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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高音喇叭里喊着“砸烂药王洞”这些过激的口号,村里人却并漠不关心,只以为是几个学生娃虚张声势而已。但药王爷的胡子却草一般给人割了去,却是震惊全村的大事。几位族内老者迅速行动,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数分钟后这个暂时权力机构的全体成员就别着烟袋黑着脸,庄严地排队进了马垛家。

    马垛还没听完就气炸了。他拽出别在腰里的旱烟袋,撩起门帘,一大步就冲进了窑洞里间,草叶紧拦都没拦住。

    马碎牛拧亮了电灯正躺在炕上。他满脸通红,手脚抽搐,嘴里说着胡话。

    马垛高高扬起的旱烟袋停在了空中。随后跟进来的草叶连忙扑上去伸手就摸马碎牛的头,接着就凄厉的尖叫一声:“碎牛!”

    短暂的寂静之后,名顿开的老者凛然动容!“药王爷显灵了!娃发高烧呢,赶忙找医生”。一个同来的兴师问罪的老者胸有成竹却又不乏爱心地说。

    马垛如梦方醒。一边痛骂“这狗日的净给我惹些大事,死了活该!”一边别起旱烟袋。双手托起马碎牛就出了门。

    清晨空气清新,斜挂在东北端的太阳却早早撒下了夏日的强光,当十多个青年男女组成的红卫兵队伍抬着一块门扇大的牌子进了药王洞大门时,他们看到满脸通红的马碎牛跪在院落地上正在给药王爷叩头。旁边一个高峻威猛的男子怒骂不停:“我把你个碎龟子怂,你连药王爷的胡子都敢往下拽,你那一天还不把我的皮揭了?你是吃了豹子胆了?你翻了天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早晚叫我锤死你个狗日的!你要闲的声唤就到河里洗炭去------”

    那人越骂越激动,一扑二扑地伸手还要打。吴道长和三五个男子好不容易才把他拦住。红卫兵一看这阵式,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再给药王爷磕几个响头。你个狗日的,咋没烧死你!烧成瓜子也行。看你以后还撒拐不撒拐?”

    一位老者面临陆续进来的村人,痛心地、却也津津有味而眉开眼笑地讲述着马碎牛发高烧的因由:“怂娃太胆大了!药王爷的胡子让他给拔光了。这不,才一会会儿的时间报应就到了,人就烧成了这样子!”排队张望的红卫兵顿觉神奇,急遽围了上来,纷纷低头去看马碎牛的脸。看到马碎牛烧的面红耳赤也觉恐惧,心中就一凛一凛地怕。事情太神奇了,又是真事,人们对药王爷的敬畏情绪迅速弥漫开来。有几个暮年人顺势还跪在了马碎牛的旁边,纷纷向药王爷叩头,嘴里喃喃地为马碎牛求起情来。

    “咋办呀”?红卫兵不知所措。几小我私家一商量,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议:撤。

    没有人敢冒犯神灵。

    红卫兵也不敢。虽然他们坚信阶级斗争是极端庞大的,阶级敌人也是十分狡诈的,但马碎牛是个初中学生,而且他确实烧的满脸通红。眼前铁一样的事实让人却步。

    声言要砸烂药王洞的这些红卫兵,就是村前农机学校的中专学生。他们大多来自四周农村,虽然接受了新式教育,但必竟是农民的儿子,血液里流淌的是祖先的千年信仰。迷信的种子在无数次遗传积淀后已经牢牢地扎根在他们心里,这一顽疾并不是靠十几年的新式教育就可以彻底改变的。

    怎么办?虽说乘兴而来,没趣而归让人沮丧,但马碎牛的真实遭遇却越发让他们头皮发麻。对神灵的敬畏动摇了他们破四旧的勇气;退却的决议首先让他们自己先松了一口吻。

    红卫兵走了,但他们抬来的木牌子却忘在了窑洞门口的旁边。那上面贴着一张不知是从那本书上撕下来的白求恩医生正在弯腰做手术的影印图片。牌子下边写着两排大字:“国际主义战士白求恩医生之灵位”。墨迹鲜亮,字体拙劣。

    吴道长看完了牌子上的内容,挖苦了一句:“无神论者也设灵位?”叹了一口吻,说:“这也是个好人,有资格住到这儿。”叫过永生,俩人协力把木牌抬进了供奉着张仲景塑像的窑洞,画面朝外,沿墙一靠。

    儿子造孽,老子补台。马垛在谦恭地请示了村里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者以后,封了一个五角钱的红包,捧着红布包裹着的药王爷的胡子就进了药王洞。

    小道童永生正在扫院子。这孩子十六七岁了,平时腼腆少言,见人一笑,打过招呼后再无下文。但村里人险些都能在早饭前和就寝后听到他高声念书,多数都是汤头歌一类。这孩子还特别勤快,把个药王洞里里外外扫除的十分清洁。村子里那些中暮年妇女见他灵巧,格外疼爱他。

    马垛左右一看,问永生:“道长呢?”永生微笑着说:“在窑里呢。”吴道长在窑里问:“谁呀?”探头一看是马垛,撩起门帘说:“窑里坐,窑里坐。”马垛倒有些欠盛情思。进了窑门却不坐下,双手抱拳向吴道长谢罪,说:“道长,娃不懂事,你多体谅;冒犯了药王爷,有啥罪孽我担着。药王爷的胡子烦劳道长给粘上------”

    吴道长笑了,一手接着药王爷的胡子一手就接住了那红包,说:“敢拔爷胡子的娃不多,有胆色。我看马跑泉就这孩子未来有前程。再者说,药王爷能把这个娃给你,就不怕他拔胡子。这事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只是这胡子——我看也不用粘了。”

    “为啥?”马垛瞪圆了眼睛疑惑地问。

    “唉,红卫兵来头不小啊-------”吴道长若有所思地说。

    “怕他个球!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几个嘴上没毛的娃娃在高音喇叭上喊两声,那是‘狗球上的蛤蚤——冒弹呢!’咋能认真?”马垛不以为然地说。

    “纷歧样啊,纷歧样啊------”吴道长的声音越来越小,包着药王爷胡子的红布也越攥越紧。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和深深的忧虑控制了他全部的神经。

    马碎牛失事的这个早晨赵俊良恰好去茂陵车站赶星期日的早集去了。奶奶让他去买二斤山药说要下在稀饭里,那工具补人。最近,爷爷的身体不太好,经常干咳------赵俊良二话没说,拿上钱就出门了。

    他不骑自行车,那会影响他浏览农村清晨独占的美景。他一身轻松面带微笑徐徐走在路上,沿途浏览着那淡蓝稀薄的炊烟盘绕在柳树枝头所营造的那种飘渺虚幻的感受,鼻端时时嗅抵家家厨房冒出的柴草燃烧后的百闻不厌的清香的烟雾;偶然的牛哞和唧唧喳喳的喜鹊声清脆悦耳,给听觉送进了最大的愉悦。那原下鳞次栉比的院墙门楼和路南方的土坯老房、那凹凸不平的蹊径和路双方种类差异的百年大树,这一切都让赵俊良陶醉,而每当此时他就会发生一种身处世外桃源的解脱之感。

    但今天他却没有心情去浏览眼前的美景,一下原他就听到了大队部高音喇叭里广播的内容。当他听到“造反有理”的口号后,只以为一股煞气闪电般自头顶直冲脚底,满身莫名的有些战栗。他分不清自己是激动、是期待照旧恐惧;只知道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和强烈的攻击。加速的心跳使他的脚步失去了往日的轻健和沉稳。沸腾的血液冲的人发飘,好频频都差点绊倒。他作了一个深呼吸,稳住神,沿着水渠旁的蹊径一路小跑到了茂陵车站。原想买完山药就回村,约上马碎牛顺便看看大队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不意在茂陵集上意外地遇见了柳净瓶,她正在低头买菜。

    赵俊良以为很希奇,心中一阵惊喜,满面东风地打招呼:“柳净瓶,你咋到我们马跑泉来了?”

    柳净瓶转头一看是赵俊良,迎着晨曦就笑的格外迷人,说:“我姑病了,我婆叫我来看看她,顺便住上几天——马碎牛他们都好吗?”

    赵俊良笑吟吟地说:“都好着呢——你姑就住在我们马跑泉?”

    “没有,她住在留印村——在茂陵车站的南方。”柳净瓶看了一眼赵俊良篮子里的山药,颇感希奇地问:“你也会买菜?”

    赵俊良笑着说:“我会吃菜。”

    赵俊良第一眼看到柳净瓶时就有一种发自心田的亲近感和抑制不住的喜悦,但他并没有过多外交,他总以为自己和柳净瓶之间应该保持一段距离。但他又很希望和她多呆一会儿,连忙就说起了红卫兵已经在马跑泉村果真了身份的事。柳净瓶也格外兴奋,说:“想不到你们村子都闹起红卫兵了。等我把菜送回家就去你们村看看,看看红卫兵是啥容貌。”

    “哪是我们村闹起了红卫兵呀?听广播里的声音都是关中普通话,肯定是外来的红卫兵。你要来的话,就到马碎牛家聚齐;我猜红卫兵一定驻扎在大队部,咱三人一块去看。”

    “呀,那太好了!”

    “你进村后就问马碎牛家就行了。”

    说完了话,两人急急遽分手,各自回家。

    当赵俊良放下山药、把找回来的零钱交到奶奶手里后,已经靠近中午了。村里的高音喇叭里已经没有红卫兵的声音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首首铿锵有力的语录歌。赵俊良推测红卫兵也许是用饭去了,就不慌不忙地赶到了马碎牛家。

    头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左边土厕后堆了一个麦秸垛,有两米来高;一只公鸡向导着三四个母鸡在这儿刨食儿,望见赵俊良进来绝不惊慌;只是那公鸡目不转睛地监视着他。靠右墙却一排种了六棵杨树,胳膊一般粗细,一个和一个间距约莫一米五左右。窑洞门也大开着,站在头门就能望见里边的脚地。

    太清静了!太冷清了!要不是那几只鸡在运动着,赵俊良真不敢相信这就是马碎牛谁人生机勃勃的家。

    “碎牛,碎牛。”踏进头门后赵俊良就搭声召唤,一直叫到了窑门口。窑洞里光线较暗,他径直走到里间马碎牛的炕前。

    灯亮着。马碎牛僵尸一般直挺挺地躺着,腿脚并拢的整整齐齐、眼皮合的不留偏差,一张灰蒙蒙的脸在两腮处还凹陷下去。猛乍一见,吓的赵俊良一身寒毛全都竖了起来!他尖着嗓子大叫了两声“碎牛”仍不见马碎牛有任何反映,甚至都没有勇气去探他的鼻息,转身就向窑外跑,还没迈出三步就听马碎牛在身后哈哈大笑起来。赵俊良马上拊膺切齿,转头扑过来就给了他一拳,张口骂道:“狗怂工具!啥时候吗,还在这儿搞这种开顽笑?把我魂都吓掉了!知道不,天下大乱了,你尚有心睡觉?”

    “我现在啥都干不成,只能睡觉。”

    “为啥?”

    马碎牛并没有来得及张口,柳净瓶推着个自行车进了院门。她按了一下自行车铃铛,在头门里探头探脑喊了一声:“有人没?”

    马碎牛一听是柳净瓶的声音颇觉意外,随即高声回覆:“没人!”

    柳净瓶的笑声传了进来:“没人你是啥?”

    “马下的牛犊子。”

    “赵俊良来了没?”

    “来了。嫌我闹的天下大乱,正在这儿骂人呢。”

    说着话柳净瓶支好了车子就进了窑门。她有些意外地问:“你闹的‘天下大乱?’你怕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柳净瓶的到来让马碎牛在意外之外还多了几分惊喜。这种惊喜里不光有喜悦、有亲切尚有“窃喜”。虽然他并不知道柳净瓶为啥来的,但她能来自己家就是一种象征,就是一个信号。她的到来,让马碎牛以为满窑都是喜庆、满窑都是鲜花。尤其是当柳净瓶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的那种神态,显着确白就是情人间那种久别重逢的喜悦。她眼里有关爱,有亲切,更多的却是柔情。

    赵俊良也看明确了,他能体会到这种眼光和神态。就悄悄向退却了一步。

    马碎牛不想去问柳净瓶来访的理由,他认为她是专程来看自己的,过多的追问只会让各人尴尬,那也不是他的习惯。他一骨碌从炕上坐了起来,拍着炕边笑嘻嘻地说:“柳班长,你是稀客,你坐。”柳净瓶略带羞怯地只是靠在炕边,马碎牛说道:“不管你信不信,天下大乱真是我搅的。这会儿躲在家里睡觉更是不得已。”他见赵俊良和柳净瓶都有些疑惑,就把自己早上去药王洞拔爷胡子的事讲了一遍。柳净瓶惊讶的不得了,问:“你真的发烧了?药王爷真的那么灵?”

    赵俊良不信,说:“决不行能!谁知道他又咋样装神弄鬼呢!”

    马碎牛哈哈大笑,说:“知我者俊良也。我其时一看被人发现了,就知道今天这场事躲不外;一怕马垛、二怕吴道长,这俩人都得拾掇我。”

    柳净瓶希奇地问:“吴道长拾掇你还说得已往;马垛是谁?他咋也敢拾掇你?”

    “马垛比吴道长权力更大、更无所忌惮,他拾掇我连眼都不眨!”

    “这么歪的?”

    “唉,他是我与生俱来的顶头上级。”

    “哦,是你大呀!”柳净瓶名顿开,欠盛情思地笑了,说:“接着讲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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