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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的奏折，万昌天子紧闭着嘴，一句话都没说，更没有大喜或者暴怒，但微微搐动的嘴角和青筋凸显的双手却出卖了他心田的不清静。
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了！朕御极十八年，终于有人敢说出这句话了！好一个“观天下在位之人，未有乏于此时者也”！
想我大魏朝廷开国之时何等声威显赫，不意七十年前一场动乱，竟使得朝廷不得不调边镇之军平叛，以后即是这内四家、外四家之间合纵连横，反压得朝廷不敢妄动了！
外四家坐拥雄师，号称“环卫”中原。实在不外是听调不听宣而已，说是环卫，不如说是环围。只要朝廷稍有淘汰边军之意，这外四家便总能不约而同的发现领土不宁。朝廷若是就此申饬，他们甚至敢调兵到其辖区与朝廷直辖地域接壤之处，以武力威胁朝廷。是可忍，孰不行忍！
外四家听调不听宣也就而已，终归是朝廷自己给自己惹的贫困，要是开国时没有那“宿将镇边”之举，今日自然也不会有此为难，可这究竟是祖宗成法，谁也怪不得。而且外四家虽然危险不小，但最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哪家真有主动跟中枢反抗之举，要是处置惩罚不了，倒也不是不能先放着。
反而是这内四家贫困最大，那武将的爵位世袭罔替了，也就是在边镇称雄，轻易难堪把威风摆到中枢朝堂上来。可这文官爵位世袭罔替了，却是天天都要在金銮殿站班的！人门第袭罔替的国公爷站在那里，职位实在比一字王还高，因为即便亲王，其子孙也是要一代代“推恩”下去，早晚推成平民，而世袭罔替则是永不降爵的！
于是乎，贫困就大了。朝中官员都知道，这四个世袭罔替的国公爷，只要没犯傻去造反，就能“永不落幕”，任谁都要想法子拉拉关系，走走蹊径，看能不能依附已往。久而久之，内四家势力自然大涨。要不是天子手里还能提拔一批没有关系蹊径的寒门士子，只怕都要被这四家给倾轧了！
万昌从登位的那一天起就知道自己面临的处境有何等糟糕。他是一个很有理想的天子，他最大的希望即是能重振大魏朝的声威，再现开国时的辉煌。要实现这个目的，八各人族即便不说要一一铲除，至少也要收了他们的权，让他们不得阻挠自己施政才行。可是万昌并不是一个激动冒失的人，相反，他极其能忍。他之所以能登上皇位，实在也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等到对自己威胁最大的几个兄弟都自己跳出来找死之后，才趁老天子病危突然动手，一举取告捷利。
他能忍，所以一直忍到现在。实际上，在他看来，现在的时机仍然没有成熟，惋惜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半年来，对云家倒是狠狠地敲打了一番了，而自己准许四家与自己一样用私房钱组建新兵之举招妙棋，眼下四各人族的新军都聚集在扬州整训，他们少不得要花不少钱，只要让他们的财政停业，或者极端紧张，那么就不得不依靠中枢朝廷的支援来维持军队，这样一来，朝廷便有了底气。
可是，文官的事怎么办呢？万昌天子眉头皱得很深。不外四十出头的年岁，额头上的皱纹便犹如刀刻斧凿的一般了，而微微弯曲的背脊，也显示出与他平时在众臣眼前形象不相符的一面。
“先生，秋临江这事儿，您怎么看？”万昌天子疲劳干涩地声音突然响起。
这间房中居然尚有他人。
一个全身玄衣，头上带着一顶离奇的玄色斗篷的人。他的面目已经被斗篷遮住，基础瞧不出头貌来。仅仅从身材上来说，八尺有余的身高，不胖不瘦，满身漆黑，颇有一种神秘。
一个降低地声音从斗篷中传出：“陛下以为，太子、九江王和岳阳王三位，论帝王心术、权谋手段，可及得上陛下您？”
天子问秋临江的事，他却反问了一句看似颇天南地北的话。
然而万昌闻言不仅没有发怒，却反而微微一叹。显然，他懂这句话的意思。
“旭儿甚为隐忍，颇知示弱之法，也知道漆黑造就实力，只不外……大气不足;晟儿坚强有余，而机变则未免有些缓慢;曦儿温文尔雅，长于收士子之心，怎样威严不彰、御下不严。”万昌天子苦笑：“朕非自大，只怕这三个儿子至少十年之内是不足以凌驾朕的了。”
那黑衣人的声音依旧没有丝毫颠簸：“既然陛下深知此情，则秋临江所奏之事应当如那里置，陛下应当已有决断才是。”
万昌天子看着奏章，沉吟道：“官员任用被内四家独霸了一半不止，实乃国朝一大弊病，犹若心口毒瘤，不得不除。只是……一来祖宗成法，即即是朕也轻易破除不得，况且此事牵涉世家当政的基础利益，朕担忧国朝久病之身，若是突然下药太猛，这身体会遭受不住啊。”
黑衣人淡淡隧道：“眼下陛下好比强秦，八各人族好比六国，陛下若要横扫六国，除了军力国力需要强大之外，更需要深知合纵连横之法。”
万昌微微皱眉，道：“先生请明言。”
黑衣人道：“所谓连横之策，当以张仪为先。张仪到秦国之后，主动向秦王要求出使楚国，以拆散齐、楚同盟。晋见楚王时，他说当今七雄之中，以秦、楚、齐最为强大，三者之中，又以秦国最强，齐、楚两国相当。如果楚国与秦国同盟，则楚国就比齐国强大;反之，如果齐国先与秦国同盟，则齐国就比楚国强大。所以，楚国最好的出路就是与秦同盟。他又许诺在楚国与齐国决绝，同秦国结盟之后，秦国会把商、于之地六百余里送还楚国。楚王被眼前的利益所动，掉臂众大臣的阻挡，受张仪相印，与齐国决绝，而且派一名将军随张仪回秦国取回商、于之地。谁知张仪回秦之后，佯装摔伤脚，三个月不露面。楚王得知之后，竟以为是因为自己与齐国绝交不够，于是又派人到齐国痛骂齐王，齐王震怒遂决议与秦结盟。这时，张仪告诉随行的楚国将领，自己允许楚王的，不是六百里商、于之地，而是自己的奉邑六里。楚王得知此事震怒，起兵十万攻秦，却被齐、秦联军击败，折兵八万！并被秦国夺走丹阳、汉中之地。楚王不甘失败，又调举国之兵攻秦，再次大北，只好再割两座城池与秦国媾和。秦王提出用商于之地换取楚国黔中之地，楚王竟然回复，只要获得张仪并亲自诛之，愿将黔中之地馈赠。张仪掉臂小我私家安危，只身付楚，买通宠臣靳尚和夫人郑袖，使楚王改变了对自己的态度。之后，他向楚王提出，他可以向秦王建议不要黔中之地，两国太子互为人质，永攀亲盟。楚王对此十分兴奋。于是，就这样，齐楚两国就背离了“合纵”与秦国结盟……古为今鉴，现在陛下的贫困在于，但凡陛下有危害到世家利益之举措，则这八大世家便会扬弃私见，团结阻挡之，一如当日六国合纵……某之言，陛下以为然否？”
万昌天子点颔首：“虽然。”
“不错，这即是合纵。陛下，他们这合纵之法，陛下如欲破之，别无他途，唯有如张仪一般使连横之策耳。”
万昌精神微微一振：“先生所言甚是，只是眼下朕该如何连横？”
黑衣人道：“所谓连横，无非就是拉一派，打一派而已。这一拉一打之间，最大的障碍就是，要让被拉的那一派以为即便打了另一派，也不会威胁到他什么。”
万昌天子凝思深思，沉吟着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首先，陛下的举措要能让被笼络的一派以为这事不会对他们发生什么危害;其次，若要他们不脱手相助另一派，陛下应给予厚恩;最后，陛下对打的那一派，也不能一棍子打到十八层地狱，最多只能重伤，千万不能露出要彻底消灭他们的意思。”
万昌有些明悟，却又似乎没有全懂，不禁问道：“先生不妨说得详细一些，先生，依你之见，朕应当如何拉一派打一派？秋临江这折子，岂非便能促成先生所说的连横之策？”
黑衣人道：“正是。”他的声音仍然清静如水，完全没有一丝异常的颠簸：“秋临江的折子简直能给陛下提供一个不错的时机。”
万昌面现喜色，忙问道：“先生快快请讲！”
黑衣人道：“秋临江这折子，所针对的，主要是朝中文臣。从他的奏折内里可以看出，他对于朝廷用人不公这个情形最为反感。秋临江是寒门身世，他的意见基本上应该是可以代表朝中其他寒门官员的意思的。寒门士子苦读多年，方有时机高中为官，而王谢子弟就算是出了名的纨绔，只要年岁一到，也照样能被塞进各个衙门当官。如此一对比，寒门士子自然心怀不忿。可是他们即便心怀不忿，却也没有措施，国朝制度即是如此，岂是他们那些无权无势之人可以改变？然而秋临江这次站出来，一篇奏折就将事情摆在了台面上。如果陛下听从了他的意思举行革新，最兴奋的当属寒门士子。”
他说到这里，头微微一偏，万昌马上感受到他正在看着自己。黑衣人的声音越发降低：“而寒门士子对陛下的依赖是最大的。”
他不等万昌天子说什么，继续剖析：“抛开小我私家忠贞来看，寒门士子对陛下越是依赖，就只能越发的听命于陛下，而如果陛下真的收了世家之权，这空出来的权力最后也肯定只能是由他们来掌握，这样他们岂能不兴奋，不支持？虽然，寒门士子的支持是理所虽然的事，倒也不必多费唇舌。要害的一点则是下一条，外四家的看法。”
黑衣人侃侃而谈：“外四家的利益基础，是军权。而除了军权之外，也不是就没有此外利益可以感动他们了。以云家为例，燕云卫、真定卫、太原卫这三个大卫的军权是云家的基础，陛下但凡有威胁到这一点的举措，都市被云家视为必须反抗之事。然而云家是否只有军权这一个利益呢？非也，云家至少尚有两个大的利益点。其一，是财权，云家要养军，光靠朝廷调拨的那点军饷军械是肯定不够的，所以他们还需要有钱。云家因家规所限，很少买田，但他们的煤矿矿山许多，其他工业也颇为不少，陛下可以试想一下，若是突然下一道圣旨，要收了云家的矿山和工业，云家会做如何反映？财力是能影响军力的，而军力是云家的基础，所以云家定然不遵。另外，云家尚有一个利益点，就是在朝廷里头跟沈家的无字同盟。云家有了沈家的支持，则朝中便有人为他们说话了，沈家有了云家的支持，便有二十万雄师为其奥援了。所以岂论怎么看，这两家的团结都是合则两利之事。然而若看得更深一点，便能发现，如果沈家没有和云家同盟，对于云家来说虽然少了朝中的代言人，可对他们的基础实力却是毫无影响的……这一点，才是要害！”
万昌天子究竟是智慧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那里还能不明确？当下脸上便浮现出开心地笑容：“也就是说，云家没了沈家，不外是壁虎没了尾巴，除了难看点，并无其他影响;而沈家若是没了云家，便成拔了爪牙的老虎，不外看着威风而已……先生可是此意？”
黑衣人很是难堪地拱了拱手：“陛下果真聪颖过人，明见万里。”
万昌天子笑道：“先生不必客套……嗯，先生的意思就是，云家对沈家来说，是极为重要的，而沈家对云家来说，则无关紧要？……所以朕若是真要执行秋临江的变法折子，可以笼络云家，伶仃沈家？是也不是？”
黑衣人点颔首：“概略即是如此。”
“那么对于其他内三家，也是照此治理？”
“原则上差不多，即便有所差异，也只是细节问题。”
万昌点颔首，突然又道：“只是，这笼络边军，究竟要花多大的价钱才气让他们老老实实地不出来为内四家撑腰呢？”
黑衣人道：“陛下问得好，这价钱几多，正是其中要害。若是陛下愿意支付的价钱太少，怕他们不干，可若是价钱太大，则陛下这边又恐不划算。所以这里边就有考究了。”
万昌点颔首：“先生请为朕细细剖析一番。”
黑衣人道：“沈顾秦杜四家，皆是世袭罔替之超品国公之家，忠贤德馨之名天下俱知。”他这般说着，自然能看到万昌天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和不喜，不外他却丝毫没有在意，继续道：“不外沈顾两家，沈在前，顾在后，这却是陛下登位之后的事。世人只知沈家从龙有功，因而凌驾顾家，成为文臣第一世家，实在内中缘由，不外是因为沈家是第一个与边镇联手的文臣之家，而且云家偏偏又是国朝第一边镇而已。沈家凌驾顾家，顾家自然心怀不忿，所以才有了顾家借太子之手牵手周家之举……可是依眼下的情况，若是陛下同意了秋临江的折子，沈家和顾家定然会先当下争执，一同维护世家利益再说，这在内阁没有票拟而直接呈上秋临江的折子一事上就能看得出来——他们是同仇敌忾的。陛下要施展连横之策，第一个原则是抚外而压内，而第二个原则就是，要让沈顾两家齐不了心。只要他们相互之间起了龃龉，则对陛下的反抗力度就越小，而他们对陛下的反抗力度越小，则陛下宽慰边镇所需要支付的价钱就越小。”
万昌有些疑惑，皱眉问道：“可是如何才气让沈顾两家齐不了心呢？”
黑衣人道：“无他，利益也。”
“先生就不要打哑谜了，快直说吧。”
“不患寡而患不均……陛下，昨天谁人内阁关于江苏巡抚的票拟，您还没有朱批吧？”
万昌点了颔首：“还没有，无非就是他们两家都想要这巡抚而已，朕的意思是，先晾他们一晾。”
黑衣人道：“如此就好。”
万昌奇道：“怎么就好了？”
黑衣人淡淡隧道：“待陛下决议施行秋临江的措施之时，第一步即是将这江苏巡抚给沈家，而且沈家的其他要求，也可一一满足。同时，对顾家的要求，则全数驳回。”
万昌讶然，却没有启齿询问，想了想，明确过来了，笑道：“原来先生是打了这个主意。沈家利益得的多了，顾家却随处吃瘪，对沈家的不满就一定会上升……若朕猜得不错，先生一定是企图在新法初行之时，对这沈顾两家也搞区分看待，是吗？”
黑衣人点颔首：“陛下明鉴，某正是此意。”
万昌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他突然又皱了皱眉：“只是这时候也一样是满足沈家、打压顾家吗？”
黑衣人摇了摇头：“顾恒此人，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同时，他又最怕人说他顾家不如沈家……若经陛下连番扬沈贬顾，此人一定方寸大乱，此时陛下只需派一舌粲莲花之辈前往劝说，当可让其与沈家决裂。如此一来，四大文臣世家天缺一角，倾覆之日不远矣。”
万昌听得大喜：“先生果真鬼谷之才……如此一来，局势定也！”
万昌这样心气颇高的天子出言盛赞，却没让黑衣人有何激动，他的声音依然清静如水：“只要顾家一退出，岂论其是张望，照旧反助陛下，都将使秦杜两家发生动摇，此时陛下当可趁两家犹豫不决，一举将沈家在朝廷的大部门实力清扫一空，其门下仕宦，杀之自然不成，但罢黜想必不难，再退一步说，即便罢黜都难以为之，也可将他们换到一些无干紧要的位置上或者外调偏远之地……如此，沈家实力至少十去**，威势不复矣。”
黑衣人见万昌两眼放光，继续道：“此时陛下一定已经让寒门士子接掌了沈家空出来的实权职位，那么此时陛下在朝廷中的实力应当足以同时将顾、秦、杜三家一并打压下去了。”
万昌哈哈大笑：“若此事能成，先生当是我万昌朝第一大元勋，到时候朕便撤了左右尚书仆射，重设尚书令，以先生当之！”
尚书左仆射僧人书右仆射即是左丞相和右丞相，集左右二相之权于一身，天下何人能不心动？
然而黑衣人的声音依旧平庸：“某曾说誓不为官，陛下又何须委曲。”他见万昌还要说话，竟然十分不客套地摆手打断：“陛下若真要犒赏，便赐某泛舟垂钓于云梦之间即是，这官儿嘛……借先贤庄子之言：‘宁其死为留骨而贵，宁其生而曳尾涂中乎？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万昌苦笑起来：“先生何须如此顽强……好好好，朕不逼先生，先生要泛舟垂钓于云梦之间，朕便将那八百里洞庭送与先生而已。”（注：云梦泽是不是洞庭湖，此事似乎稍有争议，不外一般认为洞庭湖至少也是由云梦泽变迁而生，故而孟浩然有‘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一说。本书此处取此说信之。）
黑衣人道：“钓鱼之事，不急。刚刚某还未曾说明究竟该给予云家他们什么利益呢。”
万昌一听，马上收起玩笑，道：“先生请说。”
“给予几多利益，这个事某无法代陛下决议，甚至无法为陛下企图。某只能为陛下找出与他们联系的最佳时间。第一个，在决议推行新法之前，必须与他们告竣一定的意向，那就是新法不会涉及边镇人事任免……这一点尤其重要，可谓保证他们外四家不会轻易转动的基础。再有就是，陛下可能要允许以后的军饷军械不会再为难他们。若他们还不愿，则陛下就要破财一笔了，直接给他们银子……拿下沈家，是至关重要的一部，陛下此时绝不能小气了。”
万昌面色极重，不外仍然点了颔首：“朕剖析得。”
黑衣人嗯了一声，继续道：“待沈家拿下之后，事情便好办多了。不外那时候陛下要对其余三家一齐动手，就绝对不能让外四家唱什么反调。此时，陛下再给四家下达一个下令，给他们限定一个时间，让他们出征……只要在那一段时间之内攻陷的敌国领土，直接划归他们治下，朝廷不予干预干与。”
此言一出，万昌天子马上大惊！
看着眼前的奏折，万昌天子紧闭着嘴，一句话都没说，更没有大喜或者暴怒，但微微搐动的嘴角和青筋凸显的双手却出卖了他心田的不清静。
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了！朕御极十八年，终于有人敢说出这句话了！好一个“观天下在位之人，未有乏于此时者也”！
想我大魏朝廷开国之时何等声威显赫，不意七十年前一场动乱，竟使得朝廷不得不调边镇之军平叛，以后即是这内四家、外四家之间合纵连横，反压得朝廷不敢妄动了！
外四家坐拥雄师，号称“环卫”中原。实在不外是听调不听宣而已，说是环卫，不如说是环围。只要朝廷稍有淘汰边军之意，这外四家便总能不约而同的发现领土不宁。朝廷若是就此申饬，他们甚至敢调兵到其辖区与朝廷直辖地域接壤之处，以武力威胁朝廷。是可忍，孰不行忍！
外四家听调不听宣也就而已，终归是朝廷自己给自己惹的贫困，要是开国时没有那“宿将镇边”之举，今日自然也不会有此为难，可这究竟是祖宗成法，谁也怪不得。而且外四家虽然危险不小，但最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哪家真有主动跟中枢反抗之举，要是处置惩罚不了，倒也不是不能先放着。
反而是这内四家贫困最大，那武将的爵位世袭罔替了，也就是在边镇称雄，轻易难堪把威风摆到中枢朝堂上来。可这文官爵位世袭罔替了，却是天天都要在金銮殿站班的！人门第袭罔替的国公爷站在那里，职位实在比一字王还高，因为即便亲王，其子孙也是要一代代“推恩”下去，早晚推成平民，而世袭罔替则是永不降爵的！
于是乎，贫困就大了。朝中官员都知道，这四个世袭罔替的国公爷，只要没犯傻去造反，就能“永不落幕”，任谁都要想法子拉拉关系，走走蹊径，看能不能依附已往。久而久之，内四家势力自然大涨。要不是天子手里还能提拔一批没有关系蹊径的寒门士子，只怕都要被这四家给倾轧了！
万昌从登位的那一天起就知道自己面临的处境有何等糟糕。他是一个很有理想的天子，他最大的希望即是能重振大魏朝的声威，再现开国时的辉煌。要实现这个目的，八各人族即便不说要一一铲除，至少也要收了他们的权，让他们不得阻挠自己施政才行。可是万昌并不是一个激动冒失的人，相反，他极其能忍。他之所以能登上皇位，实在也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等到对自己威胁最大的几个兄弟都自己跳出来找死之后，才趁老天子病危突然动手，一举取告捷利。
他能忍，所以一直忍到现在。实际上，在他看来，现在的时机仍然没有成熟，惋惜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半年来，对云家倒是狠狠地敲打了一番了，而自己准许四家与自己一样用私房钱组建新兵之举招妙棋，眼下四各人族的新军都聚集在扬州整训，他们少不得要花不少钱，只要让他们的财政停业，或者极端紧张，那么就不得不依靠中枢朝廷的支援来维持军队，这样一来，朝廷便有了底气。
可是，文官的事怎么办呢？万昌天子眉头皱得很深。不外四十出头的年岁，额头上的皱纹便犹如刀刻斧凿的一般了，而微微弯曲的背脊，也显示出与他平时在众臣眼前形象不相符的一面。
“先生，秋临江这事儿，您怎么看？”万昌天子疲劳干涩地声音突然响起。
这间房中居然尚有他人。
一个全身玄衣，头上带着一顶离奇的玄色斗篷的人。他的面目已经被斗篷遮住，基础瞧不出头貌来。仅仅从身材上来说，八尺有余的身高，不胖不瘦，满身漆黑，颇有一种神秘。
一个降低地声音从斗篷中传出：“陛下以为，太子、九江王和岳阳王三位，论帝王心术、权谋手段，可及得上陛下您？”
天子问秋临江的事，他却反问了一句看似颇天南地北的话。
然而万昌闻言不仅没有发怒，却反而微微一叹。显然，他懂这句话的意思。
“旭儿甚为隐忍，颇知示弱之法，也知道漆黑造就实力，只不外……大气不足;晟儿坚强有余，而机变则未免有些缓慢;曦儿温文尔雅，长于收士子之心，怎样威严不彰、御下不严。”万昌天子苦笑：“朕非自大，只怕这三个儿子至少十年之内是不足以凌驾朕的了。”
那黑衣人的声音依旧没有丝毫颠簸：“既然陛下深知此情，则秋临江所奏之事应当如那里置，陛下应当已有决断才是。”
万昌天子看着奏章，沉吟道：“官员任用被内四家独霸了一半不止，实乃国朝一大弊病，犹若心口毒瘤，不得不除。只是……一来祖宗成法，即即是朕也轻易破除不得，况且此事牵涉世家当政的基础利益，朕担忧国朝久病之身，若是突然下药太猛，这身体会遭受不住啊。”
黑衣人淡淡隧道：“眼下陛下好比强秦，八各人族好比六国，陛下若要横扫六国，除了军力国力需要强大之外，更需要深知合纵连横之法。”
万昌微微皱眉，道：“先生请明言。”
黑衣人道：“所谓连横之策，当以张仪为先。张仪到秦国之后，主动向秦王要求出使楚国，以拆散齐、楚同盟。晋见楚王时，他说当今七雄之中，以秦、楚、齐最为强大，三者之中，又以秦国最强，齐、楚两国相当。如果楚国与秦国同盟，则楚国就比齐国强大;反之，如果齐国先与秦国同盟，则齐国就比楚国强大。所以，楚国最好的出路就是与秦同盟。他又许诺在楚国与齐国决绝，同秦国结盟之后，秦国会把商、于之地六百余里送还楚国。楚王被眼前的利益所动，掉臂众大臣的阻挡，受张仪相印，与齐国决绝，而且派一名将军随张仪回秦国取回商、于之地。谁知张仪回秦之后，佯装摔伤脚，三个月不露面。楚王得知之后，竟以为是因为自己与齐国绝交不够，于是又派人到齐国痛骂齐王，齐王震怒遂决议与秦结盟。这时，张仪告诉随行的楚国将领，自己允许楚王的，不是六百里商、于之地，而是自己的奉邑六里。楚王得知此事震怒，起兵十万攻秦，却被齐、秦联军击败，折兵八万！并被秦国夺走丹阳、汉中之地。楚王不甘失败，又调举国之兵攻秦，再次大北，只好再割两座城池与秦国媾和。秦王提出用商于之地换取楚国黔中之地，楚王竟然回复，只要获得张仪并亲自诛之，愿将黔中之地馈赠。张仪掉臂小我私家安危，只身付楚，买通宠臣靳尚和夫人郑袖，使楚王改变了对自己的态度。之后，他向楚王提出，他可以向秦王建议不要黔中之地，两国太子互为人质，永攀亲盟。楚王对此十分兴奋。于是，就这样，齐楚两国就背离了“合纵”与秦国结盟……古为今鉴，现在陛下的贫困在于，但凡陛下有危害到世家利益之举措，则这八大世家便会扬弃私见，团结阻挡之，一如当日六国合纵……某之言，陛下以为然否？”
万昌天子点颔首：“虽然。”
“不错，这即是合纵。陛下，他们这合纵之法，陛下如欲破之，别无他途，唯有如张仪一般使连横之策耳。”
万昌精神微微一振：“先生所言甚是，只是眼下朕该如何连横？”
黑衣人道：“所谓连横，无非就是拉一派，打一派而已。这一拉一打之间，最大的障碍就是，要让被拉的那一派以为即便打了另一派，也不会威胁到他什么。”
万昌天子凝思深思，沉吟着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首先，陛下的举措要能让被笼络的一派以为这事不会对他们发生什么危害;其次，若要他们不脱手相助另一派，陛下应给予厚恩;最后，陛下对打的那一派，也不能一棍子打到十八层地狱，最多只能重伤，千万不能露出要彻底消灭他们的意思。”
万昌有些明悟，却又似乎没有全懂，不禁问道：“先生不妨说得详细一些，先生，依你之见，朕应当如何拉一派打一派？秋临江这折子，岂非便能促成先生所说的连横之策？”
黑衣人道：“正是。”他的声音仍然清静如水，完全没有一丝异常的颠簸：“秋临江的折子简直能给陛下提供一个不错的时机。”
万昌面现喜色，忙问道：“先生快快请讲！”
黑衣人道：“秋临江这折子，所针对的，主要是朝中文臣。从他的奏折内里可以看出，他对于朝廷用人不公这个情形最为反感。秋临江是寒门身世，他的意见基本上应该是可以代表朝中其他寒门官员的意思的。寒门士子苦读多年，方有时机高中为官，而王谢子弟就算是出了名的纨绔，只要年岁一到，也照样能被塞进各个衙门当官。如此一对比，寒门士子自然心怀不忿。可是他们即便心怀不忿，却也没有措施，国朝制度即是如此，岂是他们那些无权无势之人可以改变？然而秋临江这次站出来，一篇奏折就将事情摆在了台面上。如果陛下听从了他的意思举行革新，最兴奋的当属寒门士子。”
他说到这里，头微微一偏，万昌马上感受到他正在看着自己。黑衣人的声音越发降低：“而寒门士子对陛下的依赖是最大的。”
他不等万昌天子说什么，继续剖析：“抛开小我私家忠贞来看，寒门士子对陛下越是依赖，就只能越发的听命于陛下，而如果陛下真的收了世家之权，这空出来的权力最后也肯定只能是由他们来掌握，这样他们岂能不兴奋，不支持？虽然，寒门士子的支持是理所虽然的事，倒也不必多费唇舌。要害的一点则是下一条，外四家的看法。”
黑衣人侃侃而谈：“外四家的利益基础，是军权。而除了军权之外，也不是就没有此外利益可以感动他们了。以云家为例，燕云卫、真定卫、太原卫这三个大卫的军权是云家的基础，陛下但凡有威胁到这一点的举措，都市被云家视为必须反抗之事。然而云家是否只有军权这一个利益呢？非也，云家至少尚有两个大的利益点。其一，是财权，云家要养军，光靠朝廷调拨的那点军饷军械是肯定不够的，所以他们还需要有钱。云家因家规所限，很少买田，但他们的煤矿矿山许多，其他工业也颇为不少，陛下可以试想一下，若是突然下一道圣旨，要收了云家的矿山和工业，云家会做如何反映？财力是能影响军力的，而军力是云家的基础，所以云家定然不遵。另外，云家尚有一个利益点，就是在朝廷里头跟沈家的无字同盟。云家有了沈家的支持，则朝中便有人为他们说话了，沈家有了云家的支持，便有二十万雄师为其奥援了。所以岂论怎么看，这两家的团结都是合则两利之事。然而若看得更深一点，便能发现，如果沈家没有和云家同盟，对于云家来说虽然少了朝中的代言人，可对他们的基础实力却是毫无影响的……这一点，才是要害！”
万昌天子究竟是智慧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那里还能不明确？当下脸上便浮现出开心地笑容：“也就是说，云家没了沈家，不外是壁虎没了尾巴，除了难看点，并无其他影响;而沈家若是没了云家，便成拔了爪牙的老虎，不外看着威风而已……先生可是此意？”
黑衣人很是难堪地拱了拱手：“陛下果真聪颖过人，明见万里。”
万昌天子笑道：“先生不必客套……嗯，先生的意思就是，云家对沈家来说，是极为重要的，而沈家对云家来说，则无关紧要？……所以朕若是真要执行秋临江的变法折子，可以笼络云家，伶仃沈家？是也不是？”
黑衣人点颔首：“概略即是如此。”
“那么对于其他内三家，也是照此治理？”
“原则上差不多，即便有所差异，也只是细节问题。”
万昌点颔首，突然又道：“只是，这笼络边军，究竟要花多大的价钱才气让他们老老实实地不出来为内四家撑腰呢？”
黑衣人道：“陛下问得好，这价钱几多，正是其中要害。若是陛下愿意支付的价钱太少，怕他们不干，可若是价钱太大，则陛下这边又恐不划算。所以这里边就有考究了。”
万昌点颔首：“先生请为朕细细剖析一番。”
黑衣人道：“沈顾秦杜四家，皆是世袭罔替之超品国公之家，忠贤德馨之名天下俱知。”他这般说着，自然能看到万昌天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和不喜，不外他却丝毫没有在意，继续道：“不外沈顾两家，沈在前，顾在后，这却是陛下登位之后的事。世人只知沈家从龙有功，因而凌驾顾家，成为文臣第一世家，实在内中缘由，不外是因为沈家是第一个与边镇联手的文臣之家，而且云家偏偏又是国朝第一边镇而已。沈家凌驾顾家，顾家自然心怀不忿，所以才有了顾家借太子之手牵手周家之举……可是依眼下的情况，若是陛下同意了秋临江的折子，沈家和顾家定然会先当下争执，一同维护世家利益再说，这在内阁没有票拟而直接呈上秋临江的折子一事上就能看得出来——他们是同仇敌忾的。陛下要施展连横之策，第一个原则是抚外而压内，而第二个原则就是，要让沈顾两家齐不了心。只要他们相互之间起了龃龉，则对陛下的反抗力度就越小，而他们对陛下的反抗力度越小，则陛下宽慰边镇所需要支付的价钱就越小。”
万昌有些疑惑，皱眉问道：“可是如何才气让沈顾两家齐不了心呢？”
黑衣人道：“无他，利益也。”
“先生就不要打哑谜了，快直说吧。”
“不患寡而患不均……陛下，昨天谁人内阁关于江苏巡抚的票拟，您还没有朱批吧？”
万昌点了颔首：“还没有，无非就是他们两家都想要这巡抚而已，朕的意思是，先晾他们一晾。”
黑衣人道：“如此就好。”
万昌奇道：“怎么就好了？”
黑衣人淡淡隧道：“待陛下决议施行秋临江的措施之时，第一步即是将这江苏巡抚给沈家，而且沈家的其他要求，也可一一满足。同时，对顾家的要求，则全数驳回。”
万昌讶然，却没有启齿询问，想了想，明确过来了，笑道：“原来先生是打了这个主意。沈家利益得的多了，顾家却随处吃瘪，对沈家的不满就一定会上升……若朕猜得不错，先生一定是企图在新法初行之时，对这沈顾两家也搞区分看待，是吗？”
黑衣人点颔首：“陛下明鉴，某正是此意。”
万昌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他突然又皱了皱眉：“只是这时候也一样是满足沈家、打压顾家吗？”
黑衣人摇了摇头：“顾恒此人，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同时，他又最怕人说他顾家不如沈家……若经陛下连番扬沈贬顾，此人一定方寸大乱，此时陛下只需派一舌粲莲花之辈前往劝说，当可让其与沈家决裂。如此一来，四大文臣世家天缺一角，倾覆之日不远矣。”
万昌听得大喜：“先生果真鬼谷之才……如此一来，局势定也！”
万昌这样心气颇高的天子出言盛赞，却没让黑衣人有何激动，他的声音依然清静如水：“只要顾家一退出，岂论其是张望，照旧反助陛下，都将使秦杜两家发生动摇，此时陛下当可趁两家犹豫不决，一举将沈家在朝廷的大部门实力清扫一空，其门下仕宦，杀之自然不成，但罢黜想必不难，再退一步说，即便罢黜都难以为之，也可将他们换到一些无干紧要的位置上或者外调偏远之地……如此，沈家实力至少十去**，威势不复矣。”
黑衣人见万昌两眼放光，继续道：“此时陛下一定已经让寒门士子接掌了沈家空出来的实权职位，那么此时陛下在朝廷中的实力应当足以同时将顾、秦、杜三家一并打压下去了。”
万昌哈哈大笑：“若此事能成，先生当是我万昌朝第一大元勋，到时候朕便撤了左右尚书仆射，重设尚书令，以先生当之！”
尚书左仆射僧人书右仆射即是左丞相和右丞相，集左右二相之权于一身，天下何人能不心动？
然而黑衣人的声音依旧平庸：“某曾说誓不为官，陛下又何须委曲。”他见万昌还要说话，竟然十分不客套地摆手打断：“陛下若真要犒赏，便赐某泛舟垂钓于云梦之间即是，这官儿嘛……借先贤庄子之言：‘宁其死为留骨而贵，宁其生而曳尾涂中乎？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万昌苦笑起来：“先生何须如此顽强……好好好，朕不逼先生，先生要泛舟垂钓于云梦之间，朕便将那八百里洞庭送与先生而已。”（注：云梦泽是不是洞庭湖，此事似乎稍有争议，不外一般认为洞庭湖至少也是由云梦泽变迁而生，故而孟浩然有‘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一说。本书此处取此说信之。）
黑衣人道：“钓鱼之事，不急。刚刚某还未曾说明究竟该给予云家他们什么利益呢。”
万昌一听，马上收起玩笑，道：“先生请说。”
“给予几多利益，这个事某无法代陛下决议，甚至无法为陛下企图。某只能为陛下找出与他们联系的最佳时间。第一个，在决议推行新法之前，必须与他们告竣一定的意向，那就是新法不会涉及边镇人事任免……这一点尤其重要，可谓保证他们外四家不会轻易转动的基础。再有就是，陛下可能要允许以后的军饷军械不会再为难他们。若他们还不愿，则陛下就要破财一笔了，直接给他们银子……拿下沈家，是至关重要的一部，陛下此时绝不能小气了。”
万昌面色极重，不外仍然点了颔首：“朕剖析得。”
黑衣人嗯了一声，继续道：“待沈家拿下之后，事情便好办多了。不外那时候陛下要对其余三家一齐动手，就绝对不能让外四家唱什么反调。此时，陛下再给四家下达一个下令，给他们限定一个时间，让他们出征……只要在那一段时间之内攻陷的敌国领土，直接划归他们治下，朝廷不予干预干与。”
此言一出，万昌天子马上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