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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长汉从教多年,竟弄不清“猥亵”是咋回事,他挑逗和搂抱年岁较大的女学生,只以为过于亲密一些,不碍大事。有的女学生告诉了家长,他也没往心里去。自己是红岭小学文化大革命的提倡人,和几个女孩子亲近也属正常,形势的生长越来越对他有利,夺权指日可待。当上学校向导,一定把付亚辉调回红岭小学,而且部署她在学校住宿,自己住在她的对门儿,看她怎样躲?以后和付亚辉的关系,可跟这些女孩子的关系纷歧样。谷长汉正在做美梦,两名壮汉站到他的眼前,一条细绳搭在肩上,他的大脑壳才耷拉下来。

    猥亵女学生是线索,顺藤摸瓜,挖出许多政治上的重大问题。

    谷长汉在搞运动的同时,喜欢给学生讲些家乡的地理知识,让孩子们感受抵家乡的庞大变化,感受幸福优美的生活,提高孩子们爱组织、爱首脑、爱家乡的思想认识。外貌看,谷长汉的念头是好的,可他偏偏把水口排灌站写成排水站,一字之差,“差”错了阶级态度。

    学生提出异议,向他指证说,大红口号显着写的是排灌站,照旧大向导给剪的彩。要是此外学生说,谷长汉也就不那么认真,说这话的是淘气包刘喜和犟种小石头,谷长汉生了气,认为这两个身世欠好的坏小子又在和他作对,让他下不来台。

    谷长汉拿起粉笔要把排灌站三个字写在黑板上,憋了半天儿也没把“灌”字写出来,孩子们的轰笑声让这个白字先生火冒三丈,敲着黑板高声吼:“什么排灌站?那时胡吹!没地方抽水,怎么往回灌?叫排水站才合适!”

    谷长汉讲的是实话,水口排灌站只具备排水功效,没有浇灌设施。但他讲完这些话后照旧冒出了冷汗,这个常给别人上纲上线的革命者,清楚知道说这样话的严重效果。

    果真,谷长汉的“胡吹”被上升到政治高度:他是说向导搞夸诞风,是讥笑社会主义革命和讥笑社会主义建设,这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思想的反革命行为。

    在政治上打开突破口,谷长汉的狼子野心充实袒露,他把姜子牙写成江子牙,混淆姜、江两个差异阶级看法。姜和江虽然同音,意义截然差异。姜子牙是封建仆从制社会的反动权要,而江姓的显赫人士是我们无产阶级的伟大旗头。尚有,他把彪字写成膘,这是影射最最忠诚伟大首脑的林副统帅。此类罪名举不胜举,红卫兵造反派和红小兵战士用馨竹难书来归纳综合。

    谷长汉被控制在黄岭小学的课堂里,被他“猥亵”的女学生怕丢人而辍学。

    让刘喜感应美中不足的是这些学生里竟没有马金玲,他希望马金玲卷进谷长汉的漩涡。刘喜使过坏道,向这方面起劲过,可马金玲好象有所预防,她不在学校久留,偶然贪黑,也让弟弟来陪着,怕刘喜在半路上捣乱,还让弟弟带上马向伟。刘喜以为马金玲太狡诈,长大后比她的瘸爹还难弹弄,不能放过她!

    可是,当下要集中全部精神报负谷长汉,用弹弓打烂他的脑门儿后,再射瞎他一只眼睛,让他酿成独眼龙。

    批斗会使用领操用的主席台,谷长汉被五花大绑地推上来,他低着头,眼皮不时地往上撩。谷长汉在这样的台子上站过十几年,如今要脱离,不知是舍不得照旧寻找地隙钻进去。

    万岁和打垮的口号声事后,首先由被“猥亵”的女学生上台控诉。事先,她们都做了富足准备,把讲话内容熟记心里,除讲到谷长汉对她们动手动脚外,更多的是揭发他的反革命言行。女孩子们是受害者,声泪俱下,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同情,而她们充满义愤的控诉,却激提倡人们对隐藏在西席队伍中这个反革命分子的极大恼恨,“打垮谷长汉”,守卫“伟大首脑**”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革命者和造反派控制不住情绪,摩拳擦掌,要对谷长汉施以“专政”,被维持会场的基干民兵劝开。说现在是自由讲话,先用文斗,拳打脚踢部署在大会最后,批斗会在谷长汉呻吟中竣事,效果会更理想。

    刘喜把弹子压进弹弓的后兜,向谷长汉瞄着准儿,只等允许“专政”那一刻。

    他把整个会场看了一遍,发现刘志,刘屯怒视台上,眼睛斜得很是厉害。

    哥哥的恼怒熏染了刘喜,他把气力都集中在弹弓上,弹弓的皮条被拉长,只要左手突然松开,弹子就会飞出去。

    “专政”也要有先有后,那几个受害的女孩子又被派上台,她们在谷长汉跟前面面相觑,谁也不主动伸手。在大人们的驱动下,孩子们才胡乱地在曾经是她们老师的身上拍打几下。

    成年的革命群众可不留情,他们把被捆绑的现行反革命分子踹倒,又拽着头发提起来,有人以为扇嘴巴子不外瘾,改用大泥脚往头上踢。

    刘喜的弹弓紧绷着,他在期待最佳时机,要抓住大圆脸面向台下那一刻。

    谷长汉似笑非笑的大圆脸变得极其悲痛,流着血,像一个被人弄污的破篮球。玩儿篮球的规则是不许用脚踢,而散漫的造反兵团战士不习惯有悖革命的穷规戒律,愿意在破篮球似的大脑壳上连踢带打。

    突然,刘喜生出恻隐,弹弓也随之发抖,再看谷长汉,像一个需要资助的受难者,掉下的泪都值得同情。刘喜的心情变得严峻,想嘻笑而出不了声。

    十几年来,磨难和挣扎让这个无泪的孩子用扭曲的眼光看待社会,在庞大的人群中,他习惯地分为两种,那就是好人和坏人。这种机械的分法借鉴于现实,源于传统。正统的分法是凭证家庭成份,以此来界定同志照旧敌人,这中间也有可以团结的朋侪,但看法极其模糊,这样的朋侪往往因形势的变化而飘忽不定。刘喜的敌我分法,不思量是哪个阶级,很难被社会相容,可笑又可悲的是,他把遗传做为优劣的界线,马向勇是坏人,他就认为马金玲是坏人。更有甚者,刘喜把看待他家成员的优劣,做为判断优劣人的尺度,谷长汉害过刘志,他就认为谷长汉是坏人,就不能让谷长汉得好,不放过一切报负谷长汉的时机。

    刘喜重整弹弓,瞄准谷长汉的大圆脸,大圆脸被革命群众打得面目一新,刘喜也能认准哪是他的脑门儿。

    一个男孩蹿上台,刘喜认识,他是两年前被刘喜痛打过的尚百利。

    尚百利学习欠好,打架斗殴有一套,在班里称王称霸,教文化课的老师没有一个喜欢他,却被体育老师谷长汉看中,建设红卫兵组织,让他当了班级的中队长。按理说,这是谷长汉对他的重用,可尚百利以为是屈才,大队长的位置给了别人,让他铭心镂骨。

    尚百利争大队长的位置不是没原理,他成份好,态度坚定,第一个给校长写大字报的就是他,还敢歪歪扭扭签上台甫。

    可谷长汉也有犟性情,你越要官,我越不给。他把一名女学生扶上大队长的宝座,僧人百利的仇怨也由此结成。让尚百利兴奋的是,红小兵大队长就任没几天,就成了谷长汉的受害者,不光让出位置,还可以借此把谷长汉打翻在地。

    尚百利不知从哪弄来的黄戎衣,穿在身上很肥长,没有皮带,用布条扎住腰,臂佩红袖标,也显英姿飒爽。他薅着谷长汉的头发,立在谷长汉身边,这是他居心做的造型,意在吸引更多的眼光,只惋惜他的小眼珠滴溜转,让人感应,这是小偷下手前的神情。

    看到尚百利,刘喜想到“趿拉鞋”,对尚百利的恼恨油然而生,弹弓子的目的开始转移,瞄准了尚百利的小眼睛。

    自从黄岭水库那次打架后,刘喜僧人百利虽然经常晤面,却不在一起玩儿。尚百利恨刘喜,忘不掉吃了两个嘴巴子的亏。可是,他又躲着刘喜,以为这个笑嘻嘻的坏小子太狠毒,说不定什么时候遭到偷袭。而刘喜对他的恼恨泉源于大人,恼恨造成的伤害是巨痛而恒久,刘喜对尚百利嘻笑的同时,却在咬牙切齿。

    人们,当你用利剑伤人时,你可曾想到你要面临的恼恨吗?也许你想不到,你以为有逃避的本事,也许你想到了,可是你不怕,因为你有利剑护身,可以震服一切。很少有人想到恼恨会连带无辜,在刘喜僧人百利的恼恨中,尚百利是无辜者,他遭到刘喜的痛打还不算完,刘喜还要把他置于死地。

    刘喜的脸上露出嘻笑,弹子就要射出,他扭头看一眼刘志,刘志聚在一起的眼球已经拉开,像是凝思思考。刘喜在心里召唤:“二哥,台上这两个小子都是对头,这是报仇的最好时机,你放过他们,我不干,我要下手了!”

    刘志突然站起身,看样子想脱离。刘喜再看谷长汉,谷长汉被人提起,大圆脸耷拉着,像具挺不起来的死尸,尚百利飞起脚,踢在他的鼻子上,鲜血从鼻孔流下来。

    蓦然,刘喜的心一阵发颤,同时以为身上发冷。他还不知道,这是善与恶在心灵中的一次交锋。

    人的生死,是很简朴的自然现象,不管职位崎岖,躯体都要回归大地。而善良的人,都有不灭的灵魂,因为这样的灵魂很高尚,便有了虽死犹生之说。最恐怖的是灵魂的泯灭,人们把这种没有灵魂的空壳叫做披着人皮的虎豹,他们没有信仰,不受道德限制,玩弄法理,为所欲为。

    刘喜幼小的心灵被扭曲,并没有死掉,灵魂在短暂的震颤中迸发出微弱的火花,火花虽小,却照亮善良。他突然以为,挺不起身的谷长汉虽然可恶,却不堪一击,就像看待一个战败的俘虏,善良的人们应该对他宽容。

    刘喜把对着尚百利的弹弓拉紧,在射出弹子前的瞬间,刘喜也想到打伤尚百利的效果。

    尚百利不是被斗工具,照旧红小兵干部,把他打伤,一定被造反派抓起,轻者皮开肉绽,重者命归九泉。因为这就放弃报仇吗?不能,决不能!评书中的英雄吊民讨伐,没有怕死的,他们都市死里逃生。刘喜想到自己练过“兔子蹬鹰”的功夫,又以为在众多的对手眼前用不上。

    刘喜的心里也曾矛盾过:尚百利挨过打,不光没报负,还总是躲避,没理由再和他做仇。可是,成年人的服务要领影响到孩子们,既然四类的子女成了异类,被当做田主资产阶级的接棒人,那么,“趿拉鞋”的儿子长大后一定和“趿拉鞋”一样坏,虽然他现在像一条虫子,长大就会酿成一条蛇,这条蛇还不是刘喜曾经玩耍的小灰蛇,而是一条毒蛇,在毒牙没长成之前,刘喜要拔掉它。

    怪笑让刘喜的脸变型,嗓子里发出的“轰轰”声让人发瘆,他把全部气力都用在拉弹弓的两只手上。

    “啪”地一声,弹弓的皮条被拉断,弹子没飞出,皮条回弹到刘喜的眼睛上,眼里流着血,却不见一滴泪。

    把自己打伤,让刘喜越发恼怒,他跃起身往台上闯,却被一双大手抓住。

    刘志把刘喜拽出人群,只管刘喜不情愿,照旧被强迫回了村。

    和刘喜一同回村的是小石头和四胖子。

    四胖子胆小,在整个批斗历程中一直提着心,谷长汉被押走,四胖子也随着松了一口吻。小石头最近很反常,他愣愣地看人,很少说一句话。刘喜用弹弓子对着谷长汉,这两个孩子都看在眼里,四胖子为刘喜捏一把汗,而小石头则用眼盯着刘喜。

    刘文胜被刘辉定为富农,四胖子哥几个都不平气,等刘辉调回公社,大胖子和二胖子去大队找孔家顺昭雪。孔家顺先把大胖子哥俩喝斥一通,然后把他俩驱赶走。但孔家顺没忘大胖子哥俩求他办的事,睡了一宿觉,也感受刘文胜有点屈,便特意去了刘屯,做了这样的指示:“刘文胜是不是富农,先吊起来,为了削弱阶级敌人,暂时不让他和四类分子在一起,如果形势有变,再抓他也不晚。”

    有了孔书记的这句话,刘文胜不再和刘晓明一行人游街,但他的罗圈腿比以前还要弯,只是他的四个儿都挺直了腰板,四胖子也有了加入红小兵的希望。

    小石头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他认为妈妈说爸爸的事不是真话,从谷老师对他的态度看,他越来越怀疑自己的身世,甚至怀疑不露面的父亲不在人世。他问自己:“爸爸是怎样死的?他不会为革命献身吧?因为义士的子女和凡人纷歧样,都有着特殊的待遇,最最少有着羊羔子那样的威风凛凛。爸爸因病而死?病死的人多得很,他们的子女不受歧视。”想到这,小石头毛骨悚然,他以为父亲很可能是人民的罪人。

    小石头认定母亲把真情隐瞒,但他实在不忍心揭穿,母亲太苦了,苦得没了生路。

    立秋,真正意义的夏天还没竣事,刘屯人就到了收获茅草的季节。今年雨水勤,茅草比往年茂盛,又因兰书记领人挖了沟渠,排灌站起了作用,刘屯人终于尝到没有内涝的甜头。满甸子茅草,队里割不外来,边边拉拉的地界丢给了小我私家。

    刘喜使用星期天给家里割草,刚割一捆,遇到小石头。小石头割了五大捆草,背在身,跪在地上起不来。刘喜从后面帮他往起提草捆,小石头刚欠身,被草捆压倒。他从草下钻身世,握着镰刀看刘喜,刘喜没有嘻笑。小石头低下头,用手拽着捆草的绳子,拖不动,又不舍得扔掉。

    孟慧英给小石头送来菜饼子,见刘喜,她把饼子掰开,一个孩子一半。还告诉小石头不用急着往家背草,到晚上她再想措施。刘喜吃完菜饼子,和小石头一起割草,边割边玩儿,抓了许多几何青蛙。

    孟慧英选择大一些的草片,将割倒的草都整齐地散放着,期待凉干。马向勇赶着马车来到她跟前,两人没说几句话就高声对骂。刘喜看到这些,握着镰刀拉起小石头就往孟慧英这里跑。

    马向勇见来人,赶着马车脱离。孟慧英流着泪,说话都发颤:“不要脸的瘸子,也太欺压人了,我们孤儿寡母,躲他都躲不开,我看是要把人逼疯啊!”

    刘喜瞅着马向勇的背影一阵怪笑,笑得孟慧英直畏惧,她把刘喜拉进怀,发现刘喜握刀的手攥得很紧很紧。

    小石头的泪水在眼里打旋儿,握刀的手哆嗦,让孟慧英越发伤心。

    第二天,刘喜居心起个大早,和小石头一同去上学。半路上,刘喜拉住小石头,要拦截马金玲。小石头差异意,刘喜说他是屁蛋,活该全家人都让马向勇欺压!

    小石头咬着牙说:“马向勇是个大坏蛋,我恨不得一拳打死他!只是现在还小,打不外还要牵连我妈,等我长大,决不绕过他!”

    刘喜说:“打不外马向勇,可以打马金玲,我帮着你,把马金玲打得不敢去上学,让她的班长当不成。”

    小石头摇摇头,低声说:“马金玲和马向勇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你的脑壳也该开开窍。现在最时兴的话讲得好,一说你就知道,叫做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四类的子女准反动。你看乔红霞,整天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装着一肚子反动思想。马向勇虽然不是四类,但他坏得流脓,马金玲的坏水一定少不了,把她打一顿,让马向勇难受,咱俩也解解气。”

    小石头盯住刘喜,没有怒目圆睁,刘喜也没嘻笑。时间还早,去学校也没用,他俩坐在道边。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像一团火球在燃烧,刘喜的心里烧着复仇的猛火,把马金玲当成攻击的目的。他说:“一会马金玲就过来,我先踢她两脚,你扇她嘴巴子。”

    小石头说得很坚决:“你愿打就打,横竖我不打,欺压女孩子不算能耐。”

    刘喜不爱听这样的话,迅速站起身,脸上露出嘻笑。小石头也站起,他仍然警惕刘喜。

    刘喜对马向勇的恼恨,称得上日积月累,而且越积越深。

    两小我私家争吵或者动手打架,结下的恼恨会因事情的澄清而息争,或者经由和谐而相容,也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淡化。而马向勇向刘喜一家刺出的利剑,经由经心包装,涂着为国家、为人民的色彩,直刺无辜者要害。被刺者身在流血,心在哀泣,伤痛终生不渝。刘喜的心灵在流血中扭曲,他把对马向勇的恨延伸到无辜的马金玲和马成林身上。

    小石头和刘喜的履历差异,对社会的态度也差异。马向勇欺压他娘俩,和他你死我活,但他能把马金玲区脱离。在他心里,马金玲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儿:“她没有母亲,命很苦。她当了班长,并没有小看我,对刘喜也很和气,只惋惜,她不应生在马向勇这样的家庭。”

    阶级的分类和身世的界定,不光是革命者手中的尺度,也是平民黎民区别是非的尺度,社会中的学习和实践,也深深影响到孩子,划分的方式差异,对马金玲的看法也差异。但对马成林的看法是一致的,都认为他不是好工具。这便泛起了希奇的现象,男孩女孩都是怙恃遗传,为什么女孩容易从父辈的阴影中走出来?实在怪多便不怪,现实社会不需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人们常称某人是田主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为啥不称田主资产阶级的孝女贤孙女?这说明在男女完全同等的年月也是大有区别。在小石头的心目中,马向勇传给马成林的坏水要比传给马金玲的坏水多的多。

    刘喜问小石头:“如果马金玲换成马成林,你敢不敢打他的嘴巴子?”

    小石头说得很是坚决:“敢!”

    阳光斜射过来,草上的露珠蒸发成雾气,天气清凉,又湿漉漉,让人感应愉快和轻松。

    马金玲向学校走来,和他同行的是刘喜的班主任八先生,马金玲选择和老师一同走,也是预防刘喜。

    刘喜见老师走过来,拎起书包往树行子里跑,小石头没有逃,规行矩步地给老师敬个礼,跟在老师身后去了学校。

    八先生教六年级语文,为庞妃中学送去了一批又一批的优秀学生。到刘喜这届,开展了文化大革命,教学章程也有了一系列革新,在一切都以政治事情为中心的前提下,让这位背熟名词、动词的“老书宝”感应难以适从。在八先生漫长的教书生涯中,忠诚贯串了他的一生。他忠诚首脑,忠诚人民,忠诚他的学生,更忠诚他从事的教学事业。八先生崇敬岳飞,崇敬包公,称他们是忠良。他唾弃西太后,唾弃苏妲己,说她们是害国殃民的祸水。按理说他这样的知识分子,很难逃过历次运动的攻击,幸亏他在反右运动中突然封了嘴,所有的语文词汇中除了“万岁”以外,再也找不到任何政治色彩。他的人缘儿好,喜欢搞政治的人也不愿找他的偏差,许多老师受到批判,他却未损一根毫毛。文革初,被同事戏谑为三开分子。

    而现时,语文课要和政治课团结起来讲,又无现成的课本,这让八先生犯了愁。他从刘昭义的书堆里翻出一本历史教科书,给学生讲远古的故事,制止和现实挂上钩。

    八先生给学生讲原始社会:“那时还没泛起阶级,人们同等相助,打回猎物分着吃,采回的果子也不让一小我私家独霸……”这样的课很好讲,历史久远,学生们没有能力去考证,只要别加深内容,就不会引起影射的怀疑。但历史不能停留在一个阶段上,原始事后就是母系社会。一接触到母系,他就会遐想到西太后,八先生暗想:“幸亏自己觉悟早,要把说西太后的坏话张扬出气,早就被赶下这七尺讲台。”八先生跳过这段历史,给学生讲仆从制社会。

    “仆从制社会的土地归国君所有,国君是大仆从主,统管各路诸侯,诸侯不光拥有国君分封的土地,也拥有众多仆从。”八先生还讲仆从制社会有仆从主、平民和仆从三大主要阶级,而各阶级又要分成差异的阶级。仆从泉源于战争俘虏和失去土地的农民,他们没有自由,没有说话的权利,连生命都掌握在仆从主的手里。讲了这些后,他用习用的方式引导学生:“同学们,有不明确的地方可以举手提问。”

    不喜欢在课堂上讲话的小石头举起了手,小声问:“老师,仆从的儿子照旧仆从吗?”

    一个十几岁孩子提出的问题,八先生没多想,随口便说:“是,在谁人时代,贵族是世袭的,仆从的儿子也是仆从。”

    小石头又问:“老师,仆从的儿子可以不行以改变仆从的运气?”

    “也可以,但也得有时机,好比战争。仆从在战争中为君主杀敌,立了战功,他就可以获得平民的待遇,战功赫赫,还可以当仆从主,可是,这样的时机很少,往往是仆从被大量杀掉后,许多平民沦为仆从。”

    小石头提完问题没有坐,脸色变得更黑,眼光僵直地虎视八先生。八先生的心一阵紧缩,生怕自己失言什么,他把全课堂讲的话认真梳理一下,以为没有偏激的地方。再看黑板,上面的文字都没触及政治的要害处,便让小石头坐回原位,把马金玲叫上讲台,让她在黑板上找出所有的名词和动词指给同学看,期待下课铃响,竣事这堂艰难的语文教学。

    那一天,小石头再也没说一句话,经常无缘无故地握拳头,对任何人都瞪着眼。他神经变得麻木,连刘喜对他嘻笑他都显得无动于衷。

    小石头的反常情绪,孟慧英看到眼里,怕这孩子走向极端,耐心地启发他。又怕他打架,不让他接触刘喜,而这些措施都无济于事,急得孟慧英掐儿子的脸,掐得轻,小石头似乎没感受,孟慧英用力掐,小石头眼里冒火,孟慧英忍不住,抱着儿子大哭:“孩子,你咋地了?这是傻了照旧要疯啊?心里有事你就哭出来,你掉颗泪给妈看,妈还好受一些,你咋不掉颗泪啊!你哭两声吧!别让妈担忧了!”

    让孟慧英担忧的事照旧发生了,小石头打了马成林,而且打得不轻,加入打架的尚有刘喜,马向伟也被打伤。

    谷长汉被抓走后,让刘喜兴奋一阵子,把从大人那学来的话挂在嘴上,笑嘻嘻地念诵:“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机没到。”他认为谷长汉是坏蛋,就应该有被抓被斗的下场。刘喜这样推理:田主被斗,富农被斗,是因为他们聚敛农民。反革命被斗,是因为他们反抗无产阶级。坏分子右派被斗,是因为他们乱说乱动。这些人是坏人,罪大恶极,被抓被斗是应得的报应。而刘喜忽视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许多被斗者是他心目中的好人。刘喜顾不得、也不愿去想这些,他只想尚有许多坏人没有获得恶报的下场。

    刘喜想:“马向勇和马文、马荣都是坏人,他们应该获得报应,只是他们势力大,又有气力,暂时整不外他们。整不外他们也没关系,就先拿马金玲出气。”他的这种看法源于社会的主流意识:乔瞎子是富农,班里的同学都欺压乔红霞,这是理所虽然的事,谁让她是恶霸富农的女儿?马金玲也是坏人的女儿,没人欺压她,还让她当班长,刘喜咽不下这口吻。

    刘喜抓住个时机,在黄岭的村口堵住马金玲。那天放学早,马金玲没找伴儿。

    刘喜见马金玲过来,他把破书包扔到道边的丛柳枝上,书本和铅笔都掉出来,他没管,停在道中盖住马金玲。为了先吓住她,刘喜虚张声势,撸起衣袖,握紧拳,在马金玲眼前挥舞,还居心呲牙咧嘴。刘喜想:“四处无人,马金玲没有依靠,准吓得魂不附体,两腿发软,蹲在地上哭娘。她求饶我就踹一脚,不求饶就踹起没完,把她打翻在地,让她也尝尝永世不得翻身的滋味儿。”

    然而,马金玲不光没丢魂,而是体现得很从容,她站下身,把书包拿到胸前,两眼看着刘喜。

    刘喜停止演出,瞅着马金玲嘻嘻笑。马金玲并没因刘喜的怪笑而退缩,眼光不离刘喜的脸。

    女孩子的体现很岑寂,和善眼光中透着坚强,让刁顽的刘喜难以面临,同时也激起满腔怒火。他挥起拳头,起源盖脸地向马金玲砸已往。马金玲举起书包搪住拳头,书包被打散,书本落到地上。马金玲蹲下捡书时,刘喜抽回手给她一个嘴巴子。

    没像刘喜预想的那样,一巴掌把马金玲打垮。她虽然挨了嘴巴子,身子连晃都没晃,而是小心翼翼地拾起书本,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里。

    刘喜还想打,看到马金玲投过委屈的眼光,他的手消灭下,转身想逃走。

    马金玲突然喊:“刘喜!”

    刘喜回过头,怪笑两声,然后蹦起身,跳着往家走。

    “你站住!”

    “想干啥,挨打没够咋地?”

    马金玲声音很柔和:“我想和你认真谈谈。”

    刘喜用怪调学着马金玲:“我想和你谈谈。”学完,他瞪起眼,高声说:“你爹是瘸狗,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人听你说话,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马金玲挨了打,脸上疼,心里更不是滋味儿,她起劲忍耐,想使用这个时机,把两人间的疙瘩解开。看到刘喜带着胜利的喜悦想脱离,她着了急,在刘喜后面喊:“刘喜,你是个小田主,难改欺压人民的天性。”

    刘喜很小时,就被人称做小田主,他那时并不知真正的寄义,还认为人们对他的爱称。和哥哥去黄岭扒榆树皮时,他第一次明确到“小田主”给他带来的磨难,也是这个不祥的称谓彻底吸干了他的泪水。稍稍长大后,他把甩掉小田主这个帽子看做比生存生命还重要,常因此和同伴儿打生死架,徐徐地,没人扑面叫他小田主。从马金玲嘴里喊出,也是马金玲一生第一回。刘喜跑回来,举双拳砸已往,马金玲躲不及,拳头落在肩上,她抓住刘喜的两只手,流着眼泪乞求说:“刘喜,求你别打了,我没坏过你,也没做错什么,你怎么这么恨我啊?”

    刘喜想:“你是没坏过我,可你爹把我坏得不轻,要是不给我家升成份,我家不会有那么多的灾难。”

    刘喜不吭声,只顾往回拽手,马金玲不松开,刘喜想要用嘴咬,又以为咬女孩子的做法不行取,传出去让人讥笑。他决议用脚踢马金玲的小肚子,还没抬脚,马金玲说了话:“刘喜,我知道不应喊你小田主,不这样喊,你就不回来。”刘喜收住脚,又拽回手,怪笑着吼:“少说该不应,用不着你致歉,你听好,以后你再叫我小田主,那天就是你的末日!”

    “你让我把话说完,保证永远不会这样叫。”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也许是刘喜以为打几下就够本,也许他滋生了宽容女孩子的杂念,也许是对方的和善温暖了他,刘喜放弃继续施暴的念头,高声说:“你说吧,把你的坏水都吐出来。”说着,他跳进路边的灌木丛,从内里掏出破损的书本。马金玲主动帮他,把铅笔和橡皮装进书包。

    马金玲还不记事时,于慧莲就脱离人世,在她幼小的心目中,从来就没有母亲这个看法。孟慧英住进她家的下屋,是她家第一次泛起的成年女性,她从孟慧英身上似乎看到母亲的影子。也许是女孩子渴求母爱的缘故,他经常往下屋跑,依在孟慧英身边玩耍,把心中的委屈哭诉出来。然而,马向勇的卑劣行径不得不使孟慧英脱离,马金玲也像失去亲人一样失落,她偷偷地哭了好些天。

    对于父亲的所作所为,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不外问,有些她基础弄不懂。她把全部精神都放在照顾弟弟和学习上,繁重的家务劳动,并没有影响她的效果,她是全校数一数二的勤学生,也因此受到老师的表彰和同学们的尊敬。刘喜学习也不赖,特别是严厉的陆老师,对他寄予无限的希望。两个优秀的同班同学应该相互支持,齐头并进,刘喜则否则,他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把马金玲拉下来,这是刘喜的灵魂被恼恨扭曲的详细体现。

    对于刘喜的骚扰,马金玲早先认为是男孩子淘气和顽皮,她接纳忍耐是出于对男孩子的谦让。厥后,马金玲察觉到刘喜是居心和她过不去。从敌视的眼光中,马金玲感应这不是两人间简朴的误解,她企图和刘喜认真谈一谈。

    马金玲的眼角被刘喜打破,泪水流下来,蜇得火辣辣地疼。她以和她年岁不相当的成熟和姐姐般的姿态问刘喜:“我不招惹你,你为啥和我过不去?”

    刘喜心里说:“这话不用问我,回家问你爹,他和我家过不去,我就和你过不去。”

    刘喜没回覆,脸上又露出嘻笑。

    看到刘喜的脸在变,马金玲的脸色也变得阴沉:“告诉你刘喜,我不是怕你,我是看咱俩是同学,又一起长大,才反面你一般见识。我爹和你家有矛盾,那是大人的事,老师给我们讲过,大人们的罪过不应让孩子来肩负。”

    刘喜仍然不说话,嘻笑的脸变得僵硬。

    马金玲碰了碰刘喜的手,体现出女孩子少有的漂亮,她说:“刘喜,你学习好,陆老师和八先生都说你有前途,我也佩服你。你不要辜负老师的期望,把精神用在正地方。我们配合加把劲,让我们班在全校夺第一,给班级争光,也给自己争光,学好知识,为建设社会主义打下基础。”

    刘喜以为这话在哪听过,马金玲像是鹦鹉学舌,只管这样,也让刘喜的心热乎起来,脸上没了嘻笑,握紧的拳头也很自然地松开。

    一个被恼恨困扰的灵魂,他的心比坚冰还硬,只有老实的善良才气给他一丝温暖,但想融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就像冰冻三尺,绝不是一日之寒。刘喜也知道马金玲是个温顺漂亮的女孩子,从她身上找不到邪恶之处,但对马向勇的恼恨根深蒂固,很难让她从恼恨中解脱出来。

    马金玲的仙颜,很像于慧莲,这应该是遗传学的课题。而她传载了于慧莲的善良,却没有马向勇身上的邪恶,这应该是政治学研究的领域。不管怎样说,刘喜照旧被马金玲的行为所感动,放弃了对她的纠缠。

    刘喜甩开马金玲,摇着书包在前面跑,直到看不见马金玲的身影,他又一阵怪笑,笑后说:“小狗崽子,先放过你,但我不会放过马成林。”

    秋雨绵延,寒风肆虐,把雪花吹进细雨里,让大地在湿冷中酿成白色。沟西地里,小石头和刘喜挖鼠洞,雨雪落在棉衣上,结成薄冰。

    刘喜挖到一些碎玉米,很满足。

    小石头认准一个豆储子洞,挖了几尺远,没找到豆储子的粮仓,再往前,已经被人挖过。他低头丧气,收起锹想回家。刘喜拉住他,指着地里的马成林一阵怪笑,然后对小石头说:“马成林找到新的豆储子洞,洞里的粮仓没挖开,豆子少不了。”小石头向马成林那里看一眼,还要走,刘喜使用了激将法:“我看你不光怕马向勇,也怕马成林,那么咱就回家吧!”

    刘喜这招起了作用,小石头瞪了刘喜一眼,去挖马成林找到的田鼠洞。刘喜跟过来,在马成林身边比比划划,告诉小石头在哪挖最能找到粮仓,然后脱离。

    刘喜这样做的用心很险恶,他让小石头下锹的地方正是截断马成林往前挖的通道,马成林费了半天劲儿,眼看得手的黄豆角被人挖走,一定不宁愿宁愿,一定和小石头争抢。如果刘喜在场,马成林很可能退让,这场架打不起来。为了让他俩打得猛烈些,必须选择脱离。

    刘喜离得并不远,看到马向伟也在四周,便向那里靠,脸上嘻笑着,把铁锹弹得“叮当”响。

    果真,马成林不让小石头挖他找到的田鼠洞,小石头不理睬。马成林想动武,又怕不是小石头的对手,他招呼马向伟。等到马向伟过来,马成林抢小石头的锹,小石头扑倒马成林,把积压的怒火都用在拳头上,马成林的脸上出了血,头上也被打出包。

    在小石头打马成林的同时,马向伟也在打小石头,三个少年打在一起。

    看到自己的企图生了效,刘喜快步跑上前,嘻笑着站在他们身边。

    马向伟认为刘喜不会帮小石头,因为他们之间无亲无故,关系也不是太好,便没有太在意。此时的马成林已经在马向伟的资助下抽身世,抓住小石头的头发,小石头要亏损。r/>刘喜看了看锹,锹板被他蹭得锃亮,用他劈马向伟,这小子的脑壳准着花。但刘喜不想这样做,清醒的头脑提示他,在胜券在握的情况下,不必接纳极端方式。

    刘喜拽住马向伟的头发,把他从小石头的身上拉起来,这个突然举动,让马向伟措手不及。但他究竟比刘喜大一些,短暂的张皇后抓住刘喜的衣领,想把刘喜摁倒,再狠狠地教训他。

    在马向伟抓刘喜衣领的刹那间,给刘喜送来时机,他一个后仰,用脚抵住马向伟的小肚子,把“兔子蹬鹰”的本事拿出来。刘喜不知道,马向伟也听过评书,还偷偷练过,对刘喜的“兔子蹬鹰”早有准备,他侧过身,让刘喜蹬偏,然后扑向仰卧的刘喜。但刘喜尚有一手,会“就地十八滚”,在马向伟压到他身上的瞬间,滚到铁锹旁,操起铁锹,又来个“鲤鱼打挺”,脚刚着地,就用铁锹杵向马向伟。马向伟躲不及,锹尖杵在他的前胸上,挺不住,摔倒在地。刘喜扑上去,对着马向伟的头部拳脚并用。

    没有马向伟的资助,马成林只好任小石头踢打,直到马成林不作声,小石头才和刘喜脱离。

    打完马向伟后,刘喜知道闯了大祸,他不怕别人,哥哥给他的腚根脚让他受不了。

    刘喜在回家的路上想出个两全之策,他要到清河市探望父亲,这样做,既了却家人对父亲的担忧,也躲过挨打。

    学校不怎么上课,逃学也没人管,这让刘喜多了几分轻松。何守道还告诉他,现在坐火车不用票,是出远门儿的最好时机。刘喜曾特意跑到贺家窝棚看火车,那家伙跑得快,在它上面坐着,准比坐马车过瘾。

    刘喜没想到,由于自己闯的祸,会给小石头和孟慧英带来灾难性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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