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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李时珍一退出去，嘉靖天子登时变了脸色，对马森道“去查，东厂也有吃里爬外的混账吗”帝心怀疑，对沈默能在牢狱里请到李时珍，深为震怒。
马森赶忙领命而去，但东厂上下已经被沈家人打点了个遍，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不到万不得已，自然没人吱声况且马森自己，已经收到沈家暗送到外宅的银票五万两，虽然不会苦苦追问。
实在就算没有这笔钱，也没人会吱声。究竟诏狱里上下一气，相互知根知底，没一个清洁的，拔出萝卜带出泥，那是一定的，所以只要不是被抓住手脖子，查得再热闹，也不会有任何人被供出来。
在东辑事厂衙门中一番造作之后，马森翌日一早便回禀嘉靖道“没放任何人探视沈默，也没有通报任何工具，这半个月来，沈默简直是与世阻遏的。”
嘉靖这下疑惑了，道“那李时珍为何说，是沈默找他来的”
“只有一种可能。”冲着五万两银票的体面，马森帮沈默说句话道“就是他在年前，便已经派人去找了。”
“是么”嘉靖陷入了默然沉静。年前年后，哪怕只差一天，差异可就大了若是年前，就是沈默的一片忠孝之心、可鉴日月；若是年后，此人的势力，已经到了震动帝阙的田地，不杀不足以安朕心了。
现在证据指向忠孝，可西游记的内容在嘉靖脑海中盘旋，沈默和海瑞就像那取经的师徒，前者是貌似忠厚的大僧人，后者是言语无味的孙猴子，但无论如何，两人都是一心的，是跟上面的天子和羽士唱反调的。
实在历数沈默的过往，除了这一次，其余的体现，都还称得上一贯忠诚，可为什么要推荐这本犯上作乱的西游记呢
到底该不应相信他嘉靖的心中充满了纠结，这时候外面禀报，内阁首辅徐阶求见。
虽然一点都不想见这帮大臣，但总躲着也不是措施，嘉靖脸色一阵阴晴幻化，最重吐出一口浊气道“宣。”但照旧将珠帘放了下来。
徐阶上殿，叩拜之后，嘉靖赐坐，问道“首辅前来，所为何事。”
徐阶屁股刚刚挨上锦墩，听到天子问话，又赶忙站起来道“回禀陛下，关于户部郎中海瑞离间君王一案，应当如何审理，请皇上示下。”
“该怎么审怎么审。”一提到那海瑞，嘉靖的眼光便无比阴寒道“这几日朕天天都要看一遍，谁人畜生骂朕的奏本，你要不要再看一遍”
怨念透过珠帘，刺得徐阶骨头嗖嗖进风，赶忙跪下叩头道“请皇上恕罪。”
“恕谁冒犯”嘉靖冷冷道“恕海瑞”
“是恕老臣。”徐阶道“那奏章太过惊悚，老臣不忍再看第二遍。”
“说得好。”嘉靖咬牙道“是可忍、孰不行忍”说到这，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急躁莫名道“你们内阁，会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提刑司、镇抚司一起审，把效果通过邸报明发，让天下知道他是个无君无父的孽畜孽畜啊”说完猛烈的喘息起来。
这就是六堂会审啊，大明朝还没有过这么高的规格，不外想想也是，也从没有过胆敢指着鼻子辱骂君王的大臣。既然这能让天子解恨，徐阶也就不再异议了。
“兵部尚书江东上本告老回籍，内阁已经发回两次，但他去意坚决，请皇上示下。”徐阶直接进下一骨碌，轻声道。能不烦天子的，他只管都自己决议了，但像这种大的人事变换，除非活腻歪了，否则哪敢自专。
“准了。”嘉靖有些伤感道“江东为朝廷戍边几十年，确实一身是病，如今杨博回来了，他也可以歇歇了。”说着提高声调道“加封江东少傅兼少保，赐，忠靖无双，牌匾、蟒袍、银印、食双禄，其余待遇，一律按致仕大学士例。
“吾皇仁慈。”徐阶赶忙道“老臣代江东谢主隆恩。”
“唉”嘉靖的伤感更重了，徐徐道“有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在朕这里，衣服是旧的好，人更是老得亲，朕舍不得这些老臣啊，但想到他能得个善终，又替他兴奋”说着眼圈竟红了道“也不知朕能不能有他这福气”
徐阶起先还陪着天子落泪，但越听越不是味，最后回过味来，心道，承平之君有什么不能善终的岂非还会横死无非就是担忧，被海瑞污了圣名而已。，此时现在，虽然只能顺着天子的意思来，徐阶便对嘉靖道，皇上的意思老臣明确了，一定让那海瑞认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这还差不多嘉靖的心情轻松许多，又听徐阶道“不日廷推，拟椎举内阁大学士三名，江东一去，还要再推一名兵部尚书，请问皇上意下如何。”
“照准。”这都是早就商篓好的事情，嘉靖自然不会节外生楼
“尚有群臣体贴，礼部侍郎沈默，因何而下狱”徐阶轻声问道“希望皇上给个说法，以靖蜚言、定人心。”
“朕怀疑他是海瑞的幕后指使”，嘉靖皱眉道“这下行了吧”
见天子已经不耐心，徐阶只好知趣的告退。
等徐阶退下后，天子的脸又紧绷起来，实在除了治安疏之外，他还担忧那西游记，但更担忧闹大了影响更坏海瑞的治安疏，是他其时气昏了头，才命九卿传看的，效果越闹越大，险些无法收场。
事后嘉靖经常想，若是一直不果真，秘密把那海瑞杀了，此事最多成为史上一桩悬案，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置于被审判的田地，已是骑虎难下。
接受前者的教训，嘉靖对西游记一书讳莫如深，就连徐阶都不清楚，还在那推测沈默下狱的原因呢。
所以差异于治安疏的明审、西游记则要暗查，接受这一任务的，仍然是提刑司
沈默在牢里正迷糊着，便被人提到了摆满刑具的刑房。
刑房中火炬通明、亮如白昼，沈默的双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内里的部署，不禁倒吸口冷气，好家伙，血迹斑斑的各式刑具挂满了墙壁，预计自己一样都挨不住。
幸亏提刑太监只是找个地方问话，并未企图请他品尝内里的鲜味，他自个坐在方桌一端，指着另一端道“沈大人，请坐吧。”
沈默一看，不像要动刑的样子，便镇定平来，打横坐在提刑太监扑面，神色清静的望着他。
被他看得有些尴尬，提刑太监干咳一声道“奉皇命问话。”
沈默便站起来，想要跪着回话，却听提刑太监道“皇上恩旨，可以坐着回话。”
沈默也不客套，屁股重新棚回长凳上，道“公公请问吧。”
“沈大人，你可知罪。”提刑太监沉声问道。
“何罪之有”沈默一脸不解道。
“为何出书邪书，诋毁当今”提刑太监确实凭证天子的指示问话，两人的问答都被纪录下来，第一时间就会传回圣寿宫。
“这话在下不明确。”沈默脸上的不解之色更浓了，道“在下才疏学浅，从未出过什么书，又何谈邪书呢”他自然知道，这正是洗刷自己的契机，便问那提刑太监道“敢问公公，那到底是本什么样的书”
提刑太监这个郁闷啊，因为他也不知道，只能色厉内茬的高声道“既然是谋逆之言，咱家怎么能看”
“那书名总该知道吧”沈默追问道。
“这个”提刑太监闷声道“书名也不能提起，提起就是罪过。”
“这叫在下如何作答”沈默两手一摊，道“在下敢以祖宗起誓，绝对没有出书过任何邪书。”
提刑太监是真词穷了，又不能动刑，只能黑着脸不做声。
一阵尴尬的默然沉静后，刑房的门开了，竟然是司礼监首席秉笔马森驾到，提刑太监赶忙起身相迎，马森板着脸道“你们都出去吧，咱家单独问沈大人。”提刑太监巴不得解脱呢，便应一声，带着众手下全脱离了。
待刑房里没别人，马森对沈默道“沈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西游记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你要推荐这本书”
“西游记”沈默的脸上闪过一阵渺茫。
“再提醒一下”，马森沉声道“去年大人是否在东南，推荐出书过一批书。”
“是有这么回事儿。”沈默点颔首。
“书目上就有这本书”马森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片，上面正记着沈默推荐出书的数目，西游记果真赫然在列“想起来了吗”这是天子密切关注的钦案，就算他受贿再多，外貌上也得有板有眼的。
“想起来了”沈默摸着后脑勺，状若费劲思索道“是有这么本书，但有什么不妥吗我觉着很好啊”
“还说很好啊”马森这下真上火了，沉声道“沈大人，皇上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沈默正色道。
“那你为何拿着和挪揄皇上”马森敲着桌子道“人是要讲良心的，就算这个世上所有人都说皇上的不是，你也不能够，知道不”
“马公公把在下说糊涂了”沈默两眼尽是疑惑道“在下推荐书目虽然不能说是精挑细选，却也绝对不敢有碍视听。这本西游记，我是在道藏中看过这书，才同意付樟的，乃是一心为陛下弘扬道家，又怎会居心挪擒皇上呢”说着起誓道“若有此心，天打雷轰”
马全看沈默信誓旦旦的样子，难以置信道“你是说道藏里有这本书”
“找”圣寿宫中，嘉靖仰面躺在软椅上，两眼直直望着殿顶。
小太监们赶忙将殿西面书架上的一摞摞书籍搬下来，每人抱了一摞，紧张的翻看起来。大殿中响起沙沙的翻书声，就像春蚕吃杂牛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良久，突然一个小太监低呼一声，道“找到了，真有哩。”便赶忙把那册书双手送上。
黄锦接过来，捧到嘉靖的眼前，嘉靖仍然望着殿顶，幽幽道“念”
黄锦便不紧不慢的念道“长春子盖有道之士。中年以来，意此老人，故已飞升变化。倡云将而有鸿蒙者久矣
听到这，嘉靖这才直起身子，一伸手，接过那本西游记翻看起来，乃是一当隧道的道家文籍，纪录的是南宋末年著名羽士、长春真人丘处机，应成吉思汗的邀请，前往西域讲永生的故事，上面纪录了不少风土人情、以及养生之秘诀，但绝对没有孙猴子，更没有什么乌鸡国、车迟国之类。
嘉靖的眼光疑惑了，怎么会这样呢想了半天，他对黄锦道“让马森去问，若沈默能把书中内容复述个或许，就”
“就什么”见天子顿住，黄锦小声问道。
“就把他转到镇抚司的诏狱去。”嘉靖闭上眼，疲劳道。
“长春子盖有道之士。中年以来，意此老人，故已飞升变化。倡云将而有鸿蒙者久矣”沈默不愧是六甲状元，超卓的影象力实乃天赋异禀，竟把一篇长春真人西游记，背得一字不差，道“恨其不行得而见也，己卯之冬，流闻师在海上，被安车之徽，明年春，果次於燕”
倒让拿着书比对的马森又惊又叹，心说若非亲见，谁敢相信真有这种过目成诵之人幸亏尚有书记官作证，否则皇上肯定又认为是勾通了。
“不要背了。”沈默一口吻背了数页，马森叫停道“你知道有和这本重名的书吗”
沈默想一想，摇头道“恕在下才疏学浅，只知道这一本西游记。”
“纪录唐僧师徒西天取经的。”马森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沈默，看他有没有破绽。
“不敢隐瞒皇上，在下看过玄其法师著的大唐西域记，尚有他门生们写得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沈默想了半天，道“但西游记确实是纪录南宋末年，丘处机远赴花刺子模的故事，两者差了好几百年哩。”
马森只恨自己才疏学浅，一到这种学术性问题上就瞪了眼，自然问不下去了，对那书记官道“就到这儿吧。”说着朝沈默点颔首，两人径直出了刑房。
刑房中只剩下沈默一个，良久也没人进来，这些日子他的改变不小，也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见桌上有几盘货心瓜果，便一边伸手取食，一边往怀里揣，准备带回去给海瑞也尝尝。
“开门。”这时牢门外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默的行动僵住了，口中的工具没咽下去，就鼓着腮帮子，逐步回向牢门处望去。
一双被灯笼映着发光的眼，这时也正望着他，还闪着泪光，竟是锦衣卫的朱五。
二人这样对视片晌，沈默又转回了头，逐步咽下口中的工具。
待牢门打开，朱五大步走了进去。
沈默已经咽下口中的工具，坐在那望着他。只见朱五背对着牢门，朝着西苑偏向拱手道“奉旨，将沈大人转到北镇抚司看守。”说完侧身让开去路道“大人请。”
沈默眼前一亮，泪水险些奔涌而出，他使劲深吸口吻，把那泪硬憋回去，昂着头对朱五道“我们走吧。”
两人走出刑房，沈默却不急着往地上走，而是徐徐道“我要去拿工具。”
“什么工具”朱五道“我派人去取。”
“我的官服，照旧自己拿吧”说完，他便往地牢深处走去。
走到他和海瑞的那间牢房外，沈默的声音终于有些发颤道“开门。”
“开门“朱五高声道。
“五爷，没有上头的下令，不敢开门的。”陪在一边的牢头小心翼翼道。
“人都在这还怕什么”朱五伸出大手道“钥匙，我自己开”
牢头是知道锦衣卫的厉害的，只好乖乖交出牢房的钥匙，朱五便将牢门打开，对沈默道“您请。”
沈默走进牢中，海瑞关切的望向他，见他完好无恙，才垂下眼皮，继续养神。
“我要转监了。”沈默轻声道。
海瑞的眉毛微不行察的哆嗦一下，旋即又恢复清静道“好事儿，处境总不会更差了。”如果尚有东厂诏狱更恶劣的情况，那只有地狱了。
自己要走了，海瑞却还得继续熬下去，沈默心中很欠好受，从怀中将点心掏出来，整齐摆在海瑞的眼前，轻声道“你要保重，我让家里送些钱过来，需要什么只管向狱卒要。”
海瑞点颔首，轻声道“你也保重”
沈默还想说什么，身后的朱五作声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咱们照旧赶忙走吧。”
沈默轻声道“能只管照顾他一下吗”
“他是天字一号钦犯”朱五有些为岂非“不外我可以让他们把牢房冲洗清洁，再搬床和椅子进来”
沈默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点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脱离见鬼的东厂地牢，沈默本以为会看到久违的阳光，谁知外面照旧黑的，原来现在是夜里。
“要保密，所以选这个时候。”朱五轻声解释道，这时一顶遮挡严实的轿子抬过来，他掀开轿帘道“大人，请上轿吧。”
沈默深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充满了自仒由的清新，虽然马上又要失去，但想来不会再暗无天日了。
待李时珍一退出去，嘉靖天子登时变了脸色，对马森道“去查，东厂也有吃里爬外的混账吗”帝心怀疑，对沈默能在牢狱里请到李时珍，深为震怒。
马森赶忙领命而去，但东厂上下已经被沈家人打点了个遍，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不到万不得已，自然没人吱声况且马森自己，已经收到沈家暗送到外宅的银票五万两，虽然不会苦苦追问。
实在就算没有这笔钱，也没人会吱声。究竟诏狱里上下一气，相互知根知底，没一个清洁的，拔出萝卜带出泥，那是一定的，所以只要不是被抓住手脖子，查得再热闹，也不会有任何人被供出来。
在东辑事厂衙门中一番造作之后，马森翌日一早便回禀嘉靖道“没放任何人探视沈默，也没有通报任何工具，这半个月来，沈默简直是与世阻遏的。”
嘉靖这下疑惑了，道“那李时珍为何说，是沈默找他来的”
“只有一种可能。”冲着五万两银票的体面，马森帮沈默说句话道“就是他在年前，便已经派人去找了。”
“是么”嘉靖陷入了默然沉静。年前年后，哪怕只差一天，差异可就大了若是年前，就是沈默的一片忠孝之心、可鉴日月；若是年后，此人的势力，已经到了震动帝阙的田地，不杀不足以安朕心了。
现在证据指向忠孝，可西游记的内容在嘉靖脑海中盘旋，沈默和海瑞就像那取经的师徒，前者是貌似忠厚的大僧人，后者是言语无味的孙猴子，但无论如何，两人都是一心的，是跟上面的天子和羽士唱反调的。
实在历数沈默的过往，除了这一次，其余的体现，都还称得上一贯忠诚，可为什么要推荐这本犯上作乱的西游记呢
到底该不应相信他嘉靖的心中充满了纠结，这时候外面禀报，内阁首辅徐阶求见。
虽然一点都不想见这帮大臣，但总躲着也不是措施，嘉靖脸色一阵阴晴幻化，最重吐出一口浊气道“宣。”但照旧将珠帘放了下来。
徐阶上殿，叩拜之后，嘉靖赐坐，问道“首辅前来，所为何事。”
徐阶屁股刚刚挨上锦墩，听到天子问话，又赶忙站起来道“回禀陛下，关于户部郎中海瑞离间君王一案，应当如何审理，请皇上示下。”
“该怎么审怎么审。”一提到那海瑞，嘉靖的眼光便无比阴寒道“这几日朕天天都要看一遍，谁人畜生骂朕的奏本，你要不要再看一遍”
怨念透过珠帘，刺得徐阶骨头嗖嗖进风，赶忙跪下叩头道“请皇上恕罪。”
“恕谁冒犯”嘉靖冷冷道“恕海瑞”
“是恕老臣。”徐阶道“那奏章太过惊悚，老臣不忍再看第二遍。”
“说得好。”嘉靖咬牙道“是可忍、孰不行忍”说到这，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急躁莫名道“你们内阁，会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提刑司、镇抚司一起审，把效果通过邸报明发，让天下知道他是个无君无父的孽畜孽畜啊”说完猛烈的喘息起来。
这就是六堂会审啊，大明朝还没有过这么高的规格，不外想想也是，也从没有过胆敢指着鼻子辱骂君王的大臣。既然这能让天子解恨，徐阶也就不再异议了。
“兵部尚书江东上本告老回籍，内阁已经发回两次，但他去意坚决，请皇上示下。”徐阶直接进下一骨碌，轻声道。能不烦天子的，他只管都自己决议了，但像这种大的人事变换，除非活腻歪了，否则哪敢自专。
“准了。”嘉靖有些伤感道“江东为朝廷戍边几十年，确实一身是病，如今杨博回来了，他也可以歇歇了。”说着提高声调道“加封江东少傅兼少保，赐，忠靖无双，牌匾、蟒袍、银印、食双禄，其余待遇，一律按致仕大学士例。
“吾皇仁慈。”徐阶赶忙道“老臣代江东谢主隆恩。”
“唉”嘉靖的伤感更重了，徐徐道“有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在朕这里，衣服是旧的好，人更是老得亲，朕舍不得这些老臣啊，但想到他能得个善终，又替他兴奋”说着眼圈竟红了道“也不知朕能不能有他这福气”
徐阶起先还陪着天子落泪，但越听越不是味，最后回过味来，心道，承平之君有什么不能善终的岂非还会横死无非就是担忧，被海瑞污了圣名而已。，此时现在，虽然只能顺着天子的意思来，徐阶便对嘉靖道，皇上的意思老臣明确了，一定让那海瑞认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这还差不多嘉靖的心情轻松许多，又听徐阶道“不日廷推，拟椎举内阁大学士三名，江东一去，还要再推一名兵部尚书，请问皇上意下如何。”
“照准。”这都是早就商篓好的事情，嘉靖自然不会节外生楼
“尚有群臣体贴，礼部侍郎沈默，因何而下狱”徐阶轻声问道“希望皇上给个说法，以靖蜚言、定人心。”
“朕怀疑他是海瑞的幕后指使”，嘉靖皱眉道“这下行了吧”
见天子已经不耐心，徐阶只好知趣的告退。
等徐阶退下后，天子的脸又紧绷起来，实在除了治安疏之外，他还担忧那西游记，但更担忧闹大了影响更坏海瑞的治安疏，是他其时气昏了头，才命九卿传看的，效果越闹越大，险些无法收场。
事后嘉靖经常想，若是一直不果真，秘密把那海瑞杀了，此事最多成为史上一桩悬案，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置于被审判的田地，已是骑虎难下。
接受前者的教训，嘉靖对西游记一书讳莫如深，就连徐阶都不清楚，还在那推测沈默下狱的原因呢。
所以差异于治安疏的明审、西游记则要暗查，接受这一任务的，仍然是提刑司
沈默在牢里正迷糊着，便被人提到了摆满刑具的刑房。
刑房中火炬通明、亮如白昼，沈默的双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内里的部署，不禁倒吸口冷气，好家伙，血迹斑斑的各式刑具挂满了墙壁，预计自己一样都挨不住。
幸亏提刑太监只是找个地方问话，并未企图请他品尝内里的鲜味，他自个坐在方桌一端，指着另一端道“沈大人，请坐吧。”
沈默一看，不像要动刑的样子，便镇定平来，打横坐在提刑太监扑面，神色清静的望着他。
被他看得有些尴尬，提刑太监干咳一声道“奉皇命问话。”
沈默便站起来，想要跪着回话，却听提刑太监道“皇上恩旨，可以坐着回话。”
沈默也不客套，屁股重新棚回长凳上，道“公公请问吧。”
“沈大人，你可知罪。”提刑太监沉声问道。
“何罪之有”沈默一脸不解道。
“为何出书邪书，诋毁当今”提刑太监确实凭证天子的指示问话，两人的问答都被纪录下来，第一时间就会传回圣寿宫。
“这话在下不明确。”沈默脸上的不解之色更浓了，道“在下才疏学浅，从未出过什么书，又何谈邪书呢”他自然知道，这正是洗刷自己的契机，便问那提刑太监道“敢问公公，那到底是本什么样的书”
提刑太监这个郁闷啊，因为他也不知道，只能色厉内茬的高声道“既然是谋逆之言，咱家怎么能看”
“那书名总该知道吧”沈默追问道。
“这个”提刑太监闷声道“书名也不能提起，提起就是罪过。”
“这叫在下如何作答”沈默两手一摊，道“在下敢以祖宗起誓，绝对没有出书过任何邪书。”
提刑太监是真词穷了，又不能动刑，只能黑着脸不做声。
一阵尴尬的默然沉静后，刑房的门开了，竟然是司礼监首席秉笔马森驾到，提刑太监赶忙起身相迎，马森板着脸道“你们都出去吧，咱家单独问沈大人。”提刑太监巴不得解脱呢，便应一声，带着众手下全脱离了。
待刑房里没别人，马森对沈默道“沈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西游记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你要推荐这本书”
“西游记”沈默的脸上闪过一阵渺茫。
“再提醒一下”，马森沉声道“去年大人是否在东南，推荐出书过一批书。”
“是有这么回事儿。”沈默点颔首。
“书目上就有这本书”马森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片，上面正记着沈默推荐出书的数目，西游记果真赫然在列“想起来了吗”这是天子密切关注的钦案，就算他受贿再多，外貌上也得有板有眼的。
“想起来了”沈默摸着后脑勺，状若费劲思索道“是有这么本书，但有什么不妥吗我觉着很好啊”
“还说很好啊”马森这下真上火了，沉声道“沈大人，皇上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沈默正色道。
“那你为何拿着和挪揄皇上”马森敲着桌子道“人是要讲良心的，就算这个世上所有人都说皇上的不是，你也不能够，知道不”
“马公公把在下说糊涂了”沈默两眼尽是疑惑道“在下推荐书目虽然不能说是精挑细选，却也绝对不敢有碍视听。这本西游记，我是在道藏中看过这书，才同意付樟的，乃是一心为陛下弘扬道家，又怎会居心挪擒皇上呢”说着起誓道“若有此心，天打雷轰”
马全看沈默信誓旦旦的样子，难以置信道“你是说道藏里有这本书”
“找”圣寿宫中，嘉靖仰面躺在软椅上，两眼直直望着殿顶。
小太监们赶忙将殿西面书架上的一摞摞书籍搬下来，每人抱了一摞，紧张的翻看起来。大殿中响起沙沙的翻书声，就像春蚕吃杂牛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良久，突然一个小太监低呼一声，道“找到了，真有哩。”便赶忙把那册书双手送上。
黄锦接过来，捧到嘉靖的眼前，嘉靖仍然望着殿顶，幽幽道“念”
黄锦便不紧不慢的念道“长春子盖有道之士。中年以来，意此老人，故已飞升变化。倡云将而有鸿蒙者久矣
听到这，嘉靖这才直起身子，一伸手，接过那本西游记翻看起来，乃是一当隧道的道家文籍，纪录的是南宋末年著名羽士、长春真人丘处机，应成吉思汗的邀请，前往西域讲永生的故事，上面纪录了不少风土人情、以及养生之秘诀，但绝对没有孙猴子，更没有什么乌鸡国、车迟国之类。
嘉靖的眼光疑惑了，怎么会这样呢想了半天，他对黄锦道“让马森去问，若沈默能把书中内容复述个或许，就”
“就什么”见天子顿住，黄锦小声问道。
“就把他转到镇抚司的诏狱去。”嘉靖闭上眼，疲劳道。
“长春子盖有道之士。中年以来，意此老人，故已飞升变化。倡云将而有鸿蒙者久矣”沈默不愧是六甲状元，超卓的影象力实乃天赋异禀，竟把一篇长春真人西游记，背得一字不差，道“恨其不行得而见也，己卯之冬，流闻师在海上，被安车之徽，明年春，果次於燕”
倒让拿着书比对的马森又惊又叹，心说若非亲见，谁敢相信真有这种过目成诵之人幸亏尚有书记官作证，否则皇上肯定又认为是勾通了。
“不要背了。”沈默一口吻背了数页，马森叫停道“你知道有和这本重名的书吗”
沈默想一想，摇头道“恕在下才疏学浅，只知道这一本西游记。”
“纪录唐僧师徒西天取经的。”马森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沈默，看他有没有破绽。
“不敢隐瞒皇上，在下看过玄其法师著的大唐西域记，尚有他门生们写得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沈默想了半天，道“但西游记确实是纪录南宋末年，丘处机远赴花刺子模的故事，两者差了好几百年哩。”
马森只恨自己才疏学浅，一到这种学术性问题上就瞪了眼，自然问不下去了，对那书记官道“就到这儿吧。”说着朝沈默点颔首，两人径直出了刑房。
刑房中只剩下沈默一个，良久也没人进来，这些日子他的改变不小，也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见桌上有几盘货心瓜果，便一边伸手取食，一边往怀里揣，准备带回去给海瑞也尝尝。
“开门。”这时牢门外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默的行动僵住了，口中的工具没咽下去，就鼓着腮帮子，逐步回向牢门处望去。
一双被灯笼映着发光的眼，这时也正望着他，还闪着泪光，竟是锦衣卫的朱五。
二人这样对视片晌，沈默又转回了头，逐步咽下口中的工具。
待牢门打开，朱五大步走了进去。
沈默已经咽下口中的工具，坐在那望着他。只见朱五背对着牢门，朝着西苑偏向拱手道“奉旨，将沈大人转到北镇抚司看守。”说完侧身让开去路道“大人请。”
沈默眼前一亮，泪水险些奔涌而出，他使劲深吸口吻，把那泪硬憋回去，昂着头对朱五道“我们走吧。”
两人走出刑房，沈默却不急着往地上走，而是徐徐道“我要去拿工具。”
“什么工具”朱五道“我派人去取。”
“我的官服，照旧自己拿吧”说完，他便往地牢深处走去。
走到他和海瑞的那间牢房外，沈默的声音终于有些发颤道“开门。”
“开门“朱五高声道。
“五爷，没有上头的下令，不敢开门的。”陪在一边的牢头小心翼翼道。
“人都在这还怕什么”朱五伸出大手道“钥匙，我自己开”
牢头是知道锦衣卫的厉害的，只好乖乖交出牢房的钥匙，朱五便将牢门打开，对沈默道“您请。”
沈默走进牢中，海瑞关切的望向他，见他完好无恙，才垂下眼皮，继续养神。
“我要转监了。”沈默轻声道。
海瑞的眉毛微不行察的哆嗦一下，旋即又恢复清静道“好事儿，处境总不会更差了。”如果尚有东厂诏狱更恶劣的情况，那只有地狱了。
自己要走了，海瑞却还得继续熬下去，沈默心中很欠好受，从怀中将点心掏出来，整齐摆在海瑞的眼前，轻声道“你要保重，我让家里送些钱过来，需要什么只管向狱卒要。”
海瑞点颔首，轻声道“你也保重”
沈默还想说什么，身后的朱五作声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咱们照旧赶忙走吧。”
沈默轻声道“能只管照顾他一下吗”
“他是天字一号钦犯”朱五有些为岂非“不外我可以让他们把牢房冲洗清洁，再搬床和椅子进来”
沈默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点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脱离见鬼的东厂地牢，沈默本以为会看到久违的阳光，谁知外面照旧黑的，原来现在是夜里。
“要保密，所以选这个时候。”朱五轻声解释道，这时一顶遮挡严实的轿子抬过来，他掀开轿帘道“大人，请上轿吧。”
沈默深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充满了自仒由的清新，虽然马上又要失去，但想来不会再暗无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