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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二年深冬，转眼间。沈默到礼部上班，已经两个多月了，和上司同僚间，相处的极为融洽。
实在想不融洽都难，因为礼部尚书严讷和左侍郎李春芳，都是朝廷有数的老好人，加上沈默这个向来好性情的右侍郎，有这三位堂官坐镇。一时间礼部上下一团和气，被京官们称为“菩萨满堂”虽有戏徒之意，却也着实成了中下层官员憧憬的地方。
虽然，礼部能一团和气，也跟其职责有关概略可分三部门，一是认真考弃、嘉、军、宾、凶五礼之用，这也是礼部之名的理由；二是治理全国学校事务及科举考试；三是认真藩属和外国之往来事。都是些斯文至极的事情，所以才气保持心平气和。
要是换成认真全国工程的工部，或者认真钱粮收支的户部，或者认真全国刑名的兵部；认真仕宦任免的吏部；认真全事的兵部，再或者专门起诉弹劾的都察院”你就是想心平气和，也不行能啊。
在礼部的三大块事务中，严讷总揽全局、主抓“礼，仪，这也是礼部事情的重中之重，可不小觑这些后世看来无用的工具，因为在这个，年月，礼，是立国之本
礼记云“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治政安君也”师服云“礼以体政，；孔子说“为国以礼”；晏婴说“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左传引君子曰“礼经国家，定社稷。；女叔齐云“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荀子云“国之命在礼。
可以说，以礼治天下的思想。已经深入人心，人们坚信“国之治乱系于礼之兴废。所以荀子说“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国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
为什么会这样说因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匹俦，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智勇，以功为己”按沈默的明确，即是以礼为纲，可以建设稳定的社会秩序，使人们明确贵贱、尊卑、长幼、亲疏有别，并要求人们的行为切合他们在家族内的身份和社会、政治职位，差异的身份有差异的行为规范，这就是礼。
所以说，礼和礼治，是这个儒家社会的构筑基石和行为准则，而礼部。作为治理和践行一国礼制的最高部门，其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也正因为礼部尚书，都醒目一国礼法，并有富厚的礼治履历，所以才会成为入阁为相的前提条件。
所以说，在袁姊病故，内阁独相的形势下，严讷险些一定会成为大学士的，因此袁部堂于公于私，都不大过问吏部的日常事务了。
至于二把手李春芳，认真的是对番邦与外国的来往，这差事也算是礼的一部门，委曲称之为“外礼”。但大明殃殃大国，向来只把眼睛放在自身，所以其重要性与“内礼。远远无法相提并论，甚至可以说，是不受重视的。但因为袁姊死后，李春芳酿成了青词写得做好的一个。天子须臾离不开他，所以也只能象征性的领了这差事，但真有外事的话。照旧得托付沈默资助。
剩下的，都是沈默的差事，或者说。险些礼部的所有事务，一下子都压在他肩上。除了要治理包罗国子监、庶常馆、各级州府县学在内的全国学校机构、各级科举考试外，他还兼着翰林学士，，沈默本想辞去此职，但严讷不接，李春芳也不接，都让他能者多劳。
沈默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位都是懒极了的翰林官身世，信奉的是那套无为而治的黄老之道，至于自己，虽然这几年没干正事儿，但早年间究竟挣下了“干吏，的名头，又在南巡中大大出彩，这次落在他们手里。那还不是小长工进了田主家，不用你用谁去
如果仅这些也就而已，沈默闲了这些年，早就满身骨头松了，况且下面尚有那么多的司、厅、局，有的是郎中、主事、员外郎听他调遣。何须事事亲躬恰好他的优点就是调配指挥，无论多繁冗的差事，都能层层录茧，条理清楚的分配下去，就是事情再多点，也不延长回家用饭。””、一一一一
但这并不说明沈默心里就不烦，恰恰相反，他最近较量烦、很上火。极憋闷”，只是从不挂在脸上而已。而他烦恼的源泉，则来自一个曾经高尚无比，现在却屈居在礼部拜下的衙门宗人府。
宗人府掌管皇族属籍和幕修玉蝶的衙门，专管皇族宗藩事务，洪武三年，沿元制设大宗正院，二十二年更名宗人府。设宗人令，左、右宗正。左、右宗人。并正一品，由亲王充任
佰便提的是，厥后的真祖朱捷，只能在其中担任右宗能排到老三，就知道其最初的职位有多显赫了。
但不要崇敬它，它只是个传说。经由了靖难之役，当年的右宗正当上了天子，而原本的天子朱允烦则下落不明，皇族间亲密无间的关系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监视提防、打压钳制。所以此时，宗人府这样一个职位高尚，可以下令皇族、甚至对天子指手划脚的机构，自然成为了天子的眼中钉、肉中刺，肯定要大加削弱的。
从朱林开始，历代天子先是取消了亲王领宗人府事的划定，改由勋旧外戚领宗人府事；厥后更是直接将宗人府归于礼部治理，彻底将这股超然的势力消饵无形。
这下天子是放心了，可礼部的堂官们就闹心了”宗人府管的是什么宗室啊这些人虽然没什么权力。可各个都以天潢贵胄自居。性情大、架子大，火气更夫因为经由百多年条件优涯的繁衍，宗室人数已经是开国时的好几千倍了，可国家照旧得服侍啊，对财政的压力之大。甚至凌驾了军费。换成谁当天子，都想在这件事上，日朱元璋的先人板板，哪怕那也是他们自个的先人，这狗屎政策实在是太狗屎了，更不行的是，再狗屎它也是祖制，想改没门。
所以历代天子和他们的大臣，都致力于削减这方面的开支，虽然不能轰轰烈烈的削藩，但可以零敲碎打、聚沙成塔啊。好比说。只要亲王、郡王无子，一死就会除藩，犯了罪也会被直接贬为庶民除藩，甚至连正常可以继续王个的，都市无故拖延数年，因为手续没完成，就不用发俸禄”至于连没有封地的奉国、镇国、辅国将军和中尉们，就越发没有保障了，拖欠苛扣禄米的事情时有发生，换了谁都愕怨气冲天。
说句实在的，现在宗人府，就是给宗室们出气用的撒气桶，天天都有人在那里拍桌子骂娘，一言不合便拳脚相加，甚至要死要活。偏偏你还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笑着赔不是。哄着这些爷，闹心水平堪称天下衙门一绝。
这么有碍和谐的部门，自然不能放在礼部衙门里，所以宗人府并不在东江米巷中，而是被发配到宣武门以南的菜市口南大吉巷胡同里，可谓是眼不见心不烦。
如此惹人厌烦的差事，严讷和李春芳二位“仙长。自然不会去管的。欺压沈默初来乍到。不由分说便交到他肩上。
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又是初来乍到，沈默只能苦笑着接过这个烫手的山芋，委曲也能应付已往。
不外总体来说，在其时满朝土崩瓦解，官员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这三位仁厚主座，为礼部官员撑起了一片温暖的避风港，使他们岂论原先派别，都得以躲过徐阁老的大清洗，确实是人人羡慕的世外桃源。
但有道是，常在河滨站、哪有不湿鞋，到了腊月里，沈默照旧被拖入了风口浪尖，“罪魁罪魁，正是他的同年挚友、密告伊王的元勋林润。
因为一切都坐在明处，嘉靖没法贪污他的劳绩，加之他与沈默同年。自然也是徐阁老的学生了，所以在大清洗后的大提拔上，素有直名的南京右全都御史林润，竟被廷推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成为言官系统的三把手”顺便提一句的是，部应龙为右副都御史，还在他之下。
得以进阶高位，林润士气大振。进京后不久，便上了一道议宗藩禄米疏，此疏一明确于天下，就如巨石投水，激起轩然大波
这道奏疏的大意是“今天下之事。极弊而大为可虑者，莫如宗藩因为今日宗室繁衍，岁禄不继，宗藩禄米所支比已往多出数百倍。如河南开封，洪武中惟一个周王府。至嘉靖初郡王已增三十九，将军至五百余，中尉、仪宾不行胜计，举一府而可知天下。今距嘉靖初又四十余年，所增之数又不难推知。乃是直接向宗室藩王开炮，直指天下第一大弊
究竟这弊病严重到什么水平了呢“计天下财赋每年供京师粮食四百万石，而各处王府禄米多达八百五十三万石，凌驾供京师之粮一倍以上。如山西存留米为一百五十二万石，禄米则为三百一十二万石；河南存留米八十四万三千石，王府禄米一百九十二万石。以此二省论之。即便田赋粮全征，也不够供王府禄米之牛。况且吏禄、军饷皆出其中。因此形成郡王以上犹得厚享，将军以下至不能自存，饥寒困辱。势所必至。有司困手难供，宗藩苦于不给。于是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也就是说，国家的全部收入，要有泰半供应王府，而御用、吏禄和军饷这些国家开支的传统大头，却只能在剩下的一半中权宜，国家怎能不疲敝至极呢弈旬书晒细凹口混姗纷歧样的体蛤
但如何解决呢林润说“臣以为宜令大臣和科道集议于朝廷，然后颁论诸王，示以势穷弊极，不得不通之意。令户部全计赋额，以十年为准，约莫兵荒、蜀免、存留用度几何，王府增封几何，禄米及诸费几何。令宗藩晓然，知赋入有限，而费出无穷，共陈善后之策，然后通集众论，请皇上决断，以为万世不易之规。
他也没有好措施，建议各人凑到一起开会解决”
嘉靖也许是被宗室摆了一道、险些连命都丢了，也想狠狠治治这帮矗虫，所以便将林润的奏章明发朝中。命百官举行讨论，看看谁有什么好措施。而那厢间。宗室藩王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主，纷纷派人进京运动，坚决抵制这种不行饶恕的“倒行逆施”
而宗人府作为毗连朝廷与宗室的纽带，自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处在十分微妙的田地中。
这几日，沈默已经接毗连待了十几波皇室宗亲”没有皇命，藩王是不得脱离封地的，但这不故障他们把子弟派到京城来奔走联络。这些世子爷普遍性情欠好，见不着正主只好拿宗人府的官员出气，肆无忌惮的打骂羞辱，唯恐事情闹不大。
没措施，沈默只好亲自出再。宽慰这些大爷们，又是请用饭、又是请听戏。这才没被烧了衙门。
“少宗伯。这样下去不行啊”随着沈默来到礼部，已经升任员外郎的王启明，没精打彩道“那帮爷们儿太能花钱了，这才几天啊，哦们的招待费就已经见底了。”
“钱的问题不用费心”沈默手捧着个怀炉，眼光盯在一本账册上。漠不关心道“先把这些大爷们稳住了才是第一。”
“怎么，您老又要自个掏钱垫上”王启明可知道，这位家里太有钱了。
“想得美，我家里已经不做生意了。坐吃山空立地吃陷，哪有余粮打发他们。”沈默耷拉下眼皮道“从他们年底应发的禄米里出。”
“啊，到时候还不闹翻了”王启明大惊小怪道“您这叫，叫饮鸩止渴。”
“少空话。”沈默将那小暖炉搁下。翻一页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
“得了，横竖您老说了算。”王启明应下来，又转个话题道“大人，下面人这几天都在求我。跟您打个商量，”
“什么事儿”沈默提起笔，从那账本上摘抄着什么，照旧没抬头。
“是这样的。今年冬天奇冷无比，还没进腊月呢，就下了好几场雪。这柴火的价钱打着滚的往上翻。”王启明小声道“弟兄们想问问。能不能多发点柴火票，就算少发钱也行啊。”柴火票是官员的一种福利，就是凭票领取一定数量的柴禾。而且是质量很高的官柴。
“账算的不错啊”沈默不动声色道“什么值钱要什么”
“嘿嘿”王启明恬着脸笑道“您总不能看着弟兄们挨冻吧。”
“嗯，知道了。”沈默终于抬头看他一眼，道“不外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部堂大人说了算，等有时机我跟他说说，看看能不能行。”
“您别推呀”王启明仗着是他的老臣子，软磨硬泡道“扣那些宗室的禄米您都不跟部堂商量，怎么给咱们发点柴火票，还用得着商量了。”
“好你个王启明，揣着明确装糊涂是吧”沈默又不看他了，继续写字道“赶忙滚开，别在这碍眼。”前者那是背黑锅，后者那是市下恩，性质能一样吗
王启明无奈的叹口吻，心说，大人现在是越来越欠好说话了，哪像原来，求求就求出来了。只好恹恹的施礼告退，回去后好几天都躲着大伙，唯恐他们问起，那柴火票的事情。
谁知才过了两天。礼部的同僚们，便纷纷找上他，却不是问罪，而是一个劲儿的致谢起来，王启明一问，原来是早晨部堂大人过来，发了五千斤柴火票”礼部原来就人少。这下过冬都够了。袁部堂还告诉他们，这五千斤柴火票，是沈侍郎使用关系，在内廷惜薪司用平价买的呢。
王启明这个希奇啊，心说大人这是何须的，害得我这几天不敢见人。
他正琢磨着，有人叫他道“老王，少宗伯叫你呢。”他赶忙颠颠的已往沈默的签押房，一脸敬重道“少宗伯，您找的。”
“嗯”沈默颔首道“帮我发几份请束，今晚我要请客。”
“是”
嘉靖四十二年深冬，转眼间。沈默到礼部上班，已经两个多月了，和上司同僚间，相处的极为融洽。
实在想不融洽都难，因为礼部尚书严讷和左侍郎李春芳，都是朝廷有数的老好人，加上沈默这个向来好性情的右侍郎，有这三位堂官坐镇。一时间礼部上下一团和气，被京官们称为“菩萨满堂”虽有戏徒之意，却也着实成了中下层官员憧憬的地方。
虽然，礼部能一团和气，也跟其职责有关概略可分三部门，一是认真考弃、嘉、军、宾、凶五礼之用，这也是礼部之名的理由；二是治理全国学校事务及科举考试；三是认真藩属和外国之往来事。都是些斯文至极的事情，所以才气保持心平气和。
要是换成认真全国工程的工部，或者认真钱粮收支的户部，或者认真全国刑名的兵部；认真仕宦任免的吏部；认真全事的兵部，再或者专门起诉弹劾的都察院”你就是想心平气和，也不行能啊。
在礼部的三大块事务中，严讷总揽全局、主抓“礼，仪，这也是礼部事情的重中之重，可不小觑这些后世看来无用的工具，因为在这个，年月，礼，是立国之本
礼记云“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治政安君也”师服云“礼以体政，；孔子说“为国以礼”；晏婴说“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左传引君子曰“礼经国家，定社稷。；女叔齐云“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荀子云“国之命在礼。
可以说，以礼治天下的思想。已经深入人心，人们坚信“国之治乱系于礼之兴废。所以荀子说“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国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
为什么会这样说因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匹俦，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智勇，以功为己”按沈默的明确，即是以礼为纲，可以建设稳定的社会秩序，使人们明确贵贱、尊卑、长幼、亲疏有别，并要求人们的行为切合他们在家族内的身份和社会、政治职位，差异的身份有差异的行为规范，这就是礼。
所以说，礼和礼治，是这个儒家社会的构筑基石和行为准则，而礼部。作为治理和践行一国礼制的最高部门，其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也正因为礼部尚书，都醒目一国礼法，并有富厚的礼治履历，所以才会成为入阁为相的前提条件。
所以说，在袁姊病故，内阁独相的形势下，严讷险些一定会成为大学士的，因此袁部堂于公于私，都不大过问吏部的日常事务了。
至于二把手李春芳，认真的是对番邦与外国的来往，这差事也算是礼的一部门，委曲称之为“外礼”。但大明殃殃大国，向来只把眼睛放在自身，所以其重要性与“内礼。远远无法相提并论，甚至可以说，是不受重视的。但因为袁姊死后，李春芳酿成了青词写得做好的一个。天子须臾离不开他，所以也只能象征性的领了这差事，但真有外事的话。照旧得托付沈默资助。
剩下的，都是沈默的差事，或者说。险些礼部的所有事务，一下子都压在他肩上。除了要治理包罗国子监、庶常馆、各级州府县学在内的全国学校机构、各级科举考试外，他还兼着翰林学士，，沈默本想辞去此职，但严讷不接，李春芳也不接，都让他能者多劳。
沈默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位都是懒极了的翰林官身世，信奉的是那套无为而治的黄老之道，至于自己，虽然这几年没干正事儿，但早年间究竟挣下了“干吏，的名头，又在南巡中大大出彩，这次落在他们手里。那还不是小长工进了田主家，不用你用谁去
如果仅这些也就而已，沈默闲了这些年，早就满身骨头松了，况且下面尚有那么多的司、厅、局，有的是郎中、主事、员外郎听他调遣。何须事事亲躬恰好他的优点就是调配指挥，无论多繁冗的差事，都能层层录茧，条理清楚的分配下去，就是事情再多点，也不延长回家用饭。””、一一一一
但这并不说明沈默心里就不烦，恰恰相反，他最近较量烦、很上火。极憋闷”，只是从不挂在脸上而已。而他烦恼的源泉，则来自一个曾经高尚无比，现在却屈居在礼部拜下的衙门宗人府。
宗人府掌管皇族属籍和幕修玉蝶的衙门，专管皇族宗藩事务，洪武三年，沿元制设大宗正院，二十二年更名宗人府。设宗人令，左、右宗正。左、右宗人。并正一品，由亲王充任
佰便提的是，厥后的真祖朱捷，只能在其中担任右宗能排到老三，就知道其最初的职位有多显赫了。
但不要崇敬它，它只是个传说。经由了靖难之役，当年的右宗正当上了天子，而原本的天子朱允烦则下落不明，皇族间亲密无间的关系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监视提防、打压钳制。所以此时，宗人府这样一个职位高尚，可以下令皇族、甚至对天子指手划脚的机构，自然成为了天子的眼中钉、肉中刺，肯定要大加削弱的。
从朱林开始，历代天子先是取消了亲王领宗人府事的划定，改由勋旧外戚领宗人府事；厥后更是直接将宗人府归于礼部治理，彻底将这股超然的势力消饵无形。
这下天子是放心了，可礼部的堂官们就闹心了”宗人府管的是什么宗室啊这些人虽然没什么权力。可各个都以天潢贵胄自居。性情大、架子大，火气更夫因为经由百多年条件优涯的繁衍，宗室人数已经是开国时的好几千倍了，可国家照旧得服侍啊，对财政的压力之大。甚至凌驾了军费。换成谁当天子，都想在这件事上，日朱元璋的先人板板，哪怕那也是他们自个的先人，这狗屎政策实在是太狗屎了，更不行的是，再狗屎它也是祖制，想改没门。
所以历代天子和他们的大臣，都致力于削减这方面的开支，虽然不能轰轰烈烈的削藩，但可以零敲碎打、聚沙成塔啊。好比说。只要亲王、郡王无子，一死就会除藩，犯了罪也会被直接贬为庶民除藩，甚至连正常可以继续王个的，都市无故拖延数年，因为手续没完成，就不用发俸禄”至于连没有封地的奉国、镇国、辅国将军和中尉们，就越发没有保障了，拖欠苛扣禄米的事情时有发生，换了谁都愕怨气冲天。
说句实在的，现在宗人府，就是给宗室们出气用的撒气桶，天天都有人在那里拍桌子骂娘，一言不合便拳脚相加，甚至要死要活。偏偏你还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笑着赔不是。哄着这些爷，闹心水平堪称天下衙门一绝。
这么有碍和谐的部门，自然不能放在礼部衙门里，所以宗人府并不在东江米巷中，而是被发配到宣武门以南的菜市口南大吉巷胡同里，可谓是眼不见心不烦。
如此惹人厌烦的差事，严讷和李春芳二位“仙长。自然不会去管的。欺压沈默初来乍到。不由分说便交到他肩上。
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又是初来乍到，沈默只能苦笑着接过这个烫手的山芋，委曲也能应付已往。
不外总体来说，在其时满朝土崩瓦解，官员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这三位仁厚主座，为礼部官员撑起了一片温暖的避风港，使他们岂论原先派别，都得以躲过徐阁老的大清洗，确实是人人羡慕的世外桃源。
但有道是，常在河滨站、哪有不湿鞋，到了腊月里，沈默照旧被拖入了风口浪尖，“罪魁罪魁，正是他的同年挚友、密告伊王的元勋林润。
因为一切都坐在明处，嘉靖没法贪污他的劳绩，加之他与沈默同年。自然也是徐阁老的学生了，所以在大清洗后的大提拔上，素有直名的南京右全都御史林润，竟被廷推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成为言官系统的三把手”顺便提一句的是，部应龙为右副都御史，还在他之下。
得以进阶高位，林润士气大振。进京后不久，便上了一道议宗藩禄米疏，此疏一明确于天下，就如巨石投水，激起轩然大波
这道奏疏的大意是“今天下之事。极弊而大为可虑者，莫如宗藩因为今日宗室繁衍，岁禄不继，宗藩禄米所支比已往多出数百倍。如河南开封，洪武中惟一个周王府。至嘉靖初郡王已增三十九，将军至五百余，中尉、仪宾不行胜计，举一府而可知天下。今距嘉靖初又四十余年，所增之数又不难推知。乃是直接向宗室藩王开炮，直指天下第一大弊
究竟这弊病严重到什么水平了呢“计天下财赋每年供京师粮食四百万石，而各处王府禄米多达八百五十三万石，凌驾供京师之粮一倍以上。如山西存留米为一百五十二万石，禄米则为三百一十二万石；河南存留米八十四万三千石，王府禄米一百九十二万石。以此二省论之。即便田赋粮全征，也不够供王府禄米之牛。况且吏禄、军饷皆出其中。因此形成郡王以上犹得厚享，将军以下至不能自存，饥寒困辱。势所必至。有司困手难供，宗藩苦于不给。于是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也就是说，国家的全部收入，要有泰半供应王府，而御用、吏禄和军饷这些国家开支的传统大头，却只能在剩下的一半中权宜，国家怎能不疲敝至极呢弈旬书晒细凹口混姗纷歧样的体蛤
但如何解决呢林润说“臣以为宜令大臣和科道集议于朝廷，然后颁论诸王，示以势穷弊极，不得不通之意。令户部全计赋额，以十年为准，约莫兵荒、蜀免、存留用度几何，王府增封几何，禄米及诸费几何。令宗藩晓然，知赋入有限，而费出无穷，共陈善后之策，然后通集众论，请皇上决断，以为万世不易之规。
他也没有好措施，建议各人凑到一起开会解决”
嘉靖也许是被宗室摆了一道、险些连命都丢了，也想狠狠治治这帮矗虫，所以便将林润的奏章明发朝中。命百官举行讨论，看看谁有什么好措施。而那厢间。宗室藩王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主，纷纷派人进京运动，坚决抵制这种不行饶恕的“倒行逆施”
而宗人府作为毗连朝廷与宗室的纽带，自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处在十分微妙的田地中。
这几日，沈默已经接毗连待了十几波皇室宗亲”没有皇命，藩王是不得脱离封地的，但这不故障他们把子弟派到京城来奔走联络。这些世子爷普遍性情欠好，见不着正主只好拿宗人府的官员出气，肆无忌惮的打骂羞辱，唯恐事情闹不大。
没措施，沈默只好亲自出再。宽慰这些大爷们，又是请用饭、又是请听戏。这才没被烧了衙门。
“少宗伯。这样下去不行啊”随着沈默来到礼部，已经升任员外郎的王启明，没精打彩道“那帮爷们儿太能花钱了，这才几天啊，哦们的招待费就已经见底了。”
“钱的问题不用费心”沈默手捧着个怀炉，眼光盯在一本账册上。漠不关心道“先把这些大爷们稳住了才是第一。”
“怎么，您老又要自个掏钱垫上”王启明可知道，这位家里太有钱了。
“想得美，我家里已经不做生意了。坐吃山空立地吃陷，哪有余粮打发他们。”沈默耷拉下眼皮道“从他们年底应发的禄米里出。”
“啊，到时候还不闹翻了”王启明大惊小怪道“您这叫，叫饮鸩止渴。”
“少空话。”沈默将那小暖炉搁下。翻一页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
“得了，横竖您老说了算。”王启明应下来，又转个话题道“大人，下面人这几天都在求我。跟您打个商量，”
“什么事儿”沈默提起笔，从那账本上摘抄着什么，照旧没抬头。
“是这样的。今年冬天奇冷无比，还没进腊月呢，就下了好几场雪。这柴火的价钱打着滚的往上翻。”王启明小声道“弟兄们想问问。能不能多发点柴火票，就算少发钱也行啊。”柴火票是官员的一种福利，就是凭票领取一定数量的柴禾。而且是质量很高的官柴。
“账算的不错啊”沈默不动声色道“什么值钱要什么”
“嘿嘿”王启明恬着脸笑道“您总不能看着弟兄们挨冻吧。”
“嗯，知道了。”沈默终于抬头看他一眼，道“不外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部堂大人说了算，等有时机我跟他说说，看看能不能行。”
“您别推呀”王启明仗着是他的老臣子，软磨硬泡道“扣那些宗室的禄米您都不跟部堂商量，怎么给咱们发点柴火票，还用得着商量了。”
“好你个王启明，揣着明确装糊涂是吧”沈默又不看他了，继续写字道“赶忙滚开，别在这碍眼。”前者那是背黑锅，后者那是市下恩，性质能一样吗
王启明无奈的叹口吻，心说，大人现在是越来越欠好说话了，哪像原来，求求就求出来了。只好恹恹的施礼告退，回去后好几天都躲着大伙，唯恐他们问起，那柴火票的事情。
谁知才过了两天。礼部的同僚们，便纷纷找上他，却不是问罪，而是一个劲儿的致谢起来，王启明一问，原来是早晨部堂大人过来，发了五千斤柴火票”礼部原来就人少。这下过冬都够了。袁部堂还告诉他们，这五千斤柴火票，是沈侍郎使用关系，在内廷惜薪司用平价买的呢。
王启明这个希奇啊，心说大人这是何须的，害得我这几天不敢见人。
他正琢磨着，有人叫他道“老王，少宗伯叫你呢。”他赶忙颠颠的已往沈默的签押房，一脸敬重道“少宗伯，您找的。”
“嗯”沈默颔首道“帮我发几份请束，今晚我要请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