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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遽数日已过,这天黄昏时分,南阳府北门之外,来了云中山的华家二少爷。华云龙栉风沐雨,却掩不住他那俊美的形貌,宝马轻裘,佩剑持扇,依旧是那副贵令郎的容貌,一丝也不见劳累疲乏之色。此时华灯初上,夜市刚刚开始,华云龙控辔徐行,直向城中走去。

    街上行人如织,那红马一如它的主人,高视阔步,串铃叮当,大摇大摆,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态。须臾,红马在高升阁客栈门首停下,众伙计前呼后拥,将华云龙迎入店内。这高升阁乃是南阳城中首屈一指的客栈,华云龙选定房间,盥洗事后,酒食业已送来,那店小二打了一躬,方待退去,华云龙将手一招,说道:“伙计慢走,我有话问你。”

    那店伙计趋前一步,陪笑道:“令郎爷要问什么?”

    华云龙端起羽觞,饮了一口,道:“我向你探询一小我私家。”

    那店伙计满脸堆笑,道:“令郎爷探询什么人?”

    华云龙道:“此人大大有名,复姓司马,讳叫长……”

    那店伙计脸色一变,结结巴巴隧道:“令郎爷……”

    华云龙脸色陡沉,突然喝道:“简朴地讲,司马员外的府第在什么地方?”

    那店伙计微微一怔,随即低声说道:“东大街,出门向右走,第三条街就是,府门前……”

    华云龙左手一扬,截口道:“够啦。”

    接着取了一块碎银,递给店伙计,道:“这个赏你。”

    那店伙计接过银子,大喜过望,连连致谢而去。

    华云龙自斟自酌,心中悄悄盘算,忖道:“司马叔爷暴毙的消息传遍江湖,在这南阳城中,怕不更是惊动一时的大事,但众说纷纭,全是谣传之言,谁也不知真凶是谁,要想找出那杀人的凶手,恐怕要大费周章。”

    二鼓三点,街上响起更梆之声,华云龙佩好宝剑,带上房门,悄然上屋,直向东大街奔去。不需片晌,找到了司马长青的宅第,飘然落在宅院之内。阴森森的宅院,寂然无声,给人一种凄凉阴森的感受。华云龙绕向后宅,转了一转,看出宅内已无人栖身,方始转回前院,用手一推,院门应手而开。

    步入屋内,黑漆黑,一阵刺鼻的油漆和石灰气息扑入鼻内。他似乎嗅到死亡的气息,激棱棱打了个寒颤,满身汗毛直竖,急遽取出火,燃起火光。灼烁下,触目是一方素幔,幔后两口棺材,幔前一座灵案,司马长青匹俦的神主牌位放在正中,旁边一盏油灯,近案一看,方知灯油已经燃尽,只剩下两堆烛泪。

    华云龙连连蹙眉,游目四顾,发现尚有未曾焚化的金银纸锭,当下燃起一堆纸锭,权当灯光之用。那司马长青号称九命剑客,年轻时便有鼎鼎之名,是华云龙祖父的盟弟。华云龙悄悄忖道:“既已到此,理当拜祭一番。”

    当下便在棺前跪落,拜了几拜,本想祝祷几句,见到盆中纸锭燃尽,火焰将灭,连忙添注纸锭,也顾不得祝祷了。

    蓦然砰然声响,屋门被风吹开,一阵阴惨惨的凉风扑入屋内,刮得燃烧中的纸锭四下散飞,火焰一闪而灭。华云龙吃了一惊,心头蓦然泛起一阵寒意,但在那纸灰飞散、火焰将灭之际,他恰似见到灵幔之后,有一个妇女的影子。这时,华云龙定下心神,擦了擦掌心的冷汗,沉声说道:“灵幔后是哪一位?”

    寂然片晌,云幔后响起一个哀戚的声音,道:“妾身尤氏,令郎尊姓台甫?”

    华云龙眉头一蹙,道:“在下华云龙,落霞山庄来的。”

    只听那尤氏幽幽说道:“原来是二令郎。”

    火光一闪而亮,素幔之后,转出一位满身重孝、满脸悲戚之色的妇人。那妇人花信年华,容貌甚美,此时满身素服,额上勒着一道白绫,愈发显得清丽感人。

    华云龙立在灵案之前,举目望去,见那尤氏右手掌灯,左手抱在怀中,似是抱着一个婴儿,不觉心中一动,悄悄忖道:这尤氏身着重孝,定是司马叔爷的亲人,但不知她抱着的婴儿是谁的孩子?思忖中,那尤氏已将油灯放置在灵案之上,徐徐转过身来。

    华云龙眼光一瞥她怀中所抱之物,心头蓦然一跳。原来那尤氏抱着的并非婴儿,而是一头黑猫。那黑猫毛色漆黑,油光闪亮,黯淡的灯光下,那双灵活的眼睛金光醒目,令人心悸。只见那尤氏裣衽一礼,徐徐说道:“二令郎到此,是衔命而来么?”

    华云龙急遽镇放心神,还礼道:“在下奉家祖母之命,特来拜祭司马叔爷。”

    尤氏道:“我家女人已到宝庄了?”

    华云龙点一颔首,道:“不知夫人与司马叔爷如何称谓?”

    尤氏垂目望地,道:“贱妾乃是老员外的侍妾。”

    华云龙悄悄忖道:“司马叔爷尚无子嗣,蓄妾求子,也是人之常情。”

    当下重行大礼,道:“原来是二夫人,请恕晚辈失礼之罪。”

    尤氏身形一侧,道:“贱妾不敢当此大礼。”

    华云龙心念一转,道:“府中只剩下二夫人一人了么?”

    尤氏悠悠一叹,道:“女人离家之日,已将婢仆悉数遣散,贱妾感念老员外的恩义,独自在此守灵。”

    华云龙肃然起敬,道:“二夫人重情尚义,晚辈佩服万分。”

    尤氏一声叹息,似欲谦逊几句,突然低头沉吟,片晌方道:“二令郎赶来寒舍,除了祭祀我家员外,尚有此外事么?”

    华云龙道:“晚辈奉家父之命,赶来南阳,一者拜灵,二者查缉凶手。”

    尤氏秀眉一蹙,道:“华大侠并不亲自下山?”

    原来江湖上无人知天子剑华天虹已于十年前过世,这也是华家有意对外秘而不宣。因此华云龙道:“家父已将查缉凶手之责交付晚辈了。”

    尤氏闻言之下,脸上掠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但只一瞬,重又恢复了哀惋凄冷的容貌。

    华云龙悄悄忖道:她是看我年轻,料我本事有限,不堪当此重任了。转念之中,以为尤氏怀中那黑猫,双目金光闪闪,一直盯着自己,充满了敌意,不禁朗声一笑,道:“夫人爱猫?”

    尤氏道:“家破人亡,孤零一身,这黑儿是妾身唯一的朋侪了。”

    华云龙暗道,原来那黑猫也有名字,倒也有趣。

    但听尤氏道:“我家员外是武林知名之士,一身武艺,虽然比不上令尊大人,但也算得一流能手,能够谋害我家员外的人,自非寻常之辈,华大侠不愿出山,只派二令郎前来查案,未免……”

    她似不愿多讲,话未说完,突然一叹而止。

    华云龙微微一笑,道:“夫人放心,晚辈纵然不才,竭尽所能,自信必能报命。”

    尤氏一叹,道:“二令郎既然成竹在胸,妾身也无话可说。”

    华云龙道:“尚望夫人指点。”

    尤氏冷冷隧道:“妾身所知之事,我家女人谅必早已陈述明确。”

    华云龙悄悄忖道,看来这尤氏遭逢大变,性情颇为偏激。心中在想,口中说道:“晚辈听说,司马叔爷惨遭横死,伤痕在咽喉上……”

    尤氏接口道:“老汉人也是一样。”

    华云龙道:“灵柩尚未固封,晚辈想看看伤处的情形。”

    尤氏漠然道:“左面是老员外的灵柩,右面是夫人的。”

    话声中,拿起案上的油灯,移步朝棺木行去。

    华云龙到了左面灵柩之侧,双手把住棺盖,准备揭开。尤氏立在华云龙右边,左手抱着那黑儿,右手高举油灯照亮。华云龙正要揭开棺盖,鼻尖突然嗅到一种淡淡的粉香。那是一种极品宫粉,珍贵异常,寻凡人家,有钱也难买到。华云龙身世世家,自幼风骚,专门爱在脂粉堆中厮混,对妇女常用的脂粉自然十分内行。他微微一怔,嗅了嗅,觉察那香味来自尤氏身上,不禁悄悄可笑,心想:难怪这尤氏能讨司马叔爷欢心,原来确有可人之处。

    忽听尤氏道:“二令郎为何迟疑了?”

    华云龙莞尔一笑,双掌用力,便待揭开棺盖,突然,他心头一动,忖道:差池,这尤氏既然为夫守制,为何还用脂粉?司马叔爷死去十余日,残留在身上的脂粉,应无这般浓重。转念至此,不觉又忖道:“嗯,完全差池,一个新丧夫主,悲悼逾恒的女子,怀中抱着一头黑猫,成何体统?”

    他本是精灵离奇的少年,先前未曾动疑,倒也不以为什么,现在疑心一动,马上感应破绽百出,事事可疑,大大的不合常情。

    但听尤氏叹息道:“老员外死状极惨,二令郎不看也罢。”

    华云龙随声应道:“正是,正是。”

    突然话锋一转,又道:“灵堂之内,应该有一盏长明灯才是。”

    尤氏先是一怔,随即幽幽一叹,道:“贱妾遭此大变,六神无主,一切都忘了。”

    华云龙心中暗道:眼泪总不应忘掉,我可没有见着你的泪水。他突然高声喝道:“夫人注意,晚辈开棺了。”

    双手用力,猛地掀开了棺盖。

    棺盖一开,扑鼻一阵石灰气息,在那浓郁的石灰气息当中,尚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华云龙嗅觉之灵,头角峥嵘,鼻端一触那混杂的气息,心头已是雪亮,当下敞声怪叫道:“哎呀,好香,好香。”

    皱起鼻头,蓦然嗅了几嗅。

    那尤氏愣了一愣,希奇棺木内散发的毒气怎会毒不倒这纨绔小儿,不禁大惊失色,右手一沉,油灯猛向华云龙脸上砸去,左腿一抬,袭向华云龙的腰际。华云龙哈哈大笑,右手一撩,霍地抓住尤氏的臂膀,将那尤氏往棺木按去。

    棺盖揭开后,尤氏一直闭住呼吸,这时手臂奇痛,惊急交迸,脱口一声娇呼,一股毒气扑入鼻端,霎时昏死已往。这乃是一瞬间的事,华云龙搪塞尤氏,绰绰有余。哪知突然之间,一股劲风凭空而至,袭到了身后。华云龙骇然一惊,一时间不容细想,身形一纵,闪电一般窜了开去。只听嗤的一声,华云龙背上的衣衫,已被撕去了一片。

    这时,灵堂中漆黑如漆,伸手不见五指。华云龙人未站定,那股劲风已复跟踪袭到,华云龙急遽横闪一步,避过了那劲风的偷袭。他身世武林世家,对那闪避让位的功夫自有独到之处。这一刻,他已辨出偷袭自己的,正是那尤氏抱在怀中的黑儿。他不禁又好气又可笑,眼看那两道黄澄澄的灼烁再一次窜了过来,连忙身形微侧,一脚踢去。那黑猫原是西域异种,久经调教,善于扑斗。华云龙一脚踢去,居然未曾踢中,那黑猫扑地一转,反向华云龙右腿袭来。

    华云龙哈哈一笑,道:“小畜牲,少爷今日非生擒你不行。”

    他童心大起,双腿一屈,蹲了下去,左手摸着背上破碎的衣衫,右手疾若电掣,直向那黑猫颈上抓去。

    蓦然,灵幔之后响起一声尖厉的哨音。哨音十分短促,那黑儿闻得哨音,马上贴地一转,直往灵幔之后窜去。华云龙大喝一声:“那里逃。”

    扑身一捞,抓住了黑儿的尾巴,不意那黑儿身子一扭,一口咬来,吓得华云龙大叫一声,缩手不迭。

    只听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转瞬便归于静寂。华云龙闪电般扑了已往,觉察灵幔后有座小门,门后一条甬道,追出甬道,敌人已失踪影,那黑儿也已不知去向。华云龙怔了怔,游目四顾,一无所见,突然想起自称尤氏的女子仍然昏厥在灵堂之中,连忙返回灵堂,亮起火折,一看之下,那里尚有尤氏有影子,显然就在这眨眼之间,已被同伴救走了。

    棺盖早被掀开,一阵阵浓郁的石灰气息,混杂着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味,散发开来,令人欲呕。华云龙闭住呼吸,朝棺内尸体望去,司马长青的尸体,经由化妆,现在已看不出可疑之处。华云龙伸手掀开衣领,始见咽喉上面有一个羽觞巨细的窟窿,那窟窿齿痕宛然,历历如新,显然确是被动物咬断喉管,气绝而死。蓦闻嗖的一声,灵案下窜起一条人影,疾若劲矢,直往门外窜去。

    华云龙纵声大笑,道:“哈哈,你们好大的胆子,也太小看你家二爷了。”

    他顾不得盖上棺盖,纵身疾跃,如影随形一般,追出了厅门。

    星光下,只见那人影体态窈窕,婀娜多姿,一身玄色劲装,腰际斜插一柄短剑,原来竟是一位年方二八、楚楚感人的少女。华云龙伸手在那少女肩头一拍,道:“喂,还不乖乖地站住?”

    那玄衣少女步履踉跄,连窜数步,险些跌仆在地,所幸眼前是道院墙,她伸手扶住墙壁,始才将身躯站稳。她突然取脱手帕,捂住小嘴,连连咳嗽,连眼泪也咳了出来。原来这少女屏住呼吸,躲在灵案之下,那灵案有桌围罩着,不易为人觉察,但因闭气过久,被棺木中散发的毒气侵入眼内,少女抵受不住,被迫冲了出来。

    华云龙双目炯炯,朝那玄衣少女上下审察,心中暗道:这丫头面薄腰细,袅袅婷婷,倒是个尤物胚子。他心头在想,口中笑道:“二爷并未伤你啊,你干吗落泪?”

    那玄衣少女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突然抽出短剑,沉声道:“女人与司马家命案无关,咱们河水不犯井水,你让我走。”

    华云龙朗声大笑,道:“既与命案无关,你躲在灵堂之中干什么?”

    玄衣少女冷冷一哼,娇躯一晃,便朝大门掠去。华云龙哈哈笑道:“话未批注,何须急于要走?”

    身形一闪,盖住了少女的去路。

    玄衣少女似算定他会如此,短剑一振,突然刺去,同时双足一顿,倒射而起,娇躯扑向院墙。华云龙大笑声中,举手一抓,抓住了短剑的剑尖。这短剑光华闪闪,乃是一柄截金断玉的宝刃。华云龙抓在手中,恍若无物。那少女身形业已纵起,却舍不得扬弃兵刃,只得真气一沉,落下地来。

    华云龙将手一松,笑道:“女人尊姓,芳名能否见示?”

    玄衣少女惊急交加,道:“我已声明在先,与司马家命案无关,你何须多问?”

    华云龙笑容满面,道:“在下生平最爱与女孩子来往,女人若不讲个清楚,那就别想离去了。”

    玄衣少女微微一怔,道:“哼,王谢之后,原来竟是轻薄之徒。”

    华云龙放声大笑,道:“在下么,嘿嘿……”

    玄衣少女冷冷说道:“你又怎样?”

    华云龙一本正经道:“行为怪僻乖张,哪管世人离间。女人,你遇着了华家二爷,你是倒霉定了。”

    玄衣少女闻言一愣,心中暗道:这姓华的刁钻离奇,武功却深不行测,我打他不外,脱身不得,如何是好?心中盘算,苦无脱身之策。突然间,一股奇异的感受泛起心头,不禁脸上一热,螓首低垂,羞不自胜。原来华云龙貌似潘安,俊美无俦,是个十足的玉人子。那玄衣少女年方二八,自来少与异性接触,但情窦已开,现在突然觉察对方是个俊美少年,不禁大为局促,一颗芳心,怦怦乱跳,莫名其妙地羞赧不已。

    华云龙睹状之下,莞尔一笑,突然从怀中取出描金折扇,唰的一声打了开来,摇了两摇,道:“女人尊姓芳名?”

    玄衣少女秀目一抬,闪电般瞥了华云龙一眼,低声说道:“素不相识,何须称名道姓。”

    华云龙呵呵一笑,道:“女人不愿道出姓名,在下也不委曲。”

    他突然收起折扇,将手一摆,作了个相请的姿势,接道:“灵堂中讲话。”

    玄衣少女微微一怔,道:“那棺木之中,藏有剧毒,令郎不惧,小女子却遭受不起。”

    话声中,口吻已自软了。

    华云龙道:“你怎知棺中藏有剧毒?”

    玄衣少女道:“我已来此多次,这里的部署,我在漆黑看得很是清楚。”

    华云龙道:“女人到此干什么?”

    玄衣少女脸上掠过一片凄凉之色,道:“小女子尚有心事,总之,与司马家的命案无关就是了。”

    华云龙微一沉吟,道:“好,我将棺盖盖上,你随我来。”

    司马长青的命案一无线索可循,他发现这位玄衣少女,怎肯轻易放过,话声未落,领先走入大厅之内。厅中一片漆黑,华云龙亮起火折,扶起棺盖,重新盖好,朗声道:“女人可以进来了。”

    玄衣少女站在厅外,见他谈笑自若,丝绝不惧棺中散发的毒气,不禁大为惊讶,移动脚步,欲待进入厅内,突然心头一颤,陡又扭头疾奔而去。华云龙纵声笑道:“我说你逃不了,何须偏偏要逃?”

    那玄衣少女轻轻一跃,跳上了墙头,陡感腰上一紧,已被华云龙拦腰抱住。

    华云龙哈哈一笑,道:“非是在下要讨自制,只怪女人太不听话了。”

    玄衣少女娇靥一红,羞不自胜,突然脸色陡沉,冷冷说道:“华令郎,小女子武功低弱,却非行止不端、不知自重的人。”

    华云龙放声大笑,撒开手,举手齐额,肃然道:“女人请息雷霆之怒,小生一时糊涂,这厢陪罪了。”

    他果真一揖到地。

    弄得玄衣少女啼笑皆非,歇了一下,始才冷冷说道:“不敢当,令郎若是别无指教,贱妾告退。”

    华云龙心中暗道,此女显着泉源不正,却装得一本正经,其中必有奸诈。他心中转念,口中说道:“司马大侠惨遭横死,在下奉家父之命缉拿凶手,荣幸遇上了女人这条线索,在下岂能轻易放过?”

    玄衣少女冷笑一声,道:“原来令郎怀疑贱妾是那凶手的党羽?”

    华云龙浅笑说道:“在下仅求女人指点,岂敢含血喷人、诬赖好人。”

    他一时讲那玄衣少女是条线索,一时又讲她是个好人,实在反反覆覆,只有一个主意,那是定要从这少女身上获取一些眉目。

    玄衣少女自然清楚这一点,因之她玉脸含霜,牢牢盯着华云龙,神色极为忿怒。玉女含忿,尚有一番逗人遐思的妩媚。华云龙纵然不涉遐思,却是笑脸盈盈,饱餐了一顿秀色。那玄衣少女见他不愠不怒,只是痴痴浅笑,却也对他无可怎样。她想了一下,突然脸容一整,肃然道:“华令郎,你认真定要缉拿杀害司马大侠的凶手么?”

    华云龙双拳一拱道:“在下衔命,若是不能缴获凶手,澄清疑案,无法回家复命。”

    玄衣少女冷冷一笑,道:“好,小女子助你一臂之力。”

    话声一落,转身便向厅外奔去。

    华云龙疑云满腹,但知这位玄衣少女纵非凶手党羽,也必是深知内幕的人,当下迈开大步,随同奔去。两人出了城,约莫奔行了有半个时辰,来到一处蔓草丛生的荒原。突然,荒原蔓草间,泛起了一座伶仃的茅屋。茅屋孤零零掩映在蔓草丛中,四无蹊径,景致十分凄凉,更笼罩着一层诡秘的气氛。

    玄衣少女,直奔茅屋门前,伸手叩门,道:“薛娘开门。”

    茅屋之内,灯光一闪,一个嘶哑的声音问道:“是小姐么?”

    玄衣少女冷冷隧道:“虽然是我。”

    茅屋中寂静了片晌,忽又听得那嘶哑的声音道:“另外一人是谁?”

    玄衣少女怒声道:“叫你开门,何须多问。”

    华云龙早已听出,屋中讲话之人早已站在门后,但那木门牢牢关闭,迟迟不见启动。玄衣少女似是怒不行遏,冷声喝道:“你找死么?”

    玉掌一扬,猛力拍去。

    但听呀的一声,木门应掌而开。灯光一暗一明,但见茅屋一明两暗,当门是间草堂,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凳和两把竹椅,陈设十分简陋。草堂无人,那玄衣少女气冲冲奔向暗间,言道:“薛娘,你……”

    华云龙接口说道:“女人不必找了,薛娘在这里。”

    只听一声冷哼,道:“不错,老身在此,左右的线人倒也聪灵。”

    声落人现,门后闪出一条人影,盖住了华云龙瞧向暗间的视线。

    华云龙凝目而望,不意眼光一触薛娘的面目,不觉满身一震,一股凉气起自足底,冒上胸口,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这并非华云龙识得那薛娘,而是那薛娘年岁不外四十出头,满头青丝,肌肤如玉,倒也整齐光洁,可是,她那脸上伤痕累累,十余条色泽艳红、沟壑一般的创痕,充满面颊,纵横交织,皮肉外翻,望去恐怖之极。现在薛娘站在华云龙的眼前,眼光满含怀疑之色。

    玄衣少女闻言转回草堂,峻声叱道:“薛娘,你真要找死么?还不退下奉茶。”

    那薛娘也不转头,又呆呆地瞧了华云龙一阵,始才移动脚步,朝后面厨下走去。

    华云龙心神稍定,悄悄注意薛娘走路,见她双足着地,与凡人毫无差异,也不像施展轻功的样子,只是落地无声,似乎身子没有重量。华云龙虽然胆大,此时此地,也有点提心吊胆,悄悄捏一把冷汗。玄衣少女将手一摆,冷冷说道:“华令郎请坐。”

    华云龙心神一定,嘻笑道:“请坐,女人也坐。”

    两人划分在两张竹椅上坐下,只听玄衣少女肃然道:“华令郎是否知道一帮、一会、一教的事?”

    华云龙悄悄皱眉,道:“那是十年以前的事了。”

    玄衣少女冷冷说道:“闻说昔年有一个神旗帮,一个风云会,一个通天教,三足鼎立,各霸一方。令郎身世武林世家,对于这些掌故,应该十分清楚了?”

    华云龙微微一笑,道:“风云会与通天教早已覆灭,神旗帮也已遣散。二十年前的往事,女人为何突然问起?”

    玄衣少女答非所问,道:“厥后有一个九阴教,令郎知道么?”

    华云龙道:“也曾听人说起,闻说那九阴教屡经挫败,亦已风骚云散、冰消瓦解了。”

    玄衣少女冷冷说道:“近年来,江湖上崛起一个玄冥教,令郎可曾听人讲过?”

    华云龙悚然一惊,道:“何方玄冥教?在下倒未听人讲起。”

    玄衣少女淡然道:“我也是克日方始听人讲起。”

    华云龙抱拳一拱,道:“在下愿闻其详。”

    玄衣少女道:“那一日,我无意之间,发现一批形迹可疑之人,是我一时好奇,追踪在彼等身后……”

    华云龙全神贯注,正在聆听对方叙述,突然间,心中陡生一种怵惕之感,转面一望,赫然见到那满脸创痕的薛娘,手托木盘,盘中放置两杯清茶,不知何时到了身后。薛娘见他回过头来,马上移步上前,将两杯清茶放置桌上。华云龙怒气暗生,右手一抬,欲待扣住薛娘的手腕,转含一想,自己先行脱手,未免有**份,于是改变主意,安坐不动。

    玄衣少女冷眼一望薛娘,挥手道:“退下。”

    那薛娘恐怖的脸上,肌肉哆嗦了一下,突然说道:“华令郎,请用茶。”

    玄衣少女微怒道:“你好罗嗦,叫你退下。”

    华云龙心中暗道:“这茅屋充满了鬼气,若不使点霹雳手段,谅她们不愿就范。”

    心念转动,突地放声一笑,端起茶杯,道:“女人请往下讲,在下洗耳恭听。”

    碰杯就唇,饮了一口热茶。

    油灯就在手边,他茶杯一举,袍袖拂动,那油灯的灼烁一闪,险些灭去。便在那油灯灼烁暗而复明之际,华云龙右手小指轻轻一弹,一粒小如粟米的药丸,业已投入另外那杯茶内,薛娘与玄衣少女竟是毫无所觉,这乃是瞬息间的事。

    玄衣少女眼光一转,朝她手中茶杯瞥了一眼,继续道:“我漆黑追蹑那批人,见他们潜入司马大侠府中,揭开棺盖,将一种白色粉末洒入棺内,随即将棺盖回复,洋洋自得,准备捕捉敌人。”

    华云龙业已试出,那杯清茶中,果真下有迷药,当下声色不动,端起茶杯,徐徐呷了一口,浅笑道:“那自称姓尤的女子,是玄冥教的属下么?”

    玄衣少女点了颔首,道:“我也是由他们口中听来的。”

    华云龙微微一笑,道:“那尤氏是教主么?”

    端起茶杯,津津有味的又呷了一口。

    玄衣少女冷声道:“那尤氏仅是一名最小的走卒,他们一行共有十余人,便那为首之人,也不外是一名小而又小的头目而已。”

    华云龙佯作惊讶,道:“哦,女人见过那为首之人?那为首之人是男是女?多大年岁?”

    仰起脖子,将那杯清茶一饮而尽。

    玄衣少女道:“我探查数次,始终未曾见着那为首之人,不外,闻说此人姓仇,他们称他令郎。”

    华云龙道:“既称令郎,想必年岁不大?”

    玄衣少女道:“由他们的谈话判断,那仇令郎非可是他们的首领,而且是杀害司马长青的主谋,此人眼前尚在南阳,并未离去。”

    华云龙突然大笑,道:“有趣,有趣,华令郎大战仇令郎。”

    “那仇令郎仅是玄冥教的小小头目,并非玄冥教的教主。”

    玄衣少女冷然一笑,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那薛娘一直站在华云龙身后,并未遵命离去,这时双手徐徐提起,十指箕张,作势欲扑。讵料华云龙猛一转面,叫道:“薛娘。”

    薛娘大吃一惊,身子一缩,疾退一步,那玄衣少女也是心神一凛。

    华云龙放声一笑,端起茶杯,道:“我口渴得很,烦你再来一杯。”

    薛娘微微一愣,接过茶杯,疾步退去。华云龙突又叫道:“薛娘。”

    薛娘身子一震,转身站定。

    华云龙道:“你那茶叶很不错,再给我多放一点。”

    薛娘那鬼魅的面目哆嗦了一下,点一颔首,急遽向厨下奔去。

    原来薛娘早在茶中投下一种药物,那药物极为厉害,纵是武功绝高之人,饮下了那杯清茶,亦得就地倒下,人事不省。岂料那杯药茶进了华云龙腹中,竟如石沉大海,毫无应验,而且他一杯不够,居然再要一杯,还说茶叶不错,要求多放一点。

    玄衣少女悄悄愁急,忖道:“这华云龙刁钻刻薄,狡诈绝伦,药物毒他不倒,看来只有舍命一拚了。”

    她正转念之中,薛娘已端着一杯热茶,疾步走了出来,垂目望地,默默的放在华云龙的眼前。华云龙似是口渴难耐一般,急急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笑道:“听女人的口吻,那玄冥教似是一个组织严密、党羽众多、行事十分恶毒的帮派?”

    玄衣少女冷然应道:“想来如此。”

    华云龙笑道:“那么,清静了二十年的江湖,岂不又要骚乱不休了?”

    他恰似感伤良深,端起杯子,又呷了一口。

    玄衣少女瞧他碰杯频频,对那茶中的药物一丝也不在意,不禁大为懊恼。她心头纳闷,也自端起自己眼前那杯清茶,朝唇边送去,口中冷冷说道:“小女子以为,江湖上正在酝酿大变,那司马长青首当其冲,不外替人受过,作了代罪之羔羊而已。”

    华云龙佯作讶异,问道:“为什么?”

    玄衣少女冷冷一笑,道:“令尊大人雄霸武林,声威之隆,有如日在中天,但仇敌遍天下……”

    她似是不愿多讲,话犹未毕,突然顿住,碰杯就唇,就要饮一口茶。

    华云龙转弯抹角,就是要逗她饮茶,要看她作法自毙的样子,这时见她茶将入口,一时忍俊不住,不禁卟嗤一笑,急急转过脸去。玄衣少女微微一怔,嗔道:“你笑什么?”

    华云龙抿了抿嘴,忍笑道:“这杯茶不太清洁,女人不饮也罢。”

    这话中既含讥嘲之意,也有体现之处,一语双关,玄衣少女但知薛娘在茶中放过药物,却不知华云龙也已做过手脚,不禁一声冷笑,口齿一张,又待饮用。

    华云龙忍俊不住,又想发笑,但他究竟是华家的子弟,日受义理熏陶,血脉之中,也有华家人灼烁正大的一面,那慈善的性情、是非的看法,却是颠扑不破的。便在这一刻间,他心头灵光一闪,悄悄忖道:“她一个女流之辈,我要打便打,要杀便杀,何须作弄于她。”

    转念至此,再不迟疑,马上手臂一伸,玄衣少女但觉眼前一花,手中的茶杯突然到了对方手内,便连杯中的茶水,也未溅出半点。华云龙淡然一笑,放下茶杯,正容道:“女人不是在下的对手,今日之事,咱们坦诚相见,女人道出姓名,若是果真与血案无关,在下连忙告辞,否则的话,兵刃相见,在下也不客套,这茶你就不要喝了。”

    玄衣少女闻言一愣,心知那杯清茶必是别有蹊跷,一时诸念杂陈,既感华云龙的武艺机智两称高绝,凭恃自己主仆,要想对他倒霉,那是万分难题,心中有一分悲痛恼怒的情绪,但又觉华云龙刁钻之中,不失其灼烁磊落的一面,芳心又有一分钦佩憧憬的意念,因之木然呆立,竟然不知所措。

    突听薛娘怒声道:“恃技凌人,算什么侠义之士?”

    大步走到桌前,端起茶杯,一仰而尽。

    华云龙冷笑一声,道:“你自讨苦吃,那可怨不得人。”

    薛娘厉声狂笑,突然茶杯一摔,十指箕张,猛地扑了过来。她面目狰狞,原来就令人望而心悸,这时运气行功,满身骨节劈啪乱响,原本白晰光洁的双手,蓦然变得漆黑如墨,尖尖十指,长出了寸许,那副张牙舞爪的容貌,看了着实令人心神俱震。

    华云龙怒气横生,身形一闪,飘开两尺,冷冷说道:“武功如此歹毒,定非善良之辈,饶你不得。”

    右掌一挥,淡然还击已往。

    但听剑风振动,那玄衣少女一言不发,短剑宛如闪电一般,倏地刺到。这一剑来势奇快,逼得华云龙纵身一跃,疾退三尺。薛娘笑声不停,那嘶哑笑声,恍若鬼哭狼嗥,难听逆耳至极。在这荒原茅屋之内,一灯如豆,景致凄迷,听入耳中,更觉惊心动魄,恐怖慑人。

    华云龙双眉紧蹙,右手一摸剑柄,企图抽出宝剑,但他自视清高,以为搪塞两个女子,实在不值得动用宝剑。就在这略一犹豫之间,玄衣少女短剑一振,又是一剑刺了过来;那薛娘身形一弓,突地厉喝一声,亦复蓦然扑到。这主仆二人动起手来,招式配合得极为严密,尤其那薛娘奋掉臂身,凶悍无比。

    华云龙怒气上涌,左手一探,径夺玄衣少女手中短剑,右掌一挥,直向那薛娘前额拍去。这一掌疾如电掣,眼看后发先至,就要击到薛娘额上。那薛娘双目圆睁,目中精光暴射,似乎两支火炬,华云龙一掌击来,她竟然不接不架,仅只脑壳微偏,避过要害,身子反而迅速前冲,双臂一合,猛地抱了已往。

    华云龙又惊又怒,仓猝之中,身形一矮,闪电般掠了开去。薛娘扑了个空,身形急转,如影附形,紧迫而上,玄衣少女唰的一剑,同时朝华云龙右侧袭到。交手这三招如火如荼,猛恶之极,但却是转眼间的事。突然间,那薛娘狂叫一声,双手捧腹,一个踉跄,直向华云龙身上撞去。

    华云龙身子一侧,左腿陡抬,将薛娘踢倒在地,右手运指如戟,直向玄衣少女寸腕之间点去。玄衣少女短剑挥舞,疾退一步,避过了一指。只听那薛娘哀号不停,双手捧腹,在地上转动不已。原来薛娘在茶水中投入药物,华云龙也在茶水中投入药物,可是,华云龙安然无事,薛娘却腹痛如绞,似乎肝肠寸断,万箭钻心一般的难受。

    华云龙虽然刁钻离奇,如此惩治旁人却是第一遭。眼见薛娘哀号转动的惨状,心头顿觉不安,飘身上前,一指点去,企图先闭住薛娘的穴道,再来问话。但听薛娘嘶叫道:“女人拚命啊,杀了这小子,老爷的性命就保住了。”

    嘶啼声中,贴地一滚,张臂向华云龙双足抱去。

    华云龙满身汗毛一竖,怒声道:“华某的生死,与你老爷的性命有何关系?”

    飞起一脚,将那薛娘踢出丈外,她的身子直向厨房摔去。玄衣少女欺身进击,突然一剑,猛地袭了过来。

    华云龙怒不行遏,左手夺剑,右手一指点去,口中喝道:“赶忙将话批注,姓甚名谁?何人的女儿?有何心事?为何定要取华某的性命?”

    话声中,双掌翻飞,牢牢欺压不舍。

    那玄衣少女此时双目噙泪,短剑狂挥,步步退却,但却咬紧牙关,默然不语。突然一阵浓烟突入草堂,灶上闪起一片火光。若论华云龙的武功,摒挡这玄衣少女绰绰有余,可是在他骨髓之中,潜伏着风骚的天性,与年轻仙颜的女子动手,不自觉的特别手软。

    他一心只想夺剑而不伤人,急促之间,那便难以如愿了。眨眼间,火光扑入了草堂。忽见薛娘披头散发,嘶声大叫,双手高举两支燃烧的火炬,疯狂似的由厨下扑了出来。华云龙惊急交迸,出指如风,倏所在在玄衣少女肩井之上,左手一翻,夺下她手中的短剑。

    薛娘大吼一声,火炬一挥,猛地向华云龙脸上扫去。华云龙短剑一摆,唰的一声,还击已往。那玄衣少女被华云龙点住穴道,双臂下垂,无法转动,但她双腿尚能运动,这时身子突然一扑,直向短剑迎去。华云龙瞿然一惊,此时茅屋中浓烟弥漫,火光耀眼,那薛娘疯子一般掉臂生死,华云龙只防玄衣少女脱逃,却未推测她寻短见,仓猝之中,拧腰一转,避过薛娘击来的火炬,就势移开了短剑。

    那玄衣少女挺身迎剑,行动又猛又快,华云龙虽然速移短剑,玄衣少女的肩头依旧为短剑割破,血流如注,伤势亦自不轻。茅草衡宇,燃烧极快,眨眼间火势熊熊,已成燎原之势。华云龙心中暗道:“这主仆二人悍不畏死,倒是欠利益置。”

    他隐隐以为,这二人纵然不是玄冥教的属下,也必是身世凄凉、遭遇凄凉之人,眼看火势已大,急遽抓起玄衣少女,反身朝外面冲去。薛娘厉笑不歇,火炬狂挥,盖住了去路。华云龙怒声喝道:“不知死活的疯子。”

    短剑疾振,灵蛇吐信,突然刺去。

    薛娘腹痛如绞,全靠一种狞恶的气力支持未倒,这一剑玄奥无匹,薛娘如何反抗得住。可是,华云龙的眼光,突然触到她那伤痕累累的脸庞,火光照耀下,那脸庞皮开肉绽,汗如雨下,筋肉抽搐,哆嗦不已,苍白的肤色与血红的疤痕形成强烈的对比,再经火光照耀,更显得惊心动魄,恐怖至极。

    华云龙突然想到,不知是谁手段如此狠毒,竟然将一个女子的脸面伤成这等厉鬼容貌。这念头闪电般掠过心头,想到那下手之人的残酷,手中的短剑,再也不忍刺入薛娘身上,当下短剑一收,左手一挥,将玄衣少女蓦然推了已往。

    薛娘身子一侧,让过玄衣少女,厉声叫道:“女人先退。”

    她似是定要将华云龙烧死,火炬狂挥不歇,仍然盖住华云龙的去路。

    那玄衣少女连窜几步,冲到门边,右腿一抬,就势向大门踹去。砰然一声响,大门被一脚踹开,玄衣少女大步冲出了茅屋。华云龙面朝大门,这时突然发现,门外已是一片火海,火势比屋中更大。此时,屋顶已经着火,那薛娘狂声大笑,火炬飞翔,拚命阻住华云龙奔出屋外。

    华云龙真是又惊又怒,当下再不犹豫,短剑一挥,削断了薛娘手中的火炬,身形一晃,疾向屋外掠去,薛娘也就挡他不住了。这茅屋之外,四周俱是荒草,这时火势燎原,竟无一处可通,华云龙冲出大门,正自苦无脱身之计,忽听嗖的一声,一支长箭,却又迎面射来。

    华云龙短剑一抬,将那迎面射来的长箭击落在地。不意一阵劲风,又复扑到了身后,华云龙转面一望,但见薛娘十指箕张,已自随后赶到。华云龙怒不行抑,反手一捞,身子顺势一旋,抓住了薛娘的后颈。适在此时,又有一箭射来,华云龙抓住薛娘,顺势一挥,那支长箭,马上射入薛娘的小腿,薛娘痛彻心肺,厉声惨叫。

    但闻一阵嗖嗖之声,满空长箭,飞蝗般射到。华云龙剑眉一蹙,抓着薛娘,一面闪避,一面绕屋而行,转了一圈,看出约有三十余人,潜伏在草丛之内,隔着大火,遥遥放箭,但那玄衣少女却已不知去向。这时华云龙反而定下心来。

    原来四处大火,看去厉害,但荒草不耐燃烧,转眼时光,枯草已将燃尽,借着屋外的清闲,闪避敌箭,倒也不虑伤亡,只是处身猛火之中,灼热如焚,满身汗湿,感受十分难耐而已。忽的轰然一声,茅屋坍毁下来,华云龙右手短剑拨打乱箭,左手提着薛娘,四处闪动。不多时,听到远处响起一声尖厉的哨音,乱箭便应声而止。

    这时,燃烧的蔓草尚未熄灭,华云龙知道敌人正在退却,苦于火势未尽,不能追敌,委曲等了片晌,始才提着薛娘,踏着余烬,急急追了已往。那哨音起自一座土坡,华云龙手提薛娘,大步冲了上去。

    晨光微曦,田野间一片迷蒙。华云龙登上土坡,运足目力,四下搜索敌踪。忽见数十丈外,另一座土坡之上,静悄悄立着一匹红马,鞍上坐着一个红衣人。那红马挺拔轩昂、神骏特殊,红衣人却是一体态丰腴、娇艳如花的少女。

    这时,一轮红日正由东方天际徐徐升起,辉煌光耀的阳光伸展开来,转眼间,光被四野,映照在那红衣丽人身上,将这静谧的田野,遮盖得绚丽引人。须臾,蹄声得得,那红马闲步踱了过来,华云龙手提薛娘,不觉迎了上去。双方走近,齐齐停了下来,四道眼神,牢牢纠缠在一起,两人的脸上,也同时绽开了笑容。

    寂然片晌,华云龙拱一拱手,笑道:“早啊。”

    那红衣少女嫣然一笑,也道:“早啊。”

    华云龙面色可亲,道:“请教?”

    红衣少女抿一抿嘴,扬起白嫩丰腴的手臂,手中多了一柄碧绿晶莹的玉钩。华云龙初涉江湖,虽然见到这奇异的武器,依旧不知红衣少女是谁。红衣少女这才灿然道:“阮红玉,尊姓台甫?”

    华云龙刁钻离奇,悄悄忖道:“你叫红玉,我就叫白琦吧。”

    心念转动,朗声笑道:“在下白琦。”

    阮红玉容色一动,那水汪汪的眼睛,重新又向华云龙脸上扫来。华云龙形貌优美,恍若璧人,又是个玩世不恭的性情,这阮红玉容貌冶艳,洒脱不羁,两人遇在一起,眼去眉来,你望我,我望你,大有一拍即合、相见恨晚之势。

    那薛娘被华云龙提在手中,脉穴被制,身子无法转动,这时腹痛虽止,但腿上插着一支长箭,痛得要命,她虽然看不见两人,却也知两人眉来眼去,一时之间,怒不行抑,拉开嗓门,蓦然大吼一声。这一吼,恍若晴天霹雳,惊得那红马抬头长嘶,兀立而起,险些将阮红玉掀下马来。华云龙也吃了一惊,手臂一挥,将薛娘扔了出去。

    薛娘就势一滚,坐在地上,高声吼道:“那是我家女人的宝剑,快快还我。”

    华云龙微微一笑,道:“看你不出,倒有些英雄气概。”

    右手一扬,将那短剑掷了已往。

    薛娘伸手接住短剑,割开腿肉,抓住箭杆,拔出长箭,也不包扎,身子一挺,霍地跃了起来。阮红玉一望她那伤痕累累的脸庞,眉头一皱,急遽转过脸去。薛娘怒声喝道:“狗贱婢。”

    举手一扬,手中长箭猛地向阮红玉脸门飞去。

    阮红玉勃然震怒,玉钩一挥,击落长箭,缰绳一提,便待纵马冲去,忽又心意一变,冷冷问道:“那穿黑衣的女子是你什么人?”

    华云龙接口说道:“那是薛娘的主人。”

    阮红玉目注薛娘,鄙夷不屑隧道:“杀你这种人,污了女人的武器。”

    玉钩一扬,指着远处一丛灌木,接道:“你那主子藏在树丛后面,你叫她前来会我。”

    薛娘眼光转动,遥遥望见那丛灌木,又看看华云龙,丑怪的脸上,突然掠过一片忧虑之色。

    华云龙淡然一笑,道:“我知道你记挂主人的安危。”

    他说着摆一摆手,又道:“去吧,咱们的账,他日再算。”

    薛娘呆了一呆,冷冷一哼,道:“你虽放我离去,下次晤面,我仍要取你性命。”

    华云龙哑然笑道:“下次落在我的手中,我也不再饶你了。”

    薛娘冷然一哼,眼望阮红玉,呸的一声,吐了口唾沫,手提短剑,昂然朝那灌木树丛走去。阮红玉脸上杀机顿现,突然左手一扬,一缕乌光,电闪而出,急袭薛娘背后。这一缕乌光去势如电,毫无破空之声,薛娘未曾提防,眼看将要被那暗器击中。

    华云龙心头不忍,高声叫道:“小心暗器。”

    薛娘甚为机敏,一听暗器两字,身子猛地一仆,一枚蓝汪汪的淬毒金针,射入了她那发髻之内。

    阮红玉脸庞一转,瞅着华云龙,嗔道:“你这人敌友不分,跑的什么江湖?”

    华云龙哈哈一笑,道:“冷箭伤人,算不得英雄。在下为女人声誉着想,乃是一片盛情。”

    阮红玉冷然说道:“哼,我以为你爱屋及乌,看在她主人的分上哩。”

    华云龙一本正经道:“薛娘的主人,确是一位人见人爱、志行高洁的女人。”

    薛娘已经走了两三丈远,突然走了回来,拾起地上的长箭,向华云龙道:“念你是一条男子,我聊进数语,听与不听,全在于你。”

    双手一拗,咔嚓一声,将那长箭一折两断。

    华云龙双手抱拳,肃容道:“承蒙指教,谢谢不尽。”

    薛娘将断箭扔在地上,冷冷说道:“玄冥教党羽遍天下,势力之大,非你所能想象。你若知趣,就该敏捷返家,劝说怙恃,举家退隐,躲避此一浩劫。”

    华云龙点一颔首,问道:“你主仆二人,也是玄冥教的属下么?”

    薛娘淡然道:“玄冥教网罗的都是天下一等能手,我主仆二人武功平平,纵想投入玄冥教门下,怕也难如所愿。”

    华云龙道:“那你主仆与在下何怨何仇,为何定要取在下的性命?”

    薛娘道:“这个恕难见告,横竖你武功在我主仆之上,只要小心审慎,自可保住性命。”

    华云龙道:“如果不小心呢?”

    薛娘冷然道:“那便只有怨你命短了。”

    华云龙干笑一声,道:“多承指教,若能不死,定感大德。”

    薛娘冷冷一哼,伸手一指阮红玉,说道:“这女人外号玉钩娘子,是江湖上有名的荡妇**,我纵然也要杀你,却不愿你毁在这种下贱女人手上,你最好不要与她往来,一剑杀死,那便更好。”

    忽见红影一晃,那阮红玉一声不响,凌空扑了过来,碧绿晶莹的玉钩,闪起一片醒目的彩霞,朝薛娘头顶疾罩而下。

    薛娘厉声狂笑,喝道:“狗贱婢,老娘纵然武功寻常,像你这样的角色,却也未放在眼里。”

    喝声中,短剑疾扬,一式举火燎天,向那玉钩迎去。

    只听叮叮之声,钩剑交击,玉铁齐鸣,两人闪电秀搏击了三招。三招一过,两人都知道遇上了强敌,马上各展绝艺,争夺先机,击斗不已。华云龙负手观战,笑容满面,忽听薛娘大喝一声,短剑疾挥,架开玉钩,左手一探,蓦然抓去。尖厉的指风,破空有声,凌厉之极。阮红玉未曾推测对手竟有如此厉害,眼看那又尖又长,漆黑如墨的鬼爪,陡地袭到腰际,不觉大吃一惊,一时间方寸大乱,手足无措。

    但听华云龙高声喊到:“风摆杨柳,月在当头。”

    阮红玉闻得风摆二字,本能地腰肢一扭,玉钩顺势一撩,恰是一招明月当头的架式,轻轻易易便自破去薛娘的攻势。

    薛娘厉声吼道:“小仆从,你要不要脸?”

    华云龙哈哈笑道:“这女人死掉了未免惋惜。”

    薛娘悄悄忖道:“有这小子相助,无法杀掉这狗贱婢了。”

    动念至此,不觉锐气大减,萌起了退走之意。阮红玉大为自得,玉钩连挥,展开了一轮急攻,逼得薛娘连连退却。眨眼间,阮红玉占了上风,玉钩挥舞,月影西斜、珠帘倒卷、花影拂剑,攻势如长江大河,滔滔而下,绵延不息,逼得薛娘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不由怒发如狂,吼叫不已。

    阮红玉突然娇喝一声,左手一挥,一枚淬毒金针应手电射而出。薛娘短剑一抬,击落金针,顺势横扫,陡朝阮红玉左腕削去。但听叮的一声脆响,阮红玉玉钩一挥,架开短剑,左手又是一扬。薛娘身形疾闪,躲避毒针,岂知阮红玉使诈,这次并无毒针射出。

    薛娘暗自咬牙,刚要挥剑刺去,忽见金光一闪,倏地急射而至,薛娘欲避不及,只得仆地一滚,急急滚了开去。阮红玉格格大笑,手中玉钩,突然闪起漫天碧霞,罗网一般罩了下去。华云龙凛然色变,想不到阮红玉除了绛帐钩法之外,尚有看家的绝艺,薛娘形势殆危,他急得高声喊道:“冤魂缠足,五鬼……”

    薛娘腿上原负有箭伤,行动未便,眼看钩影如幕,碧霞醒目,实在反抗不住,正自万念俱焚、自料必死之际,忽听冤魂缠足四字,马上短剑一挥,疾削阮红玉双足,左手屈指如钩,猛朝阮红玉腰际抓去。这一剑一抓,都是普通的招式,妙在配合运用,既可自保,又可瓦解敌人的攻势,对阮红玉攻来的一招,倒也应付得恰到利益。

    阮红玉大为恼怒,高声叫道:“混小子,你到底帮谁?”

    华云龙放声笑道:“在下姓白名琦,不叫混小子。”

    阮红玉怒道:“你若帮那丑妇,爽性自己下场。”

    华云龙笑道:“我主持公正,不帮任何一方。”

    忽听一阵叮叮之声,钩剑交击,两人身子一震,齐齐退却一步,停下手来。

    阮红玉回首华云龙一眼,满面娇嗔,道:“姓白的,你不以为莫名其妙么?”

    华云龙哈哈一笑,心中暗道:“这阮红玉容貌冶艳,体态迷人,是个风骚的尤物,难怪得个玉钩娘子的外号。”

    心念转动间,不禁眉开眼笑,朝她那丰腴感人的身段瞧个不停。适在此时,一缕柔香随风飘来,钻入华云龙鼻端。

    华云龙如醉如痴,道:“嗯,好香。”

    鼻子嗅了几嗅,接着吟道:“霞绮、罗裳、粉面、芳心、瑞香……嗯,真的是瑞香。”

    原来阮红玉中衣之内,果真贴肉藏着一朵瑞香花,闻言不禁卟嗤一笑,回眸横睇,俏俏地瞅着华云龙道:“算你鼻子灵,也真亏你分辨得出。”

    华云龙左手按剑,右手衣袖一拂,哈哈笑道:“在下别无所长,攀花折柳,倒是稍有心得。”

    阮红玉媚态横生,道:“原来是个老圃,失敬了。”

    薛娘见他二人眉来眼去,谈笑风生,心中悄悄咒骂,突然脑际灵光一闪,忖道:“欠好,这两人一个是荡妇**,一个是花丛内行,若是两人勾通上,老娘焉有命在?”

    这样一想,不觉大惊失色,也顾不得腿伤疼痛,随即狂奔而逃。

    华云龙和阮红玉睹状之下,相顾大笑,一时间,战云消散,气氛极是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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