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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十二,就是惠姐出嫁的好日子,萱娘似没有叔洛回来这回事一般,照旧做着送女出嫁的套路,二月二十送妆奁,二月二十一唤人来给惠姐上头理妆,两个媳妇,自然也是随着婆婆忙前忙后,两个儿子,克尽职责,迎来送往。

    二月十二吉日到,一大清早贺喜的人就上门了,萱娘穿了大衣服,戴了首饰,把客人请到堂上用茶,见她语笑宴宴,有个憋不住的,仗着都是陈家族里的,问出一句:“三嫂子,前日我家孙子满月,大嫂子还带了那山东来的去了,做弟妹的心里就一直嘀咕,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要有个说法,好来往来往。”

    萱娘正在那里和王奶奶她们在说话,听见这样问话,萱娘还没启齿,王奶奶就笑了:“这样的事,说出去只是被人笑话,陈大嫂子却是怎么想的?现放着一个明门正道,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弟妹不管,反去把那外乡带回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的人带着随处去,虽说夫命难违,这也太过糊涂了,难怪还做出休妻事来。”

    问话的这个,听到王奶奶这样回覆,也顺着道:“却是我们也以为,大嫂这样做实在不应,却也是别家的事情,欠许多几何口的。”说着望向萱娘:“只是三嫂,这事也要有个说法,虽则慎重些不防,只是时日长了,那外来的占了你的窝,才更欠好。”

    萱娘轻轻一笑,这才抬眼瞧向她们:“今日是惠儿的喜日子,只是说些那话做甚,等到都忙完了,再逐步说。”见她浑不把这事当一回事般,别人也欠好再多口,此时丫鬟进来报,称花轿已经到门了,果真牙婆就到了堂前,叫过喜,扶出新娘,惠姐依星期了下去,却是方跪下去,就哭了作声,萱娘不由眼角也有些湿,照旧上前扶起了她,又说几句为妇之道,这才盖上盖头,牙婆和陪送的丫鬟上前扶起新娘,上了轿。

    裱散过喜钱,鞭炮齐鸣,惠姐出嫁去了,萱娘站在门口,瞧着那送嫁的人群徐徐走远,一小我私家走到她身边,却是昭儿,她扶住萱娘道:“娘,山东来信了,喜姨也来了。”萱娘听了这话,点一颔首,唇边露出一丝笑意,这笔帐,终究到了要算的时候了。

    三月初三,萱娘命人大发帖子,请族里众位尊长于初五下顾,大老爷那里的帖子也没少了一份,大老爷拿着帖子,皱眉问亲自来下帖的王大:“你奶奶这帖,究竟是何用意?”王大毕恭毕敬的回覆:“大老爷,我家奶奶通常里甚有主见,她只是命小的送帖子来,还请大老爷务必下顾。”

    大老爷沉吟一会,实在弄不明确萱娘葫芦里卖的甚么药,方想颔首应下,源哥斜着脚进来,一眼瞧见王大在那,吆喝了一声:“哎呀,岂非是三婶命你来请三叔回去,要我说,怎能派个下人来,两个兄弟怎么不见?”

    大老爷听源哥这样讲,虽则话粗,却也有原理,颔首对王大道:“这话却也有几分原理,只是你三奶奶怎的不说,怎么对你三爷的事?”王大依旧敬重的道:“大老爷,小的只是来发帖子的,旁的一概不知,大老爷有甚话,还请去问了奶奶。”

    大老爷见王大一问三不知,虽不知他是否是做出来的,却也只得应下,用眼示意源哥不要再说话,挥退了王大,源哥早急得不行了,等王大一走,上前对大老爷道:“大伯,难堪见到三叔家的下人来,这时候不问清楚,还等甚么,岂非要等那女人把家私全都藏过,才动手?”

    大老爷见源哥一点上进都没有,恨道:“你还不知道那罗氏是甚么样的人,若真依了你的话,找几小我私家上门拿着休书把她撵出,家私都交与你三叔,只怕她会搅的你一家都不安宁。”说着小声的道:“到时候别说你三叔家的家私不得得手,只怕我这一份也要被填进去。”

    源哥见了大老爷这般,不由肚里暗骂了他几句脓包,却是自己手里没钱,还要在他手里讨银子,想起刚刚去方家寻自己妹妹时,却被方家的下人排揎一顿,不由坐回到椅子上,叹气道:“一说起那女人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好好一个妹妹,被她教的连我这个哥哥都不认,盛情去寻妹妹,还被她的陪房出来说,自家姐姐并没有这样一个哥哥,实在无理至极。”

    大老爷听了这话,也叹了几句,这些时日,自己和娘子两人,算计着怎么才气把萱娘赶出,虽说有叔洛在,到时一纸休书就能休了她,只是萱娘又不是个好惹的,自家弟弟又着实不成器,说萱娘虽则做了些刻薄的事情,却是自己也亏欠了她,照旧等等再说。

    只得授意自家娘子对那万氏十分亲热,平时又在她眼前说些萱娘的不是,好撩拨的她主动上门去寻萱娘的是非,却是万氏虽性子燥,身边带的一个婆子却道,这事论起来照旧有些蹊跷,且不行自家上门落人口实,万氏听了这婆子的说话,也就倷下性子来,大老爷着实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却也怎样不得。

    瞧着源哥,不由恨到,全是这败子出的甚么馊主意,利益现时一分没得,叔洛家在这里的吃住花销,各项礼物,却也花了四五十两银子,尚有这败子恬着脸和自己要的银子,却是已到此时,岂非就罢手了不成,只得坐下,等着初五去萱外家。

    到了初五,通常里若有甚事,就算帖子下的再齐,也总要有几小我私家到的晚一些,劳累的下人们穿梭不停的去请,到了那日,却是个个都清早就到,绝没下人去请的原理。

    陈家厅上,上面供着陈家两老的牌位,下面却备了两溜椅子,尊长们按位次坐定了,下人们依次端茶上果,只是有件事蹊跷,虽则是萱娘下的帖子请的人,这留哥他们却一个也没见,只有王大带着几个下人在门口迎候,四叔皱眉问道:“这三侄媳是个女流,欠好出来也是,怎的孙子们一个不见?”

    王大在那忙碌的一头是汗,听见四叔问起,忙忙打拱道:“四老太爷,却是玖大爷和留二爷一早都被奶奶差去了,这才不见的。”被差去了,众人听了这话,都皱眉不语,相互对看一眼,岂非是去迎他们父亲不成?

    此时却是大老爷到了,忙相互见过礼,各自坐下,王大见人到的差不多了,唤个丫鬟去请萱娘,清咳一声,萱娘就进来了,她今日的妆扮却和往日差异,头上是金丝髻,点翠簪,红色金线的大袖衫,白绫洒花的裙子,脸上脂粉明艳,身后随着两个媳妇,出了来,先给众位尊长行了礼,这才在下首坐下,开言道:“今日劳烦众位尊长来,却是要请主持一件事情。”

    自她出来,众人就都止了说话,等她发话的,听见这样说,更是一个个正襟危坐,等着萱娘的下文。大老爷还当萱娘经由这些时日,肯认了叔洛,只怕连万氏也肯接了进来,只是名分所关,故此才请尊长们来,想到这,难免自得起来,任她再醒目,也不外就是个女人,免不了这嫉妒捻酸的事情。

    想的正在自得之处,就听萱娘道:“常言说的好,树大分枝,人大分居,现时两个儿子都已娶妻,女儿的妆奁也已齐全,我日思夜想,不如把家两半脱离,由他们小伉俪各自去过日子,也省得我整日忙碌。”

    听了这话,旁人还没说甚,大老爷就跳起来道:“怎的这般,三弟妹,岂非你不知道三弟还在,怎就要把家事两半脱离,传出去,却是怎么做人?”

    他这一说,旁的人也纷纷赞同,四叔捻捻胡子,对萱娘道:“三侄媳,谁都知道你是个有大见识的人,岂非不知这兄友弟恭,合资同炊,一起孝亲方是做人家的本等,你怎的就要把家脱离,实在是不合。”

    萱娘轻轻一笑,对四叔道:“四叔说的甚是有理,只是四叔,这人在生之时,只是能管的了在生时的事情,当年公公过世,分居时节的情形,四叔也已亲见,侄媳偶然想起,还磋叹不止,故此就想了这个法子,趁着他们兄弟,妯娌之间现时还好,把家两半脱离,各自自做自吃,我的衣食,自有他们照管,一家人和和气睦,却不是分居胜过同居?”

    这话却也有理,四叔沉吟一下,萱娘又接着道:“况且我目下所见,那分居之家,过的和气的大有所在,那同居之家,不睦的也不鲜见,虽当着尊长们的面,不敢说老,却是自家也以为精神短了,凡事也有想不到的,这才索性脱离来。”

    这是人家家事,又是尊长所主,旁的人也不外唯唯,大老爷着实忍不住,嚷道:“弟妹,要分居也罢,只是你怎的反面三弟商量商量,自作主张?”萱娘一笑,转头对大老爷道:“年迈,弟媳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伯指教。”

    大老爷见萱娘这样问,虽明知道她问出的不是甚好话,却也硬着头皮道:“指教不敢。”萱娘一字一句问道:“大伯,做弟妹的年岁大了,却忘了当日分居之时,说的甚么?”这个,大老爷沉吟一下,萱娘轻笑:“想来大伯也忘了,幸的有人提醒,却说的我是个未亡人,怕把家当消耗了,才不把家事分与我,既是个未亡人,这家却是我当的,怎的又找旁人商量?”

    大老爷道:“三弟前些日子不是回来了吗?”萱娘轻笑:“那人是不是还两说呢,大伯却急个甚么,岂非怕我把分居时节的银子,都花销了不成?”有几个有疑心的,颔首赞同,萱娘见大老爷满面通红,轻轻颔首,从昭儿手里拿了两张纸,递给四叔道:“四叔,这却是侄媳家的家私,现时做两半脱离,并无不公处,还望四叔和诸位尊长瞧了,做个见证,好脱离过活。”

    四叔接过那两张纸,见上面列了的家私,细细看了起来,也在心里算了一下,瞪目对萱娘道:“人都道三侄媳当家醒目,这十年间,家事腾腾的长,我还当是夸大之词,料不到竟有了五万余金的家事,当日大伯父在日,却也是集了数十年,才有这般家事,三侄媳果真远胜男子。”

    大老爷听了这话,肚肠不由痒将起来,急得抓耳挠腮,这样多的家事,恨不得一时全抢了过来,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刚刚又说了这样的话,也只得耐下性子,一时纸传到自家手上,细看一看,不由唾沫咕咕直咽,自家伉俪两口,日夜算了,十年间也不外长了不到万金的家事,哪有似萱娘这般,早知今日,当初就不应分居单过,否则今日也能分杯羹,现时却只是瞧着这些,干咽吐沫而已。

    一时传完,重又回到萱娘手里,四叔和大老爷做了见证,萱娘命昭儿和怡姐上前接过,她们妯娌行了礼,也就自进去了。

    众人还当事已完了,谁知萱娘又站起道:“今日尚有一件事,却是大事,请列位尊长多留一刻。”大事?萱娘瞧着外面,徐徐的道:“却是刚刚大伯说的,叔洛回来的话,还请尊长们主持个公正。”

    众人顺着萱娘的眼光瞧去,见叔洛站在门口,身后随着留哥兄弟,听了萱娘这话,叔洛脸上不由有些惭色,留哥兄弟往前走了几步,进到厅内,萱娘瞧着叔洛,唇边又露出一丝笑容:“你来了,汪老爷,却也是我糊涂了,婆婆不就姓汪。”

    大老爷见状,忙哈哈笑一声,对萱娘道:“三弟妹,三弟他十年来没有音讯,确是他的差池,只是你们总是结发伉俪,你既已认了他,打他几下,骂他几声,把气出了,依原做伉俪即可。”

    萱娘听的冷笑,对大老爷道:“大伯这话说的,依原做伉俪,那我倒想问问,他后娶的那位,却怎么处?是她自认为妾呢,照旧我上公堂辩个是非。”大老爷又是一笑:“三弟妹,你是这等一个伶俐人,吃起醋来,也似那村妇一般,万氏弟妹,本就是山东讨的,回来认了祖坟也就勾了,她自回山东,三弟在两头来往,这样也是常事。”

    啪,大老爷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个巴掌,这巴掌却来势甚猛,大老爷的脸立时红了半边,大老爷不由怒道:“你这婆娘,好好的话不听,居然打我,性子来时,让三弟写纸休书,把你休了出去。”

    萱娘吹吹手指,笑道:“休了我,大伯,你却也要问问,他有没有这个胆子?”听了这话,本要上前来劝萱娘的众人又坐下了,叔洛听了这话,嘴唇蠕动几下,却照旧没说出话来。萱娘看着叔洛,轻叹道:“我命他们两兄弟去接你,并不是念在伉俪之情,而是父子天性,这是割不停的,否则,依了你的作为,你只该被乱棍打出,休提一个陈字。”

    叔洛听了这话,想起往事,两个儿子刚刚在路上,虽则礼貌,却是淡淡的,当日离家之时的种种又浮上心头,不由跪地大哭起来,萱娘哼道:“你起来,你虽对我不起,更对不起的是公公。”

    说着指着叔洛道:“你可知你有四大罪?”叔洛只是大哭,萱娘面临众人,朗声道:“一,惹了祸事,不敢担责,反叫老父担忧,是为不孝。”听了这话,有几个想劝的,原来屁股都已脱离座位,照旧又坐了下去,相互对看一眼,这萱娘数落过了,再做鲁仲连。

    萱娘叠起两个指头:“二,出奔也是常事,只是一定下来,就该带信回来才是,谁知不带信也罢,还变姓易名,是为不仁,三,家有娇妻幼子,却绝不迷恋,在外另娶妻室,是为不仁。”这句句却都打在叔洛心上,他的哭声更大了些。

    萱娘说了那么长,微喘一口吻:“另娶妻室也罢,男子家亏心也是常事,谁知你入赘她家,不祭了祖宗的亡灵,是为不忠,似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萱娘望着叔洛,一字一顿道:“你可知了?”叔洛只是颔首不止。

    萱娘手指两个孩子:“你行这等事,可有脸认自己是这两孩子的亲爹?”说着一把把他扯起,指着桌上摆着的祖宗牌位:“你可有脸去见死去的先人。”叔洛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除了颔首,再没此外话说出来了。

    四叔也不觉怆然,上前道:“三侄媳,他的罪过也数过了,却怎么处?”萱娘一笑:“你此次回来,竟是受了奸人挑唆,想休了我去,这等糊涂的人,我要你何用?”这话一出口,人人震惊,四叔强镇定住了,问萱娘道:“怎么处?”

    萱娘吐出八个字:“君既恩断,妾便义绝。”这这,四叔也不知道说甚么好了,向来只见夫休妻,却从没见过妻离夫,只是看着萱娘:“四侄媳,这婚姻总是大事,你和他又是结发的伉俪,千万千万要慎重。”

    萱娘叹气:“四叔,族里众人,数四叔最通情达理,侄媳却想问一句,天生万物,却也是要公正,叔洛他在外娶妻之日,就是和我恩断之时,岂非侄媳还赖在陈家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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