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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老二怕三官为难,说:"三官,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官办不了大事,这不是窝囊人吗?"三官急躁地说:"打今儿起,谁再做这没屁眼的事儿,不是人!"

    三官到灵堂里找仲林,仲林回了家。三官知道仲林为难,两手空空让他做执事的咋办,年根底下谁敢赊欠?走到仲林家的过道里,听到房里有人说话。"仲林,你还没到卖屋子卖地的田地,咋想到卖地这一层上,开了春拾掇地,你把地典押出去,再赎回来就难了。"

    仲林说:"二叔,您只管去办,孬好给个价钱就成。说起来我不应抹爹的老脸,人还没发送出去,卖宅子卖地。也是没措施,您都望见了,三官急得团团转,难为人家服务的了。"

    董化斋说:"仲林,别硬撑着了,你老二手里活便,先跟仲相借借,庄稼人借借补补不丢人。"仲林说:"二叔,我一句话,仲相没有不允许的,俺兄弟仨,谁也比不了仲相孝顺。规则是我定的,伸手向仲相乞贷,我没脸面儿。"董化斋说:"也是。明义岳丈是富人家,拿个小钱出来,先过了这一关,再逐步企图。"

    仲林说:"二叔,我不是没思量。明义呢,不是我孩子多,拉扯不外来,是陈家看上了明义才入赘的。孩子入赘出去了,没拿我一根草,没要我一垄地,我心里还亏欠着明义呢,说借和向他要钱差不多,咋张得启齿?儿子好说,媳妇咋说?"三官不想太为难了仲林,正要往外走,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只好进了屋。

    董化斋董二叔和仲林连忙站起身让座,三官坐下。仲林歉意地说:"三官兄弟,让你为难了。看着我是小我私家,年迈披着一张人皮呢,原想走在老人前面,老人家怕儿子担了不孝的罪名,照旧走在我前面了。"

    仲林落下泪来,三官说:"年迈,别惆怅了,老人总有走的一天,论起孝道,你们兄弟们没的说。公务尚有几天呢,钱一时不凑手,咱再想此外措施。明仁不在家,你千万沉住气儿,别急躁出症候来。"

    董化斋说:"三官,你年迈的意思,想把村后的十几亩河槽地典押出去,那片儿地漏粪漏水,年根下卖地不值钱,你给你年迈谋划谋划。"三官摇头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别提到卖地上。俗话说,小窟窿好糊,大窟窿难补。庄稼人离了地,一天也不能活。我有一法儿,董年迈,说出来你别骂我。"

    董化斋说:"三官,你快说,啥时候了还卖关子?你和明仁少磕了一个头,各人心里明确,你替你年迈着想,哪能骂你!"三官直骂自己嘴贱,当着董化斋的面儿,话说出来,还不抹仲林的脸?

    三官说:"这话可是救急的,纷歧定中听。"仲林说:"你只管说,但凡有措施,轮不到你为难。"三官说:"前几天,我和明仁说了一嘴,不知明仁跟你说了没有?八里堡老魏家,看上嫦娥了,让我给他保媒呢。魏家有的是钱,年迈,你点个头儿,我先跑一趟借些钱来,过了太爷的大事,或愿意或不愿意,咱另说着。"

    仲林的脸上,果真欠悦目,若在往常一定骂三官个狗血喷头,想想三官为自家服务儿,没攻其不备的意思,哭丧着脸说:"三官,这宗事儿,以后再说,我不担这个名声,松弛了董家的门风。魏家这门亲事儿,你有这个意思,等过了爹的周年,跑几趟腿也少不下。"

    董仲林是要体面的人,说多了反而欠好,三官只好说:"年迈别往心里去,我随口说说。"仲林说:"二叔,村后那块地,您替侄子想辙儿吧,我急等着花钱,淘换了钱来,您支给三官兄弟十五个洋元,公务上没有钱咋行!"

    董化斋刚要走,明和一步进来,说:"大爷,您把适才的话收回去,咱董家还不到卖宅子卖地的田地。过了年明礼该说亲事了,外人怎么看咱?"明和掏出三十块大洋递给仲林,仲林看着侄儿,说不出话来。明和说:"大爷,往年里,我没孝敬您老人家一文钱,这是我孝敬您的,随您怎么花都行。"

    仲林接过钱,一声长叹,说:"明和,这钱权当大爷借你的,等来年你年迈有了钱再还你。"明和说:"大爷,说还我您老人家就见外了,家里这一摊子,通常都是年迈企图,我帮不上家里的忙,您要是还我,还不如打我几巴掌。"

    过了腊月二十六,丧事上的事少了许多,该置备的都置备齐了,只等着二十九发大丧。淑云心里,排山倒海一般难受,明仁一点消息也没有,暗地里把外家兄弟差出去,顺着往南乡的路,探询明仁的下落。外家兄弟回来说,西集有人见着明仁,关店往南闹忙乱,小日本在紫镇驻扎下来,兄弟们不敢再往南去,等几天再说吧,明仁不是三岁的孩子,知道找个地方躲躲。

    淑云是月子里的人,不敢进灵堂,整日抱着水生揽着水莲,以泪洗面,明仁有个三长两短,她咋在董家活下去?三婶子一晤面儿,骂她丧门星,话里是她把太爷妨煞的。

    通常里娘们结缘,心里有啥不痛快,婶子三句两句把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她在心里敬着两位婶子,没个好婆婆,有个好婶子,也是她的福气,到了事儿上,没想到三婶不通情理,淑云又急又恼,见了婶子的面赶忙躲开了。

    自从太爷过世,嫦娥怕嫂子想不开,得空儿和明杰明华往大嫂子的屋里跑。巧姐领着水彦过来坐坐,逗着水生玩一会儿,巧姐各人身世,和大嫂子说不上话,坐坐就走。生了水生之后,淑云下身添了症候,流了那么多血,吃欠好饭,奶水不足,水生又哭又闹,把淑云的奶头子嘬得生疼,眼看嘬出了血丝。

    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淑云放下怀里的孩子,开了条门缝儿,是三婶子来了。往常见了三婶子,亲近的了不起,三婶子夹枪带棒骂了几回,淑云的心冷下来了。三婶子在天井里高声问:"锁门闭户的,家里尚有没张口喘息的?"

    三婶子这一句问,问得淑云头皮发麻,明知道三婶子是来找茬的,到底三婶子是尊长儿,淑云拢了拢头发出去了,腆着笑脸说:"婶子,快屋里坐,俺娘在公务上没回来。"明华娘说:"淑云,从今儿起,你别叫我婶子,我遭受不起!"

    淑云眼里噙着泪,说:"婶子,媳妇哪儿做得差池,您说给我,婶子别和我一般见识。从我进了董家门,婶子待我和亲闺女似的,人前我尊您一声婶子,私下里您比俺娘还亲。"三婶子冷笑着说:"淑云,这张画眉嘴是跟谁学的?我问了一句话,你倒说了一箩筐。"

    淑云拉着三婶子的胳膊往门里让,三婶子挣着身子,说:"淑云,婶子记着你的好呢,董家门里就你一小我私家,算是有良心的。你婆婆整天骂我,说我逼走了明仁,你说句公正话,别说明仁不是三岁孩子,三岁的孩子,吃不着我的,喝不着我的,我凭啥赶他!"

    淑云耐着性子,赞同着说:"婶子宽弘大量,别和俺娘盘算,她也是急了眼,才说出不中听的话来。"三婶子被淑云让到屋里来,三婶子的脸上有了笑容,淑云说:"婶子,您别生气了,俺娘的性情婶子知道,您大人大量,别跟俺娘盘算,媳妇替俺娘给你赔个不是。"

    淑云说着要给三婶子下跪,三婶子拉住淑云说:"淑云,这几天难为了你,你受几头子气!婶子不是不体谅你难处,是咽不下这口吻。我自打进了董家的门,没得过你婆婆一个笑脸儿,整天吊了丧似的,谁的心也不是泥巴捏的。淑云啊,我是骂了你几回,自家的媳妇儿好担待,打是亲骂是爱,你别记恨婶子。"淑云说:"婶子哪儿是骂我,是教育我呢,做晚辈的,哪能不知道婶子的苦心。"淑云悄悄出了一口吻,希望这个家里清静下去。

    娘俩正说着话,门被推开了,婆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没好气地说:"淑云,你跟谁嚼蛆!自己的男子还不定咋样呢,没心肝的货!"淑云被婆婆骂了两句,眼泪汪汪的在眼眶里打转,低声说:"娘,您屋里吧。婶子在屋里呢。"明仁娘气呼呼地说:"我说媳妇不着调教,一个婶婆婆在跟前挑唆,是块木头也说动了心。"

    三婶子跳了起来,指着明仁娘说:"媳妇到了你的手里,好比进了缧绁狱,你是谁调教出来的?整天红口白牙骂了这个骂谁人,东一榔头,西一棒锤,有你这么当婆婆的?"明仁娘说:"媳妇是我的,打也打的,骂也骂的,你算那里的门神虎爷,我调教媳妇你管得着吗?咸吃萝卜淡费心!"

    水生受了惊吓,哇哇地哭了起来,淑云抱着儿子,娘儿俩哭成一处。嫦娥回家拿工具,听见娘在嫂子屋里叫骂,哭着进来说:"婶子,您老人家行行好,俺娘不懂事儿,您也不懂事儿?爷爷躺在灵床上,年迈一走没个消息,快把俺嫂子揉搓煞了,把水生吓出个好歹,这个家还咋过!"

    三官吃了晚饭,尚有一宗事儿没办完,扔下饭碗往外走。三官媳妇伸手把他薅住了,说:"他爹,这么晚了,还往那里去?明日二十七了,这个年,你在董家过,照旧在家里过?"

    三官笑着说:"你这人,我又不是董家啥人,凭啥在董家过?"三官家里说:"你搬到董家去吧,没人拦着你!"三官知道妻子生他的气,年前时光越来越短了,屋子没扫,该置办的一点没置办,妻子不急才怪。

    三官说:"人死为大,一天不入土,主家安生不了。应了这个差事办欠好,不怕让人笑话?"不管三官咋说,妻子拦着不让走,钟秀说:"娘,让俺爹去吧,明仁年迈不在家,俺爹不资助对不住俺年迈。"三官媳妇点着钟秀的头说:"你爷儿俩就是一根筋!赶明儿找小我私家说说,把水英娶过来给咱钟秀当媳妇。"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停灵停的时间长了,难免让人纳闷,一天到晚哭来哭去,有几多眼泪?仲森两腿跪软了,嗓子哭哑了,心劲跪没了,太爷的生前,他没少尽孝道,人死了跪也跪不活,哭也哭不活,做给活人看的虚悬套子,有啥意义?他盘算主意,今晚不去守灵了,天气冷,儿孙们那么多人,杵在跟前也是枉然。

    仲森媳妇骂道:"你这个不透气死营生!咱爹在世,咱们经心起劲,我可没少尽孝道,老人不会说话了,谁知道咱对爹咋样?你看人家大房二房,哭得泪人似的,装样子呢。你不去站班,还以为咱不孝顺呢。"

    明华娘说得是正理儿,孝子不在灵前守孝,失了为人子的天职,庄里乡亲看的是虚礼,品评的是体面,急断了肠子,外人看不见。仲森是个犟人,不是不去站班,他没脸儿,份子钱交不上,年迈二哥孩子们谁正眼看他?

    听媳妇一说,气不打一处来,说:"孝不孝在各人心里装着,谁愿意装谁装去,你少在这里嚼马粪!"男子不通事理,明华娘拉着明华往外走,骂道:"明华,让你爹这个死熊在家里等着吧!守不守是你亲爹,没见过你这种人,死狗扶不上短墙去。"

    仲森心里有气,公务公办是个死理儿,明华娘抱着钱罐子就是不交,他董仲森颜面扫净了,生气地说:"你孝顺你把份子钱交上啊!大嫂二嫂一直在堂上跪着,你像掐了腚的马蜂,你跑那里去了?"

    明华娘不想和仲森吵嘴,年根底下吵喧华闹,岂不让外人笑话,谁知仲森心眼窄小,一点宇量也没有。明华娘指着仲森大叫:"我凭啥交份子钱!他太爷是让淑云月子里妨煞的,死在二房家里,去得不明不白,我碍着脸面没说出来而已,你倒是有理了。"

    明华哭着说:"别吵了!谁家和你们似的,两天不接触满身痒痒。赶明儿你们孬好找小我私家家,把我打发了,眼不见心不烦!"明华娘一时气急了,抬手给了明华一巴掌,没想到明华也来挤兑她,说:"明华,你可算说了实话,人小鬼大,说这样的话来气我,你不迷恋这个家,我也没你这个闺女,看着谁家好,你跟了谁家去,老娘省下一份妆奁。"

    明华哭着摔门跑出去了。明华娘扯乱了头发,一头向仲森撞去,说:"董仲森,找人给俺外家报丧去吧,我随太爷去了,省得碍你的眼。家不是家业不是业,在世尚有啥劲儿!"仲森躲闪不及,被他妻子一头撞在墙上,妻子动了真气,吓得慌了神,双腿一软跪在炕前,抱着媳妇的腿,说:"明华他娘,你消消气吧,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明华娘见仲森到了这份上,怕把仲森逼出个好歹来,忙把仲森拉起来,抹着眼角说:"男子汉大丈夫,这双腿金贵着呢,跪爹娘,跪祖宗,跪佛祖,哪有男子跪妻子的?她爹,我知道你有难处,这世道活人难,兵荒马乱的,手里没几个钱,摊上个事儿,你背的动,照旧扛的动?"

    仲森是个软耳朵,通常里一进一出明华娘说了算。仲森说:"他娘,体面要紧,担个不孝的名声儿,咋出去见人!"明华娘说:"十五个洋元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过继了儿子,置宅子置地,钱从哪儿来,指望卖几担谷子,猴年马月才堵上这个穷坑。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知道年迈的钱是哪来的?是明和送的,人家合着伙挤兑咱。"

    仲森听媳妇一说,心软了,忙说:"是我不通情理。我是怕年迈变了卦,一把火炬过继书烧了,明智过不来咋办?"明华娘说:"死心眼子!咱是请了保人的,过继书一家一份儿,他烧他的,上了公堂,咱也有对质。年迈一辈子要脸要皮,他能咋样儿?今儿抓破了脸皮,事儿已往了,咱俩已往赔个不是,年迈有千张嘴巴,原理上也说不外去。"

    仲森见妻子雨过天晴,悬着的心放下了,说:"她娘,我已往守灵,你把明华找回来,闺女大了,万一寻了拙,就是咱们做爹娘的罪过了。"明华娘笑着说:"这还算句人话。俗话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是忧愁。明华人大心大,有上门保媒的,我不管他张王李赵唱戏的掌鞋的剃头的,我就松了口。"

    三官出了家门照直向仲森家走,在胡同口望见一团黑影,哭着往这边跑,三官吓了一跳,黑影跑到跟前,一扭身从他身边掠已往,三官看清了,这不是仲森家的明华吗?黑灯瞎火,一个女孩子家出了事咋办?三官紧走几步,把明华拽住了。明华满脸是泪,三官问:"明华,你爹娘又打骂了?"

    明华含泪颔首,呜咽着说不出话来。三官心疼明华,慰藉说:"明华,你到三叔家清静一霎,你婶子正愁没人说话呢。"明华说:"三叔,您别劝我,离了这个家,随便那里有口井,我就填进去了。"

    三官说:"傻孩子,有狠心的子女,没狠心的爹娘,你爹娘不定咋着急呢。你有啥话,只管跟三叔说,三叔给你做主。"明华照旧哭,三官解劝了一阵子,等明华止住了哭声,把明华送回自己家里,让妻子看着明华。

    三官放下明华,进了仲森家的院子,仲森正往外走,迎头碰上三官。仲森明知道三官为份子钱而来,装作不知。问三官:"三官兄弟,你咋有空来玩?大年下家里不忙?"

    三官进了屋,明华她娘噜嘟着脸,说:"三官兄弟,真是稀客!通常里见你一面也难,跑顺了腿了,一天来两回了。"三官说:"嫂子嫌烦了?原来不想来,在街上遇见明华,又哭又闹,我把明华劝抵家里去了。我来跟你说一声,让你两口子放心。"

    三官起身要走,明华娘噗嗤一声笑了,说:"嫂子哪儿是烦你?明华这个劈腿不听话,我说了她两句,和我使性子呢。三官兄弟,你见的世面多,留心那里有相当的人家,给俺明华做个媒儿。这死闺女性子野,我侍候不了她!"

    明华是个好孩子,文文悄悄,只是命里欠好,摊上了这么不通事理的爹娘。仲森说:"三官,丧事上你操了不少心,董家一门老小,啥时候也不敢忘了你。"仲森也会说人话,三官说:"三哥,我不求你领情,只求别背地里骂我。说句不应说的话,你家日子还过得去,太爷这桩公务开销不小。你年迈的日子你知道,该体谅的你们也该体谅,别让做年迈的为难。"

    明华娘说:"年迈小不了体谅我们做小的,你三哥是太爷的老生子儿,做年迈的不体谅谁体谅?谁家没有桩公务,谁不是爹生娘养的,体面上的事谁都市做,你说是不是?看家用饭,量体裁衣,家里有几多家产铺排?"

    三官听了明华娘这番话,气得张口结舌,哪儿尚有话说,三官说:"三嫂子,世上的事儿多着呢,年迈日子你知道,二哥手里有钱,公务儿是各人的,三哥也是太爷至亲的孝子,给三哥挣个脸面儿吧。"

    明华娘说:"祖辈里留下万贯家私,越是铺排大了,子孙们脸上越是光趟。年迈按着自己的性子来,俺的话,他听不进去!兴许年迈家底儿厚实,咱可比不了。三官兄弟,你看这家里,哪有值钱的工具,有值钱的工具,典也典的,卖也卖的,你找小我私家来,孬好把这点破烂工具典卖了出去,能值几个算几个,横竖也没有孙男弟女承续家业,留给谁呀?"

    太爷的灵柩,停在仲相的堂屋里,里间挂着一道软帘,外边天气冷,里间烧着地炕,暖煦煦的。仲林身体欠好,抗不住外面的风寒,仲相两口子,在内里陪着仲林说话。

    外面明和、明义、明礼、明智、明信几个晚辈跪着,添灯油,烧纸钱。女孩子们白昼跪着哭了一天,夜里挤在明杰的小房里睡觉。这几天,孩子们都累乏,倒替着找地方迷糊一阵子,老丧熬人呢。

    仲相说:"听三官的意思儿,老三的份子钱,一时拿不起来,三官急得上火,别再让三官跑了。"仲林没说话,他的钱也是明和替他拿的,在老二眼前矮了一头。明杰娘说:"明华她娘算进骨头里去了,这回不能依了她,家里不是没钱,只有进的没出的,这算啥事儿?"

    明仁娘说:"他盼着俺明仁出个啥事回不来,一点人心眼儿也没有,昨天我回家拿工具,她在淑云房里嚼舌头,不是嫦娥拦着,我撕了她的嘴。"仲林心烦,瞪了妻子一眼说:"你不能少说两句?不管咋说,仲森也是爹的儿子,仲森有这个心,他当不了明华娘的家。"

    正说着话儿,仲森抬脚进来了,寒着脸坐了一会,各人都不搭理他,灰溜溜地跪到外面去了。仲林说:"老三,快进来坐着,外面冷。上了几岁年岁,身子虚了,不能和孩子们比,孩子们火力壮。"

    仲森缩着脖子进来,叹了一口吻,眼里夹着一泡泪,抽噎着说:"哥,我知道你们不待见我,别怪我,份子钱我一时拿不出,明华娘要死要活,我有啥措施?钱绳子在她手里攥着,多担待吧。"

    仲相说:"老三,你忒憋屈了,一个男子家,不妥椽子不妥梁,在明华娘跟前,你不能瞪怒视,说句长志气的话!"仲森吧哒掉下泪来,满脸委屈,说:"二哥,摊不上啥话儿也敢说,摊上了就知道了。大嫂二嫂在这里,谁不知道她谁人驴性子,简直不是人性情!"

    明仁娘说:"老三,你依着她吧,未来有一天,受苦头的是你。闺女大了,你两口子整天打得鸡飞狗走,孩子们能服你?你和明华她娘说,我不让明智进你家门,进了门儿,还不把明智折腾煞了。"

    仲森楞楞地看着仲林,仲林不说话,仲森说:"嫂子,你放心,我不让明智受半点委屈,明华她娘性情欠好,也知道心疼孩子,本家本院,孬了明智也呆不住。"仲林又气又烦,说:"老三,你啥话也别说,等办完了老人的丧事,我打发现义带着明智走,随便找户人家,强似憋屈在家里。"仲森满肚子委屈,眼泪像开了江的春水,再也控制不住了,跑出去跪在爹的灵前放声大哭。

    门子响了一声,有人哭着进来:"我的亲爷爷呀!你咋走了呀!"这一声哭,撕心裂肺,恰似当头的焦雷,在头顶炸响,转头看时,只见明仁拖着一条麻绳儿,跄踉了两步,跪倒在地,一声没哭出来,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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