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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子平打过电话,说要过来。幸老写字的想法,暂且搁下了。幸老跟机关的人来往不多,打打官腔,说说官话,他很厌烦干部们这些虚浮的做派。刘子平呢,外表质朴,内里却是个油滑的人,他不喜欢刘子平。

    刘子平有一个优点,喜欢琢磨事儿,知道他的喜好,有时送一方古砚,有时一盏酒壶,有时是不知名堂的小把件,稀奇离奇的小玩意,也不知那里淘换的,横竖遂他的心,趁他的愿,除了跟他索要一两幅字儿,自己挂挂,送小我私家情,别无所求。

    吃了饭,幸老烫了茶壶,洗了茶托,泡了一壶大红袍,专等着刘子平的破嘴来品茶。老伴在院子里比划了一阵儿,月光在剑梢上闪烁。前几天,老伴跟人家学了几招太极剑,身段招式繁琐,**反刺、仆步横扫、缩身斜带、提膝摔剑,名堂儿多,花式也多,让人看着头晕。

    老伴脑子好,原先在省歌舞团当过小向导,上了几岁年岁,身条儿没变样,正经练了几天,闪转腾挪,行云流水,不说舞若东风,也有那么一点点样子。外边风清月白,海棠枝儿上,月韵婆娑,疏影横斜。老伴收了剑,肺里似乎有一团月光缭绕,步履轻盈,神态清静,款款地进来了。

    幸老坐在茶桌前,闭目养神。老伴看不惯刘子平嬉皮笑脸油腔滑调的样儿,一再申饬说:“老幸,刘子平没你想得那么简朴,别让他把你卖了。”幸老一笑,说:“他要有这么大能耐,就不登我的门了。”老伴没说什么,回屋睡了。

    一会儿听见脚步声,刷刷刷,像老猫走杆,脚步儿很轻,幸老刚要欠身,脚步声又不见了。刘子平肯定送工具来了,幸老在窗棂儿上找了一遍,果真有一双眼睛。刘子平进来,幸老不兴奋地说:“少偷偷摸摸的!刘子平,你要是让我写字,最好免开尊口。”

    刘子平怀里抱着个纸盒,放下纸盒,自己斟了碗儿茶,咕嘟一口吞了下去。幸老一笑,说:“林黛玉说,一杯为品,两杯就是牛饮了。”刘子平咂摸着嘴巴说:“不错,是好茶!大红袍,是吧?”幸老说:“舌头还算管用儿。”

    刘子平笑笑,卖弄地说:“喝过一两回儿吧。幸老,武夷山茶中,大红袍多珍贵啊,喝到我嘴里的,没有不是假的。”幸老不兴奋地哼了一声,说:“吃草的嘴,还能品出真假来?”

    两人笑了两声。幸主席岑寂脸儿说:“说吧,啥事儿?”刘子平夹着眼睛说:“想您了。没事儿,我不能来坐坐?”幸老说:“为干部调整的事儿吧?找朱子远去!到了会上,我是一尊泥胎。”刘子平装作惊讶地说:“幸老,您说干部调整,还真有这回事儿?我啊一直住在八里堡,啥消息也没听见。”

    幸老吃地一笑说:“子平,你是狗鼻子狗耳朵,地下三百米有个虼蚤跳,也瞒不了你。”刘子平在茶桌上比划着,“幸老,我要知道这事儿,我是这个,王八!”幸老说:“你算了吧,人家老邝还想干两年呢。”刘子平说:“幸老,不管谁提我,您不能提我。人家老邝的人品政绩没说的,我还想跟老邝学点工具呢。”幸老哈哈笑着说:“子平,你真这么想?”

    刘子平说:“我还能骗您!您跟老邝啥关系?幸老,您老一幅字儿,给老邝竖上梯子了,今年省里有位置,老邝肯定上一个台阶。”幸老不兴奋地说:“子平,你听谁说的?”

    刘子平眨巴着眼睛说:“‘清静无为天下正’是您写的字儿吧?幸老啊,您跟我装糊涂呢,如果我没说错的话,句子来自《道德经》第四十五章,意思是,清静无为才气统治天下。”幸老说:“小看你了。子平,你一个臭种庄稼的,还研究上《道德经》了!”

    刘子平说:“幸老,不信?我给您老念念?原文是这样的:‘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静胜躁,寒胜热。清静无为天下正。’幸老,我说的没错儿吧。”

    幸老颔首说:“就算我给他写的,又能咋样儿?”刘子平说:“不咋样,这幅字儿,挂在省农委高主任的书房里了。”幸老生气地说:“这个邝任农,看着老实巴交,心田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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