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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淮海龙固大集,这是周围四乡八镇有名的农贸大集。

    太阳刚一露头,通往集镇的几条土路上,就络绎不停地泛起了前来赶集的人流。推车的、挑担的,大女人、小媳妇,以及叨着旱烟袋的男子,所有的人都在往集镇的偏向而去。

    集镇由一个大大的十字形土壤街道组成,除少数两家临街店面的四角门框,有部门立砖掩护外,其余险些是清一色的土墙草屋。镇口的柳树已然发青,但街面朝北背阴处,仍有少量积雪尚未融化。

    赶集的人流中,有几个身穿八路军制服的人显得特别引人注目。他们每人的肩上,都背着一个大大的土布褡裢。两人身背长枪,一名年岁较大、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腰扎皮带,一把驳壳枪斜插在腰间。每小我私家的胸前,还别着一块布制的胸牌,上面清晰地印着:“稽征证”几个字。

    只见这几小我私家进入集镇后,径直便来到门楣上写有“吕氏油行”招牌字的一家门市前停下。

    这是一家典型的“前店后作”油坊。临街三间店面,内里安放着榨油的油樑砣槽和一溜装油的大缸、油桶之类。挨门是一截短短的柜台,上面有一把算盘和几只巨细不等打零星油用的油端。门面房后面是一个小院,院内支着两眼炒锅蒸笼,其余即是一些客栈和生活用房。

    此时油行老板正在柜台上收拾家什,油行伙计也是老板侄儿高维卿,正在门前摘着门板。门板反面都标有数字,高维卿仔细地辨认着数字,按序次将门板排放在店面一侧闲人碰不到的所在。

    老板招呼高维卿:

    “维卿,你将后院的小方桌搬过来,放在那一面门边,今天税务所任所要来在这儿办公收税。”

    高维卿十七、八岁容貌,长相精瘦老练。听了老板付托,抬头思索了一下,笑笑说:

    “对了,今天逢大集,我都忘了。叔,我这就去搬。”

    说完这话,手脚麻利的高维卿,风风火火从后屋搬来了一张小小的方桌,还搬来两条长凳放在桌子旁边。他又顺手拿起扫帚将门前的街面清扫了一通,这才满足地审察着眼前的一切,等着税务所的人到来。

    自从到叔叔这里当油坊伙计以来,高维卿已经与任所他们接触过两三次了。他记得税务所一共有五小我私家,年岁最大的是任所长。其他几名税工,似乎比自己大不了几多。税所与叔叔的油坊关系特别好,每次来龙固收税,都在油坊设点。想到这里,高维卿向叔叔说:

    “叔,你和任所那么熟,能不能向他们说说,让我也随着他们去收税?”

    老板见高维卿有这个想法,抬眼向他盯看了一下,警告他:

    “收税是很危险的,我们这里是边区接壤处,经常要和国民党兵接触,你不怕?”

    高维卿挺了挺胸脯:

    “我不怕!叔你忘了,我十三岁时就随你去阜城背过豆子。守卡的日本鬼子一刺刀将我的口袋刺破了,豆子撒了一地我都没怕?”

    叔叔微微笑了笑:

    “嗯,你这块头,投军是不亏损。不外这事我说了不算,待我和任所说说看。”

    叔侄俩正说着,税务所的人已来到门前,领头的正是满脸络腮胡子的税务所长任洪筹。

    任洪筹一看桌櫈均已准备停当,很是满足。在与老板简朴打声招呼后,便指挥小余留下来整理票证钢笔铰剪算盘等用具,他随即带着其他两人沿着市井去宣传边区政府税法。

    高维卿觉察,今天税所来人似乎比上次少了一人,便惊讶地问:

    “任所,怎么今天开票的李...李同志没来?”

    任洪筹一听高维卿的问话,脸色猛地往下一沉,朝桌上的票证、铰剪审察了一眼,徐徐地向高维卿叔侄俩摆了摆手,什么话也没说,便步履极重地往门外走去。

    感受差池劲的维卿叔,瞧着任所的背影,小声问身边的小余:

    “李同志怎么了?”

    小余眼睛红红地说:

    “前天晚上我们隐蔽住宿在刘合庄,因被人密告,让国民党行动队给夜袭围住了,敌人是冲着税款来的。由于敌人太多,我们只好突围。小李腿上中了一枪,被敌人抓住了。在重复拷打盘问都没有获得税款隐藏的所在后,脑羞成怒的敌人营长,将小李带去城里。昨天有人传来消息说,小李竟然让谁人营长给生坑了。”

    一听说前次收税还在这里和各人谈笑风生的李同志,竟然让敌人生坑了,高维卿头脑里“轰”的一声,恰似炸开了一般,他急急地问:

    “国民党竟这样歹毒!李同志被埋在那里,有人知道吗?”

    小余惆怅地说:

    “还不知道呢,只听说谁人国民党的营长畏惧这边抨击,已经连夜开拔了。”

    高维卿一声不吭地扫了一眼桌上的票证文具,默默地拿起众人放在一边的褡裢,理了理,悄悄地放在小余身后的长櫈上,然后忍着眼中的泪水,快步走到门外排放门板的地方,扬起手臂,重重地一拳砸在门板上,震得一溜门板直晃悠。

    这时,通红的太阳已经跃过村头的树梢,集镇的街面上,也显得人头攒动起来。油行门前的地摊,接接连连摆满了街道的双方。

    设在油行门口的收税处,有人开始往这里排队缴税。小余拿出税票填开,认真收款的小周也已回来,他坐在小余里首,将手中的长枪靠在腿边,凭证小余开出的税票收款。每一笔税款清点完毕后,小周都市仔细地将税款放进身边的褡裢里。

    由于其时使用的币种很杂,又不值钱,因此时间不长,小周身旁的褡裢里就装满了鼓鼓囊囊的钞票。

    任洪筹和另一名税工认真在各个道口巡查,任洪筹不时也来征收点察看一下。

    高维卿对这些收税流程是相识一些的。面临门前人声鼎沸的排队缴税人群和讨价还价的生意人,他一边不停地资助招呼,一边为收税的两人整理着散乱的物品。

    这时一连有几小我私家手中拎着刮了毛的猪皮前来缴税,而小余也一样开了税票。

    这种以皮代税的情况,高维卿上次就看过。他见小周将猪皮堆在身后的地上,便去后院找来一只旧麻包,将散乱放着的猪皮折叠整理一下,往包里装。他问小周:

    “周同志,你们收这猪皮有什么用?”

    小周回覆说:

    “这是后方军需厂要的,做皮带、皮包都用到猪皮。”

    就在高维卿与小周在谈论猪皮时,油坊门市里,陆续有人进来打油。加上原来缴税排着的长队,一时间小小的油行门前街面,显得拥挤不堪起来。

    突然,一件突如其来的情况发生了!

    笃志整理猪皮的高维卿,无意间扭了一下头,只见排队缴税的人群中,有一人将手摸向腰间,正在拚命向前挨挤,就在靠近桌前时,那人蓦然从腰间抽出一把驳壳枪,直对着开票的小余就搂火。

    而此时的小余,由于全神贯注在开票上,丝毫也没有察觉。

    “危险,有人开枪!”

    发现险情的高维卿,头脑里什么也没想,冲着刺客偏向大叫一声,跳起身子就向开枪之人双手前张直拍已往。他甚至忘了,眼前的行刺之人是有武器在手的。

    那名行刺男子或许没有想到,会有人从侧面向自己奔来,他原来张着的枪口是指向桌后的小周的,现在见有人大喝着向自己奔来,便慌忙掉过枪口,往高维卿的偏向胡乱就开了一枪。

    这一枪,由于没有瞄准,子弹贴着高维卿的腋下就飞了已往,将扑面油樑上的一只煤油灯盏打得破损。高维卿让这一枪惊出一身冷汗,他猛地将脖颈一缩,弯腰斜插几步,在一只铁皮油桶后面藏起了身子。

    而就在现在,获得喘息的小周操起身边的长枪,一脚踢翻的眼前的方桌,占据了有利地形。他一边用枪指着门外的偏向,一边大叫:

    “老乡们快爬下,不要乱动!”

    眼见这一切的维卿叔,吓得躲在柜台后面,直向高维卿大叫让他不要向前。

    那名行刺的便衣男子,一见情况倒霉,就赶忙收起枪支,一溜烟地消失在满大街夺命狂奔的人群中。

    枪声惊动了在街道上巡查的任洪筹等,待到他们赶回来,倒在血泊中的小余,由于喉部中弹,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任洪筹检察了一下小余喉部泊泊流血不止的伤口,抬眼审察了一下现场的情况,让一旁张惶无措的维卿婶找来一条毛巾,为小余简朴包扎了一下。又让维卿叔找来一张凉床(北方农村常见的一种木制床框外加草绳緾绕的浅易床)作为担架,雇来两名男子,加上高维卿与另一名征税员,轮流抬送担架,前往后方医院救治。为了保证路上清静,任洪筹拿起小余的长枪,扔给高维卿,让他背在身上。

    在低声交待了小周几句之后,任洪筹便一手拎枪,一手扶着凉床,急遽向导各人往县城偏向的边区后方医院奔去。

    油坊的维卿叔,由于思量到税款的清静,也随即关掉了店门,一起帮着小周收拾现场。

    抬送担架的几人上路之后,险些是一路小跑着往前赶路。

    任洪筹不停地拉着小余的手掌,嘴里轻唤着:

    “小余,你一定要坚持,后方医院有那么多的好医生,他们一定会治好你的。”

    几番轮换下来,加入抬床的人已是个个大汗淋漓,两名雇来的男子,索性脱光了上衣,赤膊抬起担架来。

    而躺在凉床上的小余,情况却越来越不妙。起先他的脸色还留有一丝血色,到厥后,面色苍黄而又开始发灰。伤口处已不再有血流出,掀开的枪伤洞口内血色逐渐变黑。再到厥后,大张着的嘴里,竟然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眼见着小余的伤情状况,任洪筹的脸色变得越发极重起来。待到抬担架的人又一次轮换时,任所默默地走到担架前面的位置,轻轻拉开正准备扁担上肩的税征员,将扁担挪到自己的肩上。

    那名税征员一见任所要亲自抬担架,连忙劝阻道:

    “任所,您岁数比我们大,操的心又比我们多,您不能抬。”

    任洪筹对这名税征员的话恰似没有听见,只见他双眼怔怔地直视着前方,一句话没说,将扁担搁上肩,就大步流星地飞驰起来。

    任洪筹的举动,让同行的几小我私家似乎觉察出了什么,各人一齐加速脚步,默默无声地追随着。

    走在前面的任洪筹,起先还时不时扭头审察身边的小余一眼。及至走到厥后,他的脖颈竟恰似僵直了一般不再转动;大瞪着前方的眼眶里,开始闪动起晶亮的泪光;而他迈动的双腿,也完全酿成了一种机械的行动。

    一直在盯视着小余状况的高维卿,突然觉察小余原先还握着自己的手,一下子完全松开,无力地垂到了床下,他马上惊慌地喊了起来。

    正在抬担架的任洪筹,听到喊声,并没有连忙停步。在又向前走了几步之后,他抬起手臂用袖口擦了擦流到脸上的泪水,这才逐步停了下来。

    走在后面的抬担架男子,见伤者已经完全停止了呼吸,便放下肩上的扁担,无奈地对任所说:

    “任所,人已经没了,这里离后方医院尚有泰半天的旅程,去了没用了。”

    任洪筹逐步地回过身来,用鼻尖靠近小余的嘴角,倾听了一会鼻息,又用手推了推小余的眼皮,也没了任何反映。在确认小余已经死去之后,任所发狂似地狠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大叹一口长气:

    “唉,这才三天啊,就少了两名同志!”

    说完这话,任洪筹绝望地一下子蹲在地上,用手紧抓着担架的木框提倡愣来。

    足足过了一袋烟功夫,两名男子走过来劝任所:

    “任所,惆怅也没用了,照旧想一想眼下怎么处置吧。”

    任洪筹抬起头,向路边的一个集镇凝望着。半响,他沙哑着嗓门,既像是对众人,又像是自言自语:

    “小余是河南人,此地无亲无靠。埋在那里都一样。我去找一下这里的政府熟人,让给部署一处墓地,就地埋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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