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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官捻了一根烟，叼在嘴上，悄悄拽了明仁一把出去了，明仁知道三官跟他商量事儿，随后跟出去了。今儿二月十八，十七十八坐着等，月亮上来得慢，东天上有了月影儿，头顶的天空很亮，星星闪烁得很厉害。
明仁三官在院子里蹲下，闷了一阵儿，三官的烟头儿，在夜空里显着灭灭，叹了一口吻，说：“还记得吧，入社的时候，咱们犯了几多灾，学田到死没忘了恨我，学田十几匹牲口，一鞭子赶进社里。明仁，你说咋办？我没招数了。”
明仁说：“是个麻缠事儿。照旧按人口分吧？我算计着六个生产队，连骡驹子算上，总共一百二十几匹牲口，三百多户呢，照旧个分不均。”三官一阵儿没言语，啪地把烟尾巴吐出来，琢磨了好一阵儿，照旧没主意。
明仁说：“你说话。”三官拿定了主意，吐了一口说：“党员里争议不小，社员想法更多。你看这么行不行，十口人一犋牲口，兄弟邻人自动搭伙。打不上伙的，再做事情。”明仁说：“三哥，就这样吧。”
聚会会议照常开，三官说：“适才各人议了议，你们有啥好章程？”韩洪流说：“我的意见是按人口，我不改口了。”何松年说：“我照旧同意按户分，我也不改口了。”明美气冲冲地说：“你们别看我，杀了牲口分肉，我也没意见。”
三官说：“倒是个措施儿。中央文件在这里放着，谁有看不懂的，跃进书记在这里，你们只管问。照旧那句话，分了地，照旧社会主义，是社会主义，就要体现社会主义优越性。分地的事儿，意见统一了，明儿咱们开始量地，节气不等人。先建设两个分地小组，洪流带一组，松年带一组，咱们的地亩较量整齐，分两类吧，一类地是坝子下边的水浇地，够不上水的旱田都算二类。没意见吧？”
大伙儿颔首，横竖是承包，又不是祖上过下的。三官说：“照旧牲口的事儿，我的意见按人口分，你们别看我，我人口也不多。这样吧，十口人一匹牲口，村民自愿搭伙，兄弟爷们在一块儿，使唤起来自制，跟外人搭伙，谁家多了谁家少了，打不完的讼事，算不清的账。搭了伙的抓阄分骡子，搭不上伙的，自个儿想辙。”
韩洪流咧了咧嘴，在心里笑了，正巧，爹娘嫂子孩子们，加上二水一家老小，恰好二十口人，他分两匹牲口呢。松年吭哧着说：“我照旧想不通。爽性谁家入社几匹牲口，谁家分几匹。”三官笑了，说：“钟琪，你说说。”钟琪一直蹲在角落里，儿子是管区书记，说多说少都欠好，他一直没吭气儿，三官点他的名字，他说：“我倒情愿，俺爹入社十三匹牲口，真让我牵我就牵。”
明美在一边直撇嘴，一说分骡子就有爹了，早干啥去了！何松年红着脸儿说：“三官，你堵我的嘴呢。”三官一笑说：“松年，你家兄弟几个呢，照旧搭伙吧。骡子不是窝头，掰不开，分不均，没此外法儿。我的意思说明确了，同意的举手。”二十几个党员齐刷刷举起手来，三官说：“就这样儿吧，天不早了，散会！”
月亮升起来，满院子亮堂堂的，天已交更了。各人都走了，三官和明仁对着脸儿吸烟，三官叹着气儿说：“忙了泰半辈子，瞎忙了！明仁，咱们忙来忙去，到底为啥啊？”明仁摇着头说：“为啥呢，不为啥。人在世啊，咋说也做点事儿吧，一辈子几多事儿！当初，三哥，你劝我入党，我没想这么多，差点跟你翻了脸。庄稼人生来种庄稼，手里攥着一本皇历，知道月朔十五，随着二十四节气四季儿跑，那时候啊没以为何等委屈。春上撒下种子，一年就有了盼头，盼一场好雨，浇浇庄稼，盼一阵顺风，扬扬谷子。一年几多盼头，盼来盼去把自己盼老了。”
三官哧地一声苦笑，眼里亮晶晶的，忽闪着泪光，说：“明仁，说你好，从小有爹有娘，说你欠好，你没少受屈。我比你更屈，咱俩没法比，娘没的那年我六岁，刚记事儿。没娘的孩子，不算小我私家。七岁随着俺爹剜谷苗儿，七岁的孩子懂啥？顶着白花花的太阳，一不留心踩倒几棵苗子，爹一脚把我揣出老远。吃了晚饭，随着俺爹下地，俺爹剜苗子，我提着灯笼照着，爹动一步，我跟一步，夜猫子在头顶上嘎嘎地叫，胆子都酥了。”
三官抽着鼻子，说：“明仁，你知道俺爹咋死的？”明仁摇着头说：“三哥，别想了，都已往了。”三官说：“我完婚头一年，天下大旱，那年你记得吧？从三月初八到小雪，消灭一滴雨，庄稼颗粒无收。没收庄稼不假，可俺尚有两囤子粮，两囤子粮俺爹管着，一天一小瓢儿，多一粒也不行，没法儿，钟秀娘一个劲地往煎饼里掺糠，哪是煎饼？卷起来硬邦邦的像一张草纸。俺爹干了一早上活儿，一个煎饼咬了一口，卡在嗓子里，一口吻憋住了，人挺了身，煎饼还在嘴里咬着。”三官咧着嘴哭开了，像个娘们，张着大口呜咽了好一阵儿。
明仁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两口，说：“我没受浩劫为，日子也欠好过，家里兄弟们多，多数靠二叔救援。这一辈子，我忘了谁，也不敢忘了二叔。”三官抹着眼泪，说：“这一辈子啊，没一件事儿称心称意。当初，想给老小爷们办点儿事，从土改到这，三十多年了，没松散一转身子。”
三官捻了一根烟，叼在嘴上，悄悄拽了明仁一把出去了，明仁知道三官跟他商量事儿，随后跟出去了。今儿二月十八，十七十八坐着等，月亮上来得慢，东天上有了月影儿，头顶的天空很亮，星星闪烁得很厉害。
明仁三官在院子里蹲下，闷了一阵儿，三官的烟头儿，在夜空里显着灭灭，叹了一口吻，说：“还记得吧，入社的时候，咱们犯了几多灾，学田到死没忘了恨我，学田十几匹牲口，一鞭子赶进社里。明仁，你说咋办？我没招数了。”
明仁说：“是个麻缠事儿。照旧按人口分吧？我算计着六个生产队，连骡驹子算上，总共一百二十几匹牲口，三百多户呢，照旧个分不均。”三官一阵儿没言语，啪地把烟尾巴吐出来，琢磨了好一阵儿，照旧没主意。
明仁说：“你说话。”三官拿定了主意，吐了一口说：“党员里争议不小，社员想法更多。你看这么行不行，十口人一犋牲口，兄弟邻人自动搭伙。打不上伙的，再做事情。”明仁说：“三哥，就这样吧。”
聚会会议照常开，三官说：“适才各人议了议，你们有啥好章程？”韩洪流说：“我的意见是按人口，我不改口了。”何松年说：“我照旧同意按户分，我也不改口了。”明美气冲冲地说：“你们别看我，杀了牲口分肉，我也没意见。”
三官说：“倒是个措施儿。中央文件在这里放着，谁有看不懂的，跃进书记在这里，你们只管问。照旧那句话，分了地，照旧社会主义，是社会主义，就要体现社会主义优越性。分地的事儿，意见统一了，明儿咱们开始量地，节气不等人。先建设两个分地小组，洪流带一组，松年带一组，咱们的地亩较量整齐，分两类吧，一类地是坝子下边的水浇地，够不上水的旱田都算二类。没意见吧？”
大伙儿颔首，横竖是承包，又不是祖上过下的。三官说：“照旧牲口的事儿，我的意见按人口分，你们别看我，我人口也不多。这样吧，十口人一匹牲口，村民自愿搭伙，兄弟爷们在一块儿，使唤起来自制，跟外人搭伙，谁家多了谁家少了，打不完的讼事，算不清的账。搭了伙的抓阄分骡子，搭不上伙的，自个儿想辙。”
韩洪流咧了咧嘴，在心里笑了，正巧，爹娘嫂子孩子们，加上二水一家老小，恰好二十口人，他分两匹牲口呢。松年吭哧着说：“我照旧想不通。爽性谁家入社几匹牲口，谁家分几匹。”三官笑了，说：“钟琪，你说说。”钟琪一直蹲在角落里，儿子是管区书记，说多说少都欠好，他一直没吭气儿，三官点他的名字，他说：“我倒情愿，俺爹入社十三匹牲口，真让我牵我就牵。”
明美在一边直撇嘴，一说分骡子就有爹了，早干啥去了！何松年红着脸儿说：“三官，你堵我的嘴呢。”三官一笑说：“松年，你家兄弟几个呢，照旧搭伙吧。骡子不是窝头，掰不开，分不均，没此外法儿。我的意思说明确了，同意的举手。”二十几个党员齐刷刷举起手来，三官说：“就这样儿吧，天不早了，散会！”
月亮升起来，满院子亮堂堂的，天已交更了。各人都走了，三官和明仁对着脸儿吸烟，三官叹着气儿说：“忙了泰半辈子，瞎忙了！明仁，咱们忙来忙去，到底为啥啊？”明仁摇着头说：“为啥呢，不为啥。人在世啊，咋说也做点事儿吧，一辈子几多事儿！当初，三哥，你劝我入党，我没想这么多，差点跟你翻了脸。庄稼人生来种庄稼，手里攥着一本皇历，知道月朔十五，随着二十四节气四季儿跑，那时候啊没以为何等委屈。春上撒下种子，一年就有了盼头，盼一场好雨，浇浇庄稼，盼一阵顺风，扬扬谷子。一年几多盼头，盼来盼去把自己盼老了。”
三官哧地一声苦笑，眼里亮晶晶的，忽闪着泪光，说：“明仁，说你好，从小有爹有娘，说你欠好，你没少受屈。我比你更屈，咱俩没法比，娘没的那年我六岁，刚记事儿。没娘的孩子，不算小我私家。七岁随着俺爹剜谷苗儿，七岁的孩子懂啥？顶着白花花的太阳，一不留心踩倒几棵苗子，爹一脚把我揣出老远。吃了晚饭，随着俺爹下地，俺爹剜苗子，我提着灯笼照着，爹动一步，我跟一步，夜猫子在头顶上嘎嘎地叫，胆子都酥了。”
三官抽着鼻子，说：“明仁，你知道俺爹咋死的？”明仁摇着头说：“三哥，别想了，都已往了。”三官说：“我完婚头一年，天下大旱，那年你记得吧？从三月初八到小雪，消灭一滴雨，庄稼颗粒无收。没收庄稼不假，可俺尚有两囤子粮，两囤子粮俺爹管着，一天一小瓢儿，多一粒也不行，没法儿，钟秀娘一个劲地往煎饼里掺糠，哪是煎饼？卷起来硬邦邦的像一张草纸。俺爹干了一早上活儿，一个煎饼咬了一口，卡在嗓子里，一口吻憋住了，人挺了身，煎饼还在嘴里咬着。”三官咧着嘴哭开了，像个娘们，张着大口呜咽了好一阵儿。
明仁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两口，说：“我没受浩劫为，日子也欠好过，家里兄弟们多，多数靠二叔救援。这一辈子，我忘了谁，也不敢忘了二叔。”三官抹着眼泪，说：“这一辈子啊，没一件事儿称心称意。当初，想给老小爷们办点儿事，从土改到这，三十多年了，没松散一转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