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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柄薄若棉纸的小小匕首,引发的风暴小大由之。

    若视它为女子防身用的护刃,只求自保,并无其他用处,自然即是小事。

    但若硬要扣下罪名,婢女身上藏刀,居心叵测,定是要寻找时机伤人,那么,这柄薄刃,足以诛人九族。

    陆宝珠虽然不会让它轻轻被遮盖掉。

    “说!你是不是心怀不轨,准备刺杀赫连年迈?!你潜进府里,目的即是如此,你最好老实坦诚,谁派你来做这种事?!”身在官家,见多了排场,陆宝珠学起办案倒有三分皮毛,其中吓唬人的官威最有模有样,没有惊堂木,软嫩掌心也能拍出重重巨响。

    “绮绣女人若有心刺杀少爷,她有太多次时机与少爷独处,却不见她动手,可见她绝对不是带有意图——”德松双颊惨兮兮,五爪加五爪再五爪,整张脸险些快媲美老虎花纹。

    陆宝珠稚嫩芙颜上填满轻蔑:“既然不是要刺杀赫连年迈,那么,目的难不成是我吗?因为嫉妒我将成为赫连府的少夫人,于是,藏了柄匕首,要找时机搪塞我?只要没了我,你便有麻雀变凤凰的时机,坐上少夫人位置?!”

    这罪名,扣得恁重,一旦建设,白绮绣定被处以死罪。

    抢在德松启齿之前,白绮绣终于轻启粉唇,坚定回道:“绮绣绝无此心。”她否认了伤害陆宝珠的指控,却对刺杀赫连瑶华一事只字不语。

    “那么你藏柄匕首做什么?!我从没听说过,当个婢女得随身带刀。”陆宝珠不信她狡辩,而白绮绣亦没有回覆,她冷冷一笑:“看来,不严刑拷打,你是不会招了。”人的贱性,不尝苦头,不懂折腰求饶。

    “绮绣女人是少爷的人,要责罚也该由少爷来!”德松捍卫她。

    陆宝珠瞪向德松:“平时没见你吭半声,今天话怎这么多?!”她娇蛮斥骂,纤手间,马鞭甩得咻咻作响,这鞭又短又细,使起来省劲,抽在身上的瞬间,虽不至于皮开肉绽,但凛冽的猛烈疼痛绝对免不了,她最爱用它教训顽劣奴婢,既能不闹出人命,又能让人哇哇叫痛。

    陆宝珠骂声甫歇,小马鞭已经迅速抽向白绮绣右手臂。

    “还不快说是谁指使你混进府里?!目的又是什么?!说!”一鞭接一鞭,如骤雨倾落,险些全落在挺身护她的德松背上,幸好陆宝珠是个嫩娃儿,力劲不外如此,抽不疼皮厚肉硬的练家子。

    “你滚开啦!”鞭鞭打不着小贱婢,陆宝珠气得直跳脚。

    “德松,你别只顾着我,你会受伤的。”白绮绣不愿德松因她之故,白白受人鞭笞。

    德松没吭声,眼神在说:挨她鞭子总比挨少爷鞭子好。若他让白绮绣受伤,少爷不会轻饶他。

    “住手。”

    赫连瑶华寒声制止。

    马鞭在半空中乍然止住,瞬间鸦雀无声的死寂,只闻赫连瑶华步来的跫音。

    深夜里,灯火黯淡,树荫的暗影笼罩在赫连瑶华周身,一抹狰狞嵌在深邃五官间,眯细黑眸内,一簇怒火燃烧。

    “赫连年迈!”陆宝珠连忙迎上前,一如今早在璇玑园小亭里露出甜美笑靥,要向赫连瑶华起诉白绮绣藏有薄刃一事,她相信就算不用加油添醋,赫连瑶华也会对于居心叵侧的白绮绣感应嫌恶与震怒。“你听我说.这个贱婢身上竟然挟带危险的薄匕首,她一定是想对你倒霉,赫连年迈,你不要被她柔弱的假皮相给骗了!快点命人将她押起来,再好好审问她!”

    “是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力处置我赫连瑶华的人?”他却不似白昼与她共处时的平和可亲,那时纵容宠溺的温柔,像是一场虚假幻梦,而此时现在面容酷寒,才是原原本本的他。

    陆宝珠被问怔了,应该说,她被吓傻了,打从住进赫连府邸开始,赫连瑶华未曾给她脸色看,别提是板起面目,他连皱眉不悦都没有过,他让她以为他很宠她,对她言听计从、对她百依百顺,现在看来,她似乎弄错了……

    是她太高估自己的重量,抑或,太低估赫连瑶华对白绮绣的重视?

    “赫连年迈……我——”陆宝珠嗫嚅。显着赫连瑶华并未怒声斥喝,他只是淡然轻吐,语调平平,却令人情不自禁畏惧。

    “连忙回璇玑园,收抬你的工具,带着所有陆府人马,滚出赫连府。”仍是那般平述的口吻,像在付托下人上杯热茶一样的漠然。

    “你……你说什么?”陆宝珠听得一清二楚,但她不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那些。怎可能……赫连瑶华怎可能对丞相孙女的她,说出如此无礼之语?!

    他用眼神告诉她,你刚刚听见的,即是我说的,我不会重复第二回。

    而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惊惶,也让陆宝珠肯定那番话,不只仅仅她一人听见的错觉。

    陆宝珠恼羞成怒,指向白绮绣,尖叫吼着:“为什么?!犯错的人是她!心怀不轨的人是她!拉拉扯扯间,从身上掉出一柄尖锐匕首的人是她,为什么被赶出府的人是我?!”不合理!不公正!她不接受这种侮辱人的看待!

    赫连瑶华恍若未闻,又是淡淡说道:“顺便转告陆丞相,这桩亲事,恕我攀援不上,请他另谋佳婿。”

    这对陆宝珠无疑是第二道晴天霹雳。自她十岁起,爷爷便经常跟她说,她已有一名未婚夫婿,他即是她未来要嫁的男子。她见过他几回,虽然都远远躲于帘后,可他的容貌、神态,早就深深烙印在小小少女芳心,今天他竟——

    “赫连瑶华!你怎能说这种话?!你允许过要娶我!你以为说退婚就退婚吗?!教我们陆家体面往哪摆?!”陆宝珠忿忿揪紧他的袍袖,嫩花一样的小脸微微泛白,眼眶里蓄起尴尬泪花:“你拿什么理由跟我爷爷说?!你凭哪一点做下这么不认真任的决议?!”

    赫连瑶华不剖析袍袖仍被她绞着,他继续向前迈步,娇小陆宝珠死不松手,只能被他拖着走。

    他在白绮绣身旁停下,动手搀扶她,她眸里填满困惑,她望见震怒的男子,望见一个既恼怒,又眉目温柔的矛盾男子……

    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映,身子被他擒拥在怀里,面颊紧贴于他胸前,他的心跳,强而有力,她听着,近乎失神听着,直到心跳声之中,缓慢加入了他说话的声音,同样沉稳,却挟带些许酷寒,而那些话,是说给陆宝珠听。

    “就凭你无礼鞭打赫连府的少夫人。我认为,我已经相当给陆丞相体面。”当中“少夫人”三字,他轻软说道,眼光落向心情傻怔的白绮绣,便不愿再挪开。

    “少夫人?!”分不清在场是谁先发出了惊呼,惊呼之后的死寂,显得越发诡谲,一片静默之中,白绮绣细若蚊蚋的疑问,变得清晰无比。

    “你乱说什么……”白绮绣难以置信望着他,可环在腰际的臂膀不松反紧,赫连瑶华微笑,因她的憨傻可爱而眸光放暖。

    最原先,只是出自一股恼怒,他居心要处罚陆宝珠的任性妄为,尤其是见她犷悍无情,不停舞动马鞭,将人当畜牲打一一这种情景,他并非未曾见过,愈甚至于,他也曾是下令别人挥舞长鞭鞭笞罪犯之人,严刑拷打、凌迟烧烙,他可以面不改色看完别人受刑。但就在刚刚,他才知道自己的忍耐力少得多可怜,仅只看到白绮绣右手臂挨了一鞭,他的岑寂尽数溃散,直接叫陆宝珠滚出去!

    退婚的话一出,他非但没有半丝忏悔,亦差池“丞相孙婿”这身分感应惋惜,他比自己想像中更不在乎这步飞黄腾达的棋子。

    当初信誓旦旦认定自己不会为了白绮绣而与陆宝珠撕破脸的笃定,现在想来,倒很想讥笑自己那时“不会”两字,说得太满。

    而“少夫人”三字,真的就是激动了。

    他的婚姻,他早已决议拿它来当手段,他不会风花雪月地存有愚蠢幻梦,想娶个自己深爱的女人为妻。恋爱不如权势来得甜美迷人,他是需要一个妻,一个带来利益的妻,仙颜如何、贤慧与否、性情优劣,他全都无所谓。

    白绮绣,一个婢女,一个无权无势、非富非贵的小小婢女,要与门第显赫的陆宝珠相较,即是是小野花比大牡丹,偏偏这朵白色小野花,清雅芬芳,不要人细心呵护,给它浇灌太过营养的肥水,反而会抹杀它,它只要有雨露滋养,便能开得辉煌光耀。它很小,花瓣如飞雪,那又如何?它仍是伸展着它的美,仅属于它自己,不跟谁拼个高下。

    眼高于顶的赫连瑶华,这辈子不应该有时机发现开在脚边的小白花,他的眼,只看获得园子里最美最艳的硕大牡丹,本该如此,怎推测,一次的低首,他瞧见了它,嗅了它的香,撷取了它的美,之后,它让他魂牵梦萦,眷着素洁的白,恋着馥淡的香,再也忘不掉它。

    若她成为他的妻……真是个教人心情愉悦的想法,他一点都不倾轧。他真惊讶,他甚至为此念头而露出了微笑。

    “赫连夫人。”他轻笑呢喃。这四字,多适合她,他的小白花。

    白绮绣的眼神,像在控诉他疯了!

    他笑容加深,长指滑过她薄嫩粉颊,重复了一遍,这一回,他不是轻喃,而是扬声宣告,对她,对陆宝珠,对府里所有所有的人,说道:“绮绣,嫁我为妻,当我的赫连夫人吧。”

    小婢女出头天?

    雀儿变凤凰?

    少爷您傻了?

    照旧高烧没退?

    该用哪一句来形容现在杂乱的情况呢?

    白绮绣头好痛,手里那杯茶早已变凉,她却没有盛情情趁热去品赏它的醇香,她望向眼前谁人笑容可掬的男子——他在前不久的适才,众目睽睽下,向她求亲。

    他说,要她嫁他为妻。

    是妻,而非妾。

    陆宝珠那时哇的一声,号陶大哭,不及他那句话出口时的震天价响。

    她本能轻叹,与赫连瑶华眼光交会。

    “绮绣,你还没说‘好’。”基本上,他也不给她说“不要”的时机。

    这个男子,始终没有追问那柄薄刃的泛起,是他忘了,抑或他当它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

    白绮绣被他牵着柔荑,领往书斋时,以为薄刃之事,免不了一顿逼问,她一路忐忑,用混沌的思绪想着该如何自圆其说,怎知,进了书斋,他哄她坐,为她斟茶,取药徐抹她浅浅鞭痕,搭配上一脸期待她颔首如捣蒜的水漾温柔,在在都教白绮绣无言以对。

    她不喜欢他对她这么好。

    他应该维持在璇玑园的狠决无情,说着“我何时痛爱她了?”;说着“不外是疏解**而已”;说着“赏她几鞭,并严禁她再泛起于宝珠眼前,省得宝珠看了不悦,胆敢违令,我绝不宽贷”这样她才气灼烁正大恨他,把他当成世上最恶劣鄙俚之人,把他当成玩弄人心的无耻之徒——

    虽然面临那样的他,她的心,似乎被撕裂般疼痛,再三申饬自己不许为之落泪,泪水仍是不听使唤夺眶而出,那时她便坐在抄手游廊的矮栏上,垂首低泣,像极了幽怨弃妇,因为失去眷爱而痛哭。

    眷爱?

    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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