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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已完全降临,路灯闪烁着朦胧的光。在一片灰蒙蒙的灰尘中,小女人站在她的三轮车旁,左顾右盼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她左边是一个卖砀山酥梨的,右边是一个卖香蕉的,再往双方是卖核桃、栗子和一些小食品的。刘承彦左手提着给住院病人买的没有送出去的食品,右手抄在兜里,从马路的这一边逐步朝那一边走去。几辆闪烁着车灯的出租车驶过来,他往退却了一步,出租车驶已往,又紧接着往前走。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高个子男子走到小女人的三轮车旁,从兜里掏出了十元钱:“买五元的黄元帅。”他说着就把钱展开递到了小女人手上。

    小女人把钱接已往,看了看就装到了兜里:“大叔,五元钱没法儿算,您要十元的吧。”她用一种既为难,又带点儿瞻仰的眼光看着他。

    “什么?没法儿算?什么叫没法儿算?”高个子男子不兴奋了,又把手伸出来,“把钱还给我,没法儿算我就不要了!”

    小女人见这人发了火儿,就低下头没话找话地说:“大叔,这是我哥从我们河北拉来的苹果,可甜呢,要不您尝尝!”她说着,拿起一个,擦了擦就递到了他的眼前。

    “你……你这个小女人!”高个子男子不耐心了,抬手就把她的苹果给挡回去了:“好,好,十元就十元!我没空和你瞎唠叨!你不就是想让我多要你点儿吗?”

    小女人一下子就笑了,说:“大叔,您真是个好人!”她说着,麻利地给他称好苹果,又很快添上了两个,双手递到他的眼前。

    “啊?多要你的就是好人,合着少要了就是坏人?”高个子男子还从未见过像她这样卖苹果的,他都不知是应该恼她,照旧应该笑她了。

    “嘻嘻。”小女人不置能否地笑了。

    “你还笑,你这叫耍赖你知道不知道?”高个子男子临走又狠狠地讲了她一句。

    “卖苹果了,河北的苹果,我哥哥拉来的苹果……尚有雪花梨!”高个子男子走了以后,小女人竟然高喊着卖起了苹果,而且喊了一遍又一遍。

    刘承彦以为有些希奇:她显着卖的就是他的黄元帅,为什么说是她哥哥拉来的苹果呢?还说什么她们河北?他越想越以为希奇,就把衣领竖起来,遮住一点儿脸,从侧面逐步朝小女人走去。他想从近处再仔细看看她,可当他就要走到小女人身边时,突然吃了一惊:小女人只管声音听起来似乎是很愉快,可眼睛里明确闪着泪光……

    他迟疑了一下儿,又站住了。

    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停在了路边,带过来一阵灰尘,车上走下来一位中年妇女直接去买了两盘香蕉。一会儿又有一个老头儿过来买了一份砀山酥梨。

    小女人喊了一阵儿,见再没有人来买她的苹果,似乎是累了,擦了擦眼泪,就默然沉静起来。

    刘承彦在他们的水果摊边站了一会儿,见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小女人似乎也清静了,就心血来潮,突然想和她开个玩笑。他把衣领又往上抻了抻,走已往侧着身问她:“小女人,你说你的苹果是哪儿来的?”

    “我们河北的,我哥哥拉来的。”小女人见有人走过来想买她的苹果,马上又振作起来:“可好吃呢,要不您尝尝?您买一点儿吧!”

    “几多钱一箱?”刘承彦怕她认出他来就又抬起右手遮住了脸。

    “不赚您的钱,六十。”小女人一听他说要一箱,嘴更甜了,可是刚说完,又觉着有哪儿差池劲儿,就抬起头来有点儿疑惑地看着他问:“你是……”

    “怎么?这么快就不认识了?”刘承彦挪开手,逐步转过身来。他原来是想看看她尴尬时的样子,可没想到她一点没尴尬,盯了他几秒钟,拿起一个苹果就朝着他的脸上打来。他赶忙躲闪,可刚躲过第一个苹果,第二个苹果就打在他的脸上。

    “你疯了!”他痛得捂住脸,生气地骂了她一句。

    谁知他刚骂完,小女人右边谁人卖香蕉的,可能是以为他对小女人说了什么下流话,冲过来就抓住了他的衣领子,并狠命朝着他的脸上一拳。他躲闪着还没来得及争辩,左边谁人卖砀山酥梨的,也冲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周围几个过路的,以为抓住了流氓,也冲过来对着他拳打脚踢。

    瞬时间就发生的一切,使他既一时不知该怎样反抗,又以为无法辩解。

    他挣扎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他望见谁人小女人正站在一边“嘻嘻”地笑,就生气地心想:“你既然喜欢别人打我,那就让别人打死我算了!”

    就在乱得不能再乱的时候,又来了警员,他们也以为他是非法分子,脱离众人就把他给铐上了。

    “你们在干什么?”直到这时小女人才着急了,她冲上来就把刘承彦给抱住了,“他是我哥哥!”她冲着人群高声嚷。

    人们一下子愣住了,谁人卖香蕉的,卖砀山酥梨的,一时也极尴尬。

    “乱奏琴!”警员就像是个上将军一样,骂了小女人一句,给刘承彦打开手铐就悻悻地走了。

    人群也很快地散开了。

    “怎么样?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小女人把刘承彦扯到一边儿,拍打了拍打他身上的土,从兜里摸出一块儿手绢就递到了他的手上。

    刘承彦的脸上、鼻子上,随处都是血,她给他指点着擦这儿擦那儿,擦了好半天才擦清洁。

    “你有神经病啊?”刘承彦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他摸了摸让人踢打的背、腿,看了看手里的已经散了一地的食品,狠狠地盯着她说:“这就是你的厉害呀?你还笑,你看着别人挨打就那么好玩儿吗?”

    没想到他刚说了她两句,她竟然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你……你走吧。”她还使劲推了他一把。

    “我走吧?你平白无故就叫人打了我一顿,我得问清楚你为什么打我!”刘承彦盯住她,他以为她这小我私家有点儿不行思议。

    “嘿嘿……嘿嘿……”小女人哭着哭着又无端地笑起来。

    “喜怒无常!”刘承彦又讲了她一句——他既有些生她的气又以为她滑稽可笑——他又盯了她一会儿说:“你用饭了没有?”

    小女人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也没用饭,那你今天请我一顿,就算是给我致歉!”

    “啊?我请你?”小女人擦了擦眼泪,“我可没几多钱,我请你只能是请你吃米饭。”

    “米饭就米饭。”刘承彦以为横竖也不是为用饭来的。

    “那……好吧。”小女人又不情愿的嘟哝了一句,把三轮车推出来,就和他一起走进了三岔路口西边的一家小吃店。

    小女人先要了两碗米饭,见刘承彦黑着脸不理她,就又要了两个菜:“这总行了吧?”她看着他。

    刘承彦照旧没理她,坐下就吃,吃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问她:“你眉心的那块儿红,是小时候磕的吧?”

    “真是奇了怪了!”小女人一下子找着了说话的由头,使劲盯着他说:

    “你这么大人了连这也不知道呀?这叫胎记!”

    “啊?胎记?……什么叫胎记?”刘承彦居心装出了一副一点儿也不懂的样子,还很夸张地看着她。

    “胎记是一出生就有的。你好比说我额头上这一块儿吧,这是我在妈妈肚里时就有的。……唉,不跟你说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懂?”刘承彦真是以为可笑,这个小女人你说她弱智吧,她似乎鬼点子比你都多。你要说她很智慧吧,她有时候又天真的可以。他默然沉静了一会儿又问她:“你卖水果一天能挣几多钱?”

    “有时候十元,有时候二十元。”

    “那你以后帮我批发水果怎么样?我下边再发过货来你就已往。你,我,尚有我表姐,我们三小我私家一起卖。”

    “那你一天能给我几多钱?”

    “五十元怎么样?”

    “五十元?真的?”小女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得大大的,她眉心那块儿很悦目的尤物痣也一下子越发鲜艳了。

    刘承彦朝着她点了颔首。

    “一言为定!”小女人说着就伸出了她右手的小手指头。

    刘承彦看着她孩子一样的脸,笑了笑,也伸出了他右手的小手指头。

    他们拉完了钩,吃完了饭,刘承彦站起身来说:“我送你回家吧。”

    “那……那好吧。”小女人又犹豫了一下儿,允许了。

    这时,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有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从小吃店门前的路上向西驶去。他们出了门,也顺着这条道儿一直往西走。走了好长一段又往南拐,曲里拐弯最后走到了一栋又脏又旧的楼房前。

    “我就住在这座楼的一层一单元。”小女人下了三轮车,有点腼腆地看着刘承彦。

    “那好,那你赶忙进屋吧,我也该回去了。”刘承彦这时已经记着了这条街、这座楼,见小女人已经抵家,就想往回走。

    “你……不到我的屋里坐坐了?”小女人声音很低,说完脸就红了。

    “我?”刘承彦犹豫了一下儿,又站住了。

    “进来吧,看看我的屋子。”小女人的声音更低了。

    “进去就进去,横竖已经来了。”刘承彦心里想。

    小女人把卖剩下的黄元帅、雪花梨,连同三轮车一起放到了楼下的一个小屋子里,然后就领着他打开了房门。

    这是一个六、七十平米的二居室。在明亮的电灯下,刘承彦前后看了看,两间屋子里除了两张床和几件破旧家具,就再没有什么了。

    “你的家人呢?”他大感意外地看着她。

    “我的家人?……我的家……就我一小我私家。”小女人的长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哆嗦着,有点儿凄切地看着刘承彦。

    “你的爸、妈呢?”刘承彦的心里一沉。

    “我从小就没有爸爸……我妈妈……死了!是前些时……让汽车……给撞死的!”小女人含着眼泪说到这儿,擦了擦,就像个小大人一样又凄婉地笑了:“你坐吧。”她指了指屋里仅有的一把椅子。

    “你再没有亲人了?现在就你一小我私家过?”一时间,刘承彦被小女人的遭遇、处境,深深地震撼了。

    小女人点颔首:“我尚有一个继父,我妈妈……实际上是让我继父给害死的!”

    “你继父?你尚有一个继父?你是说,你妈妈是让你继父给害死的?”

    刘承彦瞪大了眼睛。

    “我九岁那年,妈妈有一次住院时,在医院里认识了一个男子,叫张云天。这人其时和妈妈住一个病室,比妈妈住进去的早,病好了以后就帮妈妈跑前跑后的,还知冷知热。妈妈很受感动,厥后就嫁给了他。可嫁给了他以后才知道他原来是个赌徒——就是那种以赌为业的人。我那时候虽然还很小,可以为整天赌钱的人是没有好人的,就劝妈妈和他仳离。可妈妈说既然走到了一起就拼集过吧,没有一个男子的家,实在就不能算是个家。她太累了,可嫁给了谁人男子后就更累了。我们多年的一点积贮让他给输光了,因没钱交学费,我也退了学。那小我私家整天整夜地不回家,一回家就是要钱。我和妈妈两小我私家卖水果,早出晚归的,他从来就没问过我们死活……”

    小女人说到这儿,已是泪如泉涌,她用手心手背擦了擦脸接着说:“倒是有一天开始赢钱了,钱来得比抢银行还快。买了一座别墅,你卖水果的这个批发市场也是他的。可能尚有什么房地产。横竖他的钱多了去了。倒是提出了让我去上学,可前边学的那些工具早忘光了,还能去上吗?我也不在乎。可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又嫌我妈妈老了,又偷着娶了个二房。有一天妈妈找着了这小我私家,打了她。那时我继父也正幸亏场,我继父就又打了妈妈。妈妈气不外,就从那栋楼里跑了出来,没想到一出门就让汽车给撞死了。其时我因担忧妈妈,也正好赶到那里。妈妈的头磕到了水泥地上,一动都没动,鲜血脑浆,流了半尺宽两尺远。我用双手捂住嘴,吓得连声音都没敢发出,眼看着妈妈就死了。”小女人说到这儿,又呢喃地叫了一声“妈妈”,就用双手捂住脸号啕大哭起来。

    刘承彦被她的哭诉惊呆了,他逐步站起身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小女人哭够了,哭得也没气力了,最后长长出了一口吻接着说:“埋葬了妈妈后,我就脱离了谁人家,在这儿租了个屋子,还卖水果,自己养活自己。”

    刘承彦心疼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说:“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可小女人摇摇头。

    “那你继父……就再没有管过你?”

    “前些时倒是到我这儿来过,说对不起我妈妈,也对不起我,让我跟他回去。那时,他已经把厥后谁人女人接抵家里了。他说谁人女人已经怀了孕,需要人照顾,他很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我说:‘你想要就要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妈妈一死我和他照旧什么呢?他有钱是他的,几百万,几千万跟我有什么相干。他有钱吃大鱼大肉,穿名牌儿。我米饭咸菜也能吃饱,旧衣服也能穿温暖。厥后他又来过一次,给我拿来了些钱,尚有我往日穿的一些衣服,还哭了。我说:‘你哭有什么用?你哭还能哭回我妈来?’我把他那些钱尚有我的衣服,统统都给扔出去了……”

    “那你何苦呢?你妈妈已经死了,他是有责任的,他应该照顾你!”

    “妈妈带着我吃了那么多的苦,我无法面临害死我妈的人。”

    “那你也不能和钱有仇啊!”

    “我就是有仇,我就是不要他的钱!”谁知小女人一下子又发了火,还站起来直想打刘承彦。

    “好,好!……有仇,你说得对!”刘承彦生怕她再激动,赶忙扶着她坐下:“你以后就把我当成你亲哥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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