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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外面有人小声的说话，沈默从沉思中醒来，他知道是那些太监等不及，在敦促自己。
想到迈出这道门，就要担起天下最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沈默不禁一阵哀鸣，这真是掷中注定躲不外，早知如此，还不如昨晚也去凑凑热闹，省得今日左右为难，处境维艰了。
不外他终究照旧乐观的，否则也不会有那样遥不行及的梦想，拍拍两颊、告诉自己危机越大、机缘越大，便把偏殿门打开。
早就在外面等急了的几个太监，拥上前道“沈大人，时候不早了，咱上们该去诏狱了。”
沈默已经恢复了清静，淡淡道“不去诏狱。”
“啊不去诏狱如何审问钦犯”领头的提刑司大太监道。
“皇上下令查的是幕后有无指使、百官有无勾通。”沈默徐徐道“本官愚见，若是先问了海瑞的口供，万一泄露出去，被人串了供，我们还如何往下查”
“怎么会有人泄露呢”太监们干笑道“诏狱里连只苍蝇都飞不
出去呢。”
沈默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道“岂非诸位没有特此外任务”众太监尴尬的摇头直笑，但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们肯定有监视沈默的使命。
幸亏沈默从不让人难受，又笑笑道“诸位无需介意，你们也是衔命行事，我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提刑太监感浇的笑道“多谢大人体谅，我们只带眼睛和耳朵，一切都是您老拿主意。”
“照旧要一起着力的。”沈默轻叹一声道“从古至今，哪个帝王也没摊上过这种事儿，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咱们须得内外协力，把这个差办妥，帮天子出气。”
几个太监觉着有理，原来照旧看戏的心态，这下郑重起来，道“全凭大人付托。”
“那在下便不客套了。”沈默站在石阶之上，对几个大太监下令道“徐阁老尚有六部九卿的正副堂官们，眼下都在值房中候着，咱们分头行动，叫他们各自写瓣状，说明他们与海瑞的关系，何时何地见过海瑞，都说过什么内容，与他有何来往；是否知道海瑞奏疏中的内容，知道就默写出来，可以免罪。问完之后，你们便把辨状分类，与海瑞有关的就写有关，没关的就写没关。不要冤枉了一个好人，也不要放跑了一个逆贼。”
几人知道这可是个苦差事，但此对现在，哪敢有何怨言，只得乖乖
应声。
到了众大员禁闭的院子里，几人便分头行动，沈默也在一名姓吴
的太监陪同下，来到了东头的单间门外。
轻轻敲门，内里传来徐阶疲劳的声音道“请进。”县太监殷勤的上前一步，推开门请沈默进去。
十进去便看到徐阶没带官帽，端坐在正位的椅子上。虽然只是一夜没睡，但老黑，显得十分疲劳，看到沈默进来，他丝绝不意外，点颔首徐徐站起身来。
沈默是钦差，边上有太监，所以也未便多说什么，只是深深施礼，向老师投去关切的眼光，轻声道“元辅，下官受命盘问海瑞的案子，多有冒犯，请元辅见谅，”
“无妨。”徐阶颔首道“即是皇差，便请上座。”
沈默连道不敢，最后和徐阶工具昭穆而坐，那吴太监坐在沈默下首，拖个茶几到自个身前，奕厂戏法似的取出一套笔墨，铺开卷宗，朝沈默点了颔首。
沈默与徐阶都是神情冷淡，相互望了片晌，前者才低声问道；“下官开始替皇上问话，请元辅务必如实回覆。”
“一定。”徐阶微微颔首，沉声道“你问吧。”
“昨夜先是言官上疏，后是海瑞击鼓，前后呼应，令人生疑。”沈默的声调逐渐提高，神态只剩下郑重道“请问元辅，这两者间有何联系您事先知不知情”吴太监也在边上飞快纪录起来，两人的对话一定会给嘉靖过目。
“本官不知有何联系。”徐阶徐徐道“事先也只知道，有些言官私下串联，说要上本参内阁九卿，雷霆雨露、均处于上，本官无权干预干与，只能享其上本再做辩解，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想到在除夕之夜上本，实在匪夷所思。”
“这么说，您知道百官会上本参你，却不知他们会在昨夜发动
沈默沉声问道。
“是。”徐阶点颔首道。
“那海瑞呢”沈默接着问道“您知道他会上本吗”
“不知道，就连这个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徐阶摇头道“五品以上京官就有近千名，老汉不行能每个都认识。
“这么说，他上本您不知情了”沈默沉声问道。
“不知情。”徐阶心里通明，知道沈默这是在为自己洗脱嫌疑呢，便很配合的面带生气道“若是早知道的话，又怎会任由他狂悖犯上呢”
“您怎知他谋逆犯上”边上
那做比笔录的吴太监，突然日光闪动的问道“岂非什么时候看过那奏本”
“没有看过，但无论他写得什么，把皇上气成那样，都是犯上作乱。”虽然都说的是同一件事，但三人所用的词汇却不相同，沈默说狂悖犯上，是为了体现徐阶，海瑞惹恼嘉靖的原因；吴太监却换成了谋逆犯上，说明他相信海瑞上书的背后，存在不行告人的阴谋；而徐阶不接吴太监那茬，而是改用犯上作乱，说明他深恨这海瑞扰乱朝纲，却坚决不希望因此发生株连的心态。
“我这里有个抄本”沈默又问道“您妻看看吗”
“犯上作乱之言，做臣子的看就是罪过。”徐阶摇头道“除非皇上有旨，否则老汉不看。”这才是智慧人该有的态度，实在沈默看了那奏疏就忏悔了，确实自己也不应看。
不外话说回来，身为主审官，要是连那奏本内容都不知道，又怎么去询问别人。所以此外都不怨，就怨嘉靖好事儿想不着他，遇到这种狗屁倒灶的差事，却第一个就找他。
沈默的问话，始终不脱离徐阶与海瑞是否有关，徐阶则坚定的矢口否认，两人一问一答，用意却是一样的，都是在勉力分说徐阶、尚有朝中的大臣与海瑞无关，至于多余的话，是一句也不敢问、不敢说的。
所以很快就无话可问了，沈默看看吴太监道“公公都记下了”
“都记下了。”吴太监道。
“您看尚有什么要增补的”沈默假惺惺的问道。
“首辅已经把问题都说清楚了。”吴太监苦笑道“再问也没意义了。”
“那就到这儿吧”沈默征求他的意见道。
“娟吧。”吴太监便搁下笔，小心把笔录吹干，请徐阁老在空缺处签名。
徐阶签了名，又按了手印。沈默赶忙将自己的手帕递上，徐阶掊过来，一边擦着通红的食指，一边对两人道“本官还写了份辩状，劳烦二位奉给皇上。”说着从桌上拿起个信封，吴太监双手接过来，小心收在匣中道“如此，我等告辞了。”
徐阶起身相送，对沈默轻声道“此案亘古未闻，你要秉公办差、慎重再慎重，我们在这里受点委屈没关系，案子可一定要查清楚了，不能让皇上的圣名蒙垢。”
沈默听得懂潜台词，无非照旧一个拖字诀，只是徐阶的目的，是将所有影响都降到最低限，并没有他那种勃勃野心。
重重点下头，沈默与吴太监向徐阶告退，轻轻掩上门，向下一间走
去。
深夜，圣寿宫外间的西洋钟发出铛铛铛三声。
内寝宫中，大部门的灯火都熄了，只亮着几盏长明灯，照得大殿中朦胧一片。嘉靖天子虚浮无力的躺在龙床上，虽然已到寅时，但他仍无一丝睡意，,两眼无神的盯着帐顶，那里幻化出许多人的面目，有杨廷和父子的、有严蒿父子的、有夏言曾铣的、有仇鸾王障的但无论是谁，最后都市幻化成一张生疏的面目，国字脸，面部线条刚硬，一双眼睛发着冷光这即是嘉靖从吏部档案中，看到的海瑞画像上的容貌。
可就这画像，却似乎真人一般，面带着浓浓的不屑，深深刺痛嘉靖帝敏感的心田。几十年来，来从没人让他如此的尴尬。那些辛辣无礼的语句还在其次，要害是字字句句将他心底几十年，不敢触及的隐痛血淋淋揭开在眼前，他无从回避，无能否认。追念国是家事，愈想愈是气馁，原来一切都是自我麻木，原来自己真的百无一是，原来天下人早就恨不得我完蛋了
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
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
那声音如魔音灌脑般，在嘉靖耳边回荡，他的胸中似乎塞满柴草，纳闷的像要爆炸一般，终于忍不住，双手抱头的嚎叫道“啊”
“皇上”寝宫内忙乱一片，在外面值守的马森急遽忙带人掌灯进来。只见天子披头散发、身汗水，身体在那里不住的痉挛，日光诡异的伸手指着马森道“杀杀杀”
马森被天子的样子吓住了，口吃道“主子要杀谁啊”
“海瑞，”嘉靖神经质的抽搐道“尚有他的同党，统统杀掉，一
个不留”
早些时候还不让提刑司对谁人海瑞用刑，说是要问出同党，现在连话都没问，怎么又要连同党一起杀掉呢这岂不是疯话马森两眼发直的望着嘉靖，话都说倒霉索了“启、启奏主子，都要抓哪些人”
嘉靖的眼珠子一转不转，就那么直直望着前方，像是在回覆他，又似乎自言自语道“抓哪些人抓哪些人”然后便一动不动，两眼灰白无光，除了鼻孔还喘息，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马森小心的等了半天，也不见嘉靖作声，这才明确过来，天子是魇着了，赶忙低声道“传
太医
太医日夜候在圣寿宫，须臾便至，为首的正是当年那救驾有功的金太医哦不，现在是金院正了。究竟是经由风浪的人了，虽然寝宫中一片忙乱，但他仍能定住神，拿住了嘉靖胳膊，为他诊脉。
见有人给天子看病了，寝宫中一下子清静下来。
稍许，金院正睁开了眼，从药箱中拿出一卷艾灸，边上的太医赶忙接过来，在火盆边点燃了，再小心递给金院正。金院正让人扶住嘉靖，拨开他脑顶上的头鉴，看准了天灵穴，一灸灸了下去，少顷收回。
所有的眼光都望向了嘉靖的脸。
神奇的一幕泛起了，嘉靖的嘀逐步张开，从腹内极深处吐出了一口极重的浊气，似乎还带着深深的一叹。接着，他的两眼逐步睁开了，徐徐看清了站在身边的金院正，眼光有些迷离道“朕，朕这是怎么了”
金院正笑笑道“皇上一时急火攻心，血脉不畅，已经缓过来
了。
嘉靖定定的望着他，突然对众人道“你们都出去”
所有人鱼贯而出，只留下金院正一人，坐在龙床边的锦墩上。
嘉靖轻声道“你是朕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和崔太医，那年朕就回不来北京了。”
金院正轻声道“那是皇上洪福齐天，激臣与崔太医，不外是顺天而为而已。”
“顺天而为”嘉靖听出他隐藏很深的弦外之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牢牢抓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实话实说，朕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三番两次的晕倒”
“这个，皇上最近缺乏休息”金院正有些忙乱道。
“休要撒谎”嘉靖低吼一声道“朕的身体自己知道，是不是大
限将至了”
在天子的藐视下，金院正额头冷汗津津，他想要撒谎，却如鲠在
喉，想说实话，却怕得要死，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但这比说还恐怖，嘉靖似乎一下被抽闲了气力，紧提的手松开，身子无力的躺在床上喃喃道“终究照旧逃不外这一天”
金太医倍感讶异，在他印象中，天子就是讳疾忌医的蔡桓公从来不认可自己有病，总是说什么过关啊，修炼的坎啊，更是隐讳一个死字。
“尧舜禹汤、文武之君，圣之盛也，亦未能久世不终。下之，亦未见方外士自汉、唐、宋存至今日”,嘉靖闭上眼，就是海瑞奏疏中的句子，他都不知自己何时，拥有如此惊人的影象，看了一遍就怎么也忘不掉了“就连朕最敬仰邵元杰、陶仲文二位仙师，不也化为一疥灰尘了吗”
实在成仙究属渺茫，身体日渐羸弱，他险些嗅到了破灭那股空寒的气息。他恐惧、焦虑，无计可施，只好以天意自欺，大倡祥瑞麻醉自己，自欺欺人，但海瑞无情的指出，这都是那些宵小看出自制，在变着法子愚弄自己。
一道直言不讳的奏疏，威力绝对超乎想象。把嘉靖最后的美梦被戳破了，虽然千般不愿、虽然难以接受，天子却不得不正视残酷的现实了。
放下那些无端的执念后，嘉靖的头脑反倒清明起来，但同时对身体的痛楚，感受也愈发现显，他低声道“朕还能活多久”
金院正的脸色霎时苍白，谁敢做这种稹言，那不是活腻歪了吗
“你不要怕，”嘉靖淡淡道“这里只有咱们俩，只要此话不传到
第三人耳中，朕就不会把你怎样。”
金院正擦擦汗，刚要编个瞎话骗骗天子，却听嘉靖警告道“这关系到朕的生前身后，祖宗的山河社稷，你千万不要虚报”
“是”金院正艰难的咽口吐沫，喉头颢动良久，才断断续续道“皇上的身子原来没病实在是因为最近服用太多大燥大热的丹药，体内邪火太旺，把五脏六腑都烧坏了”说着流下泪来道“您若是继续服丹，恐怕坚持不到开春了。”
“那停止服丹呢”嘉靖瞪大眼睛问道。
“停止服丹，经心调养，”金太医壮着胆子道“微臣能为陛下续
命半年。”
“半年”嘉靖有些失望，突然又想起什么，低声问道“若让
李时珍来呢”
“应该能长些”金院正也是豁出去了，低声道“但医生究竟
只能医病，不能医命”
“朕就不爱听你们这样说”嘉靖一阵急躁，摆手道“你下
去吧，记着不要乱讲。”
“臣绝对不敢。”金院正再三保证，叩头退下。
大殿中又只剩下嘉靖一人，他外头望着外面，天色渐亮，天子的心情却无比的灰败，修炼来、修炼去，终究照旧躲不外这一天吗
听到外面有人小声的说话，沈默从沉思中醒来，他知道是那些太监等不及，在敦促自己。
想到迈出这道门，就要担起天下最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沈默不禁一阵哀鸣，这真是掷中注定躲不外，早知如此，还不如昨晚也去凑凑热闹，省得今日左右为难，处境维艰了。
不外他终究照旧乐观的，否则也不会有那样遥不行及的梦想，拍拍两颊、告诉自己危机越大、机缘越大，便把偏殿门打开。
早就在外面等急了的几个太监，拥上前道“沈大人，时候不早了，咱上们该去诏狱了。”
沈默已经恢复了清静，淡淡道“不去诏狱。”
“啊不去诏狱如何审问钦犯”领头的提刑司大太监道。
“皇上下令查的是幕后有无指使、百官有无勾通。”沈默徐徐道“本官愚见，若是先问了海瑞的口供，万一泄露出去，被人串了供，我们还如何往下查”
“怎么会有人泄露呢”太监们干笑道“诏狱里连只苍蝇都飞不
出去呢。”
沈默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道“岂非诸位没有特此外任务”众太监尴尬的摇头直笑，但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们肯定有监视沈默的使命。
幸亏沈默从不让人难受，又笑笑道“诸位无需介意，你们也是衔命行事，我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提刑太监感浇的笑道“多谢大人体谅，我们只带眼睛和耳朵，一切都是您老拿主意。”
“照旧要一起着力的。”沈默轻叹一声道“从古至今，哪个帝王也没摊上过这种事儿，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咱们须得内外协力，把这个差办妥，帮天子出气。”
几个太监觉着有理，原来照旧看戏的心态，这下郑重起来，道“全凭大人付托。”
“那在下便不客套了。”沈默站在石阶之上，对几个大太监下令道“徐阁老尚有六部九卿的正副堂官们，眼下都在值房中候着，咱们分头行动，叫他们各自写瓣状，说明他们与海瑞的关系，何时何地见过海瑞，都说过什么内容，与他有何来往；是否知道海瑞奏疏中的内容，知道就默写出来，可以免罪。问完之后，你们便把辨状分类，与海瑞有关的就写有关，没关的就写没关。不要冤枉了一个好人，也不要放跑了一个逆贼。”
几人知道这可是个苦差事，但此对现在，哪敢有何怨言，只得乖乖
应声。
到了众大员禁闭的院子里，几人便分头行动，沈默也在一名姓吴
的太监陪同下，来到了东头的单间门外。
轻轻敲门，内里传来徐阶疲劳的声音道“请进。”县太监殷勤的上前一步，推开门请沈默进去。
十进去便看到徐阶没带官帽，端坐在正位的椅子上。虽然只是一夜没睡，但老黑，显得十分疲劳，看到沈默进来，他丝绝不意外，点颔首徐徐站起身来。
沈默是钦差，边上有太监，所以也未便多说什么，只是深深施礼，向老师投去关切的眼光，轻声道“元辅，下官受命盘问海瑞的案子，多有冒犯，请元辅见谅，”
“无妨。”徐阶颔首道“即是皇差，便请上座。”
沈默连道不敢，最后和徐阶工具昭穆而坐，那吴太监坐在沈默下首，拖个茶几到自个身前，奕厂戏法似的取出一套笔墨，铺开卷宗，朝沈默点了颔首。
沈默与徐阶都是神情冷淡，相互望了片晌，前者才低声问道；“下官开始替皇上问话，请元辅务必如实回覆。”
“一定。”徐阶微微颔首，沉声道“你问吧。”
“昨夜先是言官上疏，后是海瑞击鼓，前后呼应，令人生疑。”沈默的声调逐渐提高，神态只剩下郑重道“请问元辅，这两者间有何联系您事先知不知情”吴太监也在边上飞快纪录起来，两人的对话一定会给嘉靖过目。
“本官不知有何联系。”徐阶徐徐道“事先也只知道，有些言官私下串联，说要上本参内阁九卿，雷霆雨露、均处于上，本官无权干预干与，只能享其上本再做辩解，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想到在除夕之夜上本，实在匪夷所思。”
“这么说，您知道百官会上本参你，却不知他们会在昨夜发动
沈默沉声问道。
“是。”徐阶点颔首道。
“那海瑞呢”沈默接着问道“您知道他会上本吗”
“不知道，就连这个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徐阶摇头道“五品以上京官就有近千名，老汉不行能每个都认识。
“这么说，他上本您不知情了”沈默沉声问道。
“不知情。”徐阶心里通明，知道沈默这是在为自己洗脱嫌疑呢，便很配合的面带生气道“若是早知道的话，又怎会任由他狂悖犯上呢”
“您怎知他谋逆犯上”边上
那做比笔录的吴太监，突然日光闪动的问道“岂非什么时候看过那奏本”
“没有看过，但无论他写得什么，把皇上气成那样，都是犯上作乱。”虽然都说的是同一件事，但三人所用的词汇却不相同，沈默说狂悖犯上，是为了体现徐阶，海瑞惹恼嘉靖的原因；吴太监却换成了谋逆犯上，说明他相信海瑞上书的背后，存在不行告人的阴谋；而徐阶不接吴太监那茬，而是改用犯上作乱，说明他深恨这海瑞扰乱朝纲，却坚决不希望因此发生株连的心态。
“我这里有个抄本”沈默又问道“您妻看看吗”
“犯上作乱之言，做臣子的看就是罪过。”徐阶摇头道“除非皇上有旨，否则老汉不看。”这才是智慧人该有的态度，实在沈默看了那奏疏就忏悔了，确实自己也不应看。
不外话说回来，身为主审官，要是连那奏本内容都不知道，又怎么去询问别人。所以此外都不怨，就怨嘉靖好事儿想不着他，遇到这种狗屁倒灶的差事，却第一个就找他。
沈默的问话，始终不脱离徐阶与海瑞是否有关，徐阶则坚定的矢口否认，两人一问一答，用意却是一样的，都是在勉力分说徐阶、尚有朝中的大臣与海瑞无关，至于多余的话，是一句也不敢问、不敢说的。
所以很快就无话可问了，沈默看看吴太监道“公公都记下了”
“都记下了。”吴太监道。
“您看尚有什么要增补的”沈默假惺惺的问道。
“首辅已经把问题都说清楚了。”吴太监苦笑道“再问也没意义了。”
“那就到这儿吧”沈默征求他的意见道。
“娟吧。”吴太监便搁下笔，小心把笔录吹干，请徐阁老在空缺处签名。
徐阶签了名，又按了手印。沈默赶忙将自己的手帕递上，徐阶掊过来，一边擦着通红的食指，一边对两人道“本官还写了份辩状，劳烦二位奉给皇上。”说着从桌上拿起个信封，吴太监双手接过来，小心收在匣中道“如此，我等告辞了。”
徐阶起身相送，对沈默轻声道“此案亘古未闻，你要秉公办差、慎重再慎重，我们在这里受点委屈没关系，案子可一定要查清楚了，不能让皇上的圣名蒙垢。”
沈默听得懂潜台词，无非照旧一个拖字诀，只是徐阶的目的，是将所有影响都降到最低限，并没有他那种勃勃野心。
重重点下头，沈默与吴太监向徐阶告退，轻轻掩上门，向下一间走
去。
深夜，圣寿宫外间的西洋钟发出铛铛铛三声。
内寝宫中，大部门的灯火都熄了，只亮着几盏长明灯，照得大殿中朦胧一片。嘉靖天子虚浮无力的躺在龙床上，虽然已到寅时，但他仍无一丝睡意，,两眼无神的盯着帐顶，那里幻化出许多人的面目，有杨廷和父子的、有严蒿父子的、有夏言曾铣的、有仇鸾王障的但无论是谁，最后都市幻化成一张生疏的面目，国字脸，面部线条刚硬，一双眼睛发着冷光这即是嘉靖从吏部档案中，看到的海瑞画像上的容貌。
可就这画像，却似乎真人一般，面带着浓浓的不屑，深深刺痛嘉靖帝敏感的心田。几十年来，来从没人让他如此的尴尬。那些辛辣无礼的语句还在其次，要害是字字句句将他心底几十年，不敢触及的隐痛血淋淋揭开在眼前，他无从回避，无能否认。追念国是家事，愈想愈是气馁，原来一切都是自我麻木，原来自己真的百无一是，原来天下人早就恨不得我完蛋了
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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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如魔音灌脑般，在嘉靖耳边回荡，他的胸中似乎塞满柴草，纳闷的像要爆炸一般，终于忍不住，双手抱头的嚎叫道“啊”
“皇上”寝宫内忙乱一片，在外面值守的马森急遽忙带人掌灯进来。只见天子披头散发、身汗水，身体在那里不住的痉挛，日光诡异的伸手指着马森道“杀杀杀”
马森被天子的样子吓住了，口吃道“主子要杀谁啊”
“海瑞，”嘉靖神经质的抽搐道“尚有他的同党，统统杀掉，一
个不留”
早些时候还不让提刑司对谁人海瑞用刑，说是要问出同党，现在连话都没问，怎么又要连同党一起杀掉呢这岂不是疯话马森两眼发直的望着嘉靖，话都说倒霉索了“启、启奏主子，都要抓哪些人”
嘉靖的眼珠子一转不转，就那么直直望着前方，像是在回覆他，又似乎自言自语道“抓哪些人抓哪些人”然后便一动不动，两眼灰白无光，除了鼻孔还喘息，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马森小心的等了半天，也不见嘉靖作声，这才明确过来，天子是魇着了，赶忙低声道“传
太医
太医日夜候在圣寿宫，须臾便至，为首的正是当年那救驾有功的金太医哦不，现在是金院正了。究竟是经由风浪的人了，虽然寝宫中一片忙乱，但他仍能定住神，拿住了嘉靖胳膊，为他诊脉。
见有人给天子看病了，寝宫中一下子清静下来。
稍许，金院正睁开了眼，从药箱中拿出一卷艾灸，边上的太医赶忙接过来，在火盆边点燃了，再小心递给金院正。金院正让人扶住嘉靖，拨开他脑顶上的头鉴，看准了天灵穴，一灸灸了下去，少顷收回。
所有的眼光都望向了嘉靖的脸。
神奇的一幕泛起了，嘉靖的嘀逐步张开，从腹内极深处吐出了一口极重的浊气，似乎还带着深深的一叹。接着，他的两眼逐步睁开了，徐徐看清了站在身边的金院正，眼光有些迷离道“朕，朕这是怎么了”
金院正笑笑道“皇上一时急火攻心，血脉不畅，已经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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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定定的望着他，突然对众人道“你们都出去”
所有人鱼贯而出，只留下金院正一人，坐在龙床边的锦墩上。
嘉靖轻声道“你是朕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和崔太医，那年朕就回不来北京了。”
金院正轻声道“那是皇上洪福齐天，激臣与崔太医，不外是顺天而为而已。”
“顺天而为”嘉靖听出他隐藏很深的弦外之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牢牢抓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实话实说，朕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三番两次的晕倒”
“这个，皇上最近缺乏休息”金院正有些忙乱道。
“休要撒谎”嘉靖低吼一声道“朕的身体自己知道，是不是大
限将至了”
在天子的藐视下，金院正额头冷汗津津，他想要撒谎，却如鲠在
喉，想说实话，却怕得要死，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但这比说还恐怖，嘉靖似乎一下被抽闲了气力，紧提的手松开，身子无力的躺在床上喃喃道“终究照旧逃不外这一天”
金太医倍感讶异，在他印象中，天子就是讳疾忌医的蔡桓公从来不认可自己有病，总是说什么过关啊，修炼的坎啊，更是隐讳一个死字。
“尧舜禹汤、文武之君，圣之盛也，亦未能久世不终。下之，亦未见方外士自汉、唐、宋存至今日”,嘉靖闭上眼，就是海瑞奏疏中的句子，他都不知自己何时，拥有如此惊人的影象，看了一遍就怎么也忘不掉了“就连朕最敬仰邵元杰、陶仲文二位仙师，不也化为一疥灰尘了吗”
实在成仙究属渺茫，身体日渐羸弱，他险些嗅到了破灭那股空寒的气息。他恐惧、焦虑，无计可施，只好以天意自欺，大倡祥瑞麻醉自己，自欺欺人，但海瑞无情的指出，这都是那些宵小看出自制，在变着法子愚弄自己。
一道直言不讳的奏疏，威力绝对超乎想象。把嘉靖最后的美梦被戳破了，虽然千般不愿、虽然难以接受，天子却不得不正视残酷的现实了。
放下那些无端的执念后，嘉靖的头脑反倒清明起来，但同时对身体的痛楚，感受也愈发现显，他低声道“朕还能活多久”
金院正的脸色霎时苍白，谁敢做这种稹言，那不是活腻歪了吗
“你不要怕，”嘉靖淡淡道“这里只有咱们俩，只要此话不传到
第三人耳中，朕就不会把你怎样。”
金院正擦擦汗，刚要编个瞎话骗骗天子，却听嘉靖警告道“这关系到朕的生前身后，祖宗的山河社稷，你千万不要虚报”
“是”金院正艰难的咽口吐沫，喉头颢动良久，才断断续续道“皇上的身子原来没病实在是因为最近服用太多大燥大热的丹药，体内邪火太旺，把五脏六腑都烧坏了”说着流下泪来道“您若是继续服丹，恐怕坚持不到开春了。”
“那停止服丹呢”嘉靖瞪大眼睛问道。
“停止服丹，经心调养，”金太医壮着胆子道“微臣能为陛下续
命半年。”
“半年”嘉靖有些失望，突然又想起什么，低声问道“若让
李时珍来呢”
“应该能长些”金院正也是豁出去了，低声道“但医生究竟
只能医病，不能医命”
“朕就不爱听你们这样说”嘉靖一阵急躁，摆手道“你下
去吧，记着不要乱讲。”
“臣绝对不敢。”金院正再三保证，叩头退下。
大殿中又只剩下嘉靖一人，他外头望着外面，天色渐亮，天子的心情却无比的灰败，修炼来、修炼去，终究照旧躲不外这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