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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光义自从争取了统兵伐唐的时机,调兵遣将、请功封赏,在这个历程中不行制止地要接触到许多禁军将领,虽然这么短的时间不足以让他掌控一支武装,或者让禁军将领死心踏地的跟他走,可是与他们建设一定的联系、增加他们对自己的认同和洽感却很容易。

    藉此关系,以他的职位,只须稍作示意,安插几个有南衙配景的人在禁军中做个校尉易如反掌匕他不是要统兵造反,而是要筹谋篡位,在要害部位,只要能有一个得力的马前卒就足以做成大事了,就像萧思温行刺契丹天子,只须收买他身边一个厨子一样。

    楚昭辅本无大才,当初“义社十兄弟”,哪个不是手握重兵、叱咤风云的人物?而他呢,那时只不外是掌管军械库的一个仕宦,既无过人之能,也无了得的战功,全因他坚定赵匡胤一方,有从龙之功,刚刚积资累历,直至升迁到三司使的高位。如今他被罢黜为民,走赵光义的蹊径重新做了官,会不会想再来一次从龙之功?即便他没有胆子造反,这样一个对赵光义感恩感德的人,掌握了宫中的武装气力,在既成事实眼前,也会更容易倒向赵光义。

    再者,赵光义好女色,这是史书上都无法回避的事实。他以前那般自律,全因为他还不是可以肆无忌惮的天子,他正凯觎着帝位,不能不注重自己在朝廷百官、士林名士中的影响,只管如此,他也并不掩饰自己对玉人的浏览,当日在汴河码头望见柳朵儿的时候,就曾欣然向人问起她的身份。

    迩来,官家对他颇为冷落,许多往常由他操办的大事现在都移交了别人,上一次巡狩洛阳时,还令皇宗子监国,迩来赵官家更与三弟赵光美往来密切,他这十年来都未曾以帝王之尊到过赵光美的府邸,可是自洛阳归来以来,已经去了三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赵光义正在失宠。

    而赵光义对此似乎全不在意,甚至纵情酒色,这个曾经掉臂帝王身后名,强占臣妻、而且是归降的唐国帝王皇后的赵二哥,怎么会在见了比柳朵儿越发妩媚感人的小周后时毫无所动?连他的眼神中都没有一丝波涛?

    团结以上种种想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一种更重要的工具,已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神,使他无暇他顾。什么工具比绝色尤物更令男子动心,甚至忽视了尤物丽色?只有一种,那就是权力。对晋王赵光义来说,尚有什么权利是他要追求的?唯有帝王的宝座。

    “赵光义,已经感受到了失宠的危险,而且要孤注一掷,举行反扑了!”

    这就是杨浩得出的结论。凭着这么一点殊丝马迹,原来任谁也不行能斗胆地推测出他要筹谋了宫变、而且是马上就要宫变的。在杨浩心目中,古往今来的智者中“智近于妖,的武侯诸葛孔明不能;,江湖第一智者,的冷**冷大先生不能;智计百出、狡如九尾天狐的成绮韵成二档头也不能,可是他杨浩能。

    因为只有他这个来自未来的人,知道赵光义早晚会反。而且他一直在推测,推测由于自己对历史的影响,赵光义是会提前发动照旧推迟发动,以什么方式、在什么时间、用什么手段来发动?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如今发现了这些诡异之处,他自然很容易就想到赵光义要干什么。

    杨浩神不守舍的样子看在众人眼中,便显得他对今日饮宴全无兴趣了。李煜和小周后今时今日的处境,致使心境很是敏感,立时察觉他有心事,饮宴的兴情便也淡了,再喝几杯,便起身告辞。

    杨浩也不挽留,将李煜匹俦送下楼去,便对冬儿三人连忙说道:“马上回府。”

    冬儿和玉落、妙妙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什么不开心,只得允许一声,随他往回走。因一笑楼距他的住处只隔两条街,步行即可,所以四人均未搭车轿。行了片晌,冬儿按捺不住,悄声唤道:“官人……”

    “嗯?”杨浩正重复推敲着自己的结论,闻声转头。

    冬儿期期艾艾隧道:“官人……是不是见奴家赞赏李将军诗词,所以……所以有些不快?“

    丁玉落和妙妙都悄悄竖起了耳朵,杨浩一怔,哑然失笑道:石,岂有此理,李煜之词,堪称天下第一,你们由衷赞赏,有什么差池?你家良人是心胸那么狭窄的人么?竟为这点小事呻醋?“

    妙妙与冬儿这些时日来往下来,只觉这位大妇性情温柔、娴雅大方,实是最好相处的人,与她相处极为融洽,在她眼前也不再那般拘谨,听了杨浩的话便欣然上前一步,挽住杨浩胳膊,嫣然道:“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呢?老爷突然变得沉闷起来,奴家还以为不悦于奴家对李将军的赏识呢,老爷可是有什么心事?“

    杨浩拍拍她的小手,略一沉吟,问道:i“女儿国,已转到张牛儿和老黑的名下了么?”

    妙妙眸波一转,长睫眨动,俏巧所在头道:“是……呀。”

    杨浩板起脸道:“要骗你家老爷,那就骗得彻底一些,吞吞吐吐的,在玩什么名堂?”

    妙妙低下头,小声道:“老爷,这,女儿国,是咱家工业,老爷支付诸多心血,奴家……也打理许久,怎么就随手送与外人了……”

    杨浩苦笑道:“我看你呀,就是一只小耗子,有什么好工具,都只顾往自己家里扒拉。

    该舍的时候就当舍去才是,你说吧,又玩什么名堂了?“

    妙妙偷偷瞟了冬儿一眼,冬儿微微颌首,说道:“官人,这件事……,……,妙妙和奴家说过,奴家以为有些原理,所以便允她去办了。”

    杨浩奇道:“你们做了什么?”

    妙妙这才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原来她得杨浩授意,要把苦心谋划的工业交付他人,说起来张牛儿和老黑对自家老爷也算忠心,这工业如果真要就此抛下,那么无主工业与其被官府没收自然不如许给忠心的家人。可是但有一线希望,谁舍得自己工业交付旁人,所以妙妙便在其中动了些手脚,将“女儿国”移交张牛儿和老黑的同时,另起一份契约,再从张牛儿和老黑手中移交他人,两张契约同时签署,签字画押,第二张契约的受让人却是空缺的。

    对张牛儿和老黑,妙妙自然尚有一套说辞。张牛儿和老黑并不知道杨浩有意把工业无偿送给他们,如今只不外帮着走了走手续,按了个手印,偌大的工业就暂时交到了他们名下,成了杨氏工业名义上的主人、实际上的高级司理,他们乐得睡觉都要笑作声来,那里尚有什么不满足的。

    更况且杨家女主人罗冬儿还亲自出头,与他们签署了第三份契约,契约中划定,如果他们好生为杨家谋划打理这份工业,十年之后,石,女儿国”三分之一的工业便完全转移到他们名下。两人从妓院里的一对打手、龟公,一下子成了人上人,对她们谢谢涕零,虽然就此死心踏地的刻意苦守,女儿国“以十年奋斗,享一世荣华了。

    杨浩听了不禁暗自苦笑:“这两个小妮子,自家良人正打着谋国的大主意,她们还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保全自家的工业。不外这样也好,留着这座,女儿国“就可以与使相千国、王侯夫人保持着最亲密的往来,许多男子不会把秘密的事情说与同僚和朋侪听,却会告诉自己的家人,说不定这座,女儿国,以后会有大用,完全交予张牛儿和老黑,靠一份谢谢和义气维系恒久的关系,不如用利益来控制他们越发妥当。“

    想到这里,杨浩便颌首道:“嗯,这样处置也成。既然在开封城内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处置的工具,那么……咱们现在回府,收拾工具,天黑之前,你们马上出城。”

    冬儿和妙妙看看天边一轮红日,诧然道:“现在出城?”

    “不错,就是现在!”

    冬儿急问道:“官人,出了什么事?”

    杨浩轻轻一笑道:“刚刚我还与李将军饮酒谈笑,你说能有什么要紧事呢?只是,我们去意已决,那便早些启航更为妥当些,以免夜长梦多。”

    丁玉落急问道:“二哥,那你呢?”

    杨浩道:“你们先行脱离,明日一早送走了钱王,二哥就风风物光地致仕退休了,那时便赶去与你们汇合。”

    冬儿困惑地看着他道:“既然如此,我们又何须急于一时?我们留下陪官人,明天咱们全家人一起上路吧。“

    杨浩拒绝道:“不行,我说今天走,那就今天走!”

    冬儿和妙妙脱口道:“我不!”

    杨浩把眼一瞪,怒道:石,反了称们!咱们谁是一家之主?”

    两女吃他一瞪,不由低下头去,低低隧道:“自然是官人(老爷)你呀……“

    杨浩道:“那就成了,我说今天走,那就今天走,不想走,也得走。现在回去,马上收拾行装,上路。”

    丁玉落略一迟疑,说道:“二哥,既然如此,那我留下来吧。”

    杨浩反问道:“你留下,那谁来照应你的两位嫂嫂?”

    冬儿和妙妙连忙接口道:“我们能照顾自己,不需要照料。“

    杨浩叹了口吻,说道:石,我知道你们在担忧什么,我突然决议你们马上就走,自己单独留下,简直是有一件事情要弄明确,不外这件事对我来说并没有危险,我只是想弄明确它的来龙去脉,以便做出相应的对策。如无意外,明日一早送走了钱王,我辞官致仕,就成了自由之身,那时自会去寻你们。

    退一步说,如果今晚真的有事,你说咱们是一家人都留在开封易于脱身,照旧我一小我私家走更容易脱身?上京城那种地刚刚是龙潭虎**,异族他乡,插翅难飞,我还不是太太平平地回来了?况且你们走后,我虽看来只是一人,实在尚有猪儿帮我、尚有继嗣堂的伏桩与我漆黑联络,如果你们执意留在我身边,对我全无利益,反而让我有所牵绊,不能往复自如。明确了么?“

    冬儿和妙妙犹豫片晌,相互看了一眼,冬儿这才委曲应道:石,是,那奴家依从官人付托,官人自己……千万保重。”

    莲吧

    府中要带的工具早就已经捆扎停当,车马也早已备好,一说要走,倒也快速。玉落这两年来闯荡天下,于行路打尖是极熟悉的,又有穆羽率几名侍卫随行,路上当不致有事。

    杨浩又将穆羽单独唤到一边,嘱咐他一俟出城,连忙星夜赶路,全速西行,务必把一家人尽快送回芦州。

    看着车马消失在视线之内,杨浩连忙上马,向巷子另一头驰去。出巷口,过汴桥,长街止境即是巍峨壮观的开封府。杨浩到了开封府前,只见开封府守衙的差役,收支的小吏,一如寻常,全无异样。

    杨浩本是来熟了南衙的,守门的小吏都认得他,此时他虽一身便装,自然仍是放行无阻。杨浩拴好马匹,拖着一条腿慢悠悠地进了南衙大门,一路行走,一路注意视察着内里的一举一动。

    他的基本在芦州。芦州本不是一个适宜生存安居的地方,否则也不会历千百年下来,那里照旧一片人烟稀少的地方了。他能带着几万黎民,在那里扎下根来,得宜于西北三藩和杂胡异族之间的微妙形势,方能如鱼得水。

    芦州,是使用各方势力相互角逐、相互制衡的种种矛盾,才在一个原本绝不行能的三不管地带,罗致到了生存和生长的时机,迅速生长起来。如今他虽拥有了很大的潜势力,可是仅仅靠芦州一地,仍是处在三藩势力的夹缝之中,没有战略纵深、没有盘旋余地,哪怕是有党项七氏的漆黑支持,基本不稳,始终难以取得更大的生长,拓展自己的生长空间和生存空间。麟州和府州虽然支持他的存在,以便在夏州李氏的眼皮子底下安插一根钉子,却绝不会愿意让他的势力渗透到自己的土地内里。而对夏州来说,只管夏州如今内忧外患又焦头烂额,可是百余年的苦心谋划,也不是他振牟一挥,竖起大旗,连忙就能对抚的。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需要更多的时机。如果他能秘密返回芦州,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先解决银州庆王,占据这个战略要地,那么在外交上,他就可以获得契丹的支持,同时扩大自己在整个西部的影响。

    而部,他就可以使用芦州和银州这两个点,把整个横山山脉联系起来,把横山诸羌部落全部控制在自己手中,从而形成一个绮托横山险隘、以芦州和银州两座雄城为基本,东倚麟府二州支持,西仗党项七氏扶助,暗得继嗣堂源源不停的财力支援的一方雄霸。

    出于这种思量,如果他能名正言顺地脱离汴梁,不予朝廷讨伐他的捏词,他就要不惜余力地去争取,这会使他的阻力减至最小,制造越发有利于他的局势,把伤亡和战争的消耗淘汰到最小。

    可是如果他能证明赵光义马上就要发动政变,那他就不能从容期待了。赵光义的野心比赵匡胤更大,却不具备赵匡胤的心胸和远见卓识,如果让他称帝,以他的性情为人,自己很难有时机再脱离汴梁了。

    得位不正的赵光义要迅速扩大自己的影响,坐稳帝位,唯一的选择就是建设战功。如果那时北汉国已被赵德昭消灭,吴越国又早早的就体现出清静归顺的劲头儿,而北国契丹轻易又不易取得建树,那么赵光义用兵的最大可能就只剩下一处:西北。

    就算赵光义不兴兵,自己想得善终的时机也是少的可怜。在赵匡胤庇佑下,唐、荆、湖、汉诸国前国君,个个都封王封侯,得以在开封安享太平晚年,可是赵光义一继位,这些看起来已经没有了威胁的诸国国君,仍是难免要在他的手中被“寿终正寝”。

    杨浩记得,后蜀国主孟过生日时暴病而死的,在那之前,与他把臂言欢,痛饮庆生的正是南衙府尹赵光义。南唐国主李煜也是在过生日时暴卒而亡的,就连自始至终未曾对宋动过一刀一枪,把山河拱手送上的吴越钱王,也是在归附宋国之后,过生日时暴病而卒的,能活下来的君主,都是在其当位期间倒行逆施,不得祖国半点民心的昏君。

    他杨浩在芦州的民心和声望,赵光义通历程德玄恐怕是早就知道了,以前他可以不在乎,如果他做了天子,他就不能不在乎。丁承宗和义父李光本如今在西北秣马厉兵、蓄势良久,种种反象现在掩饰的还好,却不行能一直控制得风雨不透,这又是一个威胁。

    如果他现在还不赶忙脱离汴梁,来日史书上恐怕就会很不起眼地用一句话来形貌他的了局了:霸州杨浩,曾为芦州一藩,致仕,于汴梁潜居。某年月日,生辰,帝赐御酒以贺,翌日,卒。”

    这还算是好的,如果他的女眷落到赵二哥手中,难保不会再传出什么“熙陵幸冬儿图”、“熙陵幸焰焰图,、、“熙陵幸……”,要是那样,恐怕千年之后,他的坟头上都是绿汪汪的一片青了。

    想到这里,杨浩一阵恶寒:“走!只要让我确认赵光义动手在即,那就马上走,无论是西北局势,照旧中原情形,都容不得我再拖延了。”

    杨浩想到这里,双眉一挑,翟然抬头,就见慕容求醉笑吟吟仪门前石阶上,拱手道:“杨大人,久违了。”

    洪

    “官家仁厚,把杨某提拔为大鸿驴,可是慕容先生也看到了,杨浩这条残得……唉……,一瘸一拐,毫无形像,如何立得官威?如何站得朝堂?以杨某这样的年岁,短短两年功夫便从一介平民位居九卿,也该知足了。明日,本官就要向官家告退荣归,自入京以来,杨某承蒙晋王千岁厚爱,多方予以照顾,今日是特来拜会千岁,以致谢意的。”

    慕容求醉微笑道:“杨大人仕途一帆风顺,前程远大,未来位至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原来也是意料中事。只是大人荣升太快,仕途顺利,前无昔人,以致遭了天忌,方有此难。如今大人以大鸿驴的官职致仕,朝廷定然尚有封赏,说不定能封个开国侯,得食封邑,荫庇子孙,这一生也算是风物无限了。

    宋朝爵位有亲王、嗣王、郡王、国公、郡公、开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共十二等,得封开国侯的,那已是要立下极大劳绩方有可能的了。杨浩一听连忙摇手道:“不敢不敢,能有今时今日职位,杨某已经知足了,岂敢再有凯觎,贪心不足。对了,千岁可已忙完了公务?本官此事造访,不会打扰了千岁吧?”

    慕容求醉微笑道:“大人来的不巧,千岁会同俊仪县令宋大人等,去巡视黄河水道,商议拓疏河流事宜去了,如今不在府中。”

    他抬头看看绕树环飞的鸦群,一缕斜阳还挂在树梢上,慕容求醉眼光闪动,微笑说道:“请大人先至清心楼饮茶,千岁应该也快回来了。”

    “哦,千岁素来公务忙碌,只是想不到眼下已是暮色深深,千岁却仍在为国是奔忙操劳。”杨洁唷然叹息道:“本官横竖无事,那就等等千岁好了。”

    他微笑着,不动声色地迈过门槛儿,随口问道:“春讯将至,河流是该疏通一下了,千岁是什么时候去的河堤呀?”

    慕容求醉道:“千岁下了朝就赶去河流上了,忙得马不停蹄,老配恭为千岁幕僚,却帮不上千岁什么忙,实在是忸怩的很。”

    “散了朝会就去了河上?那我在一笑楼所见岂非是他的鬼瑰?杨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的笑容却越发从容了。信步前行,游目四顾,杨浩忽地望见一个衙差牵着匹马儿拐过右侧一个甫道,杨浩双眼微微一眯,便注意到那是一匹军马,他的目力甚好,依稀望见军马股上烫着一个禁军马军营的烙印。杨浩急遽把眼光收回来,指着旁边一棵花树赞道:“这一树杏花,开得好美。”

    慕容求醉笑道:“呵呵,清心楼下,随处玉兰、丁香,不光比这一树杏花还要美上十分,而且芬芳扑鼻,来来来,杨大人,这边走。

    杨浩随着慕容求醉转入院中,不由豁然开朗,只见一片花海,随处芬芳,登时令人精神一振,花海之中,清心楼飞檐斗角,已然在目……

    万岁殿里,赵匡胤与晋王赵光义扑面而坐。

    兄弟照旧兄弟,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冷淡。酒宴依旧是赵匡胤特意嘱咐的,自家兄弟最爱吃的菜肴,吃在口中却味同嚼蜡,全没了滋味。他们之羊的这种冷淡不是体现在面上,而是存在于他们的心中,于是就像隔着一层冰,反而不易那么融解。

    赵匡胤刚刚从赵光美那儿吃了酒回来,如今他已是第四次造访三弟赵光美的府邸了。自从洛阳归来,他便频频惠顾赵光美的府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天子在为赵光美入仕造势,恐怕不日就要起用他了。

    赵光义也在如雪坊刚刚吃了酒过来,脸色同年迈一样,微带赧红。想到年迈对三弟的亲近、对皇宗子的培植,想到他对自己的冷淡,想到上将军曹翰的遇刺,想到谁人男扮女装的刺客、谁人手持军中大剑的接应者,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来,二哥,再吃一杯酒。”

    赵匡胤打破了沉闷,碰杯对赵光义道。赵光义的沉闷,被他看成了对自己无声的抗议。他很兴奋,二弟良久不来宫中找他了,如今他来了就好。有态度就比没有态度强,他能把自己的不满体现出来,那两兄弟就还能谈心。

    旁的家业都能分,可是这帝王霸业却是无法分居的,天子只能有一个,等到自己垂老迈去的时候,二弟的年岁也该不小了,自己思量让儿子接位,虽然不无私心,可是这一点也是他下定刻意的一个理由,相信事情说开了,二弟纵然尚有不满,时日久了,些许恩怨也能烟消云散。

    “啊,年迈请酒。”赵光义委曲碰杯,向赵匡胤略一示意,仰头饮下。

    “二哥……”赵匡胤沉吟着说道:“自从洛阳归来,你我兄弟这照旧头一回单独饮宴。”

    “是啊。”赵光义苦涩地一笑:“自从洛阳归来,年迈日夜操劳国是,兄弟怎敢前来打扰?”

    赵匡胤默然沉静了片晌,起身走去,自龙书案上取过一盏灯烛,回到酒席上坐下,将灯搁在眼前,灯光映亮了兄弟俩十分相似的方正面目。赵光义的眼神有些闪烁,刻意地规避着他的眼光。

    赵匡胤眼光一凝,问道:“二哥,你怎么了?”

    赵光义垂首道:“没怎么,只是……许久未曾与年迈同席饮酒,今日坐在这儿,竟然有些不自在。”说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轻轻缩回了袍内。

    赵匡胤一笑,碰杯抿了。酒,放下羽觞抚着髯毛唷然叹道:“二哥,这里没有旁人,咱们兄弟俩有什么芥蒂,不妨把它说开了。自唐末以来,兴一国、亡一国、立一君、灭一君,此起彼伏,形同儿戏,如果不能吸取前人教训,那年迈也不外是那须臾兴亡的帝王之一,我宋国也不外是史书中也不勘其详的一方诸候。

    为兄费经心血,方有今日效果,天下将定,四海生平。可要想长治久安,就得有个规则。确立皇储继续,正是朝廷久安之基础。”他拍着自己的大腿道:“二哥,这个宝座,谁不想坐?可是最终能坐上去的,究竟只有一个。你的心意,为兄未尝不知,可是今日为兄破例传位于你,来日子孙中,兄弟之间,是否仍有人欲循此例?是否会因此致使皇室兄弟自相残杀,祸乱无常?”

    赵光义惶然道:“年迈,兄弟并无凯觎大宝之意,年迈……“

    赵匡胤举手制止了他,慨然道:“二哥,你我兄弟,今日坦诚己见,好么?”

    赵光义微微一怔,垂首道:“是“……

    赵匡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扑面的赵光义眼光不由微微一闪,有些紧张地端起杯子,将杯中酒也是一饮而尽。赵匡胤沉声道:“古往以后,立储之法,终无精致绝伦的,唯有择其适宜久远者做为选择。

    商王朝兄死弟及,今子女代兄弟相争,引起九世之乱,终至亡国。周取而代之,污贬商朝之亡源于殷纣荒淫,不足为信。周公以此为戒,立明日不立长,立长不立贤。自此方有宗法、礼法、阶得……“纲纪天下,纳上下于道德,自是以后,子继之法遂为百王不易之制矣。

    实在周公也罢,你年迈我也罢,谁不知立贤之利要比立明日为宜,可是……唯有传子之制、明日庶之别,方可息争啊口天下之大利莫如定,其大害莫如争,不立明日子,则无以弥天下之争啊。

    而且这贤与不贤,难以界定,你以为他贤,另一个未必认为他贤,又有那善于伪装者,未登大宝时看来是小我私家才,登位后也不外如此。更有前贤尔后昏,不能善始善终的,这更不是立贤能够解决的问题。

    若取立贤不立明日之策,但凡想争位的,谁肯说自己不贤?以篡逆战乱篡位者,虽然有贤者,可贤者固有之,暴厉昏君亦不乏少数,怎样?

    以南朝萧梁来说,侯景之乱一起,梁武帝萧衍的子侄辈里,不知出了几多自以为配当天子,实则草包一个的纨绔子弟,一个个拥兵自重漠不关心,自相残杀不亦乐乎,效果是亲者痛仇者快,被北人当猴子耍。家天下,家天下啊,只要一日照旧家国天下,那么立明日不立长,立长不立贤,就是唯一的选择。只管它也不是万全之策,却已是最洪流平保证家国天下得以延续的手段。立储的选择,越简朴越明晰越好,一旦纷繁庞大,就会捏词频出,战乱不休,乎乎孙孙,为帝位争执不已,其敝将不行胜穷,而黎民将无一刻安宁。故衡利而取重,禁害而取轻,以立子立明日之法,以利天下后世。,、

    说到这里,赵匡胤感伤隧道:“二哥,你随年迈多年,又治理开封十年,你之才气,较之德昭如何,年迈心中明确,可是即便抛却私心,如非万不得已,年迈也不能择你为储。如今天下已然承平,年迈多年来煞费苦心,抛却唐时弊政,不使地方藩镇节度滋生,只要内乱不起,我赵家怎么也能坐稳三两百年山河。可是赵氏诸王若为帝位自相残杀,不出二十年,天下将易主矣口年迈有虑于此,方做如此选择。”

    他为赵光义斟满一杯酒,又为自己斟上一杯,捧杯说道:“二哥,今日年迈剖心沥胆,坦诚已见,希望二哥能明确年迈的一番苦心,你我兄弟同心,共保我赵宋山河。二哥若明确年迈一番苦心,接受年迈的选择,就请满饮此杯。”

    赵光义略一迟疑,便徐徐伸出双手,捧起杯来。

    赵匡胤目中露出欣慰之色,向他一碰杯,说道:“干!”说罢仰面喝了下去。

    赵光义却未饮酒,只是直直地望着赵匡胤,赵匡胤眉头微蹙,讶异道:“二哥,你……?”

    赵光义的脸色沉了下来,说道:“年迈,兄弟尚有一件事,总要扑面向年迈问个明确,这个心结若不解去,兄弟如芒在背、如哽在喉,这杯酒,是无论如何喝不下去的。”

    赵匡胤听了展颜道:“二哥你说,年迈知无不言。”

    赵光义微微向前俯身,沉声问道:“年迈,我的亲年迈,如果你对兄弟如此仁至义尽,不知……那洛阳刺客……所为何来呢?”

    他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灼影下,那笑容微微有些扭曲,显得有些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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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浩看看天色已晚,最后一抹夕阳已将消失,便放下茶杯起身道:“慕容先生,看来千岁一时不会回府了,杨某先回去了,明日辞官之后,再来见过千岁。”

    慕容求醉起身笑道:“如此也好,那老朽便送杨大人脱离。“

    慕容求醉陪着杨浩走出清心楼,直趋衙前。杨浩不敢做出一分急躁神色,扶着残腿一瘸一拐地出了南衙,向慕容求醉拱手告辞,待他上了马,缓辔行去,拐出慕容求醉视线,这才打马一鞭,急急驰去。

    慕容求醉捻着髯毛,长长地吁了口吻,抬眼望向黯淡的天空,喃喃自语道:“此时,应该动手了吧?”

    他又遥遥望向洛阳偏向,悄悄说道:“相公,你对慕容有知遇之恩,这份膏泽,慕容会牢记心头。可是,慕容垂老迈矣,就算相公复了相位,慕容终难有出人头地的时机了,可是……可是如今却差异,从龙之功、从龙之功啊……“恩相,慕容歉仄了……”

    杨浩拐过南衙墙角,便策马直趋御街。

    街上行人往来,摩肩接路,杨浩行不得快路,耐着性子好不容易捱到了御街上,便向午门前驰去。

    他记得午门守军面目生疏,其中尚有一个似乎就是南衙身世,因此不敢靠近,只在左近逡巡,看到石狮左近悄悄停着一顶大轿,杨浩便缓辔走去,拉住缰绳笑问道:“好一顶大轿,这是哪一位相公还在宫里办差么?”

    地上坐起一个轿夫来,懒洋洋向他审察一眼,见夜色中一匹黑马,马上一个青袍文士,夜色昏暗,也看不清相貌,便懒洋洋挥手道:“去去去,宰相坐得这顶大轿么?这是晋王千岁的轿子。”

    “啊,原来如此,冒犯,冒犯。”

    杨浩告一声罪,拨马便走。杨浩抄着小道拐来拐去,越往越快,到了城西金梁桥时,天上已是一轮皓月当空。杨浩忽地勒住马缰,低头看着悠悠流水中一轮荡着涟漪波纹的皓月沉吟起来。

    “走,马上就走,我不是早已决议,一俟赵光义发动,我这厢便连忙脱离么?当断不乱,还在犹豫什么?,、

    他提着马缰在桥头转了个圈儿,惹得几个过路的行人叫骂起来:“天色昏沉,还在城中纵马,踢伤了人,告你入官,吃上三十大起……”

    杨浩也不剖析,心中天人挣扎,在自己的安危前程和他对赵匡胤这个某种意义上的对手的敬重敬重之间,苦苦地做着决议。

    “理智一些,就算我回去,又有什么用?如果赵光义还未发动,我这些殊丝马迹哪有可能做为证据向天子密告他的亲兄弟?恐怕……恐怕我连宫门都进不去,就要被宫门侍卫所为烂呃……,

    不修私德,**人妻;江州屠城,杀人无数;天下承平久矣,仍是僵硬不化,将从中御;北伐失败,丢下数十万雄师任人宰割,自此放弃收复幽燕之志……,他做皇常,会比赵匡胤做的更好吗?我能改变西北,就不能改变中原么?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对手,我宁愿选择赵匡胤这样的一代雄主。可是……现在还来得及吗?”

    杨浩仰首向天,天下只有一轮明月,皎如玉盘,清辉洒下,映在他的眸中。

    杨浩深吸一口吻,突然一提马缰,健马仰天长嘶一声,便铺开四蹄向城中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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