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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弟和妹头一点不像，不是说长相，而是气质。大弟是有些土的，长年是家做的蓝平民服，脚上的鞋是手纳的厚底，再上一层轮胎胶，圆口的鞋面，鞋帮铁硬的，似乎要穿一百年的样子。衣领上又总是系着一条红领巾，臂膀上别着两道杠的少先队中队长的标志。他是那些学校里的勤学生，倘若不是因为土，他约莫就也要有妹头所不喜欢的"官腔"了。虽然，对自己家人是会有另一种尺度。大弟的头也常是剃得很糟糕。他倒是到街扑面小马路上的剃头店去剃，那是他们通常去的地方，师傅们也都认识。虽然是个很小的店，可却谋划了许多年，师傅都是老师傅，说着扬州话。别人都知道挑人，因师傅中有个女师傅，是大跃进时加入事情的家庭妇女。她倒是上海人，可为了体现她是剃头的正传，她也操了一口扬州话，但这对她的手艺丝毫无补。像大弟这样不挑不拣的半大主顾，往往就落入她的刀下。她把大弟的头剃成一个尺度的乡下人：后面刮得发青，头顶一径推上去，形成一个尖，额前，却留了一络长长的发，这一络头发落到眉际，就像小女人的刘海。想想看，这样的发型，脚上是那样的鞋，因为在长个子，袖口裤管总有些吊，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糟货的气息。你简直不相信这是淮海路上的人，可淮海路上，就有这样的人。这样半大不小的男孩子，目不旁视地走在漂亮的男女中间，并没有一点自卑的心情。相反，他们很自如。像大弟这样的，手里还握了一本四角卷起，皱皱巴巴的旧书，去找他们的谈得来的好朋侪。在这条马路的街面或者弄堂的屋子里，住着不少这一类的严肃老成的孩子，厥后大弟戴上了近视眼镜，白边的学生眼镜，这使他就像一个来上海学生意的外乡人。可是，就是这个外乡人，要是和真正的外乡人站在一起，他却变得一点也不像外乡人，而成了地隧道道的上海人。这条街的浮华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流过，照旧留下了一些痕迹。这些痕迹是什么呢？是一小我私家的见识，虽然谈不上广博，可也够他打底了。有了这个底，他概略可做到从容镇定。
在学校教育的规模内，哥哥是个生长较量全面的人。他的速算加入了区里的角逐，还获得了名次，他又是市少年宫手旗队的队员，尚有，他喜欢航模。六年级时，他做了一艘舰艇，涂上了油漆，漂亮极了。爸爸妈妈将它放到五斗橱上，作为部署。这艘白色，围着红线条，插着彩旗的舰艇，与房间里小资产阶级享乐主义的威风凛凛威风凛凛并不相称，可它带来了一种开放的气息，它使这个家庭有了新鲜的希望。妹头很珍爱这艘舰艇，她用一支废毛笔，沾了水，轻轻地扫着它上面的落灰，犄犄角角都扫清洁。她的良心是不会对这类玩具有兴趣，妹头不是一个喜欢玩具的人，或者说，她喜欢的是另一种玩具，带有真实性和实用性的，好比缝纫机，绣花绷，绒线针，等等。可是，这舰艇却差异。这里蕴藏着妹头所不能明确和掌握的智慧和技术，又是出自家人的手，她对此怀着崇敬的心情。
可是，就在哥哥考进中学的第二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学校停课了。此时，人们还没有认识到事情将如何影响他们的生活，一切都还清静。妹头和小弟依然上学下学，小学尚未停课。哥哥则和几个要好的同是逍遥派的同学来往着，今天你去我家，明天我去你家。有时，妈妈还留他的同学在家用饭。这个社交很少的家庭，是很接待哥哥的同学的。原先的枯乏的生活倒有了些变化。再厥后，小学也停课了，妹头和小弟也闲在了家里。这时，妹头已经成了一个称职的小主妇，里外都由她认真，她很是乐于肩负她的责任。副食的供应日益紧张，她天不亮便起床去买鱼，给全家改善伙食，妈妈倒与她反过来了，现在是妹头栽好了衣片，妈妈坐在缝纫机前缝制。除去欺压小弟洗碗，小弟不从而引起的争吵这一点，妹头完全能够掌握起身政了。停课停了一段，小学继续开课，妹头和小弟重新回到学校，大弟却在停课期间初中结业，面临何去何从。已经有两届学生分配了，政策都是宗子照顾留沪，或者"两丁抽一"，就是两个孩子一去一留。在讨论大弟的去向时，怙恃也越来越清朗地体现宁愿妹头出去，也要留大弟的意见。这个话题过多地提起，妹头虽然还未临到分配，运气却已经决议了似的。妈妈将年底所余的棉花票买了一条七斤重的新棉胎，就会说：留给妹头走时带去。妹头依然没什么不悦，这条弄堂里的家庭，都是这么部署子女的前途。况且，有时候，怙恃倒对妹头不外意了，就自我慰藉说：妹头比大弟凶，出去不亏损。这样，妹头就受了褒奖，然而，事情的效果恰恰是：大弟他们这一届结业生，一片红，全部要去农村。
当妈妈在送大弟去黑龙江的火车站上，哭得险些晕已往，还推着妹头扶她的手，很不讲理地说：大弟走了，你幸亏上海了！妹头一点都没认真生气，她泪眼婆娑地想到：幸亏，幸亏奶奶不在了，否则，看到大弟走，奶奶怎么受得了啊！大弟是不习惯和怙恃亲近的，当母亲这样裸露地表达恋子之情的时候，他很感难为情地缩在车窗后面，但眼泪却不听话地从白边眼镜后边落了下来。他们这些人家，生活的规模一直很狭隘，对外面的世界抱着私见，真是说不出有多憎恶，有多恐惧。大弟虽然是个少年，接触的社会也略多一些，但也是同样的惘然。在生离死此外哭声中，火车起动，开出了站台。
其时，学校里，较量引人注目的，是那几个，人称作"拉三"的女生。
他一直不知道，"拉三"这个词是怎么来的，它似乎突然就盛行开来，挂在了人们嘴头上。它专指那些风化有问题的女生，厥后，又徐徐扩展到一些长相与风度出众的女生。然后，由于"拉三"的这个称谓，这些长相风度出众的女生，一律都有了风化方面的嫌疑。"拉三"这个词就像是个切口，有一股陋俗的味道，它虽然是批判性质的，却又带有着垂涎和玩弄的意思，是一个下流的词。它远远不及"阿飞"这个词质朴可喜，虽也是不尊重的，但由于"阿"这个乡土气的冠词，就变得像昵称一样，有些率真的意思了。"拉三"却更有辱意。不幸被它叫上的女生，就似乎被套上了一种运气。这种运气一律是纠缠于男女关系之中的，似乎，一旦被叫做"拉三"，她便陷入了男性的困绕之中。而微妙的是，谁是"拉三"实在并不是由男生，却是由女生叫出的。在谁人年岁里，女生一律比男生成熟，她们都已经是个小女人了，而男生还懵懵懂懂的。而且，似乎是，女性比男性更有直觉，她们直觉到哪一种特质是合乎男性的隐秘的意趣。她们对这类特质的心思是相当庞大的，她们以为这欠好，可是却又忍不住地，羡妒它。这不光是发生于禁欲时代的心理，它险些是带有先天的性质，它发生在审美自己，是两种矛盾的审美尺度造成的心理状态。就这样，事情是由同性发端，然后，异性们便欣然接受。虽然，他们懵懵懂懂，但他们也已经注意到了，而且，尚有更年长一些的男生呢。他们只管只大上一至二岁，但却已经有了男子相。就像前边说过的，在这一年岁阶段，差一点点岁数就似乎隔了一代似的。这些年长的男生，总是占据了学校最中心的舞台：操场，玩着球类运动。女生们从操场边上走过，不禁都低了头，止了声息。但有时候则是反过来，球场上的男生们止了消息。那就是，某一个"拉三"从操场边上走过了。
他是小男生中的一个，望见女生，就要急遽走开的那种。在那散发着雄性气息的操场跟前，他也是自卑地急遽走开。这时候，他们还处在以嫌恶来表达受女生吸引的时期，他们在一起，从不谈论女生，而是谈着些哲学政治之类的，高深和枯燥的话题。这是他们展现他们性别所属的一种方式。虽然，这里的他们，指的是那些有求知欲，智能较高的学生。在这么一个教育不力的学习年月，他们倒反变得主动，起劲，四处罗致着知识。他们看许多杂书，交流杂芜的感想，你听他们旁引博征地说话，就希奇他们的小脑壳里，塞了几多七零八落的工具。在人们眼里，他们就和小孩子一样。他们中间有个男生，竟还在蓝布罩衫外面，翻出白衬衫的领角，一点不明确，只有女生才这么穿法的。人们说起他们，带着不屑的神情：七○届的。虽然，这种不屑仅止是对他们男生，女生，就不是那么容易被忽视的了。他们懵里懵懂地，已经感受到与同龄的女生之间的不同等，他们就似乎是比她们更低一个年级，甚至两个年级似的。然而，他们照旧从某一个女生走过操场边，操场上蓦然降临的静默中，敏感应性此外差异，以及吸引。
他们实在也已经开始注意女生了，只是因为怕羞不愿攀谈。他们被年长的男生的眼光指引着，也由于心田自然力的驱使，他们注意的多是那些称作"拉三"的女生，这些女生险些一律要显得更为年长，他们看她们，都有些仰望似的。他们身心尚未发育成熟，还没有发生欲念，只是单纯地感受到她们的超凡出众的特质，在心田里浏览着她们。甚至，各人尚有着自己的单个的所爱。
他暗恋着的一个，是人称"七○届的拉三"的谁人。由于他们这些学生都是在取消升学考试以后，按栖身地段划分进校的，所以，实在他和"七○届的拉三"险些是住在一条街上的，"七○届的拉三"住在那条繁闹的淮海路主干上，而他则住与淮海路相交的较小的横马路上。虽然是住得那么近，但以前似乎从来没望见过，现在，却差异了。进来出去，他常与"七○届的拉三"走扑面，或者走同路。虽然，只是他认识她，她是不会注意他的。她总是和她的女友一起，女友，他在心里总是称她女伴，女伴是个长相和心情都很平庸的女生，他也知道她住在那里，就在街角上一家儿童服装商店的楼上，他还给她起名叫"陪衬人"，这些都是从莫泊桑。契诃夫的小说里看来的名词。有时候，望见她们俩一起走过操场边，场上打球的高年级男生噤声期待她俩走近，她们显然意识到了这个期待，于是，态度就变得越发矜持。他便在心里悄悄可笑她的女伴，是"仗势欺人"。事实上，她的女伴很可能是并不觉察周围气氛的变化。能够坦然地伴在出众女友左右的人，或者是性格麻木，或者是胸襟宽大，而她的女伴更像是前种类型的女生。所以，更不至于做出那样敏锐的反映。他很希奇地敌视着这个女伴，很不公正也很没原理地刻薄人家。有一时，他的注意力不是放在恋慕"七○届的拉三"身上，而是放在恼恨她的女伴上面。这是一种什么心理？没长熟的小男生，他们的恋慕也是差池路的。
"七○届的拉三"反面他同班，只是同届。所以，应是与他同岁，这一年就是虚岁十五。她的个子很高，约莫有一米六十八的光景。由于是平肩，高腰，长腿的身型，看上去要比实际高度更高。她的面部轮廓是欧人式的，眼睛有些陷，鼻梁的角度照通例是不够好的，鼻梁有些趴，趴到中途却起来了，就把鼻尖拉长了。侧面看起来有些突兀，但由于面颊的线条也是有曲度的，下唇下边有一个凹度，如同欧人那样的，型较量突出的下颔，就与有些尖锐的鼻型对应了。她正面的脸型略有些宽和短，但不是那种方腮，而是一种横向的椭圆。听起来也是欠悦目的，但实际上却相当秀丽。厥后，他看了意大利影星索娅·罗兰的影戏，便想起了"七○届的拉三"的脸型，就是索菲娅·罗兰的这种，但线条要柔和与细致多了，是东方人的情调。"七○届的拉三"肤色偏深，可能是有意识的，她总是穿些紫红色调的衣服，这给她的肤色染上了一层玫瑰红的色泽，有一种强烈的色彩效果。有时，他碰巧与她同往一个偏向去，他走到距她五六步的位置，就似乎走在她投下的阴影里。
那时候，他个头约莫在一米六十上下，却已经开始往横里长似的，有些胖，这使别人和他自己都怀疑他会不会蹿个子了。事实上，厥后他很缓慢很委曲地长了十厘米，就不再长了。他的头很大，脸很白，宽阔丰满的额角下，架了一副近视眼镜，但却不是那类会被人起外号叫"四眼狗"的男孩子。"四眼狗"一般都是瘦脸，孱弱，苍白，几多有些精神涣散，对人畏怯的，戴眼镜的孩子，很习惯遭受屈辱的样子。他的外号叫"白乌龟"。"白乌龟"，是江浙一带对鹅的俗称。沪语里，"龟"是念成"驹"，所以就是"白乌驹"。听起来，就似乎不再是鹅的形状，而是另一种较量抽象的动物，但它一定是具有着白和胖这两大特征的。他穿一件藏青卡其学生装，领口没扣，略敞着，好显得潇洒一些，脚下是一双塑底黑面，鞋口有松紧带的布鞋。他走路拖着地，步子却迈得很大，而且始终保持着一个奇异的姿势。那就是，身体向左前倾，左手斜插在裤袋里，右手摆，就似乎在水里游侧泳。他就是这样地走在"七○届的拉三"的阴影里。
"七○届的拉三"显然是知道自己受人注目，所以，她经常性的心情即是垂着眼睛，微蹙着眉，显出厌烦的意思。有时候遇到面扑面的斗胆的眼光，她便会微微偏过头去，即即是低着眼睛，也能望见她做了一个白眼。垂着的上眼皮起了一点细细的褶，随了白眼，她的嘴也动了一动。于是，她那女神像的面容，便突然闪现出凡人的动态，变得生动起来。他还见过她笑的容貌，她和她的女伴并行走在马路上，两人陡地朝着双方脱离了，还弯下腰去，她的两条黑而且粗的辫子，甩到了面颊边。他一点没有望见她的笑脸，但她生动的身姿却使他惊呆了。他有一刻险些停止了继续走路，而是愕然地看着她们，望见的是她小半个侧影，毛茸茸的发辫偎在面颊边，肩膀发抖着。他从她们俩中间走了已往，他走了很远才意识过来，她们笑的正是他。你想想看，一个大头上架着一副眼镜，侧了身子，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划动着，直直地走来。
由于是住在一条街上，这条街上的生活是相当开放的，险些是可窥见日常起居，所以，他就经常能望见她相当生活化的形态。早上端着豆乳锅，锅盖反过来扣在锅上，上面放了几根油条，就这样，急遽地走着。有一次，她摊平了手掌，掌上并排托了两块奶白蛋糕。这姿势难免有些僵，可在她却并不，她依然仪态万方地走着。这些琐碎的日常的细节一点没有侵蚀她的漂亮，相反，她使得这些细节变得优雅了。这种优雅并不是出于某一种特殊的认识，仅止是因为，这不外是一些很正常的小事。这条街上的女孩几多都有些这样的素养，她们能够很自然地将浮华与家常和谐起来。可是，别人不能够像她，"七○届的拉三"那样，将这素养变得那么富有审美性。
那时候，尚有一个切口样的词，也和"拉三"一样在学校里流传开了，就是"敲定"。"敲"字，在沪语里念"拷"的音，这词就有了一股粗鄙气。"敲定"指的是恋爱关系中的男女，由于这词的粗鄙，这里的谈恋爱就成了一件不规则的行为。这种切口，一律都有着狎邪的体现，刺激着少年人的好奇心。班上的同学，主要是女生，窃窃私议着，传说某某人有"敲定"了。他耳朵边吹到一句，"七○届的拉三"也在谈"敲定"。他们班的男女是不说话的，进来出去，犹如陌路人，相互视而不见。可是，女生们较量地不那么避忌他。他的大头，尚有肥白，都使人不太在意他的性别。也不是不以为他是男生，而是更以为他是一个好玩的孩子。不像班上那两个，小学里留过级，所以年岁就要大几岁，又发育得早的大男生，他们在课堂里，女生们便显着地要羁绊得多。而对他却不，他在他的，她们说她们的。虽然也是不说话，可她们的态度就较量随便了。这时，她们与他隔着一条走廊，将头簇到一起，很神秘地说着，其中的一句，就这么吹到他的耳朵："七○届的拉三"有"敲定"了。下一回，他再望见"七○届的拉三"，竟然生出一股膜拜的心情：她已经有了新鲜的，基础不为他所能体验的履历。她的漂亮变得具有涵义，她大大地逾越了她的同龄以及同性的人。
学校里进驻着一支工宣队，来自都市边缘的一个重型工业厂。其中有一部门是老工人，说着苏北方言。另一部门是新进厂不久的青工，他们多数都是从中专或者技校结业以后，分去那家大厂的，实在也是刚出校门的学生，但却走进了向导阶级。他们因为有文化，也因为年轻，要比那些老工人更热衷于学校里的派系斗争，在三团结的向导班子里，占据了位置。当他们这些七○届学生进校的时候，学校里的运动局势已经稳定，高年级的学生又陆续分配离校，或去农村，或去工厂，校园里尽是他们这些新生。没有履历过文化革命的洗礼，又没有正经地读什么书，都有些浑浑噩噩的。工宣队这时候的事情，就有些失去偏向，不晓得该往那里去。经由了一段时间的研究和讨论，定在了"攻击社会不良民俗"的运动上。他们今天大会，明天小会，然后又定出一批重点攻击工具，将他们召集一处开办学习班。这些攻击工具，都是依着校园里的风言风语所定，于是，那些被称作"拉三"的女生，无一遗漏的全算作内。这样，学习班里除了两三个男生，以打群架为由进来，其余全是女生。"七○届的拉三"也在其中。
第三章
大弟和妹头一点不像，不是说长相，而是气质。大弟是有些土的，长年是家做的蓝平民服，脚上的鞋是手纳的厚底，再上一层轮胎胶，圆口的鞋面，鞋帮铁硬的，似乎要穿一百年的样子。衣领上又总是系着一条红领巾，臂膀上别着两道杠的少先队中队长的标志。他是那些学校里的勤学生，倘若不是因为土，他约莫就也要有妹头所不喜欢的"官腔"了。虽然，对自己家人是会有另一种尺度。大弟的头也常是剃得很糟糕。他倒是到街扑面小马路上的剃头店去剃，那是他们通常去的地方，师傅们也都认识。虽然是个很小的店，可却谋划了许多年，师傅都是老师傅，说着扬州话。别人都知道挑人，因师傅中有个女师傅，是大跃进时加入事情的家庭妇女。她倒是上海人，可为了体现她是剃头的正传，她也操了一口扬州话，但这对她的手艺丝毫无补。像大弟这样不挑不拣的半大主顾，往往就落入她的刀下。她把大弟的头剃成一个尺度的乡下人：后面刮得发青，头顶一径推上去，形成一个尖，额前，却留了一络长长的发，这一络头发落到眉际，就像小女人的刘海。想想看，这样的发型，脚上是那样的鞋，因为在长个子，袖口裤管总有些吊，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糟货的气息。你简直不相信这是淮海路上的人，可淮海路上，就有这样的人。这样半大不小的男孩子，目不旁视地走在漂亮的男女中间，并没有一点自卑的心情。相反，他们很自如。像大弟这样的，手里还握了一本四角卷起，皱皱巴巴的旧书，去找他们的谈得来的好朋侪。在这条马路的街面或者弄堂的屋子里，住着不少这一类的严肃老成的孩子，厥后大弟戴上了近视眼镜，白边的学生眼镜，这使他就像一个来上海学生意的外乡人。可是，就是这个外乡人，要是和真正的外乡人站在一起，他却变得一点也不像外乡人，而成了地隧道道的上海人。这条街的浮华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流过，照旧留下了一些痕迹。这些痕迹是什么呢？是一小我私家的见识，虽然谈不上广博，可也够他打底了。有了这个底，他概略可做到从容镇定。
在学校教育的规模内，哥哥是个生长较量全面的人。他的速算加入了区里的角逐，还获得了名次，他又是市少年宫手旗队的队员，尚有，他喜欢航模。六年级时，他做了一艘舰艇，涂上了油漆，漂亮极了。爸爸妈妈将它放到五斗橱上，作为部署。这艘白色，围着红线条，插着彩旗的舰艇，与房间里小资产阶级享乐主义的威风凛凛威风凛凛并不相称，可它带来了一种开放的气息，它使这个家庭有了新鲜的希望。妹头很珍爱这艘舰艇，她用一支废毛笔，沾了水，轻轻地扫着它上面的落灰，犄犄角角都扫清洁。她的良心是不会对这类玩具有兴趣，妹头不是一个喜欢玩具的人，或者说，她喜欢的是另一种玩具，带有真实性和实用性的，好比缝纫机，绣花绷，绒线针，等等。可是，这舰艇却差异。这里蕴藏着妹头所不能明确和掌握的智慧和技术，又是出自家人的手，她对此怀着崇敬的心情。
可是，就在哥哥考进中学的第二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学校停课了。此时，人们还没有认识到事情将如何影响他们的生活，一切都还清静。妹头和小弟依然上学下学，小学尚未停课。哥哥则和几个要好的同是逍遥派的同学来往着，今天你去我家，明天我去你家。有时，妈妈还留他的同学在家用饭。这个社交很少的家庭，是很接待哥哥的同学的。原先的枯乏的生活倒有了些变化。再厥后，小学也停课了，妹头和小弟也闲在了家里。这时，妹头已经成了一个称职的小主妇，里外都由她认真，她很是乐于肩负她的责任。副食的供应日益紧张，她天不亮便起床去买鱼，给全家改善伙食，妈妈倒与她反过来了，现在是妹头栽好了衣片，妈妈坐在缝纫机前缝制。除去欺压小弟洗碗，小弟不从而引起的争吵这一点，妹头完全能够掌握起身政了。停课停了一段，小学继续开课，妹头和小弟重新回到学校，大弟却在停课期间初中结业，面临何去何从。已经有两届学生分配了，政策都是宗子照顾留沪，或者"两丁抽一"，就是两个孩子一去一留。在讨论大弟的去向时，怙恃也越来越清朗地体现宁愿妹头出去，也要留大弟的意见。这个话题过多地提起，妹头虽然还未临到分配，运气却已经决议了似的。妈妈将年底所余的棉花票买了一条七斤重的新棉胎，就会说：留给妹头走时带去。妹头依然没什么不悦，这条弄堂里的家庭，都是这么部署子女的前途。况且，有时候，怙恃倒对妹头不外意了，就自我慰藉说：妹头比大弟凶，出去不亏损。这样，妹头就受了褒奖，然而，事情的效果恰恰是：大弟他们这一届结业生，一片红，全部要去农村。
当妈妈在送大弟去黑龙江的火车站上，哭得险些晕已往，还推着妹头扶她的手，很不讲理地说：大弟走了，你幸亏上海了！妹头一点都没认真生气，她泪眼婆娑地想到：幸亏，幸亏奶奶不在了，否则，看到大弟走，奶奶怎么受得了啊！大弟是不习惯和怙恃亲近的，当母亲这样裸露地表达恋子之情的时候，他很感难为情地缩在车窗后面，但眼泪却不听话地从白边眼镜后边落了下来。他们这些人家，生活的规模一直很狭隘，对外面的世界抱着私见，真是说不出有多憎恶，有多恐惧。大弟虽然是个少年，接触的社会也略多一些，但也是同样的惘然。在生离死此外哭声中，火车起动，开出了站台。
其时，学校里，较量引人注目的，是那几个，人称作"拉三"的女生。
他一直不知道，"拉三"这个词是怎么来的，它似乎突然就盛行开来，挂在了人们嘴头上。它专指那些风化有问题的女生，厥后，又徐徐扩展到一些长相与风度出众的女生。然后，由于"拉三"的这个称谓，这些长相风度出众的女生，一律都有了风化方面的嫌疑。"拉三"这个词就像是个切口，有一股陋俗的味道，它虽然是批判性质的，却又带有着垂涎和玩弄的意思，是一个下流的词。它远远不及"阿飞"这个词质朴可喜，虽也是不尊重的，但由于"阿"这个乡土气的冠词，就变得像昵称一样，有些率真的意思了。"拉三"却更有辱意。不幸被它叫上的女生，就似乎被套上了一种运气。这种运气一律是纠缠于男女关系之中的，似乎，一旦被叫做"拉三"，她便陷入了男性的困绕之中。而微妙的是，谁是"拉三"实在并不是由男生，却是由女生叫出的。在谁人年岁里，女生一律比男生成熟，她们都已经是个小女人了，而男生还懵懵懂懂的。而且，似乎是，女性比男性更有直觉，她们直觉到哪一种特质是合乎男性的隐秘的意趣。她们对这类特质的心思是相当庞大的，她们以为这欠好，可是却又忍不住地，羡妒它。这不光是发生于禁欲时代的心理，它险些是带有先天的性质，它发生在审美自己，是两种矛盾的审美尺度造成的心理状态。就这样，事情是由同性发端，然后，异性们便欣然接受。虽然，他们懵懵懂懂，但他们也已经注意到了，而且，尚有更年长一些的男生呢。他们只管只大上一至二岁，但却已经有了男子相。就像前边说过的，在这一年岁阶段，差一点点岁数就似乎隔了一代似的。这些年长的男生，总是占据了学校最中心的舞台：操场，玩着球类运动。女生们从操场边上走过，不禁都低了头，止了声息。但有时候则是反过来，球场上的男生们止了消息。那就是，某一个"拉三"从操场边上走过了。
他是小男生中的一个，望见女生，就要急遽走开的那种。在那散发着雄性气息的操场跟前，他也是自卑地急遽走开。这时候，他们还处在以嫌恶来表达受女生吸引的时期，他们在一起，从不谈论女生，而是谈着些哲学政治之类的，高深和枯燥的话题。这是他们展现他们性别所属的一种方式。虽然，这里的他们，指的是那些有求知欲，智能较高的学生。在这么一个教育不力的学习年月，他们倒反变得主动，起劲，四处罗致着知识。他们看许多杂书，交流杂芜的感想，你听他们旁引博征地说话，就希奇他们的小脑壳里，塞了几多七零八落的工具。在人们眼里，他们就和小孩子一样。他们中间有个男生，竟还在蓝布罩衫外面，翻出白衬衫的领角，一点不明确，只有女生才这么穿法的。人们说起他们，带着不屑的神情：七○届的。虽然，这种不屑仅止是对他们男生，女生，就不是那么容易被忽视的了。他们懵里懵懂地，已经感受到与同龄的女生之间的不同等，他们就似乎是比她们更低一个年级，甚至两个年级似的。然而，他们照旧从某一个女生走过操场边，操场上蓦然降临的静默中，敏感应性此外差异，以及吸引。
他们实在也已经开始注意女生了，只是因为怕羞不愿攀谈。他们被年长的男生的眼光指引着，也由于心田自然力的驱使，他们注意的多是那些称作"拉三"的女生，这些女生险些一律要显得更为年长，他们看她们，都有些仰望似的。他们身心尚未发育成熟，还没有发生欲念，只是单纯地感受到她们的超凡出众的特质，在心田里浏览着她们。甚至，各人尚有着自己的单个的所爱。
他暗恋着的一个，是人称"七○届的拉三"的谁人。由于他们这些学生都是在取消升学考试以后，按栖身地段划分进校的，所以，实在他和"七○届的拉三"险些是住在一条街上的，"七○届的拉三"住在那条繁闹的淮海路主干上，而他则住与淮海路相交的较小的横马路上。虽然是住得那么近，但以前似乎从来没望见过，现在，却差异了。进来出去，他常与"七○届的拉三"走扑面，或者走同路。虽然，只是他认识她，她是不会注意他的。她总是和她的女友一起，女友，他在心里总是称她女伴，女伴是个长相和心情都很平庸的女生，他也知道她住在那里，就在街角上一家儿童服装商店的楼上，他还给她起名叫"陪衬人"，这些都是从莫泊桑。契诃夫的小说里看来的名词。有时候，望见她们俩一起走过操场边，场上打球的高年级男生噤声期待她俩走近，她们显然意识到了这个期待，于是，态度就变得越发矜持。他便在心里悄悄可笑她的女伴，是"仗势欺人"。事实上，她的女伴很可能是并不觉察周围气氛的变化。能够坦然地伴在出众女友左右的人，或者是性格麻木，或者是胸襟宽大，而她的女伴更像是前种类型的女生。所以，更不至于做出那样敏锐的反映。他很希奇地敌视着这个女伴，很不公正也很没原理地刻薄人家。有一时，他的注意力不是放在恋慕"七○届的拉三"身上，而是放在恼恨她的女伴上面。这是一种什么心理？没长熟的小男生，他们的恋慕也是差池路的。
"七○届的拉三"反面他同班，只是同届。所以，应是与他同岁，这一年就是虚岁十五。她的个子很高，约莫有一米六十八的光景。由于是平肩，高腰，长腿的身型，看上去要比实际高度更高。她的面部轮廓是欧人式的，眼睛有些陷，鼻梁的角度照通例是不够好的，鼻梁有些趴，趴到中途却起来了，就把鼻尖拉长了。侧面看起来有些突兀，但由于面颊的线条也是有曲度的，下唇下边有一个凹度，如同欧人那样的，型较量突出的下颔，就与有些尖锐的鼻型对应了。她正面的脸型略有些宽和短，但不是那种方腮，而是一种横向的椭圆。听起来也是欠悦目的，但实际上却相当秀丽。厥后，他看了意大利影星索娅·罗兰的影戏，便想起了"七○届的拉三"的脸型，就是索菲娅·罗兰的这种，但线条要柔和与细致多了，是东方人的情调。"七○届的拉三"肤色偏深，可能是有意识的，她总是穿些紫红色调的衣服，这给她的肤色染上了一层玫瑰红的色泽，有一种强烈的色彩效果。有时，他碰巧与她同往一个偏向去，他走到距她五六步的位置，就似乎走在她投下的阴影里。
那时候，他个头约莫在一米六十上下，却已经开始往横里长似的，有些胖，这使别人和他自己都怀疑他会不会蹿个子了。事实上，厥后他很缓慢很委曲地长了十厘米，就不再长了。他的头很大，脸很白，宽阔丰满的额角下，架了一副近视眼镜，但却不是那类会被人起外号叫"四眼狗"的男孩子。"四眼狗"一般都是瘦脸，孱弱，苍白，几多有些精神涣散，对人畏怯的，戴眼镜的孩子，很习惯遭受屈辱的样子。他的外号叫"白乌龟"。"白乌龟"，是江浙一带对鹅的俗称。沪语里，"龟"是念成"驹"，所以就是"白乌驹"。听起来，就似乎不再是鹅的形状，而是另一种较量抽象的动物，但它一定是具有着白和胖这两大特征的。他穿一件藏青卡其学生装，领口没扣，略敞着，好显得潇洒一些，脚下是一双塑底黑面，鞋口有松紧带的布鞋。他走路拖着地，步子却迈得很大，而且始终保持着一个奇异的姿势。那就是，身体向左前倾，左手斜插在裤袋里，右手摆，就似乎在水里游侧泳。他就是这样地走在"七○届的拉三"的阴影里。
"七○届的拉三"显然是知道自己受人注目，所以，她经常性的心情即是垂着眼睛，微蹙着眉，显出厌烦的意思。有时候遇到面扑面的斗胆的眼光，她便会微微偏过头去，即即是低着眼睛，也能望见她做了一个白眼。垂着的上眼皮起了一点细细的褶，随了白眼，她的嘴也动了一动。于是，她那女神像的面容，便突然闪现出凡人的动态，变得生动起来。他还见过她笑的容貌，她和她的女伴并行走在马路上，两人陡地朝着双方脱离了，还弯下腰去，她的两条黑而且粗的辫子，甩到了面颊边。他一点没有望见她的笑脸，但她生动的身姿却使他惊呆了。他有一刻险些停止了继续走路，而是愕然地看着她们，望见的是她小半个侧影，毛茸茸的发辫偎在面颊边，肩膀发抖着。他从她们俩中间走了已往，他走了很远才意识过来，她们笑的正是他。你想想看，一个大头上架着一副眼镜，侧了身子，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划动着，直直地走来。
由于是住在一条街上，这条街上的生活是相当开放的，险些是可窥见日常起居，所以，他就经常能望见她相当生活化的形态。早上端着豆乳锅，锅盖反过来扣在锅上，上面放了几根油条，就这样，急遽地走着。有一次，她摊平了手掌，掌上并排托了两块奶白蛋糕。这姿势难免有些僵，可在她却并不，她依然仪态万方地走着。这些琐碎的日常的细节一点没有侵蚀她的漂亮，相反，她使得这些细节变得优雅了。这种优雅并不是出于某一种特殊的认识，仅止是因为，这不外是一些很正常的小事。这条街上的女孩几多都有些这样的素养，她们能够很自然地将浮华与家常和谐起来。可是，别人不能够像她，"七○届的拉三"那样，将这素养变得那么富有审美性。
那时候，尚有一个切口样的词，也和"拉三"一样在学校里流传开了，就是"敲定"。"敲"字，在沪语里念"拷"的音，这词就有了一股粗鄙气。"敲定"指的是恋爱关系中的男女，由于这词的粗鄙，这里的谈恋爱就成了一件不规则的行为。这种切口，一律都有着狎邪的体现，刺激着少年人的好奇心。班上的同学，主要是女生，窃窃私议着，传说某某人有"敲定"了。他耳朵边吹到一句，"七○届的拉三"也在谈"敲定"。他们班的男女是不说话的，进来出去，犹如陌路人，相互视而不见。可是，女生们较量地不那么避忌他。他的大头，尚有肥白，都使人不太在意他的性别。也不是不以为他是男生，而是更以为他是一个好玩的孩子。不像班上那两个，小学里留过级，所以年岁就要大几岁，又发育得早的大男生，他们在课堂里，女生们便显着地要羁绊得多。而对他却不，他在他的，她们说她们的。虽然也是不说话，可她们的态度就较量随便了。这时，她们与他隔着一条走廊，将头簇到一起，很神秘地说着，其中的一句，就这么吹到他的耳朵："七○届的拉三"有"敲定"了。下一回，他再望见"七○届的拉三"，竟然生出一股膜拜的心情：她已经有了新鲜的，基础不为他所能体验的履历。她的漂亮变得具有涵义，她大大地逾越了她的同龄以及同性的人。
学校里进驻着一支工宣队，来自都市边缘的一个重型工业厂。其中有一部门是老工人，说着苏北方言。另一部门是新进厂不久的青工，他们多数都是从中专或者技校结业以后，分去那家大厂的，实在也是刚出校门的学生，但却走进了向导阶级。他们因为有文化，也因为年轻，要比那些老工人更热衷于学校里的派系斗争，在三团结的向导班子里，占据了位置。当他们这些七○届学生进校的时候，学校里的运动局势已经稳定，高年级的学生又陆续分配离校，或去农村，或去工厂，校园里尽是他们这些新生。没有履历过文化革命的洗礼，又没有正经地读什么书，都有些浑浑噩噩的。工宣队这时候的事情，就有些失去偏向，不晓得该往那里去。经由了一段时间的研究和讨论，定在了"攻击社会不良民俗"的运动上。他们今天大会，明天小会，然后又定出一批重点攻击工具，将他们召集一处开办学习班。这些攻击工具，都是依着校园里的风言风语所定，于是，那些被称作"拉三"的女生，无一遗漏的全算作内。这样，学习班里除了两三个男生，以打群架为由进来，其余全是女生。"七○届的拉三"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