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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七月流火，日头下酷暑难耐，连蛤蟆都躲了起来，只有知了还在声嘶力竭的鸣叫：“热啊.热啊”
苏州府衙的后院中，有个开满莲花的小湖，湖边有个小亭。盖住了灼人的阳光，给亭中人一片难堪的荫凉。
谁坐亭中？苏州太守也！只见沈默穿一身轻薄的白绸衣，懒懒倚在躺椅上。身边小机上，摆着茶盏，尚有些时令水果；他手中持着一本古色的《黄庭》。眼光却落在眼前的钓饵，波起一圈圈涟漪时，却没有引起他的任何反映，直到饵食被吃光，涟漪也散尽，沈默依然如泥塑般坐在那里。不知出什么神。
身后侍立的柔娘，也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缓慢而有节奏的为他打着扇子。最近这段日子，沈默莫名其妙常发呆，这种情形，就连柔娘也见责不怪了，只是总忍不住心疼他。
两人都在入迷，就连若菡从远处过来也没察觉。到了柔娘身边，见两人还在各自发呆，若菡心里一阵促狭，便在柔娘耳边‘嘿’一声道：“想什么呢？”
唬得柔娘掉落了手中的扇子，半天才回过神来，双手如西子捧心道：“非要被夫人吓死不行。”
沈默也回过神来，懒洋洋的看一眼若菡道：“今天忙完的这么早？”
若菡笑着走上前，道：“生意业务所和票号都上了正轨，事情自然就少了。”
“很好，辛苦了。”沈莫依然有些漠不关心道。
看他总是提不起劲儿的样子，若菡微微皱眉，对柔娘使个眼色。柔娘会意的点颔首，轻声道：“仆众去看看午饭好了没有。”
“去吧。”若菡点颔首，柔娘便告退下去。
亭子里只有伉俪两人时，若菡便不再客套，直接坐在沈默的躺椅边上，微笑的望着他。
沈默避开妻子的眼光，干咳几声道：“又不是不认识，干嘛盯着看。”
“就是有些不认识。”若菡笑道：“我的良人从来都的自信满满，是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男子汉。”
“呵呵”沈默轻轻攥住夫人的柔荑，笑道：“你是说，就算全天下人都以为我错了，我还坚持自己是对的吗？”
“才不是这个意思。”若菡小声笑道：“良人可别曲解了。”
“实在我真的错了。”沈默突然轻叹一声，面色沉静下来道：“遇到棘手的问题，存了荣幸的念头，希望能搪塞已往，两不冒犯，到头来却被人逼到非得轰轰烈烈的冒犯一方，这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相公，你是不是多虑了？”若菡反握着他的手，柔声宽慰道：“你先收押了容隐徐家的祝县令；又让海知县署理昆山，大刀阔斧的攻击非法，为民伸冤。旌旗鲜明的伸张正义，这些是谁都看获得，谁也不会说您半个不字。”
“呵呵”沈默拍拍若菡的小手，轻笑道：“于理是如此啊，我相信徐阁老会把这件事情处置惩罚的十分漂亮；但于情却难免要被人诟病了——在徐阁老那里，肯定不会意无芥蒂，在别人看来。我沈默太不懂规则了，幸亏只是个苏州同知；若是成了松江知府，说不得要把徐家给连锅端喽！”一个被贴上‘不懂规则’标签的人，注定是要被政界所倾轧的。
“良人既然有此等忧虑，为何还要让海瑞掌管昆山呢？”若菡轻声问道：“当初选王大人或者归大人。波及的规模就没这么大了。”
“不是这个理。”沈默徐徐摇头道：“这件事没捅出来时，自然苟且偷生，可一旦明确于天下，就非得彻查严办，否则不足以洗刷徐阁老容隐家奴，以及我容隐徐家的恶名。”说着眼光闪过一丝狠厉道：“况且徐家一次次欺人太甚了，狗眼看人低不说，还将脏手伸到我的土地来了，如果不借这个时机狠狠斩断，杀一儆百，等日后开埠，还不知有几多外地的贵官家，会效仿徐家，到我这分一杯羹呢！”
“原来良人已经深思熟虑过了。”若菡捻起一粒荔枝，剥开红色的果皮，将晶莹白皙的果肉送到沈默的口中，挑笑道：“那要奖励一下。”
沈默品啧着甘甜的汁水，还趁势舔一下若菡的手指。
若菡登时酥麻了半身，粉面通红的娇嗔：“讨厌什么时候都忘不了作怪。”
沈默嘿嘿直笑道：“苦中更要作乐嘛。”便将娘子轻请揽在怀里，柔声道：“你也不必担忧，我只是在权衡，此时该如何收尾，方能给各方一个说得已往的交接。”说着轻叹一声道：“归根结底，我照旧不想做这个恶人”伉俪俩说话，自然是最真最坦诚的了。
虽说人不能既要当婊子，又想三贞五烈的立牌楼，可即便出来卖，也得有个名妓的范儿，那得考究一个自我修养。自重身价，就算不能卖艺不**，至少也得轻易不**，这样才气让人追着捧着，趋之若骛，心甘情愿的送上大把银钱，只以见你一面为荣；若是学那些不思进取，就知道躺下开腿做皮肉生意的，只会被人当成个马桶，有需要的时候用一用，用完就远远丢一边，惟恐被臭了身子似的。
这番话是现在潜伏敌营的鹿莲心，当初讲给沈默的。听说的青楼行当培训名妓的思想课。沈默向来觉着当官与做姐儿，实在有异曲同工之妙，尤其现在，自己就像那面临大嫖客的当红小妓女，到底是被人梳笼包养，再也没法吸引其他嫖客的眼光；照旧坚持拒绝，恶了大嫖客。但可以抬高自己的身价，有时机成为名妓。
是左是右，全在自己一念之间，只是无论左右，都到不了天堂，全在炼狱之中。
伉俪俩正说着话，却见柔娘去而复返，便赶忙坐直身子，听她小声道：“老爷，海大人求见。”
“他回来了？”沈默的眼睛一下睁开，坐起来道：“看来昆山的事情了却了。”
府衙外签押房，海瑞正襟危坐，官帽规则的摆在手边的桌上，两眼望着墙上一幅崭新的中堂曰，上有四个遒劲的大字曰：“执中守正”。看落款是沈默亲题，时间就在前几日。
正望着四个字入迷，脚步声从远处响起，越来越近，海瑞将眼光投向门口，正好与沈默瞧了个对眼。
“大人。”海瑞起身行礼道。
“坐。”沈默颌首道：“刚峰兄辛苦了。”
袋沈默在大案后坐定，海瑞才坐下道：“下官已经将昆山的案子审理完毕，今日前来请示大人，到底如何讯断。”
话说完了，却迟迟不见回应，海瑞抬头望去，只见府尊大人面色不豫的看着自己。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但海瑞早已推测会是这样，面色坦然的回望着沈默，重复道：“请问大人，该如何讯断？”
沈默双目微眯道：“海大人自作主张便可。”
“那依下官看。”海瑞站起来，朗声道：“徐五，强抢民田，行贿官府，假证杀人，按律当斩！至于主簿，书吏等人。出具假证。为虎作伥，也殊为可恶，但念在俱实招供，从宽论处，仗刑五十，徒刑三年！”
沈摸一直噤若寒蝉听着，直到海瑞说完，才作声道：“还应该加一个昆山县令，投合权贵，容隐乡绅，颠倒是非，玩弄王法，当免职囚禁，只候朝命！”
“大人，下官有下情禀报。”海瑞一楞，旋即沉声道：“昆山县令祝乾寿并非徐五的帮凶，他那样做，乃是为了掩护魏家人。”说这：“下官可以证明，魏家的兄弟俩，都在他县衙中好生呆着，不仅没有遭受折磨，反而还养好了原先的伤。”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沈默一挥手道。
“大人容禀。”海瑞拱手道：“当初那两兄弟到县里起诉，祝县令十分震惊，悄悄摸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见那徐五的背后有徐家，而大人和徐家又是那种关系祝县令惟恐事情一旦张扬开了，会有人狗急跳墙，对魏家人倒霉，便随便找了个捏词，将魏家兄弟名为收押，时则掩护起来。”
说到这，海瑞看看沈默，见他的心情没有什么变化，这才接着道：“出于同样的目的，他将魏有田父女驱逐出县，还下令巡检司的人，抓到可疑分子边扭送县里。如此即掩护了无辜者，又麻木了那些人，让他们以为县令大人跟自己是一伙的，遂放松了警惕，一切恶行更是不避着他。”
“呵呵，原来祝大人是忍辱负重的。”沈默不由冷笑道。
“大人说的是。”海瑞颔首道：“祝大人原本是想看朝中动向，期待合适的时机为魏家鸣冤的但厥后大人您过问此事，并令他抓捕昆衫五鼠，这让祝大人以为您是秉公执法。不徇私情的，便兴冲冲回去部署抓捕实在他在就广布眼线，牢牢盯住五鼠，一旦抓捕应该无一漏网才对。”
“可是，他却扑了个空。”海瑞面露不解道：“不知道什么人提前一步报信，让五鼠悉数潜逃，祝大人一个都没抓到——他不得不怀疑，是”说着他抬头望向沈默，轻声道：“是大人耍了他。”
“所以他就恼羞成怒？”沈默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椅背道：“然后你们就勾通起来，想要把这件事捅到天上去，让上面下来人核办，对吗？”说到最后，沈默的眼光已经一片森然。“差池。”海瑞却摇头道。
“狡辩！”沈默哼一声道：“好汉作做事好汉当，脑中才不认可呢！”
“祝大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海瑞摇头道：“但我海刚峰磊落灼烁，俯仰无愧，说不是就不是。”
“那你是怎么想的？”沈默晒笑一声道。
“恕下官直言。”海瑞昂然道：“与大人共事半年，对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属下还算有几分相识。”
“哦。我什么样？”沈默问道。
“您的智慧手段，是我所仅见的，不仅我海刚峰望尘莫及，我想大明朝也罕有匹敌。”海瑞先扬后抑道：“然而大人的性子，虽有七分热诚，却也有三分圆滑——就是这三分圆滑，让您有时候记挂太多，不愿意坚持原则，在有些事情的处置惩罚上，便会难于决议。”
海瑞这话让沈默脸上一阵阵发烧，他知道这是海刚峰口下留情了，实在自己两世为官，个性早被官性所污染，说好听点，是信奉中庸之道；说难听些，即是个八面玲珑的官油子。
“其时祝大人的态度已然决绝，谁也没法阻拦。”海瑞面色坦然道：“下官寻思着，有道是邪不胜正，此事肯定会引起士林的轩然大波，大人只有顺势为之，方为上策！”
“就算你真是这样想，也该先行禀报于我！”沈默面色稍霁道。若是别人给出这番解释，他肯定会嗤之以鼻的，但对于海瑞，他照旧相信的。
“如果其时我回来，这件事就成了大人指使的了。”海瑞淡淡道：“所以我不回来，要让人们看到，是我海刚峰私自行动，胆大妄为，大人也控制不住，”说着看一眼沈默，又垂下眼皮道：“所以这一切，与大人无关，您也不会在令师那里无法交接了”
听海瑞说完，沈默楞了，他万万想不到，铁面无情的海刚峰，竟然在为自己着想
发呆许久，他才回过神道：“你想把责任全部揽下？”“是的。”海瑞颔首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海某绝不因此牵连大人。”
：“为什么？”沈默眼光游移的望着他。
“因为大人不能出师未捷，便折戟沉沙。”海瑞沉声道：“我大明朝的财政已经濒临绝境，单靠土地完全不能肩负浩荡的开支，必须给国库另寻进项了。”说着朝沈默拱手道：“大人的市舶司，可以货中华无用之物以换外洋之金银。而且扰民最小，强似另扬名目，搜刮民膏！”
“你对我的期望倒高。”沈默嘿笑道。
“下官相信，您是一定可以办到的！”海瑞沉声道：“也请大人一定办到！”说着痛心疾首道：“下官当上这个县令后，方可查阅我大明朝的财政历史。发现同样是夏秋两税，太祖年间可以收入米两千四百万石，麦五百万石，现在却已锐减到米八百万石，麦四百万石。为什么天下承平百五十年，不停的垦荒扩种，收上来的税却只有原先的三成呢？”
沈默默然沉静了，听海瑞慷慨陈词道：“就是因为土地源源不停集中到王侯将相的手中，这些人一面逃避钱粮，一面却还要国家服侍！如此国库收入大副淘汰，支出却大量增加！仅皇族禄米一项，较之国初，激增数十倍，太祖有二十六子，经由一代代搪塞，到现在，依皇族谱牒所载，有两万八千四百位之多，这些人都要朝廷服侍！而现现在廷又钱粮萎缩，每年的税收得有一半服侍了他们！”
“再加上权要人数日益膨胀。南北边患日深，军费激增，我嘉靖一朝入不够出，每年亏空四百万两。如果任由这个窟窿越来越大。我大明朝的财政瓦解之日不远矣！到时候不用倭寇，俺答入侵，老黎民就自己揭竿而起，换了天日！”
“所以大人千万要把市舶司搞的红红火火，让我大明朝能撑过这一段最那熬的日子。”海瑞向沈默深深鞠躬道：“我相信，只要撑过这一段，总会有明君圣主励精图治，对症下药，使我大明沉疴尽去，涣然振兴的！”
“那你要干什么？”沈默心说，我怎么听着就跟在托孤似的。
“属下虽然要领罪了。”海瑞理所虽然道：“徐阁老肯定不会饶过我的，无论杀头照旧流放，我都心甘情愿领着。”
“哈哈哈。你海刚峰想当英雄。”沈默突然放上到大笑起来道：“也得看人家给不给这个时机。”说着笑笑道：“不要把一位阁老的城府，想得那么简朴。”便已往拍拍他的肩膀道：“恭喜咱俩吧，快要升官了。”
“啊？”海瑞大吃一惊道。
已是七月流火，日头下酷暑难耐，连蛤蟆都躲了起来，只有知了还在声嘶力竭的鸣叫：“热啊.热啊”
苏州府衙的后院中，有个开满莲花的小湖，湖边有个小亭。盖住了灼人的阳光，给亭中人一片难堪的荫凉。
谁坐亭中？苏州太守也！只见沈默穿一身轻薄的白绸衣，懒懒倚在躺椅上。身边小机上，摆着茶盏，尚有些时令水果；他手中持着一本古色的《黄庭》。眼光却落在眼前的钓饵，波起一圈圈涟漪时，却没有引起他的任何反映，直到饵食被吃光，涟漪也散尽，沈默依然如泥塑般坐在那里。不知出什么神。
身后侍立的柔娘，也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缓慢而有节奏的为他打着扇子。最近这段日子，沈默莫名其妙常发呆，这种情形，就连柔娘也见责不怪了，只是总忍不住心疼他。
两人都在入迷，就连若菡从远处过来也没察觉。到了柔娘身边，见两人还在各自发呆，若菡心里一阵促狭，便在柔娘耳边‘嘿’一声道：“想什么呢？”
唬得柔娘掉落了手中的扇子，半天才回过神来，双手如西子捧心道：“非要被夫人吓死不行。”
沈默也回过神来，懒洋洋的看一眼若菡道：“今天忙完的这么早？”
若菡笑着走上前，道：“生意业务所和票号都上了正轨，事情自然就少了。”
“很好，辛苦了。”沈莫依然有些漠不关心道。
看他总是提不起劲儿的样子，若菡微微皱眉，对柔娘使个眼色。柔娘会意的点颔首，轻声道：“仆众去看看午饭好了没有。”
“去吧。”若菡点颔首，柔娘便告退下去。
亭子里只有伉俪两人时，若菡便不再客套，直接坐在沈默的躺椅边上，微笑的望着他。
沈默避开妻子的眼光，干咳几声道：“又不是不认识，干嘛盯着看。”
“就是有些不认识。”若菡笑道：“我的良人从来都的自信满满，是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男子汉。”
“呵呵”沈默轻轻攥住夫人的柔荑，笑道：“你是说，就算全天下人都以为我错了，我还坚持自己是对的吗？”
“才不是这个意思。”若菡小声笑道：“良人可别曲解了。”
“实在我真的错了。”沈默突然轻叹一声，面色沉静下来道：“遇到棘手的问题，存了荣幸的念头，希望能搪塞已往，两不冒犯，到头来却被人逼到非得轰轰烈烈的冒犯一方，这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相公，你是不是多虑了？”若菡反握着他的手，柔声宽慰道：“你先收押了容隐徐家的祝县令；又让海知县署理昆山，大刀阔斧的攻击非法，为民伸冤。旌旗鲜明的伸张正义，这些是谁都看获得，谁也不会说您半个不字。”
“呵呵”沈默拍拍若菡的小手，轻笑道：“于理是如此啊，我相信徐阁老会把这件事情处置惩罚的十分漂亮；但于情却难免要被人诟病了——在徐阁老那里，肯定不会意无芥蒂，在别人看来。我沈默太不懂规则了，幸亏只是个苏州同知；若是成了松江知府，说不得要把徐家给连锅端喽！”一个被贴上‘不懂规则’标签的人，注定是要被政界所倾轧的。
“良人既然有此等忧虑，为何还要让海瑞掌管昆山呢？”若菡轻声问道：“当初选王大人或者归大人。波及的规模就没这么大了。”
“不是这个理。”沈默徐徐摇头道：“这件事没捅出来时，自然苟且偷生，可一旦明确于天下，就非得彻查严办，否则不足以洗刷徐阁老容隐家奴，以及我容隐徐家的恶名。”说着眼光闪过一丝狠厉道：“况且徐家一次次欺人太甚了，狗眼看人低不说，还将脏手伸到我的土地来了，如果不借这个时机狠狠斩断，杀一儆百，等日后开埠，还不知有几多外地的贵官家，会效仿徐家，到我这分一杯羹呢！”
“原来良人已经深思熟虑过了。”若菡捻起一粒荔枝，剥开红色的果皮，将晶莹白皙的果肉送到沈默的口中，挑笑道：“那要奖励一下。”
沈默品啧着甘甜的汁水，还趁势舔一下若菡的手指。
若菡登时酥麻了半身，粉面通红的娇嗔：“讨厌什么时候都忘不了作怪。”
沈默嘿嘿直笑道：“苦中更要作乐嘛。”便将娘子轻请揽在怀里，柔声道：“你也不必担忧，我只是在权衡，此时该如何收尾，方能给各方一个说得已往的交接。”说着轻叹一声道：“归根结底，我照旧不想做这个恶人”伉俪俩说话，自然是最真最坦诚的了。
虽说人不能既要当婊子，又想三贞五烈的立牌楼，可即便出来卖，也得有个名妓的范儿，那得考究一个自我修养。自重身价，就算不能卖艺不**，至少也得轻易不**，这样才气让人追着捧着，趋之若骛，心甘情愿的送上大把银钱，只以见你一面为荣；若是学那些不思进取，就知道躺下开腿做皮肉生意的，只会被人当成个马桶，有需要的时候用一用，用完就远远丢一边，惟恐被臭了身子似的。
这番话是现在潜伏敌营的鹿莲心，当初讲给沈默的。听说的青楼行当培训名妓的思想课。沈默向来觉着当官与做姐儿，实在有异曲同工之妙，尤其现在，自己就像那面临大嫖客的当红小妓女，到底是被人梳笼包养，再也没法吸引其他嫖客的眼光；照旧坚持拒绝，恶了大嫖客。但可以抬高自己的身价，有时机成为名妓。
是左是右，全在自己一念之间，只是无论左右，都到不了天堂，全在炼狱之中。
伉俪俩正说着话，却见柔娘去而复返，便赶忙坐直身子，听她小声道：“老爷，海大人求见。”
“他回来了？”沈默的眼睛一下睁开，坐起来道：“看来昆山的事情了却了。”
府衙外签押房，海瑞正襟危坐，官帽规则的摆在手边的桌上，两眼望着墙上一幅崭新的中堂曰，上有四个遒劲的大字曰：“执中守正”。看落款是沈默亲题，时间就在前几日。
正望着四个字入迷，脚步声从远处响起，越来越近，海瑞将眼光投向门口，正好与沈默瞧了个对眼。
“大人。”海瑞起身行礼道。
“坐。”沈默颌首道：“刚峰兄辛苦了。”
袋沈默在大案后坐定，海瑞才坐下道：“下官已经将昆山的案子审理完毕，今日前来请示大人，到底如何讯断。”
话说完了，却迟迟不见回应，海瑞抬头望去，只见府尊大人面色不豫的看着自己。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但海瑞早已推测会是这样，面色坦然的回望着沈默，重复道：“请问大人，该如何讯断？”
沈默双目微眯道：“海大人自作主张便可。”
“那依下官看。”海瑞站起来，朗声道：“徐五，强抢民田，行贿官府，假证杀人，按律当斩！至于主簿，书吏等人。出具假证。为虎作伥，也殊为可恶，但念在俱实招供，从宽论处，仗刑五十，徒刑三年！”
沈摸一直噤若寒蝉听着，直到海瑞说完，才作声道：“还应该加一个昆山县令，投合权贵，容隐乡绅，颠倒是非，玩弄王法，当免职囚禁，只候朝命！”
“大人，下官有下情禀报。”海瑞一楞，旋即沉声道：“昆山县令祝乾寿并非徐五的帮凶，他那样做，乃是为了掩护魏家人。”说这：“下官可以证明，魏家的兄弟俩，都在他县衙中好生呆着，不仅没有遭受折磨，反而还养好了原先的伤。”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沈默一挥手道。
“大人容禀。”海瑞拱手道：“当初那两兄弟到县里起诉，祝县令十分震惊，悄悄摸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见那徐五的背后有徐家，而大人和徐家又是那种关系祝县令惟恐事情一旦张扬开了，会有人狗急跳墙，对魏家人倒霉，便随便找了个捏词，将魏家兄弟名为收押，时则掩护起来。”
说到这，海瑞看看沈默，见他的心情没有什么变化，这才接着道：“出于同样的目的，他将魏有田父女驱逐出县，还下令巡检司的人，抓到可疑分子边扭送县里。如此即掩护了无辜者，又麻木了那些人，让他们以为县令大人跟自己是一伙的，遂放松了警惕，一切恶行更是不避着他。”
“呵呵，原来祝大人是忍辱负重的。”沈默不由冷笑道。
“大人说的是。”海瑞颔首道：“祝大人原本是想看朝中动向，期待合适的时机为魏家鸣冤的但厥后大人您过问此事，并令他抓捕昆衫五鼠，这让祝大人以为您是秉公执法。不徇私情的，便兴冲冲回去部署抓捕实在他在就广布眼线，牢牢盯住五鼠，一旦抓捕应该无一漏网才对。”
“可是，他却扑了个空。”海瑞面露不解道：“不知道什么人提前一步报信，让五鼠悉数潜逃，祝大人一个都没抓到——他不得不怀疑，是”说着他抬头望向沈默，轻声道：“是大人耍了他。”
“所以他就恼羞成怒？”沈默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椅背道：“然后你们就勾通起来，想要把这件事捅到天上去，让上面下来人核办，对吗？”说到最后，沈默的眼光已经一片森然。“差池。”海瑞却摇头道。
“狡辩！”沈默哼一声道：“好汉作做事好汉当，脑中才不认可呢！”
“祝大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海瑞摇头道：“但我海刚峰磊落灼烁，俯仰无愧，说不是就不是。”
“那你是怎么想的？”沈默晒笑一声道。
“恕下官直言。”海瑞昂然道：“与大人共事半年，对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属下还算有几分相识。”
“哦。我什么样？”沈默问道。
“您的智慧手段，是我所仅见的，不仅我海刚峰望尘莫及，我想大明朝也罕有匹敌。”海瑞先扬后抑道：“然而大人的性子，虽有七分热诚，却也有三分圆滑——就是这三分圆滑，让您有时候记挂太多，不愿意坚持原则，在有些事情的处置惩罚上，便会难于决议。”
海瑞这话让沈默脸上一阵阵发烧，他知道这是海刚峰口下留情了，实在自己两世为官，个性早被官性所污染，说好听点，是信奉中庸之道；说难听些，即是个八面玲珑的官油子。
“其时祝大人的态度已然决绝，谁也没法阻拦。”海瑞面色坦然道：“下官寻思着，有道是邪不胜正，此事肯定会引起士林的轩然大波，大人只有顺势为之，方为上策！”
“就算你真是这样想，也该先行禀报于我！”沈默面色稍霁道。若是别人给出这番解释，他肯定会嗤之以鼻的，但对于海瑞，他照旧相信的。
“如果其时我回来，这件事就成了大人指使的了。”海瑞淡淡道：“所以我不回来，要让人们看到，是我海刚峰私自行动，胆大妄为，大人也控制不住，”说着看一眼沈默，又垂下眼皮道：“所以这一切，与大人无关，您也不会在令师那里无法交接了”
听海瑞说完，沈默楞了，他万万想不到，铁面无情的海刚峰，竟然在为自己着想
发呆许久，他才回过神道：“你想把责任全部揽下？”“是的。”海瑞颔首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海某绝不因此牵连大人。”
：“为什么？”沈默眼光游移的望着他。
“因为大人不能出师未捷，便折戟沉沙。”海瑞沉声道：“我大明朝的财政已经濒临绝境，单靠土地完全不能肩负浩荡的开支，必须给国库另寻进项了。”说着朝沈默拱手道：“大人的市舶司，可以货中华无用之物以换外洋之金银。而且扰民最小，强似另扬名目，搜刮民膏！”
“你对我的期望倒高。”沈默嘿笑道。
“下官相信，您是一定可以办到的！”海瑞沉声道：“也请大人一定办到！”说着痛心疾首道：“下官当上这个县令后，方可查阅我大明朝的财政历史。发现同样是夏秋两税，太祖年间可以收入米两千四百万石，麦五百万石，现在却已锐减到米八百万石，麦四百万石。为什么天下承平百五十年，不停的垦荒扩种，收上来的税却只有原先的三成呢？”
沈默默然沉静了，听海瑞慷慨陈词道：“就是因为土地源源不停集中到王侯将相的手中，这些人一面逃避钱粮，一面却还要国家服侍！如此国库收入大副淘汰，支出却大量增加！仅皇族禄米一项，较之国初，激增数十倍，太祖有二十六子，经由一代代搪塞，到现在，依皇族谱牒所载，有两万八千四百位之多，这些人都要朝廷服侍！而现现在廷又钱粮萎缩，每年的税收得有一半服侍了他们！”
“再加上权要人数日益膨胀。南北边患日深，军费激增，我嘉靖一朝入不够出，每年亏空四百万两。如果任由这个窟窿越来越大。我大明朝的财政瓦解之日不远矣！到时候不用倭寇，俺答入侵，老黎民就自己揭竿而起，换了天日！”
“所以大人千万要把市舶司搞的红红火火，让我大明朝能撑过这一段最那熬的日子。”海瑞向沈默深深鞠躬道：“我相信，只要撑过这一段，总会有明君圣主励精图治，对症下药，使我大明沉疴尽去，涣然振兴的！”
“那你要干什么？”沈默心说，我怎么听着就跟在托孤似的。
“属下虽然要领罪了。”海瑞理所虽然道：“徐阁老肯定不会饶过我的，无论杀头照旧流放，我都心甘情愿领着。”
“哈哈哈。你海刚峰想当英雄。”沈默突然放上到大笑起来道：“也得看人家给不给这个时机。”说着笑笑道：“不要把一位阁老的城府，想得那么简朴。”便已往拍拍他的肩膀道：“恭喜咱俩吧，快要升官了。”
“啊？”海瑞大吃一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