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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风不停地刮,刮得尘屑飞扬,刮得土沙搬迁,刮得凉气刺人,刮阴了天,一场透雨给刘屯带来妖冶的阳光。

    阳光下的晚春很温暖,柳丛在甸子上伸芽,小草把甸子铺绿,白叫天送来欢快的歌声,青蛙在泡子里为它伴唱。布谷鸟来得早,吓得拉拉蛄不敢赖叫。

    生产队的大喇叭播送着《我们工人有气力》的激昂乐曲,接着是“打垮帝国主义!”和“全世界无产阶级团结起来”的革命口号。吴有金坐在窗前凳子上晒太阳,他知道今天是国际劳动节,是体现穷苦人当家做主的辉煌节日。吴有金有些兴奋,扶着窗台站起身,扔下拐棍想走动。王淑芬要扶他,被他推开,王淑芬捡起拐棍递给他,又把他送下房座子,吴有金拄着拐向村头走去。

    经由治疗和王淑芬母女的经心照顾,吴有金病情康复很快,已经能拐着单拐行走。医生还告诉吴小兰,不出意外,吴有金能康复到生活自理,再乐观地讲,吴有金还醒目一些轻活,顶不了整劳力,也能挣小半拉子的工分儿。

    吴有金从村东走到村西头,又从村西挪到村南,站在甸子边上举目远望。他看到一望无边的土地,看到树木葱绿的青年林,看到青年林旁边的大柳树,看到在地里劳动的人群。马向前正在领人播种,而检查播种质量的是刘占山。吴有金深感应,自己将永远失去当队长的能力,也永远失去队长的位置。

    他当了十几年队长,领着刘屯人走过十几个年头,十几年中,他由一个壮汉酿成病残的老者。村子也在变,变得越来越大。屋子在增多,房间在增大,煤油灯被变没,大头朝下的电灯变为现实。已往说话可嗓门喊,现在的大喇叭比全村人的声调高。可是,掌控大喇叭的人不再是他吴有金,而是专门儿和他作对的对头。

    吴有金把和刘占山做仇的原因归结为那次升成份,他想:“愿意给刘占山升成份的是马向勇、马文那帮人,主持升成份的是胡永泉,刘辉闹得最欢。我只是一个小队长,不领头干不行,把李淑芝、刘占山那些人的成份升上去,人家都恨我,我成了这些人抨击的目的。马文哥俩装着对我好,我遭难时没一个出头,马向勇以前来我家,尽整些没用的,看我不行了,都随着雪上加霜。”吴有金用拐棍在湿地上杵了杵,转过身低着头说:“人家吃国库粮的人才叫革命干部,不管是整人照旧被整,铁饭碗不丢,整得好还能抱上金饭碗,全家人随着吃香。咱图个啥?冒犯一大堆人,自己又被整,这跟当猴被人耍没啥区别。如今爬不动还得子女管,一个大女人还得顶个整劳力,挣不来工分儿就领不出口粮。”

    想到女儿,吴有金的心好一阵难受。

    吴有金以为吴小兰应该有个好前程,最最少像付亚辉一样,在村里当个教书先生:“兰书记允许过,别人顶替不了。可是,过了这个村就找不到这个店儿,现在小学校缺老师,把贾孝忠要进去,小兰当老师的这条路走不通了!小兰是响应招呼回乡的,那阵子,她的文化最高,这回可好,像辛新那样的高中生都被人冷落,不得不早早嫁人。”吴有金想:“小兰早该嫁人,比她年岁小的都当了妈,她可成了名符实在的家姑佬了!这怨谁?怨我吴有金吗?”吴有金在认可过错的同时又不想把责任全揽过来。“小兰为啥只认准刘强一小我私家?为啥不做多项选择呢?”吴有金认可刘强很正直,长得也不错,也认可刘强是个坚强的男子汉,更认可刘强不是频频无常的人:“但这些当得了什么?吴小兰要的是幸福,要的是前程,你刘强给得了吗?给不了!你给的只能是受牵连,不光牵连小兰本人,还会牵连到我们全家,队长当不成,小兰的两个弟弟想娶媳妇都难。”

    吴有金走走停停,途经生产队大门口,站下身往里看。他曾是这里的主人,如今是别人在这里发号施令。吴有金在心嘀咕:“小兰没跟刘强完婚,这队长的位置也照旧让给别人。”看到院里很空荡,两名饲养员忙着给牲畜铡草,吴有金的看法动摇到另一面:“既然钻了草垛,那就该早点把他俩团拢到一起,省得叫人说三道四。这可好,把他们打散了,人家杨秀华过得挺顺心。如果不是马文那些人瞎搅和,幸福会是小兰的。”吴有金不愿想太多,可他阻止不了自己的思绪:“不听马文的话能行吗?马文的话可以不听,社会的压力谁能受得了?也许小兰就是这个苦命,可她的凄苦啥时是个头啊?”

    吴有金怀着自责、矛盾和无奈的心情走过生产队来到村北,这里有一条出村的土道,前面是黄岭,再往前是公社,再往前是省城和清河市,清河市离得远,吴有金只是听说。

    他站在道边往远看,烈日烤背,凉风掠面,野黄色小花开遍荒原,应该是很惬意,可吴有金以为满身发冷,他似乎回到了严寒的冬天,似乎看到一个高峻的身影挡在马车前,阻止他去更冷的地方。在亲人不敢靠前的情况下,是他的对头舍命相救,对头还要替他顶罪受刑。

    吴有金感应自己做了一些不行原谅的事,不应听马向勇的话,和刘明确话过不去。不应受马文、马荣的撺弄,没完没了地难为刘文胜和何荣普。不应踢伤李淑芝的腿,不应攻击和压制刘强,更不应棒打鸳鸯。吴有金想以恩相报,拿什么?他已成废人,把小兰送给刘强?太晚了,太晚了!

    吴有金心里一阵愧疚,禁不住想到马向东。他是被自己的妻外甥拽上马车的,无力挣扎,马向东拖得很顺利。他用眼睛看着马向东,流出泪,那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发出的乞求信号,马向东理都不理。

    想到这,吴有金的气不打一处来,他弄不清满嘴革命的公而忘私者为什么把亲情看得一文不值?纵然不讲亲情,应该讲点良心吧!吴有金对马向东不赖。

    吴有金气着骂:“那小子为了当官儿,什么也不管了,还不如牲口!”骂声刚出口,吴有金感应头涨,他知道欠好,用两手拄拐,低声召唤:“小兰,小兰哪,爹不行了!”支持不住,他用心灵嘱咐女儿:“以后的路靠你自己了,不要听闲话,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吧!”

    吴有金倒下去,摔地有声,他想挣扎,身子不听使唤。他看到刘强来救他,也看到马向前把他抱上炕,还看到马向东要把他拖走。徐徐地,他失去知觉,头脑中也没了梦幻。

    路上很清静,路边的野黄花陪同他,头边的小草轻抚他的脸。

    吴有金栽倒时,吴小兰正忙于春耕,社员们用实际行动向劳动节献礼,献礼的方式是增加两小时的劳动时间,中午抓紧用饭,不到天黑不许收工。劳动者埋下种子,也在田野中埋下希望,都知道只有三百六十斤定量,也都希望打胜农业翻身仗。多打粮食为世界无产阶级做孝敬,让亚非拉贫困兄弟吃上饱饭。多打粮食支援帝国主义国家的劳感人民起来革命,让田主资本家和台湾反动派早日死亡。多打粮食对社员也有利益,分值相对提高。

    天天斗私批修,吃不饱饭的老黎民还没到达把饭碗让给别人的觉悟水平。人在世不仅要用饭,还要吃菜,还要用咸酸苦辣增加点滋味儿,条件好还可以打一斤酱油。臭美是田主资产阶级的行为,无产阶级给予严厉攻击。社员用平民裹体,不必上纲上线。上级给二十一尺布票,证明衣帽是无产阶级的必须品。冬天冷,还要裹得厚一些。刘屯人大多数不铺褥子,铺张破炕席,躺在上面挺舒服。不盖被不行,三九天,屋里的水盆冰实芯,人不盖被就酿成冰棍儿。买酱油需要钱,穿衣戴帽需要钱,做棉被需要钱,这些钱出在有待发芽的种子里,埋在希望的土地上。

    刘辉也需要钱,却说钱是田主资产阶级的产物。他不赞成那些醒目活的人,说他们光拉车不看路。刘辉东游西串,收集一些有用或者没用的政治资料,工分儿挣得不比马向前少,说话的调门儿要比马向前高许多。

    刘占山当队长,还让马向前打头,给他一个新的名号,叫做组长。通常带长的都是官员,马向前巨细也是个干部。

    马向前不认这个虚账,对刘占山说:“什么长不长,别拿那玩意儿唬小孩,已往周云给刘有权当打头的,挣两小我私家的人为,嘿、嘿也好,我领的人比周云还多,你看着办!”

    讲原理,马向前不是刘占山的对手,刘占山瞪圆眼睛说:“咋地,你还敢和周云比?周云是给田主扛活,田主应该给他那么高的待遇。”刘占山以为自己的话不到位,又改口:“他应该多向田主要钱,那是对敌斗争的一种方式。”

    马向前嘟囔:“新社会是各展其长,按劳分配。”

    “咳、咳,你老嘿长本事了,准是你妻子教的。”刘占山的声音很大:“十多年前我就说过,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谁也想不到,付老师这朵鲜花,真的插在牛粪上了。”

    马向前嘿嘿笑,把心里的不愉快扔到甸子里。

    付亚辉在马向前心中的位置极重要,评论付亚辉好与坏,成了马向前评价说话人优劣的尺度。

    刘占山问马向前:“吴有金当队长,给你几多工分儿?”

    “十二分儿。”

    “我也给你十二分儿,你爱干不干!”

    马向前没说干不干,大眼珠子干瞪着,像是默认。

    刘占山要拿住马向前,高声说:“你不干更好,有的是人愿意干。”

    “我不干!”

    刘占山这一招没好使,反倒激怒马向前,他的声音比刘占山还要高:“一个臭打头的,你爱用嘿就用嘿,嘿、嘿也好,我不伺候你刘明确话。”

    刘占山的话也来得硬:“你伺候谁?我当队长是为革命事情,你当组长也是革命事情,让你干,你就得干,你不干,就是反抗革命!”

    “我不管反抗啥,就是不伺候你,嘿、嘿也好,有措施你就想去。”

    刘占山有措施搪塞马向前,他说:“你马向前长得五大三粗,连个打头的都干不了,回家怎么向你媳妇交待?”

    “我不是干不了,我就是不想给你干,嘿、嘿也好,你刘明确话少跟我整这套。”

    刘占山装生机:“你给谁干的?说小了你是多挣工分儿,说大了你是多给革命做孝敬。你多干点活就以为亏,革命先烈丢了性命,你听哪个向你诉屈了?我在朝鲜打美国鬼子,脑壳夹在夹肢窝里,我说啥了?”刘占山也知道他说朝鲜的事没人信,照旧搬出付亚辉:“你瞅瞅你媳妇,人家受了那么多委屈,又嫁给你这个蠢家伙,她说啥了?啥也没说。默默地事情,一门儿心思为革命教书,看把那学生教的,读起课文呱呱叫。”

    听刘占山表彰付亚辉,马向前又兴奋起来,话语也不像适才那样犷悍:“看在革命的份儿上,我先给你支撑几天,嘿、嘿也好,有相当的你就换人。”

    刘占山没换掉马向前,而是又提拔了一位组长。

    男女社员混淆在一起,同工同酬,一个打头的照应不外来。刘占山把社员分成两个大组,企图让贝头当组长,年轻的贝头因被撤落伍长对刘占山心存不满,不愿干组长的差事。刘占山把眼光落在下放户钱世臣身上。

    钱世臣在城里当瓦工,没有牢靠事情,按政策,他在下放之列。他能来刘屯,和刘满丰有直接关系。

    革委会建设后,纺织厂恢复生产,刘满丰兄弟俩也都回厂上班。刘满堂还当修理工,“小精灵”还给他当徒弟,由于派性冲突,师徒间有了隔膜,虽然相安无事,可是难以相同。刘满丰站错队,又没反戈一击,事后思悔,已经晚矣,枪被缴,逐出守卫科,下车间当了一名档车工。

    档车工多是细心的女人,刘满丰不适应,经常堕落,又是“小精灵”给他磨练,让他很是尴尬。而“小精灵”好象有意捉弄他,总喜欢到他操作的织布机前转。

    刘满丰回厂没几天,“小精灵”就找到他,笑着祝贺:“刘满丰同志,你在斗争中收获不小,事情有了变换,还得个农村大媳妇。”

    刘满丰被挤出守卫科,心里窝着火,话说得也很生硬:“你说话别带刺儿好欠好,我又没招你惹你。”

    “你是没招我惹我!”“小精灵”一脸阴沉地问:“你看没看我写给你的信?”

    “看了。”

    “看了还装什么糊涂?”

    刘满丰好象悟出什么,他愣着眼睛说:“你信里没写啥呀!”

    “没写啥?”“小精灵”的嗓音异常尖厉:“啥叫没写啥?你不想一想,一个女人家平白无故地就给你写信吗?”

    刘满丰终于明确信中的寄义,他说:“也赖你,为啥不把心思写明确?”

    “你还让我怎样写?我是个大女人,照旧让别人代信,这就够说了,已经阻止你完婚,你还不明确!”

    刘满丰强调治由:“实在,我也不企图在乡下找媳妇,我爹愿意。”

    “你爹愿意就让你爹和她过!”

    刘满丰知道“小精灵”是一个机敏的大女孩,喜欢哭,喜欢笑,头一次领教到厉害。他说:“事情已经已往了,这事又不能弥补。”

    “小精灵”问话很爽性:“你心里有没有我?”

    刘满丰的回覆很是模糊:“这个,这个我无法回覆你。”

    “一个大男子,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掌握不了。”“小精灵”转身走,脱离时扔给他一句话:“外表挺受看,是个大草包!”

    挨了骂的刘满丰非但没生气,反倒轻松一些,而同事的一番话,又让刘满丰的心情格外极重。

    同事告诉他:“小精灵骂你,那是逼出和装出来的,自打你在农村完婚,没有人见她高声说过话,也没有人见过她的笑,她偷着掉泪,泪水都是为你流的。”

    刘满丰感应对不住“小精灵”,但这种事又不能重新再来,他只想躲,如果两人不晤面,相互间都市少一份痛苦。而“小精灵”不躲他,还主动往他身边凑,没有往日的温柔,对刘满丰说出的话全是刺儿:“农村的妻子好啊,别看一脸黄土,脚脖子长皴,不延长生孩子。”刘满丰求她嘴下留情,“小精灵”不以为然,说出的话更难听:“挺长时间没回家吧,想媳妇没?你最好问问她想没想你,黄脸婆不会写信吧?”刘满丰想跟“小精灵”急,小精灵基础不畏惧,高声数落他:“你逞什么风,谁怕你咋的?有能耐回家对你妻子生机去!”刘满丰真不忍心伤害她,只好低头相求:“是我做错了,你就原谅我吧!以后我把你当妹妹看待,谁欺压你,我就和他拼命!”

    “小精灵”用眼睛狠狠地翻弄刘满丰。

    接下来,“小精灵”仍然用话敲打他,刘满丰又窝火又无奈,想到事情上也不顺心,便发生退职回籍的念头。厂里也发动职工回乡闹革命,便批准了他的请求。

    钱世臣和刘满丰媳妇有亲戚,又听刘满丰说刘屯荒地多,便以下放户的身份来到刘屯。钱世臣虽然个子高,长得却不壮,他腿长胳膊长,干活一溜风,这个不懂农活的急性子领人播种,出苗率就可想而知了。不外钱世臣有绝招,那就是多下种,领人种同样的地,他播下的种子要比马向前多两成。

    钱世臣干活快,完工早,最先望见倒在路边的吴有金。他派羊羔子去马向前组里找来方梅,方梅赶到时,吴有金已经咽了气。

    吴有金有病期间,马文很少露面,吴有金病故,他不得不出头张罗,把尸体放了三天,出殡时多准备些纸钱。

    吴有金只身闯关东,在刘屯没有祖坟,马文提出葬在二倔子坟地旁边,王淑芳差异意。二女人懂一些风水,说宋家祖坟这一带风水好,为此事,吴殿发还特意去察看地形,主要是察看四周尚有没有王八柳。王淑芳不相信二女人,也怕沾上王八柳的邪气,偷着去求贾半仙,贾半仙也是偷着告诉她,说付老师那一带风水好,未来的子孙出文化人。王淑芳决议把吴有金葬在淹死鬼和付老师宅兆的正北边,拉开一定距离,可以看到茂盛的大柳树,还不会受孤魂的骚扰。

    灵车在村里通过,按当地民俗,不能往别人家门口扔纸钱,隐讳的人家还要在灵车通过前往门口撒草灰。何荣普怕摊事,紧闭障子门,家里的任何人都不许出屋。

    马文以为吴有金的死和专案组抓他有关,又遐想到二倔子的专案,恼恨的猛火又一次燃起,他没把仇火烧向胡永泉,也不敢烧向刘占伍,而是又一次烧向何荣普。马文攻克肖艳华,又强奸了何英子,并没有善罢甘休,他认为肖艳华恒久躲着是何荣普居心和他过不去,而何英子的离走更是让他忍无可忍。马文想借发送吴有金的时机再次羞辱何荣普,他希望何荣普经不住攻击倒下去,如果那样,肖艳华母女都市成为他手中的羔羊。

    马文和马荣商量,还接纳发送王召弟的老措施,让灵车在何家门口停一停,最好让何荣普望见,是他们居心往院子里扔纸钱。可是,现在不是十年前,何大壮长大成人,他可不像何荣普那样老实。扔纸钱担风险,由谁扔,马文哥俩发生分歧。

    最初都说吴殿发哥俩最合适,王淑芳坚决阻挡,他说家里够乱的,不能再让小哥俩招惹是非。马荣以为马向东扔也可以,因为他是吴有金的外甥又是治保主任,属于亲属也属于革命干部,何荣普爷俩不敢惹。马文强调革命干部要遵守革命原则,扔纸钱是迷信运动,属于封资修。

    谁也不愿冒险把纸钱扔进何家院子里,马荣先松了套,他说:“纸钱也不多,都留给吴年迈当盘费,妈啦巴,先别招惹何家那两个王八犊子。”

    马文急想占肖艳华母女的自制,不甘就此放弃,他对马荣说:“我看你屁能耐也没有,这点儿小事,让马向伟来做!”

    “妈啦巴!”马荣跟马文瞪起眼,高声说:“你家向东要遵守革命原则,向伟也要遵守!”

    “向伟不是革命干部,屁也不怕。”

    马荣犟不外哥哥,只好推脱:“你问问向伟,他要同意,我就不管。”

    马向伟被何大壮打过,以为这是抨击的好时机,一口允许。

    马向伟往何家院里扔纸钱,何大壮在甸子上种自留地,回家后见父亲在院子里扫碎黄纸,他明确了咋回事。没吭声,拎起镐出了家门。

    何大壮去了吴有金家,送葬的人还没回来,只有小霞帮着收拾工具。王淑芬只顾悲痛,没在意家里来人。

    何大壮问小霞:“是谁往我家扔的纸钱?”

    小霞不知道。

    何大壮去了坟地。

    此时,送葬的人都往回走,只有羊羔子和马向伟追得鸡满甸子跑,周清静帮父亲在自留地里种玉米,周云帮吴家处置惩罚丧事。

    刘屯没改老习惯,考究的人家照旧三天后由死者后人圆坟头。送葬者把棺材放进坑里,每人扔上几锹土,把土坑填平即可,然后铺开一只鸡。吴家这只鸡善跑,羊羔子和马向伟围着逮,最后成了羊羔子的战利品。

    羊羔子欢快奋兴地提着鸡,企图回家让妻子孩子美餐一顿,他没忘老母亲,如果瞎爬子吃不到鸡胸脯,他就敢不让媳妇用饭。羊羔子把鸡扔到自家屋里后就慌忙跑到吴家,找不到用饭的好位置,那可是吃了大亏。

    马向伟跑得腿发酸,连根鸡毛也没捞着,一副低头丧气的样子,逐步往回走。何大壮拎镐迎在跟前,他想躲已经来不及。

    何大壮威风凛凛汹汹地问:“谁让你往我家扔纸钱?”

    何大壮不知纸钱是谁扔的,马向伟不认可,何大壮会放过他。不知是马向伟的头脑不会转弯,照旧他没把拿镐的何大壮放在眼里,高声说:“我愿意,你管不着!”

    何大壮抡起镐,目的是马向伟的脑壳,镐起得过高,马向伟有了躲闪的时机,镐头落地,镐尖扎进土壤里。马向伟撒腿就跑,何大壮追上去。

    马向伟知道跑进村的希望很小,惊慌中望见刨地的周清静,奔他跑已往。

    何大壮跑得比马向伟快,以为够距离时又举起镐往下劈,也就是举镐的历程中铺张了时间,他的镐频频走空,马向伟跑到周清静身边。

    马向伟还未成年,气力有限,到了周清静身边时,已经筋疲力尽,喘着长气往周清静身后躲。

    何大壮正在气头上,复仇的愿望给他无穷的气力,他把镐横扫已往,如果周清静不躲,镐把也会把他带倒。

    周清静没有躲,而是用镐迎,两把镐斜交,震得何大壮虎口疼。他的镐落地,周清静的镐被磕飞。

    何大壮没理周清静,扑向马向伟。

    马向伟还想跑,腿不听使唤,围着周清静转上两圈儿,被何大壮抓住衣领。

    逃不开的马向伟顽强反抗,两小我私家撕打在一起。何大壮看准马向伟的脸,举手要扇,脸上先挨了马向伟的拳头。何大壮的巴掌走空,回手抹一把被打模糊的左眼,马向伟抓住时机又是一拳。这一拳打偏,落在何大壮的太阳穴上,何大壮有些晕,但他咬牙不让自己倒下去,更不能松开马向伟。他在马向伟连连出击的情况下腾出右手,一掌糊在马向伟的左脸上,把马向伟打个趔趄。何大壮就势把马向伟摁倒,从旁边拽过镐,用镐头向马向伟的后脑壳上砸去。

    何大壮拼了命,想用镐竣事马向伟,然后再搪塞周清静。他对马家怀有刻骨恼恨,对周云的恼恨也很深,把眼前这两个小子全报销掉,一命抵两命,他认为合算。他还企图去找马文算账,如果碰上周云,也不会放过他。

    镐头落向马向伟的瞬间,突然转向一边,周清静抓住镐把,用力把镐抢下来。马向伟抓住何大壮抢镐的空档,从地上翻起身。

    周清静救了马向伟,何大壮把周清静当成第一号敌人,他顾不得马向伟,把周清静摔倒在地。

    周清静是个老实孩子,不招惹是非,但周清静不怕事,他用镐挡何大壮的镐,是怕何大壮砸下去出人命,外貌上,周清静帮了马向伟,事实上帮了他俩。气头上的何大壮认识不到这一点,而是生出对周云父子更深的恼恨。

    周清静和何大壮打过架,是因为何大壮给周云贴大字报,但他不认为和何大壮有深仇,从父亲对何大壮的态度上,他隐隐约约像是看到什么。他听说父亲和刘亚芬有段风骚史,也听说过刘亚芬生个孩子,他以为何大壮长得不像何荣普,某些地方和自己的父亲相似。可是,周清静照旧一个单纯的少年,不相信这些工具会巧合在一起。

    马家欺压何家,周清静都看在眼里,他对马向伟没有好感,从来反面马向伟一起玩。如果马向伟和何大壮是空手打架,他可能袖手旁观或者走开,而现实中的何大壮,举起的是致人死命的镐头,马向伟的生命泛起危险,他不得不用镐头去搪。

    周清静看过《鸡毛信》,也看过《小兵张嘎》,他学习小英雄不惧强盗的爱国精神,佩服小英雄体现出的机智和坚强。周云督促他多干活,别当街溜子,并没有教他临危不惧。也就是这些人和事的潜移默化,练就了这位少年的善良和勇敢,会在他人危难时刻挺身而出。

    何大壮和周清静撕打在一起,马向伟借机跑掉,他去找马向东,在村口遇到周云。

    马向伟上气不接下气:“不、欠好了,何大壮发、发狂,用镐把你儿子打爬下了,你得快点去,晚了就见不到活气儿了。”周云看到马向伟脸上有血,知道这场架打得不轻,他顾不得多问,急急遽地向马向伟指的地方跑去。

    周清静没想到马向伟会抛下他逃跑,他感应危险,并没有退缩。面临凶狠的何大壮,周清静勇敢反抗,因他没有何大壮的气力大,被何大壮摔倒。周清静摔倒后迅速滚起,让扑过来的何大壮抓个空,周清静起来跑,被何大壮追上,打了周清静一个耳光,打得准,也很重,周清静一个前趴。何大壮想骑上去,周清静从他腿下钻出来,往回跑,又跑几步,他突然转身,用头撞向何大壮的小肚子,把何大壮顶个后仰,扑上去的周清静随手抓起镐,但他没砸何大壮,而是用力甩出去。就在周清静甩镐时,何大壮抱翻周清静,把他压在身下。

    何大壮不光压住周清静的身子,也压住周清静的两只手,他抡起拳,向周清静的眼睛砸下去。

    周清静扭头躲,没有拳头下来快,何大壮把周清静的右眼打青后,又抡起拳头打左眼,就在这时,他看到身边的镐头。用镐头打,能把周清静的脑壳砸烂,也就在同时,何大壮想到镐头是周清静扔出去的,如果用来砸他,他也会头破血流,甚至丢掉命。

    何大壮瞅着身下的周清静,突然感应,周清静不像马向伟那样可恶,也想到和他的恼恨远不及马文和马荣。

    何大壮恨周清静源于周云,他以为周云把他带到公社是帮狗吃食,和马文一起欺压他家。又以为周云好象有些忏悔,还像有意资助他,但他以为这些都是黄鼠狼给鸡贺年,只想图利,没安盛情。他把周云打了以后,以为很是希奇:“周云为啥不还手?这条硬汉为何独自流眼泪呢?”让何大壮更希奇是那件事不了了之:“周云是干部,凭他的权力抓小我私家不是什么难事。”前次打架的事,也让他想不通:“显着是周清静吃了亏,为啥周云还要喝斥?他为啥不追查写大字报的人?岂非周云想把所有的事攒在一起等秋后算账吗?”

    何大壮的思想一疏散,拳头跑偏,周清静挣出双手,和何大壮撕扯在一起。

    周清静挨了许多几何拳头,他顾不得疼痛,拼全力和何大壮扭打,虽占下峰,何大壮也不容易制住他。

    两人在地上滚打,都出拳头,但击中的并不多。周清静的拳头相对较轻,打在何大壮身上不管用,何大壮挥向周清静面部的拳头都被架住,去掉左眼被打青外,周清静没有太重的伤。

    两人打到镐头旁,周清静没有捡,他用自卫的方式反抗何大壮,不想伤着他。何大壮看了几眼手边的镐头,又看了看周清静,他希望周清静酿成马向伟,这是他下死手的好时机。对周清静,何大壮动摇了治他于死地的刻意,只想狠狠教训他。

    周云赶到时,两人打得难明难分,也都没了气力,伸出去的拳头软绵绵。

    看到儿子青了半边脸,周云对何大壮不再宽恕,抬起右脚,把何大壮踹出去五步开外。何大壮倒地后抓起镐,跑着向周云劈下去。周云没有躲,迎上去抓住何大壮的手腕,镐头从周云背后落地。

    周云抡起巴掌,他没打何大壮,而是狠狠地拍在自己的前胸上,不知是打得重照旧其他原因,周云以为胸口闷得出不来气,周清静把他搀回家。

    吴有金死后,吴小兰大哭一场,然后就没了泪,一些心细的人察觉到,她变得有些呆症。

    吴殿发小两口在吴有金有病期间搬出去另过,吴殿才还小,家里重担落到吴小兰肩上。父亲有病一年多,家里欠下队里口粮款,吴有金死后第八天,吴小兰就到队里出工,默默地干活,不跟任何人说一句话。

    马向勇又来吴家串门儿,有时赖到很晚才走,吴小兰不撵,也看不出烦,她吃完饭早早睡觉,好象家里来人和她无关。

    马向勇虽然从人民内部被清理出来,可是,没有一次单独批斗他,他放出一些奇谈怪论,目的是试一试水深水浅,因为他已经列入四类行列,再纠也不外是坏分子。怪论放出去没反映,他的胆子又大起来。胆子一大,反动思想就活跃,心里和嘴上都在抱冤屈:“在一起的四类都在旧社会干过事,吃过香喝过辣。把柳少石打小反,是因为他写了反诗,白纸黑字地反抗无产阶级,那还了得?没挨枪子儿就算自制他。我没干过啥,就是冒充荣军也不够戴帽,羊羔子还冒充烈属呢,照样挺支楞。岂非是坦白了和孟慧英的事?那够定性吗?男子搞女人,自古就有人阻挡,和军属胡搞要蹲笆篱子,是戴帽坏分子,没听说搞反属也有罪!我说我有反革命思想,那是我主动揭发的,叫起真儿来,打死我也没说。就这些事和刘晓明划到一块儿,那可要赔死。”马向勇怀疑专案组把他的案子搞错,想让马向东问问大队的革委会主任,马向东唬弄他:“还问啥革委会主任?我是搞治保的,你的事我比他清楚,你就老老实实地革新得了,有我担着,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马向勇不知从哪听说,是他替换了马文,而且是马向东一手操办,虽然不太信,也对这个本家弟弟发生看法,不再信马向东的话,他要自己去大队问个究竟。

    孔家顺只知道马向勇被专政,不知道专政队送给马向勇一顶坏分子的帽子,他对马向勇说:“我没接到通知,还不能把你当成阶级敌人看待。”

    马向勇如获至宝,致谢想走,被孔家顺叫住,他又说:“我没接到通知,并不即是没通知,啊,对差池?”

    马向勇连忙耷拉头。

    孔家顺板起脸:“不应你探询的,不要探询,回去老实革新!”

    马向勇没问明确,又不敢再去问,回家想不通,他就瞎琢磨,突然想到文化人。

    辛新最有学问,马向勇去问她。

    马向勇的态度很老实,可是,他的淫邪眼神让他的小弟妹无法遭受,辛新简陋告诉他:“旧社会当过宪兵、连长、保长的都是历史反革命。在新社会有反动言论的,叫现行反革命。破损团体工业的,尚有偷盗、抢劫、强奸判刑后释放的叫坏分子。右派主要是知识分子,他们是攻击向导,乱提意见,反抗社会主义主流文化的人。你那点事,不够戴帽坏分子。”

    听辛新这么一说,马向勇心里有了底,爽性不去和四类一起站队。又过了一段时间,他跟刘占山要过马鞭,当起了车老板儿。

    厥后,马向勇听说专案组做得结论不算数,腰板又直起来,瘸着腿往吴小兰家里晃。

    没了吴有金,吴家像失去顶梁柱,马向勇来串门儿,王淑芬心里烦却不敢撵,马向勇提出给吴小兰先容工具,王淑芬明知他醉翁之意也胡乱允许。

    吴小兰见了马向勇就想呕,开始用装睡觉回避,以为马向勇来得勤,她有时很晚才进家。

    时光快,埋下的种子转眼间长成过膝高的禾苗,五各处铲完,打完农药,刘占山告诉两位组长早收工,放松一下,准备割柳条。

    太阳还老高,投向人们的阳光灼热似火,玉米秧被晒蔫,卷着叶,田地里像冒气的蒸笼。钱世臣领人在河滩地里掰玉米叉,他第一个冲到地头,高声招呼:“都快点,到齐了就收工,早点儿回家凉爽去。”

    并不是所有人都图回家凉爽,女社员顺带给猪挖野菜,男社员忙着收拾自留地。

    天空泛起晚霞,河滨上吹过的风稍显凉爽。

    吴小兰既不挖野菜,河滩里也没她家的自留地,她不想早进家,顺着河滨往上流走。那里有一片森林,靠河滨上有块清闲,尚有一棵立在河滨的垂柳树。

    河流年年改,一些河滩地被急流冲刷掉,而在另一面形成新的滩涂。说也希奇,垂柳树这一段几年没变样。水小时河水脱离岸,稳稳地淌,水大时,河水涌到垂柳树的脚下,哗啦啦地欢叫。吴小兰来这里,是想把满肚子的苦闷讲诉给小南河。

    吴小兰走近垂柳树,又急遽退回来,她望见辛新和刘志卧在树丛里,两小我私家抱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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