激马向前对刘辉的恼恨。

    马向前说:“别说刘辉去搬胡永泉,把他爷爷搬来我也不怕!”

    “嘿年迈,你照旧审慎为好,好虎架不住群狼,好汉架不住强权。他们要抓你,你就没好,绑到公社去专政,只有死路一条,你爹就是例子。”

    马向前瞪着眼怒视刘志,似乎眼前这小我私家就是抓他的胡永泉。

    过一会儿,马向前喘着粗气说:“来抓我更好,我和他们拼命,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俩赚一个!”

    刘志往起激火,他说:“别说打死一个,就是打死仨也不够本。他们害死你爹,让你母子几个受了几多苦?遭了几多罪?再把你搭进去,你的母亲就活不成。依我说,不是杀他一个两个,把胡永泉,刘辉那些人都干掉也不解恨!”

    马向前用锄尖砍地上的草。

    刘志又说:“嘿年迈,如果刘辉黑天抓你怎么办?老虎尚有瞌睡的时候,你不能为了预防他们而不睡觉吧?”

    马向前把锄头提在手,对刘志说:“没人听你说这些没用的,水来土挡,兵来将挡,到哪河脱哪鞋。嘿、嘿也好,你爱返工不返工,也不挣我的工分儿,我得领人干活去。”

    刘志盖住马向前:“嘿年迈,没有远虑,必有近忧。你不扣我工分儿,你是好人,可是,你得替自己着想。刘辉差一点儿被你掐死,绝不愿善罢甘休,他们随时都可能袭击你。”

    马向前抬头往村里看,时近中午,炊烟袅袅,向他通报诱人的饭香。他不知道刘辉在干什么,却意料到刘辉又在坑害无辜。而自己领着社员为了几个破工分儿在烈日下辛劳,说不定已经成为他们侵犯的目的。

    从马向前的心情上,刘志知道适才的话起了作用,便一气呵成:“你要信我的话,刘辉就不敢抓你。”

    “你那两下子,嘿还不知道,也就认几个破字。嘿、嘿也好,别想让我信你的话。”

    “你的仇还报不报?不报杀父之仇,还不如当王八!”刘志冒充义愤,高声说:“你老嘿不是缩头乌龟,不会放过刘辉、胡永泉!”

    “我哪天把他俩都宰了!”

    “咋个宰法?”

    马向前看了刘志两眼,突然伸脱手,把刘志推向一边,然后高声说:“天不早了,收工回家。嘿、嘿也好,粮食不够吃,野菜不禁饿,这肚子挺不住,回家用饭去。”他向铲地的社员喊:“铲到哪算哪,收工回家!”

    社员听说收工,调转头往家走。刘志拽住马向前:“嘿年迈,你看到没有?咱们累死累活的,图个啥?利益闹不着,还得堤防被人整,真不划算。”

    马向前想甩开刘志,对他说:“你这话还不如放屁,谁也不干活,这地里还能打粮吗?嘿、嘿也好,我吃啥?你刘志吃啥?”

    “你这样干,也不见得吃饱饭,刘辉不干活,吃得比你强。”

    刘志这句话,让马向前深受感伤,他小声嘟囔:“现在刘屯,干活不如闲逛,着力不如捣乱。破四旧,立四新,唱歌跳舞那是红卫兵的事,不应让混混们这样狂。”

    刘志说:“这内里有许多秘密,你弄不懂,我也搞不清楚,不管你信不信,该说的话我还要说,也是为你好。你老嘿必须痛下刻意,扔下打头这副挑子,全身心地投入革命斗争中去。”

    “你想让我到造反兵团去入伙?”马向前变得很恼怒:“刘志你听好,我马向前没把你当田主崽子看待,是看你哥哥的体面。嘿、嘿也好,你再戏弄我,别说我和你不客套!”

    说刘志是田主崽子,比挖他的心还要难受。马向前这样说,刘志的黑眼仁连忙贴到一起,他提起锄头,又放下,两只黑眼仁还不愿脱离。刘志说:“我看你不知好赖,把你当成人,才这样对你说。你要不想重走你爹的路,就站出来干革命,建设群众组织,和刘辉抗衡,把刘辉的造反兵团压下去,才气报仇雪恨!”

    马向前不理刘志,随着社员回了家。他妈端上菜团子,马向前吃了半瓦盆。肚子兴起来,他还不觉饱,怕母亲没饭吃,他放下碗,仰颏躺在破炕席上。

    房檩上有一个燕子窝,小燕子还不会飞,它们的怙恃带来虫子,四只小燕子伸出稚黄的尖嘴,燕子怙恃把食物送到孩子嘴里后,双双飞出。何等勤劳的怙恃,何等和气的家庭。然而,有许多燕子在扑虫的历程中死掉,他们为了孩子。孩子长大了,不能忘记他们,更不能忘掉杀害他们的对头。

    马向前在炕上翻个身,灰土迷了眼,困意浓,没顾得揉就进入梦乡。他梦见刘辉拿着绳子捆他爹,马向前想冲上去营救,可身子动不了。他望见马文、马荣在旁边,喊他俩,喊不作声,眼见父亲被绑,两个叔叔无动于衷。刘辉又取出绳子来绑他,马向前奋力挣扎,抬脚向刘辉踹已往。

    马向前的大黑脚踹到饭桌上,“哗啦”一声,桌子摔下地,他也梦醒。母亲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摔碎的菜团子,拿不起来,她用两手搂,连土送进嘴里。

    马向前把饭桌搬上炕,躺下还想睡,可他满脑子都是刘辉的影子。不知为什么,他以为刘辉很恐怖。

    父亲被害死后,马向前时时刻刻都想报仇,他知道掐死刘辉很容易,但要搭进自己的性命。刘辉打着革命的大旗,虽死犹荣,造反派会打造牌位把他供起来。胡永泉会使用他大造舆论,而自己的家人都得背黑锅。马向前想:“刘志说得有原理,照旧念过书的人心眼子多。可是,建设群众组织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想到难题,马向前泄了气,翻个身,被破损的炕席划破肩。马向前用手抹下血,对自己说:“论挑土,我是铁肩膀,在水库出了名,刘辉那样的,我一个顶他八个。干革命也没啥了不起,打打闹闹的,谁都市,整不外刘辉,我就不是我爹的儿子,嘿、嘿也好,我就是软盖王八。”

    马向前没出工,他去问刘志:“我建设群众组织,你加入不?”

    “给工分儿我就加入。”

    “虽然给,只能比刘辉那些人挣得多。嘿、嘿也好,给少了你跟我要。”

    刘志点颔首:“你建设吧,我第一个加入。”

    马向前说:“那好,咱们的革命组织从现在建设,你是智囊。”

    刘志想:“智囊是哪百年的官职?这个老嘿用到现在。在革命队伍里,应该叫照料。”

    马向前向他的智囊下达第一道下令:“你今天必须把革命组织的名字起出来,要比刘辉的造反兵团响亮。”

    刘志胸有成竹,不加思索地说:“咱们的组织叫红卫兵战斗兵团。”

    马向前竖起大拇指:“好!起得好!不愧念过书,墨水没白喝。”

    刘志说:“现在有两件事必须做,一个是做旌旗,一个是招人,这两件事都具备了,你就揭竿而起。”

    “建设个战斗兵团净是贫困事,接竿子干啥?打架也用不上。”

    “不是普通的杆子,是旗杆,唉,这个词欠好批注确。你这样做,把刘辉插在场院里的红旗偷来一些,做成大旗,上面的字我来写,等招够十几小我私家,我们就打出红卫兵战斗兵团的大旗,开誓师大会。你是战斗兵团总司令,左膀右臂护着你,刘辉不敢把你怎么样。等队伍扩大了,你就攻击刘辉,给他安罪名,把他绑上台,以革命的名义打死他,报了仇,还可以捞到政治资本。”

    马向前的革命事业希望得很是顺利,两天功夫,一面队旗做成,招够了人马,企图让贾半仙掐算良辰吉日。

    马向前登门造访,没有透漏真相,也被贾半仙猜出**。

    贾半仙天天和四类在一起挨批斗,又要陪绑,又要敲锣,敲欠好就挨拳脚,弄得伤痕累累,对刘辉、满天红恨之入骨,很是支持马向前建设队伍和刘辉对着干。她告诉马向前:“不管你想干啥,必须马上去做,过了现在,就没有好日子。”

    马向前随即举起革命大旗,召开誓师大会,以马向前为首的红卫兵战斗兵团在刘屯降生。

    马向前想把马向东拉过来,刘志差异意,他说:“马向东是刘辉的跟屁虫,用革命的话说叫铁杆汉奸,把他弄进战斗兵团,会影响兵团的战斗力。”马向前去找羊羔子,羊羔子愿意反戈一击,脱离刘辉的造反兵团。

    自从抓老黑那件事以后,羊羔子看出刘辉不会再重用他,也不再尊重他这位台甫鼎鼎的刘永烈,发生一种失去前途的感受。马向前让他起义,羊羔子连忙响应,成了战斗兵团的抗旗头。

    战斗兵团的泛起,让刘辉不知所措,又一次去公社求助。看到公社也闹派性,胡永泉焦头烂额,他没敢提这个事,偷偷溜回刘屯。到村里后,刘辉心里敞亮许多,以为马向前当了战斗兵团总司令,让他有了捏词,完不成抓马向前的任务,也不是他的责任。

    可是,造反兵团泛起了羊羔子等一些叛徒,尚有许多人持张望态度,这让刘辉极为恼火。

    恼火的尚有吴有金,自打马向前建设战斗兵团后,许多几何劳动力干起了专职的革命事情,下地干活的社员越来越少。马上就要麦收,这样下去,即将得手的小麦就要泡汤。

    对于村里蓬勃的革运气动,吴有金不敢明确阻挡。刘辉让他给造反兵团的成员记整劳力的工分儿,他照办。马向前说他的战友比刘辉的成员革命热情高,素质过硬,天天多记一个工分儿,吴有金也允许。横竖羊毛出在羊身上,肉烂在锅里。

    下地干活的人亏损,但他们是一些地富反坏右和一些不起劲革命的落伍分子。然而,就是这些落伍分子也被马向前收编,再不想措施,队里的生产就无法举行。吴有金在难题时刻想到了兰正,他认为大队书记能对刘辉和马向前的革命行为有所约束,让批斗和赞美暂停几天,把小麦收进场。

    吴有金去了大队。

    书记办公室的太师椅里坐着孔家顺,他看一眼吴有金,然后稳稳地坐着,弄得吴有金很是尴尬。吴有金站一会儿,转身想走,被孔家顺叫住,孔家顺说:“是来汇报事情吧?你说吧。”

    吴有金没好气,高声说:“没啥可汇报的,我是找兰书记。”

    “啊!找兰正?哈,兰正已经不妥书记了。这个老滑头,在阶级斗争的要害时刻打起了退堂鼓,把一大堆乱事推给我。革命事情,再难题也得挑。”

    吴有金听不惯这样话,以为孔家顺的良心让狗吃了:“你是兰正一手提拔的,老滑头这几个字不应该你说。”吴有金把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又不宁愿宁愿白跑一趟,正在他思想斗争之际,孔家顺开了口:“吴队长同志,你们村的文化大革命搞得热火朝天,给大队树立了典型,树立了模范。你这当队长的,应该把事情重点放在阶级斗争上,是不是?多抓坏人是政治事情,政治事情压倒一切啊!”

    吴有金听出孔家顺和刘辉一个腔调,不想和他说麦收的事,只说句“没事”,转身往外走,刚跨出门槛,就听后面高声喝喊:“你回来!”

    吴有金回过身,见孔家顺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岑寂脸,极其严肃地问:“怎么的?只相信兰正?对新上任的书记就不信任了?吴队长同志,这是组织原则,你事情这么多年,是应该懂的,对差池?”

    吴有金心里别扭:“大老远来一趟大队,正事没敢说,又涉及到组织原则,无柴偏遇上连雨天,真是够倒霉的!”

    孔家顺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准有事。说吧,要相信群众相信党,只要高举**思想伟大红旗,以阶级斗争为武器,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吴有金只好把刘屯的派别纠纷和迫在眉睫的麦收都说给了孔家顺,并让这位新上任的书记拿个主意。

    孔家顺坐回太师椅,眯上眼睛。吴有金等得着了急,频频往烟袋锅里装蛤蟆烟,又频频倒回烟口袋里。

    孔家顺睁大眼,站起身,对吴有金下达指示:“革命不能停,四旧继续破,颂歌、赞歌继续唱,革命群众有热情,任何人也不能泼冷水。至于麦收事情,必须在搞好革命的基础上再去完成。”

    由于不信任这位新上任的向导,吴有金接纳忍耐的态度,只管少说话,听从指挥。可是,这位满嘴革命的怙恃官,对松弛粮食的行为置之不理。吴有金发生种种疑问“农民图什么?社员吃什么?你这位孔书记靠什么在世?拿什么交公粮?用什么支援国家建设?”他冒着对革命不忠的风险,很是老实地说:“孔书记,社员的口粮都吃得差不多了,麦子不进场,有许多人要受饿。我是这样想,搞革命最重要,可是饿着肚皮干革命也欠好受,斗争起来也没精神。”

    吴有金见孔家顺坐回椅子里,认为大队书记对他的话能明确,便从裤腰上取下烟袋,刚想装烟,孔家顺说了话:“吴队长同志,你的思想是错误的,也是危险的。”孔家顺的声音在变大:“国家给社员分了足够的口粮,还让种自留地,是不是?怎能说不够吃?你想一想,说我们的社员吃不饱,是不是田主资产阶级的腔调?虽然,个体不够吃的人家也是有的,那是特殊现象,对差池?说不定这些人是居心糟蹋粮食。如果上升到政治高度,是给伟大的社会主义抹黑!尚有,小麦是细粮,我们可以随便吃吗?我们正处在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建设时期,国家需要细粮,人民需要细粮,抗击帝国主义和社会帝国主义需要细粮,支援亚非拉也需要细粮!要知道,世界上尚有三分之二的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都是我们的阶级弟兄,他们忍饥受饿,我们吃细粮,这是走资本主义蹊径,是和无产阶级对着干的体现!”孔家顺以下令的口吻说:“照旧那句话,革命利益和人民利益高于一切,一切事情让位于阶级斗争。收下麦子,连忙上称,留下种子后,全部上缴。”

    吴有金忘了吸烟,烟袋吊在胯上,悠荡着。烟口袋忘了扎口,蛤蟆烟碎叶从屁股上撒下来。他怀着一肚子怒气,牵着老瞎马往回走,刚进村,遇到刘奇。

    刘奇看他神色欠好,问他咋回事,吴有金把去大队的历程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刘奇显得很恼怒,他说:“刘辉那些人做得太偏激,毁了土豆地咱没说什么,他们还要破损麦收,真不像话!你不允许,我也不允许!这个事我出头,披上罪名我挺着,就是掉脑壳我也挺着!”

    清晨,阳光照耀刘屯,小队部门前挤满了社员,驻足寓目门旁墙上的布告,白纸黑字,全部内容如下:

    红卫兵同志们,造反兵团和战斗兵团的战友们,你们为刘屯的革命事业做出了庞大孝敬,组织谢谢你们,人民谢谢你们,刘屯的社员群众谢谢你们!

    麦收已到,时不等人,希望你们再接再厉,发扬一连作战的革命精神,全力投入到抢秋夺麦的战斗中去,不怕流汗,不怕牺牲,克服一切艰难险阻,坚决打胜麦收这个战役,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队里接纳宽大贫下中农的意见,做出如下决议,从克日起,对拔麦子的社员提高工分儿待遇,天天记二十五分儿,不加入劳动的社员不计工分儿。特此通告,忘宽大战友、同志们周知。

    x年x月xx日

    社员们有许多人不认字,刘奇让刘强念给各人听,大多数社员认为队里的做法正确。拔麦子太累,应该记两个半工。也有人差异意,说队里用生产压革命,为收几斤麦子,延长村里的阶级斗争。尚有政治觉悟较高的人,连忙想到这是阶级敌人的阴谋,借收麦子的时机逃避革命者的攻击。羊羔子腿快,在第一时间陈诉了战斗兵团总司令马向前。

    战斗兵团建设后,一个大字不识的马向前没有办公所在,刘志给他出主意,让他把司令部设在学校里。马向前以为这个主意好,却遭到付亚辉的强烈阻挡,她把马总司令拒之门外,而且说:“学校是清净的地方,放不得你们战斗兵团,我还没接到通知,小学不能停课,孩子们不能延长。”受到抢白的马向前瞪大眼睛吼:“干革命比教书重要,我要用学校,你把学生给我领走!”见付亚辉不退让,他又说:“嘿、嘿也好,这事问问刘强,建学校是他的劳绩,他说差异意,我再做参考。”

    马向前不敢正视付亚辉,却总想着她,原以为司令部建在学校里,天天可以见上面,遭到拒绝后,也以为这样做不合适。他搬出刘强,是多个心眼儿。他知道付亚辉信任刘强,也知道刘强肯定不会同意这样做,他是借机给自己下台阶,送小我私家情,还使得付亚辉不至于看不起他。

    学校不让进,兵团总部暂时设在马向前的家里。羊羔子跑来陈诉,马向前听后老羞成怒:“刘辉那些人不干活可以挣工分儿,战斗兵团也要挣工分儿,我去找吴有金,少一个工分儿也不行!”马向前随着羊羔子急急遽地去了小队,到门口,他的怒气消了一半。看到刘奇站在布告旁,他高声嘟囔着:“不知别人咋样,我不用饭受不了,麦子成熟,就得收回来。嘿、嘿也好,那些麦子上沾着我们的汗水,谁想糟蹋,我们战斗兵团不允许!”

    马向前想通了,愿意投身到麦收当中去,刘辉则否则,他要求部下不要剖析这张布告,声称吴有金不敢扣工分儿。还鼓舞满天红把红卫兵拉过来,开展是革命重要照旧生产重要的大辩说。

    满天红提出最时髦的口号,宁要无产阶级的草,不要资产阶级的苗。联系到刘屯的实际,就是为了革命事业,宁愿饿着肚皮,也不吃资本主义的小麦。刘奇没文化,斗嘴不是这些人的对手,等到红卫兵把满腹经纶都吐完了,他高声吼:“打下的麦子是交给社会主义国家,不加入拔麦子,就不给记工分儿,这事我做主!”

    中午,刘强赶着装满麦捆的马车进了村子,在场院门口,遭到红卫兵和造反兵团的拦截,不让麦车进场院。

    场院里有许多人,一些是新面目,有新来的红卫兵,也有外队的造反队员,他们有的忙着插红旗,有的忙着写口号,尚有一些人忙着搭台子。不像要演戏,也不像排演忠字舞,从人们紧绷的脸色看,是要搞一次大的斗争。

    刘强把马车赶进小队部的院里,马文也赶车进院,后面是何荣普、老黑等,六挂马车都进了院子。

    场院不让进,马车卸不了,只得等吴有金、刘奇和刘辉、满天红谈判。王显富和柳红伟心疼牲口,抬了木头槽子放在马车前,加了豆饼,让驾辕的马就地吃料。

    四类分子刚从地里回村,没进家就被纠集在一起,让他们的家人送来各自的高帽,排成队期待发落。乔瞎子在南沿泡放牛,红卫兵让老逛把他换回来。老逛只放十头老母猪,没带崽,扔到南大坑丢不了。

    乔瞎子刚站到刘文胜身后,贾半仙也被“请”了来,她后面是肖艳华。清静常差异的是,肖艳华没挂破鞋。

    这些人在小队门前聚齐后,由刘晓明领队在村里游街,先由东头向西走,再从西头转回来,他们走得很慢,像是磨蹭时间,也是期待什么,这样的举动,似乎是一个盛大运动的前奏曲。

    四类们弯着腰,还相互偷视,都想耍滑把身子挺起一些,又怕弯得比别人差而遭拳脚。实际上他们的担忧都是多余,红卫兵和造反队员基础没监视他们,天气热,谁也不愿遭那份洋罪。贾半仙不用弯腰,可是,她要不停地敲锣。每敲一下,肖艳华就要念诵一声,四类重复,边敲边念:“文化大革命好,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反动四类跑不了,一个也跑不了。刘晓明跑不了,王显才跑不了,杨敬祖跑不了,乔瞎子跑不了,刘文胜跑不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刘军也跑不了。”肖艳华领着四类念完这些,贾半仙一连敲锣,跟耍猴艺人叫场的锣声差不多。一阵热闹之后,又恢复适才的敲法。肖艳华念诵:“文化大革命好,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牛鬼蛇神跑不了,我也跑不了,肖艳华跑不了,贾半仙跑不了,照旧一些没挖出的反动派也跑不了……”

    这套节目是满天红编排的,让四类分子和牛鬼蛇神自己演出,天天一次。如果有政治运动,这些人可以随意调过来。

    天气热,吹过来的风烤人,风里夹着潮气,人们喘息都以为憋闷。场院里的人忙活一阵后,都跑到队院的大门洞子里纳凉。场院空荡荡,阳光照下来,坚实的园地就像一个摊煎饼的大平锅,人上去,会发生一种被烙干的感受。

    吴有金和刘奇走加入院门口,被红卫兵和造反队员推搡出去。红卫兵怕麦车强行进场,每个车前派三名小将扼守,社员们都被召集到小队部。小学也停了课,付亚辉把学生领出课堂,连黄岭小学的谷长汉也把学生带过来,气氛格外紧张。

    刘屯的人们意识到,这是一次大的批斗会。一些人心里打起鼓,怕灾难降临头上。

    四类和牛鬼蛇神进了场院,主动站到台子后边,革命群众和被批斗的主要工具没进场,他们可以适当地抬起头,但必须站齐,门洞里的红卫兵可以看到他们的阵容。

    太阳稍稍西斜,天气更热,麦子成熟在地里,麦车进不了场,大队又来通知,让全体社员停工开会,吴有金和刘奇的心被蒸烤。

    入伏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一旦大雨降临,成熟的小麦就无法收回。而眼下,村里许多家庭已经断粮,两位队长都尝过受饿的滋味儿,蒸烤的心在滴血!

    社员们集聚在小队里,等着往场里卸麦车。战斗兵团还打出横幅口号,写着《拔麦子也是搞革命》的字样,口号虽然这样喊,谁也不愿冒着挨斗的风险到地里遭日晒,包罗总司令马向前,也知道在门洞里吹着凉风痛快。他说:“吴队长不下话,咱就在这呆着,嘿、嘿也好,同样挣工分儿,傻子才去干累活呢?”马向前怕刘辉抨击他,已经做好准备,他不光手持尖锐的镰刀,还让羊羔子不离左右,呆在门洞边上,身后留有退路。

    红卫兵好象着了急,时不时地派人到村口瞭望。远处传来铜铃声,两挂马车疾驶而至。马车上坐满红卫兵,红卫兵押着两名学生,学生被五花大绑,脸上满是血痕。

    马车驶进场院,稍作停留。等满天红、刘辉领人在场院排好队,车上的红卫兵把两名被押者推到地上。

    柳红伟衔命给拉车的牲口喂草,看到在地上挣扎的学生后,“唉呀!”一声,仰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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