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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凡民生利病,十有所不宜,持有所不称其任臣受国厚恩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纷歧毫虚美;过曰过,纷歧毫讳过。不为悦谀,不暇过计,谨披沥肝胆为陛下言之

    好大的口吻看到这铿锵有力的言辞,嘉靖心中冷笑道倒要看看你怎么直言

    然后是举华文帝的例子,说像华文帝那样仁爱的贤君,仍有贾谊为其指出懈怠的缺点;天子你虽然比华文帝厉害,英明直追尧舜禹汤,在继位之初,也曾经锐意进取,大有明君之相之类,把天子一顿表彰。

    但嘉靖的心情还来不及稍稍松快,下一刻就沉入了绝底的深渊,他两眼直勾勾的盯着第三段的文字,直以为自己泛起了幻觉:

    平地一声起惊雷,一个振聋发聩的声音咆哮道: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可你还没好好干几天活,就被妄念牵引,开始好逸恶劳把坚强和智慧用错了地方。

    谓遐举可得,一意修玄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膏脂在是也,而侈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纲纪弛矣数年推广事例,名器滥矣你以为自己富有四海,便奢侈无度、大兴土木,却不知这是在竭民膏脂为求永生、一意修真二十多年不上朝,导致朝廷纲纪松弛卖官鬻爵,豪强四起,名爵泛滥

    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你不见自己的儿子,人家都说

    以怀疑离间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你撸疑戮辱大臣,人

    家都说你没有君臣之情

    乐西苑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匹俦你常年住在西苑,从不返回后宫,人家都说你没有伉俪之情

    天下吏贪将\},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之而未甚也自陛下登位初年,大明便有病危之相,但远没有这些年严重

    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陛下停业礼佛日甚,室如悬磬,十余年来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陛下崇奉玄门、花销无度,朝廷只好增加捐税,各级仕宦纷纷效仿,黎民惨遭盘剥,贫无立锥,穷困之际,十余年来已到极致了。因此,天下人都意料陛下的元号嘉靖者,乃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迩者严嵩罢黜,世蕃死罪,差快人意,一时称清时焉。然严嵩罢

    相之后,犹之严嵩未相之先而已,非大清明世界也,不及华文远甚。

    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原来天下人都以为是严嵩父子乱了山河,但严嵩罢相、严世蕃伏诛之后,这个世界也没好几多,更远远比不上华文帝时期。陛下比华文帝差远了,天下人都觉着你大不像话了

    “要弑君啦”嘉靖再也看不下去,一下从龙床上坐起来,满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恼怒的抽动,眼中凶光四射,心情狰狞可怖,但他的视线8又无法从那奏疏上移开:

    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盖天下之人,不络陛下久矣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苯值陛下久矣

    这一刻,天地间别无他物,只有这两句难听到了极点的痛骂重复的在他耳边连声炸响,轰得嘉靖五脏六腑都化为齑粉,雕塑般一动都不动,把黄锦和马森吓得差点掉了魂。

    珠帘外跪着的徐阶等人,听到天子一声尖叫,然后是太监们忙乱的叫唤声,不由恐慌的相互对视着,心中升起无边恐惧,岂非天崩地裂了

    压根就没脱离的太医,赶忙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扎银针,终于把天子唤回神来,嘉靖稍一定神,便双日血红、面目狰狞,发狂地咆哮道“快派人去把他抓起来,别让他给跑了”声音尖锐恐怖、惨绝人寰。

    这下徐阶他们听到了,原来天子没有龙驭宾天,相反还很精神呢可徐阶他们的心,反而揪得更紧了。醒目到二品大员的,都是历经嘉靖朝风雨的老人了,可谓是看惯了惊涛骇浪,从一连十年的大礼议,到险些要了帝命的壬寅宫变,到轰轰烈烈的越中四谏、壬戌三子,以致严党倒台、严世蕃等人伏诛,几多惊心动魄,几多腥风血雨,也从未见嘉靖如此的恼怒到出离。

    “陆纲,愣着干什么,居心放跑了那孽畜吗”嘉靖那尖锐到变调

    陆纲站在御阶下有些入迷,因为他想起两天前的谁人晚上,在进宫当值前,他按例去给叔父拜早年,沈默突然对他说了些意味深长的话,其中有一句就是:

    碧天子震怒,要你拿人,便说天子息怒,这人头脑坏掉了云云不只为了救他,更是你陆家的一份阴德,来日必有好报。其时他并未在意,还想大过年的,天子怎么会拿人,现在才知道,要不是叔父神机神算,就是早就知情,显然这种可能性更大。

    但陆纲不想去深究,因为他相信叔父是不会骗自己的,更相信父亲不会看错人,所以短暂的模糊后,他噗通一下跪在嘉靖眼前道:“皇上息怒,那人跑不了微臣听说他的脑子有点问题,此前已经送走了家人,买好了棺材,预计是不会跑的”说完这句话,嘉靖阴寒的眼光便直刺过来,吓得他后背一下就湿透了。

    听了陆纲的回话,嘉靖的面色并未缓和,反而越发阴沉骇人,声音如从九幽黄泉发出一般,惊疑中带着杀气,直刺陆纲的肝胆“你怎么知道谁人海瑞跑不了,不会跑”

    “快说”马森在边上擘腔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既然知

    道了,为何不早向皇上陈奏”

    经马森这一提醒,嘉靖反倒岑寂下来,吐出一口浊气,悄悄告诉自己道这内里名堂不少,不光要抓唱戏的,搭台的更得抓想到这,他面上的狂怒徐徐消去,声音也变得瑷和起来道“陆纲,告诉朕,是谁在幕后指使海瑞,现在告诉朕也不迟”但相识天子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岑寂,就越是动了杀机。

    珠帘外的大臣们,已基本听清事情的脉络,是谁人叫海瑞的在奏疏中写了忤逆不道的话,让天子如此暴怒,然后陆纲又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跳出来为海瑞说话,效果适得其反,让天子认为,是有人在指使海瑞,借此攻击天子

    如果嘉靖真简直立这种想法,效果绝对不堪设想所灶接下来的回话无比重要,大人们真想和陆纲换换,替他已往这一关。

    珠帘内。

    陆纲冷汗津津,牙齿打颢道“微巨不真道有没有人指使他,微臣窃以为,没人指使他

    嘉靖表侏十分怪异,像是在笑,又比哭还难看,声音无比疹人道:“朕视你如子侄,你就是朕的侄子,岂论怎样,朕都不会怪你的,快把实话告诉朕吧,到底谁是幕后主使什么人让你帮谁人海瑞消灾”

    陆纲心中的恐惧到了极点,只能硬着头皮回话道:“微臣不明确皇上的话,锦衣卫眼线充满全城,日夜监视文武百官,稍有异动便会呈报上来。前天橄臣脱离馈抚司前,那天的上百份密报到了,随手一翻,便看到说,有个户部的官儿,在腊月二十七那天,把家人全都送走,还买了棺材。橄臣愚蠢,只以为他家里有人出了天花,万万没想到,竟是要干这种作死的事情。”说着砰砰作响的叩头道“千错万错,都是微臣的错,皇上杀了我都是应当的,但请不要跟他一般见识,”说着竟呜呜大哭起来,涕泪横流道“微臣家深受皇恩,我爹去世时,命我以父亲侍皇上,您今儿都晕倒两回了,可千万不能再大动怒气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演出完了,他连抬头都不敢,心中一个劲儿的狂叫道:叔啊,侄儿把您嘱咐的话说了,可要是皇上怪罪我,你也得想法救救我啊

    听了陆纲的解释,想起陆炳对自己的赤胆忠心,嘉靖原来决绝的杀意,泛起了一丝动摇。边上一直紧张旁观的黄锦,连忙捕捉到了这丝动摇,也跪了下来,满脸心疼的劝说道:“陆纲虽然不会服务儿,但心是极好的,主手千万别气坏了身子,”顿一顿又道:“仆众也听说过海瑞,听说此人素有疯癫之状,人都叫他海痴,万万不能和这种人一般见识

    陆纲马上明确了,原来叔父也给自己部署了援军,作为天子最信任的身边人,黄锦这么一句,可是万金都犊不来啊

    珠帘外的徐阶等人,听了陆纲与黄锦的劝说,满脸的恐慌中,终于露出一丝希冀,有这两位仁人义士拔刀相助,或者还能缓转一二

    看看陆纲,再看看黄锦,竟看不透他们的心肝。一阵力有未逮之感,使嘉靖无比急躁,索性两眼上瞧殿顶,不看这一个个心怀叵测的家伙。

    这时圣寿宫中,卷帝内外,已经没有人站着了,天子仰面望天,所有人俯首跪地,只能听到嘉靖一小我私家,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天子终于说话了,那声音是那么的飘渺无力,似乎飘在殿顶,却又将那种绝望与失望,清晰的传到每小我私家耳中:“呵呵,盖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原来天下的臣民,早就忍无可忍了,就等着有这么小我私家出来骂朕。

    两行污浊的泪水,从嘉靖的面颊淌下,天子的声音是那样的疲劳伤心“口口声声的视君若父,如果有人把世上的污言秽语瞄准你们的父亲,一准一的都去跟他拼命了,可谁人海畜生这

    样骂朕,你们却无一人为朕心有恼怒,反倒争先恐后的帮他说话,唯恐朕把他杀了一般。”嘉靖终于直起头来,一张老脸上,已是涕泪满面了“看来朕真成了举目无亲,既然天下人都不值我久矣,那朕尚有何颜面再驻足于世朕使如你们所愿,传旨退位就是”说着对马森道“草诏”

    “万万不行啊,皇上”珠帘内哭成一片,手忙脚乱极了,就在这杂乱时刻,珠帘外同时响起两个声音道“臣徐阶有事要奏”

    “臣高拱有事要奏”

    珠帘内一下子清静下来,嘉靖那带着挖苦讥笑的声音响起“徐阁老要说什么,朕知道但朕不想听,别以为你一直以来对朱载;名为疏远,实则投效之举,都做得天衣无缝,一件件、一桩桩,朕都记得清楚呢。

    外面的高拱一听,心说,天子都这样看徐阶了,那我启齿肯定更捅马蜂窝,趁着天子没注意到自己,乖乖的闭上了嘀。

    徐阶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他大清楚嘉靖的性格了,刚愎偏狭,言不由衷,抨击心理极强,又极好体面。现今却被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的奏疏激怒,震惊狂怒之余,难免不遐想到,这是一场团体同谋、至少是心照不宣的逼宫

    在这个判断的基础上,天子一定会认为,有人在背后指使海瑞,早把矛头指向了更高层,甚至怀疑到裕王头上了。如果不坚决批注态度,一场祸及国本的清洗一定发生

    身为首辅,他不能眼看这场灾祸降临。面临天子的质疑,他一脸坦然之色,沉声道:“微臣不知皇上何出此言,但微臣坚决请皇上收回这句话。”

    隔着珠帘,君臣谁也看不清谁。此时现在1,这道帘子就代表着天子对他的臣子的隔膜,嘉靖的声音也变得充满轻佻与不屑:“装得真像啊,也难怪人家都说你徐阁总是外迹浑然、内抱不群,老严嵩也比不外你吧”

    天子如现在薄的话语,徐阶照旧第一次听到,但今天的第一次大多了,多到他已经麻木了,将头上的官帽摘下来,规则搁在身边道;“臣徐阶,斗胆再次乞求皇上,收回传位之言否则”

    “否则怎样”奎靖冷冷道。

    “老臣便触死在这御阶之下”徐阶重重一叩头,额头上登时见了

    血印。

    谁都能感应老首辅身上那股决然,嘉靖原来酷寒如铁的心,终于泛起一丝丝松动,徐徐问徐阶道“为什么你们不是厌弃朕良久了吗”

    看来海瑞那句话,给天子造成了沉痛的心理伤害。

    徐阶见自己这拉置之死地尔后生起了作用,赶忙兴起佘勇道“臣不知那奏本上写了什么,竟让天心如此震怒。臣只知道,一个海瑞代表不了别人,代表不了百官,更代表不了天下人。如果皇上因一人之言、一时之气发下这道诏书,将天下黎民弃于掉臂,乃是置裕王殿下于不忠不孝之绝境他尚有何面目驻足于世,恐怕只有自裁以谢天下了一一一一一一”

    “看吧看吧,满心都向着裕王”虽然仍在挖苦,但嘉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刚那么决然了。

    “臣虽然只向着皇上,”徐阶知道这时候,就像过独木桥,万万不能再首鼠两头,索性高声道“但裕王是皇上的宗子,实际上的一国之本臣身为国之宰辅,为大明千秋山河计,必须掩护他,更不能使皇上背上逼死儿子的恶名”

    “他算什么国本”嘉靖突兀的激动起来,声音尖锐道:“别以为朕就剩这一个儿子,就拿他没措施别忘了,朕尚有孙子,实在不行,朕就是把皇位送给哪个藩王家,也不会落入逆子手中横竖这圭位是白捡来的,朕送出去也不心疼”疯了,彻底疯了,这种大失国体的话都说出来,所有人都觉着天子已经疯了。

    但徐阶不这么看,他知道嘉靖说这些气话,正说明接受了他的说法,无奈发泄一阵之后,不会再有动裕王的心思了。

    可过了年久,也没听到嘉靖说话,反倒内里再次乱起来,好一会儿,马森出来道:“皇上又昏已往了”

    “可有旨意”徐阶头上起了个大包,小心的问道。

    马森摇摇头道:“没有,先把海瑞抓起耒再说吧。

    徐阶想一想,对马森道“请马公公带我等去一间偏殿禁闭起来,一切等皇上醒来,圣心独裁吧”

    马森想想,这确实是让天子消气的措施,点颔首道:“如此,委屈国老了。”

    “这种时候,”徐阶无奈的摇头道:“什么都不必多说,先已往这关再说吧。”

    日程密密麻麻,写字见缝插针,请原谅一个婚礼倒计时的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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