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妖凤倾国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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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商走出茶棚。
脚步又快又急，直到拐过街角走到一片海边的无人树林旁边才停下来。
他扶着树干，回头望了一眼。
黄土大道上车流如织。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深吸了几口气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这口气刚缓下去，另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把那本书带回去……
应该大有作为。
他站在树荫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手帕的边角。
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有门道。
整个大清都在封禁英华的各类书籍，特别是关于政治、法律、经济、哲学类的着作，包括各种报纸。
基本上见一本封一本。
再顺藤摸瓜处理一批人。
可目前能传到清廷的英华书籍恰恰是这类正经东西。
小说、话本反而是稀罕物件。
原因也很简单，如今能和英华直接接触的不是大商人、就是广州、广西的官员。
这些人对小说不感兴趣，反而对英华的国家性质打听得最为仔细……
他们最想知道那个国家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即便清廷普遍认知中英华是“妖妇当国、谗臣弄权、民怨沸腾”……
一个全是海盗、杀人犯建立的国家能把南洋的西洋人打得满地找牙。
能建造出那般庞大的钢铁巨舰？
一艘铁甲舰横在珠江口外，比广州城里所有炮台用的铁加起来都多。
要说这些能接触到英华的官吏、大商人心里没什么想法……
那是不可能的。
海商沿着黄土路慢慢踱步，在浮尘里碾出浅浅的印子。
以前流入清廷的英华书籍全是说英华好话的。
从法律到制度、从军舰到商路，字字句句都在替那个“妖妇之国”扬名。
官府见了自然如临大敌。
见一本封一本。
但这本带插画的话本不一样。
他停住脚步。
这是英华自己出的书……
书页上明明白白印着英华的出版商号、作者署名。
而书里写的却是污蔑、抹黑英华周大小姐的艳情故事，把她写成一个妖媚惑众、残暴跋扈的女人。
这种书，大清绝对不会禁。
官府巴不得多几本这种书流传开来，好佐证他们“妖妇当国”的说法。
拿回去不但不会惹麻烦，说不定还能当作进身之阶……
让上官们看看，连英华人自己都在骂那个女王。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随后他回到茶馆门前，那个看书的水手还坐在原处，翘着二郎腿，把书页翻得哗哗响。
海商搓着手走过去，赔着笑试探着问：“这位兄弟，这书……
“你手上还有多的没有？
“我想买几本带回去留个念想。”
水手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没多问，随手往棚子角落一指：“这本1毛钱。”
从水手手里买了这本书后。
海商又从其他水手手中陆陆续续一共收购了两三百本，这些书随他搭上了回大清腹地的商船。
几日后，这些书从广州流向各地，先是酒楼茶馆，再是街头书摊、私塾学馆、贩夫走卒的手里。
它们顺着运河水路一路北上，渡长江、过黄河，渐渐流传开来。
自打那名海商从万山群岛带回几百本《妖凤倾国录》。
这本书就像长了脚似的顺着大清的商路水网飞快地蔓延开去。
广州城是头一站。
起初只是十三行的伙计、跑海的船工私下传看。
翻到彩插处便挤眉弄眼地笑。
可没过几日，城里的书坊就嗅出了味道，连夜翻刻印卖……
毕竟这书既不犯禁、迎合着官府“英华乃妖邦”的调子。
巡检司的差役查抄禁书时见了它，非但不缴，反倒顺手揣一本回去；
府衙里的小吏更是如获至宝，抄录了几份往上司案头送，只说“此乃夷人自曝其短，足证其国纲常尽丧”。
没人去较真书里写的是真是假。
对满脑子“华夷之辨”的士绅来说，英华女主本就是“牝鸡司晨”的铁证。
如今有了这本“夷人自着”的话本，反倒像是坐实了所有猜测。
什么“异瞳夜视”“人乳养颜”“月夜驰马”……
越是荒诞不经，传得就越起劲。
茶坊酒肆里。
说书先生甚至把它改编成了段子，拍着醒木讲得绘声绘色。
听客满堂喝彩。
书顺着运河北上，过赣州、渡长江、穿淮扬，一路漂到了京城。
三月中旬的京城，残雪还没化干净，风里带着料峭的寒意。
可城南书院里却热得像开了锅……
自打前几日有人把《妖凤倾国录》的抄本带进来，这里就成了满城士子声讨英华的主战场。
今日老贡生要当众宣讲，更是来了足足上百人，把正堂挤得水泄不通，连窗台上都趴了人。
老贡生站在堂前的高台上。
手里攥着一本墨迹还新的手抄本，山羊胡翘得老高。
他清了清嗓子，先拍了一下桌案。
满堂议论声顿时压了下去。
“诸位贤契！
“今日老夫所诵非是圣贤经典，乃是从那海外英华流入的‘奇书’一本！”
他把书举得高高的：“此书名为《妖凤倾国录》，
“乃英华本土士人所着，白纸黑字写尽了那妖妇周晓的荒淫暴虐！”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老贡生很满意这效果，翻开书页，专挑最耸人听闻的段落念。
先是说周晓“寒门孤女，偶然习得南洋邪术，以目摄魂”，台下便有人拍腿，说“果然是妖邪”；
再念到“每食必饮人乳，以驻容颜”，众人一片哗然，骂声四起；
等念到“设议会九人跪班，实则面首之流，妖妇垂帘听政”时，满堂彻底炸了。
“荒唐！无耻！”
“无君无父的夷邦，果然男盗女娼！”
“什么议会，分明是藏污纳垢之所！亏得先前还有人替他们说话！”
老贡生念一段，便停下来点评几句，把英华的制度挨个批驳。
说公民持枪是“民风凶悍，人人皆匪”、
说开拓团是“纵寇劫掠，毫无王化”、
说女子做官是“阴阳倒置，天怒人怨”。
每说一句，台下便附和一片，情绪越炒越热。
有人当场就磨墨提笔，说要写折子呈给皇上，请旨严海禁、剿妖夷；
还有人撺掇着把书翻印千百份，散往各州府。
让天下人都认清英华的真面目。
人群最末尾，陈举人静静地站着。
他细细读过那些被清廷列为禁书的英华典籍。
他知道英华的议会不是什么面首团，知道8小时工作制是体恤劳工，知道公民裁判是为了断案公允。
可眼前这些人根本不想听真相。
旁边一个士子注意到他沉默，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陈兄，你先前不是还替英华的律法说过话吗？
“如今你看，连他们自己人都写这妖妇荒淫无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举人抬眼，看着对方义愤填膺的脸，沉默了片刻：“此书多半是市井坊间杜撰的话本，当不得真。
“英华本土……未必拿它当回事。”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围过来三四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杜撰？人家印得明明白白，作者、书坊都在英华，怎么就杜撰了？”
“我看你是被那妖妇迷了心窍！到现在还替夷邦说话！”
“崇夷媚外！枉你读圣贤书！”
指责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大，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陈举人抿着嘴，不再辩解半句。
堂前的叫骂声还在身后回荡，老贡生高亢的声音顺着风飘出来：
“此等无君无父之邦，纵有坚船利炮，又何足道哉！必遭天谴！”
海商走出茶棚。
脚步又快又急，直到拐过街角走到一片海边的无人树林旁边才停下来。
他扶着树干，回头望了一眼。
黄土大道上车流如织。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深吸了几口气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这口气刚缓下去，另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把那本书带回去……
应该大有作为。
他站在树荫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手帕的边角。
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有门道。
整个大清都在封禁英华的各类书籍，特别是关于政治、法律、经济、哲学类的着作，包括各种报纸。
基本上见一本封一本。
再顺藤摸瓜处理一批人。
可目前能传到清廷的英华书籍恰恰是这类正经东西。
小说、话本反而是稀罕物件。
原因也很简单，如今能和英华直接接触的不是大商人、就是广州、广西的官员。
这些人对小说不感兴趣，反而对英华的国家性质打听得最为仔细……
他们最想知道那个国家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即便清廷普遍认知中英华是“妖妇当国、谗臣弄权、民怨沸腾”……
一个全是海盗、杀人犯建立的国家能把南洋的西洋人打得满地找牙。
能建造出那般庞大的钢铁巨舰？
一艘铁甲舰横在珠江口外，比广州城里所有炮台用的铁加起来都多。
要说这些能接触到英华的官吏、大商人心里没什么想法……
那是不可能的。
海商沿着黄土路慢慢踱步，在浮尘里碾出浅浅的印子。
以前流入清廷的英华书籍全是说英华好话的。
从法律到制度、从军舰到商路，字字句句都在替那个“妖妇之国”扬名。
官府见了自然如临大敌。
见一本封一本。
但这本带插画的话本不一样。
他停住脚步。
这是英华自己出的书……
书页上明明白白印着英华的出版商号、作者署名。
而书里写的却是污蔑、抹黑英华周大小姐的艳情故事，把她写成一个妖媚惑众、残暴跋扈的女人。
这种书，大清绝对不会禁。
官府巴不得多几本这种书流传开来，好佐证他们“妖妇当国”的说法。
拿回去不但不会惹麻烦，说不定还能当作进身之阶……
让上官们看看，连英华人自己都在骂那个女王。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随后他回到茶馆门前，那个看书的水手还坐在原处，翘着二郎腿，把书页翻得哗哗响。
海商搓着手走过去，赔着笑试探着问：“这位兄弟，这书……
“你手上还有多的没有？
“我想买几本带回去留个念想。”
水手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没多问，随手往棚子角落一指：“这本1毛钱。”
从水手手里买了这本书后。
海商又从其他水手手中陆陆续续一共收购了两三百本，这些书随他搭上了回大清腹地的商船。
几日后，这些书从广州流向各地，先是酒楼茶馆，再是街头书摊、私塾学馆、贩夫走卒的手里。
它们顺着运河水路一路北上，渡长江、过黄河，渐渐流传开来。
自打那名海商从万山群岛带回几百本《妖凤倾国录》。
这本书就像长了脚似的顺着大清的商路水网飞快地蔓延开去。
广州城是头一站。
起初只是十三行的伙计、跑海的船工私下传看。
翻到彩插处便挤眉弄眼地笑。
可没过几日，城里的书坊就嗅出了味道，连夜翻刻印卖……
毕竟这书既不犯禁、迎合着官府“英华乃妖邦”的调子。
巡检司的差役查抄禁书时见了它，非但不缴，反倒顺手揣一本回去；
府衙里的小吏更是如获至宝，抄录了几份往上司案头送，只说“此乃夷人自曝其短，足证其国纲常尽丧”。
没人去较真书里写的是真是假。
对满脑子“华夷之辨”的士绅来说，英华女主本就是“牝鸡司晨”的铁证。
如今有了这本“夷人自着”的话本，反倒像是坐实了所有猜测。
什么“异瞳夜视”“人乳养颜”“月夜驰马”……
越是荒诞不经，传得就越起劲。
茶坊酒肆里。
说书先生甚至把它改编成了段子，拍着醒木讲得绘声绘色。
听客满堂喝彩。
书顺着运河北上，过赣州、渡长江、穿淮扬，一路漂到了京城。
三月中旬的京城，残雪还没化干净，风里带着料峭的寒意。
可城南书院里却热得像开了锅……
自打前几日有人把《妖凤倾国录》的抄本带进来，这里就成了满城士子声讨英华的主战场。
今日老贡生要当众宣讲，更是来了足足上百人，把正堂挤得水泄不通，连窗台上都趴了人。
老贡生站在堂前的高台上。
手里攥着一本墨迹还新的手抄本，山羊胡翘得老高。
他清了清嗓子，先拍了一下桌案。
满堂议论声顿时压了下去。
“诸位贤契！
“今日老夫所诵非是圣贤经典，乃是从那海外英华流入的‘奇书’一本！”
他把书举得高高的：“此书名为《妖凤倾国录》，
“乃英华本土士人所着，白纸黑字写尽了那妖妇周晓的荒淫暴虐！”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老贡生很满意这效果，翻开书页，专挑最耸人听闻的段落念。
先是说周晓“寒门孤女，偶然习得南洋邪术，以目摄魂”，台下便有人拍腿，说“果然是妖邪”；
再念到“每食必饮人乳，以驻容颜”，众人一片哗然，骂声四起；
等念到“设议会九人跪班，实则面首之流，妖妇垂帘听政”时，满堂彻底炸了。
“荒唐！无耻！”
“无君无父的夷邦，果然男盗女娼！”
“什么议会，分明是藏污纳垢之所！亏得先前还有人替他们说话！”
老贡生念一段，便停下来点评几句，把英华的制度挨个批驳。
说公民持枪是“民风凶悍，人人皆匪”、
说开拓团是“纵寇劫掠，毫无王化”、
说女子做官是“阴阳倒置，天怒人怨”。
每说一句，台下便附和一片，情绪越炒越热。
有人当场就磨墨提笔，说要写折子呈给皇上，请旨严海禁、剿妖夷；
还有人撺掇着把书翻印千百份，散往各州府。
让天下人都认清英华的真面目。
人群最末尾，陈举人静静地站着。
他细细读过那些被清廷列为禁书的英华典籍。
他知道英华的议会不是什么面首团，知道8小时工作制是体恤劳工，知道公民裁判是为了断案公允。
可眼前这些人根本不想听真相。
旁边一个士子注意到他沉默，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陈兄，你先前不是还替英华的律法说过话吗？
“如今你看，连他们自己人都写这妖妇荒淫无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举人抬眼，看着对方义愤填膺的脸，沉默了片刻：“此书多半是市井坊间杜撰的话本，当不得真。
“英华本土……未必拿它当回事。”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围过来三四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杜撰？人家印得明明白白，作者、书坊都在英华，怎么就杜撰了？”
“我看你是被那妖妇迷了心窍！到现在还替夷邦说话！”
“崇夷媚外！枉你读圣贤书！”
指责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大，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陈举人抿着嘴，不再辩解半句。
堂前的叫骂声还在身后回荡，老贡生高亢的声音顺着风飘出来：
“此等无君无父之邦，纵有坚船利炮，又何足道哉！必遭天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