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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太湖六月中,风物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云少帅绝不客套地变西湖为太湖,剽窃了杨万里的名句,博得萧芷琼的一声赞赏和北山无雪的凝眸回望。

    三人现在正在一艘画舫之上,这画舫不算大,但胜在雅致,是云铮在太湖边租下的。画舫出租这个行当,不知是从何人开始,被看成生意谋划,因苏州乃是天下繁盛之处,有钱人颇多,爱来这太湖中游览一番附庸精致者也颇为不少,是以这生意居然好做得很,虽然,因为能租用画舫出游者非富即贵,是以这游玩一宿的价钱也很是可观,通常要二三十贯钱,而且不包罗船上的其他种种消费。

    云铮卖弄完毕,引着两人来到厅中,似乎主人一般请二女就座,便有女仆送上清茶糕点。云铮端起茶碗,扑鼻即是一阵清香,揭开盖碗,只见淡绿茶水中飘浮着一粒粒深碧的茶叶,便像一颗颗小珠,生满纤细绒毛。正是苏州名茶“吓煞人香”,想到此茶被他抢先冠名为“碧螺春”,不禁可笑,喝了一口,只觉满嘴清香,舌底生津。尚有四色点心,是玫瑰松子糖、茯苓软糕、翡翠甜饼、藕粉火腿饺,形状精雅,每件糕点都似不是做来吃的,而是用来玩赏一般,云铮迩来吃功大涨,却是不以为稀奇了。

    他倏然一笑,萧芷琼和北山无雪都是敏慧之人,自然都瞧在眼里了。以北山无雪的性子自然不会出言询问,萧芷琼却不知为何,在云铮眼前特别放得开,一点也不希望自己像在辽国海内一样整天紧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容貌,见云铮突然一笑,便有些希奇:“卖那舞,你笑什么?”

    这句“卖那舞”,北山无雪是不知道意思的,她虽然明确一些契丹话,但并不是特别熟练,只当这是契丹话里的某种叫法,倒是没有什么此外感受。只是云铮做贼心虚,一听萧芷琼叫自己“亲爱的”,就下意识地看了北山无雪一眼,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笑道:“这茶不错。”

    萧芷琼眨眨眼:“这个我也知道,这茶原先叫‘吓煞人香’,不外似乎最近不知怎么就多了个雅名儿,叫‘碧螺春’,这个名字倒是更贴切许多,也雅致许多,只是不知谁人所取。”

    云铮呵呵一笑,却是不企图说破,他如今才绝天下,倒也不必见什么吹什么,做人呐,照旧要低调,要淡定。

    萧芷琼见云铮不语,又道:“这画舫一日租金几许?总计破费几许?”

    云铮答道:“五十两吧。”

    萧芷琼便叹道:“我刚刚见那湖边至少还停有三四十艘画舫,只在这苏州一地,逐日游湖的船租便要两千两银子了,一年怕不要七十万两?大魏豪富,认真不假。”

    云铮正企图给她好好先容一下大魏特色的封建主义制度的优越性,突然想起一事,话到嘴边就酿成了:“你的那些马车,我瞧着也挺华贵的嘛。”

    萧芷琼一听,马上嘻嘻笑了起来:“那可不是我的,教给我准备的。”

    云铮微微一怔,马上明确过来:“他们是想拿你的身份作作局势?”

    萧芷琼点颔首,又笑道:“不外我可没那么好说话,所以呢,才会装作江湖人士。”

    云铮叹了一叹:“江湖人士好啊,比政界上自由多了。”

    萧芷琼有些惊讶于云铮突然的落寞,笑着道:“怎么,你云少帅也会以为不自由么?”

    云铮苦笑了一下:“二位都是消息灵通之人,我大魏眼下正是风云欲起的时候啊,我这个边镇少帅,也只有随波逐流的份呀。”

    萧芷琼和北山无雪自然一听就明确云铮这话说的是秋临江变法的事了,她们心里倒是不以为事情有多欠好,秋临江的变法条文她们也都看过一些,总归是为了这个帝国好。

    云铮因为女真人的事情,终于把秋临江变法这个事情想到了出处,在原先的历史中,北宋不是也有一场声势浩荡的变法么?只是效果……党争、亡国!

    云铮作为一个学执法身世的文科生,知道宋朝败亡的原因虽多,但党争绝对是其中很要害的一条,而党争白热化的源头就是后世称颂而惋惜的王安石变法。

    宋神宗死的时候只有38岁。这个胸怀雄心的理想主义者一生只做对了一件事情:发动变法。他也只做错了一件事情:停止变法。有人指责他没有推进**体制,云铮以为这跟指责乔丹(国际篮球明星)为什么不踢足球一样不靠谱。他在他的年月,只能作出切合其时政治、经济、文化水平的选择。

    宋神宗撒手而去,留下了一个烂摊子给他的继位者宋哲宗。哲宗只有9岁。这样的年岁只适合赖在妈妈怀里撒娇,显然不适合坐在龙椅上对着群臣发号施令。因此,又一位女人娉娉婷婷地走上了前台——这种事情我们有一个专业词语,叫“垂帘听政”(虽然,这事儿还得数老佛爷慈禧太后干得漂亮)。此女人即高太后,宋神宗他妈。

    宋神宗他妈跟宋神宗走的完全是两条路子。详细做法就是任命守旧的元祐党人精神首脑司马光做宰相。司马光也不迷糊,十几年的隐居生活把他这个“老宅男”逼成了“失常男”:他一上任就砍了“三板斧”,把王安石辛辛苦苦砌了9年的花园全部推倒,连很少有人异议、于民于国两相利的免役法也不得幸免。

    朱熹对司马光这人看得很透,说他认死理,通常让老黎民掏腰包的事情,他都认为是坏事儿——司马光不知道,实在大多数老黎民很赞成免役法。苏轼也看到了这一点,找司马光商量,把这些对黎民有利的新法留下来。苏轼是个直肠子,他直言不讳地品评道:“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司马光虽然不兴奋了,自己走开。苏轼又追进政事堂,这回司马光可就“色忿然”了。不识眉眼崎岖的苏轼又讲了半天,依然感动不了司马光,出了政事堂气得大叫:“司马牛!司马牛!”

    除了把新法废“光”之外,高太后与司马光还勉力把新党赶“光”——统统赶出权力中心。蔡确、章惇、吕嘉问、邓绾、李定等一大批变法“急先锋”被贬,就连已经在新党内讧**局的吕惠卿也遭到清算。他被贬建州,一贬九年,其间连冷水都不敢喝,唯恐喝了生病,被说成对朝廷不满。

    旧党中的人也以为对新党做得太过了些。好比,蔡确被贬后,在流放途中写了《夏日游车盖亭》十首绝句,被曾与他有过节的人密告到朝廷。高太后震怒,召集大臣商量该如那里罚他。文彦博提议把蔡确跨省赶到岭南去,右相范纯仁不无担忧地说:那条路自打丁谓被贬斥以后就没人再去了,此路一开,搞欠好有一天我们也会被“跨省”的。

    岭南与海南其时属未开发地带,瘴气重,是攻击政治对手的绝佳流放地。车盖亭诗案是继乌台诗案以来攻击面最广、攻击力度最大的一项文字狱案(虽然不能与清朝的文字狱相提并论)。元祐党人使用高太后对蔡确等人的不满,疑神疑鬼,对整个新党团体举行了一次斩草除根式的清算。在高太后与司马光的筹谋下,宋朝政治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要么全面肯定,要么全面否认——这种毫无控制的党派之争把羸弱的宋朝折腾来折腾去,从而为靖康之耻预留了伏笔。

    所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仅仅在10年后,世界又会颠倒过来,那是后事。其时的人们似乎忘记了一个本不应该忘记的人——宋哲宗。宋哲宗虽然很幼小,但他不傻。当年他老爸宋神宗接待辽国大使,蔡确在宫殿里重复排演接待仪式。他感应十分不解,问:“辽国大使是人吗?”

    蔡确笑了:“他们虽然是人,不外他们是契丹人。”

    “他们既然是人,我们怕他作甚?”可见这位爷至少脑壳不呆。

    不外高太后实在也是一位具有传统美德的中国女性代表。她曾被后人誉为“女中尧舜”。她弟弟在朝廷做小官,很长时间都没有升职。宋英宗过意不去,想要把他提拔一下。高太后谢绝了,说:“我弟弟能在朝廷上班,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怎么能参照前代推恩后族的老例呢?”

    宋神宗好频频要给高家修建别墅,也被高太后拒绝了。厥后国家给了她一块清闲,她自己掏腰包修建了屋子,没向国家报销一分钱。高太后唯一的缺点是恋权,宋哲宗已经17岁时,高太后仍不放弃听政。

    在高太后垂帘时期,军国大事都由她与几位大臣处置惩罚,幼年的宋哲宗基本上没有讲话权。大臣们也以为宋哲宗年幼,因此什么事情都请示高太后。朝廷开会的时候,宋哲宗的龙椅与高太后的座位相对,大臣们向高太后请示,就难免把**朝着宋哲宗。宋哲宗亲政后谈及这些事情时说,他只能看朝中官员的**。

    随着宋哲宗一天天长大,越来越不习惯做龙椅上的傻傀儡。在高太后高峻的阴影下,他心中逐步凝聚着对高太后和元祐党人的怨恨。少年宋哲宗没有更多的抗争方式,只能行使默然沉静权——在议论朝政时一声不吭,俨如哑巴。一次高太后问他:“你怎么不说话呢?他们讨论朝政时你心里都想些什么呢?”宋哲宗冷冷地说:“您已经处分好了,我还说什么呢?”

    高太后是个智慧人,她敏锐地注意到少年天子的逆反心态。因此,1093年秋天,高太后病重,召集吕防、范纯仁等人说:“我死以后,天子是不会再重用你们的。你们应该有自知之明,早些主动退下,腾出位置让天子选用他人,省得遭受横祸。”

    果真,宋哲宗一掌握大权,就开始继续父业。其时有一句使用频率最高的政治术语“绍述”,原意是继续前人的做法,“按既定目的办”。对宋哲宗而言,“绍述”就是继续宋神宗的意志与事业。

    曾经被高太后和元祐党人倾轧出朝廷的变法派又先后回来了。第一个回到中央的是章惇,他被任命为宰相。章惇拜相时就声称:“司马光奸邪,所当急办。”他做事的威风凛凛威风凛凛就是党同伐异,秋后算账——虽然,是算元祐党人的账。他的做法也简朴:把高太后等人破除的新法逐一恢复,把高太后提拔的元祐党人尽数驱赶,把高太后赶走的新党全部请回来——如果他们还幸存于世的话。

    于是,账簿摊开,往事一件件重提。

    元祐年间,在司马光等大臣的主导下,宋朝将西北米脂等四寨放弃给西夏。当年元祐党人处置惩罚这件事情,确实太过怯懦。以其时的实力而言,宋朝完全不必以弃地为条件换取清静。章惇把司马光、文彦博、赵禼、范纯仁等十一位大臣,全部安上“挟奸罔上”等罪名。

    可是司马光已经死了,怎么办?那就追回赠官和谥号,连宋哲宗当年亲笔为司马光们题写的碑额也被毁掉,他们的子女也遭到贬黜。章惇还欲“掘墓劈棺”,幸好宋哲宗认为此举对国家无益,章这才罢手。

    范纯仁当年一语成谶,如今在世的元祐大臣险些都被跨省远贬岭南。

    历史似乎惊人地相似。年,宋哲宗病逝。这个只活了24年的年轻天子没有儿子,这样就只能从他的兄弟里选一个接棒人。宋哲宗有5个兄弟在世,端王赵佶不是宋神宗亲生儿子,照说没有候选资格,不外在向太后和章惇等人的鼎力大举支持下,赵佶坐上了宋朝最高的椅子,是为宋徽宗。

    模范的气力是无穷的,向太后也过了一把垂帘听政的瘾。向太后也是一位守旧派,她极其讨厌王安石和新党,因此,在她垂帘听政的短短9个月,宋朝的政治局势又折腾了一次:再次起用元祐党人,破除变法新政。

    宋徽宗,各人都熟悉,宋朝历史上为数不多的“花花令郎”之一。宋太祖的胸怀雄心、宋太宗的勇猛精进、宋仁宗的宽厚仁慈、宋神宗的励精图治,在宋徽宗身上找不到一点影子。

    “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宋徽宗这样的浪荡天子,朝政难免陷入一片杂乱。以蔡京为首的变法派乘隙独霸了朝政。蔡京做了宰相后,打着变法的旌旗,把一些正直的官员岂论守旧的或赞成变法的,一律称作奸党。他还使用宋徽宗在端礼门前立一块党人碑,把司马光、文彦博、苏轼、苏辙等120人的名字刻在上面。在世的一律降职流放,已经死了的削去官衔。

    王安石制订的新法,到蔡京手里完全变了样。免役法原来可以减轻黎民的劳役肩负,蔡京一伙却不停增加雇役的税收,酿成敲诈人民的手段。王安石地下有灵,恐怕也得顿足长叹吧。

    随着苏轼、范纯仁等名臣的先后辞世,这个时候的宋朝廷已经完全沦为钩心斗角的肮脏之地。君子远离,小人云集。他们没有是非之分,只有党派利益;没有羞耻之心,只有贪欲之念。这如何不让人纪念宋神宗时代,王安石、司马光、苏轼等人的“和而差异”、坐而论道?这个时候乱哄哄的大酱缸里却只是孵育着一只又一只肥硕的蛆虫。宋王朝就这样逐步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云铮恐惧这一切,他生怕这样的事情跨越时空,又变着名堂在大魏朝上演!秋临江变法了,王谢势力和寒门势力以最快的速度撕破原本带着脸上两百年的面具,开始了最直接、最猛烈的争夺。而他们对于权力的争夺,却十之**都不是真正为了改善朝廷的困窘或者黎民的窘况,而只是为了自己所在的派系谋利。——也许只有一个破例,就是发动新法的秋临江。

    秋临江把原本还能维持外貌和气的两派官员彻底的弄成了对立者,这样的极端政治在云铮看来正是谁人时空扑灭宋朝的最大泉源,但现在却已经在大魏开始了……

    而万昌天子派下来主持变**宜的官员也让云铮感应心里一阵冰凉,朱勉,这小我私家居然能够被委以变法重任!这样一个贪赃枉法、任用私人,对黎民巧取豪夺的家伙,他能把秋临江的新法搞好?纯粹扯淡!这人就是一个典型的歪嘴僧人,再好的经文从他嘴里念出来都得变味,都得酿成歪经。更况且他看似身世寒门,实际上却是搭靠着王谢的东风上位的,不管他现在怎么跟天子拼集得近,都无法改变他多年谋划的关系网:这个关系网里的人大多都是王谢身世。

    一直没有启齿的北山无雪见云铮这般容貌,终于说话了:“朝廷里闹得再厉害,也坏不了燕京什么事吧?”

    云铮一听就知道,即便北山无雪这般聪慧之人,也无法在这个时候就预推测秋临江变法将会发生的影响,虽然这也不希奇,他云某人若不是穿越者,也不会有这种强烈的危机感。

    云铮很难堪地严肃起来,正色道:“燕京通常虽然自主之权甚大,但云家将始终是大魏之臣,晋、冀,也始终是大魏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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