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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花田在天井里坐着等和田，和田媳妇借着星影儿掐谷穗，花田嘴里喷出来的烟味，随着悠悠的秋风，刮过来了，和田媳妇咳嗽了一声。花田问：“和田出去老长时间了？”和田媳妇没好气地说：“吃饱了撑的！”
这话也是骂花田，花田只好说：“他婶，我也不想弄这事儿，日子好好的，咱犯不着。”和田媳妇说：“年迈，你劝劝和田，两千口子人呢，选着咱刘家能了，就他多了根肋巴！”花田说：“和田性子犟，他认准的事儿，扭不外弯儿来。”和田媳妇说：“歪门里道的事儿，不怕人家指着脊梁骂？一个臭种庄稼的，跟人家斗，还不是鸡蛋碰碌碡。”
一会，刘和田回来了，掏出烟盒儿，捏了捏随手扔了，冲他媳妇说：“你买盒儿烟去！”和田媳妇冷笑着说：“你应了官来了？要买自己买去，多大劳绩似的！刘和田，你出去看看，除了你们刘家一门仨兄弟，谁家有吭声儿的，让人家拿着当枪头子使唤，早晚脸上戳个窟窿。”和田心焦地说：“我的事儿你少管！”和田媳妇撇着嘴巴说：“谁愿意管你，把天捅下来才好呢！”
花田摸出烟荷包，撕了一小片儿纸，卷了一根喇叭筒，递给和田，试探地说：“和田，算了吧？把天捅下来，还不是咱刘家顶着。”刘和田生气地说：“年迈，我算看透了，谁也怕惹是非。老三说牙疼，捂着半拉嘴不说话，你呢，随着打退堂鼓。你算算村里的干部党员，有咱刘家的人吗？我当了软包蛋，刘家早晚让人家灭了。”
刘花田说：“理是这么个理儿，可跟谁讲理去？人家手里攥着条约呢，当初人家没不让咱入组，慕田不也报了名，照旧撤出来了。外财不发苦命人，再说，人家出多鼎力大举？咱们躺树底下瞌睡，人家在地里受累呢。”刘和田嘎嘎怪笑了两声，说：“年迈，你把人冒犯了，名声落下了，这会儿，你想出脱个净人儿，晚了！”
和田媳妇狠狠摔着门子，回屋睡觉去了。花田说：“你说咋办？”和田说：“众怒难犯，不光咱们兄弟几个，有魏钟琪呢，只要他在里边，你怕啥？有了利益，咱占大头儿，惹了是非，往钟琪身上一推，冤大头他不妥谁当？”花田说：“我说说老三去，老三也是，光听妻子嚼舌头。”
早上听了不少闲话，无风不起浪，刘家兄弟随处焚烧，事情不那么简朴，松年以为隐隐有一股气力，正逐步积累，脑门子上像悬了一个吹满气的气球，啪！不定啥时就炸了。他想开个聚会会议，把组里的事儿研究研究，凡事儿有个部署图个久远，他是组长，组长就是聚会会议召集人。撂下饭碗，去了明仁家。
明仁也是刚推开饭碗。淑云把烟簸箩端过来，递给何松年，问：“亲家，谷子割完了？”何松年说：“我地少，半亩谷子。帮小萍割了一天，腰酸腿疼，不是要变天吧。”淑云说：“松年，你还当年轻？上了年岁，老胳膊老腿，不干活儿，身上也酸溜溜的。”明仁说：“咱们开个会儿吧。”
松年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儿。不怨刘家兄弟生事，报纸上说，农村‘南北极分化’很严重，有人穷有人富，不切合社会主义分配原则嘛。前些年吧，招呼部门人先富起来，富起来反倒又差池了。”明仁问：“你啥意思儿？”
何松年叹了一口吻，说：“收完这一季儿庄稼，咱们散了吧。树大招风，村里许多几何人红眼了。”明仁颔首，说：“一枝动百枝摇。上边刮啥风，下边行啥雨，最怕的就是政策不稳。”
淑云说：“你们要在这边开，我给你们烧水。”明仁说：“就这里吧。”松年出去召集人去了。淑云说：“他爹，都是一个村里的社员，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公正谁宾服你们，不能有人吃有人看，今秋上打了种子，分一拨儿下去，几多钱是多，几多钱是少？”明仁说：“我知道了。”
开会的陆续来了，玉芬伸头看了一眼，人没来全，抽身进了秀桃房里。秀桃凑着灯光描名堂子，一笔一划，描得挺仔细，玉芬蹑手蹑脚进来，秀桃全没觉察。玉芬拿起花绷子看了看，笑着说：“别拿文加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开着绣房呢。”
秀桃笑笑，往里挪了挪身子，让玉芬坐下，拿起名堂子对着灯光照了照，说：“五叔家刚添了孙子，婶子来信说，想给孩子绣个兜肚儿，让我给她寻个名堂子。这话还不明确？婶子连针咋拿都不知道。”玉芬说：“城里啥没有？还稀罕这个！”秀桃一笑说：“农村里的孩子泼实，城里的孩子跟豌豆苗似的，一见风就蔫了。”
何山在外边说话，玉芬侧着耳朵听了一阵儿。秀桃抬眼一笑，说：“你跟何山咋样儿了？你们倒真沉得住气儿。”玉芬的脸微微红了红，懒洋洋地摇头说：“还能咋样儿？我和他没关系。”秀桃一笑，挑了玉芬一眼，说：“你要跟何山没关系，我把俺外家庄里给何山说个媳妇儿，到时候你可别嫉妒。”玉芬说：“随你！”
笑了一阵儿，秀桃说：“玉芬，你别不妥事儿，年岁不小了，闺女家一岁年岁一分长相，老在枝儿上的是幌花。”玉芬不说话，眼里闪闪的，秀桃说：“我给你们提提？”玉芬摇头说：“何家的舌头不打弯儿，没一句人话，搁一阵儿再说吧。”外边何山说：“玉芬，开会了！”
玉芬进去的时候，屋里坐满了人，满屋子烟，淑云拉了玉芬一把，两人进了里间说话。三官说：“早上的事儿，都听说了，跟刘家兄弟吵了一架，没为此外事儿，刘家兄弟想吃大户。看起来是刘家兄弟生事儿，怕是许多几何人都有这个想法，不能说刘家兄弟胡搅蛮缠，你要不在组里，未必没这个想法，平心而论吧。这六百亩地，咱包了三年，条约上写的是五年，差两年才到期。去年栽的桑苗子，拇指粗了，明年就能养蚕，撕了条约，别说你们，我也不宁愿宁愿。大伙儿议一议，商量个法儿，要么不包，要包咋个包法，拿出个章程来。”
刘花田在天井里坐着等和田，和田媳妇借着星影儿掐谷穗，花田嘴里喷出来的烟味，随着悠悠的秋风，刮过来了，和田媳妇咳嗽了一声。花田问：“和田出去老长时间了？”和田媳妇没好气地说：“吃饱了撑的！”
这话也是骂花田，花田只好说：“他婶，我也不想弄这事儿，日子好好的，咱犯不着。”和田媳妇说：“年迈，你劝劝和田，两千口子人呢，选着咱刘家能了，就他多了根肋巴！”花田说：“和田性子犟，他认准的事儿，扭不外弯儿来。”和田媳妇说：“歪门里道的事儿，不怕人家指着脊梁骂？一个臭种庄稼的，跟人家斗，还不是鸡蛋碰碌碡。”
一会，刘和田回来了，掏出烟盒儿，捏了捏随手扔了，冲他媳妇说：“你买盒儿烟去！”和田媳妇冷笑着说：“你应了官来了？要买自己买去，多大劳绩似的！刘和田，你出去看看，除了你们刘家一门仨兄弟，谁家有吭声儿的，让人家拿着当枪头子使唤，早晚脸上戳个窟窿。”和田心焦地说：“我的事儿你少管！”和田媳妇撇着嘴巴说：“谁愿意管你，把天捅下来才好呢！”
花田摸出烟荷包，撕了一小片儿纸，卷了一根喇叭筒，递给和田，试探地说：“和田，算了吧？把天捅下来，还不是咱刘家顶着。”刘和田生气地说：“年迈，我算看透了，谁也怕惹是非。老三说牙疼，捂着半拉嘴不说话，你呢，随着打退堂鼓。你算算村里的干部党员，有咱刘家的人吗？我当了软包蛋，刘家早晚让人家灭了。”
刘花田说：“理是这么个理儿，可跟谁讲理去？人家手里攥着条约呢，当初人家没不让咱入组，慕田不也报了名，照旧撤出来了。外财不发苦命人，再说，人家出多鼎力大举？咱们躺树底下瞌睡，人家在地里受累呢。”刘和田嘎嘎怪笑了两声，说：“年迈，你把人冒犯了，名声落下了，这会儿，你想出脱个净人儿，晚了！”
和田媳妇狠狠摔着门子，回屋睡觉去了。花田说：“你说咋办？”和田说：“众怒难犯，不光咱们兄弟几个，有魏钟琪呢，只要他在里边，你怕啥？有了利益，咱占大头儿，惹了是非，往钟琪身上一推，冤大头他不妥谁当？”花田说：“我说说老三去，老三也是，光听妻子嚼舌头。”
早上听了不少闲话，无风不起浪，刘家兄弟随处焚烧，事情不那么简朴，松年以为隐隐有一股气力，正逐步积累，脑门子上像悬了一个吹满气的气球，啪！不定啥时就炸了。他想开个聚会会议，把组里的事儿研究研究，凡事儿有个部署图个久远，他是组长，组长就是聚会会议召集人。撂下饭碗，去了明仁家。
明仁也是刚推开饭碗。淑云把烟簸箩端过来，递给何松年，问：“亲家，谷子割完了？”何松年说：“我地少，半亩谷子。帮小萍割了一天，腰酸腿疼，不是要变天吧。”淑云说：“松年，你还当年轻？上了年岁，老胳膊老腿，不干活儿，身上也酸溜溜的。”明仁说：“咱们开个会儿吧。”
松年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儿。不怨刘家兄弟生事，报纸上说，农村‘南北极分化’很严重，有人穷有人富，不切合社会主义分配原则嘛。前些年吧，招呼部门人先富起来，富起来反倒又差池了。”明仁问：“你啥意思儿？”
何松年叹了一口吻，说：“收完这一季儿庄稼，咱们散了吧。树大招风，村里许多几何人红眼了。”明仁颔首，说：“一枝动百枝摇。上边刮啥风，下边行啥雨，最怕的就是政策不稳。”
淑云说：“你们要在这边开，我给你们烧水。”明仁说：“就这里吧。”松年出去召集人去了。淑云说：“他爹，都是一个村里的社员，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公正谁宾服你们，不能有人吃有人看，今秋上打了种子，分一拨儿下去，几多钱是多，几多钱是少？”明仁说：“我知道了。”
开会的陆续来了，玉芬伸头看了一眼，人没来全，抽身进了秀桃房里。秀桃凑着灯光描名堂子，一笔一划，描得挺仔细，玉芬蹑手蹑脚进来，秀桃全没觉察。玉芬拿起花绷子看了看，笑着说：“别拿文加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开着绣房呢。”
秀桃笑笑，往里挪了挪身子，让玉芬坐下，拿起名堂子对着灯光照了照，说：“五叔家刚添了孙子，婶子来信说，想给孩子绣个兜肚儿，让我给她寻个名堂子。这话还不明确？婶子连针咋拿都不知道。”玉芬说：“城里啥没有？还稀罕这个！”秀桃一笑说：“农村里的孩子泼实，城里的孩子跟豌豆苗似的，一见风就蔫了。”
何山在外边说话，玉芬侧着耳朵听了一阵儿。秀桃抬眼一笑，说：“你跟何山咋样儿了？你们倒真沉得住气儿。”玉芬的脸微微红了红，懒洋洋地摇头说：“还能咋样儿？我和他没关系。”秀桃一笑，挑了玉芬一眼，说：“你要跟何山没关系，我把俺外家庄里给何山说个媳妇儿，到时候你可别嫉妒。”玉芬说：“随你！”
笑了一阵儿，秀桃说：“玉芬，你别不妥事儿，年岁不小了，闺女家一岁年岁一分长相，老在枝儿上的是幌花。”玉芬不说话，眼里闪闪的，秀桃说：“我给你们提提？”玉芬摇头说：“何家的舌头不打弯儿，没一句人话，搁一阵儿再说吧。”外边何山说：“玉芬，开会了！”
玉芬进去的时候，屋里坐满了人，满屋子烟，淑云拉了玉芬一把，两人进了里间说话。三官说：“早上的事儿，都听说了，跟刘家兄弟吵了一架，没为此外事儿，刘家兄弟想吃大户。看起来是刘家兄弟生事儿，怕是许多几何人都有这个想法，不能说刘家兄弟胡搅蛮缠，你要不在组里，未必没这个想法，平心而论吧。这六百亩地，咱包了三年，条约上写的是五年，差两年才到期。去年栽的桑苗子，拇指粗了，明年就能养蚕，撕了条约，别说你们，我也不宁愿宁愿。大伙儿议一议，商量个法儿，要么不包，要包咋个包法，拿出个章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