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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宁故宁王府行馆。

    在营建城墙的同时,工部的工匠和大批军士同时也修缮了一番昔日的宁王府。只管这里也一样只剩下了残垣断壁,但当初究竟用的都是最好的石材,不少工具还能腾挪用一用。况且,朱棣是个在皇宫中呆不住的天子,难保会到这里巡视。只是,即即是昔日王府,但相比当初殿宇林立窠栱攒顶四门高耸,如今收拾出来能用的不外三个院子。

    眼下这里驻扎着上百名御马监侍卫亲军和锦衣卫,由于先后两场鏖战,众人身上都有这样那样的痕迹,最东边的一处院落最是警备森严。这里曾经是宁王府正堂旁边的通院,如今即住着全天下最尊贵的那小我私家。只是,谁人君临天下二十余年,从来即是威严伟岸的天子,这会儿却气息微弱地躺在了床上。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管朱棣晚年经常生病,但多数时候不是风痹症发作,就是头疼脑热之类的风寒杂症,即便病倒了也多数是精神十足。这么多年险些就没有松手放过兵权。但这一次抵达大宁之后,一进入这间屋子,他便再也撑不住了。被人小心翼翼挪到这张寻寻经常的花梨木大床上,他委曲付托了一些话之后,紧随着就一直昏睡不醒。

    张辅眼看着胳膊上吊着白棉布绑带的海寿为朱棣掖好被角,便对张越付托道:“皇上既然点了你留下,你便在此好悦目护。我和安远侯宁阳侯有事去商量,若有事马上通知外头锦衣卫,让他们去我的官所找人,官所就在隔邻。”

    完这话,见张越颔首,他就对柳升和陈懋做了个手势。两人虽说满心焦躁,但这里乃是张辅为尊,再加上如今干着急没用,因此只得跟了张辅一同出去。

    他们这一走,刚刚还能强打精神撑着的海寿马上跌坐在了一旁的木凳上,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要知道,因为路上异常紧迫,随军的阉人本就没有几个,之前那场征战更是死得七七八八。除了两个重伤等死的之外,只剩下他还算是囫囵的。阉人监军通常是好差事,但遇到这样要命的厮杀,倘若不是自己武艺绝顶,谁会舍了命掩护他们?

    “小张大人,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张越身上的伤都由彭十三在路上资助处置过,除此之外就是因为远程骑马和那两场大战,两股磨破了油皮,这会儿正一阵阵钻心地疼。此时现在,他斜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满身犹如散了架似的,再加上一夜赶路的困窘劲一阵阵冲了上来,他那上下眼皮自直打架,听到海寿这话也懒得去琢磨,直截了当地答道:“都这种时候,海公公就不用客套了。”

    “你说的不错,都这个时候了……战场上没命也是没命,这里也是一样。”

    海寿用微不行闻的声音嘀咕了一声,又扫了一眼床上依旧昏睡的朱棣,随即就转头端详着这间屋子。

    由于大宁百废俱兴,这里的一应陈设极其简朴。幸亏这里树木石材都还算富足,桌椅几案凳子都还齐全,只是上头都只是马纰漏虎刷了一遍漆,坐在凳子上头还以为有些咯人。见张越怀抱双手靠在那里,头一点一点似乎在打瞌睡,他不禁心头大急。

    这都什么时候了,张越竟然尚有心睡觉!要是天子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外头那些兵将要是闹出什么事情来,那可如何是好……呸,张越究竟是张家人,张辅眼下掌握雄师,令行克制,他自然是不怕。可这会儿,全天下可都是指量着这里!

    虽说之前和张越小小有那么一丁点友爱,又一同赴汤蹈火了一回,海寿更知道张越和皇太孙相交不错,可一想到刚刚那位面无心情的英国公,他难免又是忐忑不安。从前张辅究竟和汉王朱高煦友爱很好,倘若是这次真生出了什么不应想的主意,张越一个晚辈怎生劝得住?偏偏这当口陈懋和柳升竟然都被张辅叫走了,那两位岂非不知道至少该留一个看着?

    张越模模糊糊睡着,海寿提心吊胆想着,如是也不知道已往了多久,床上突然响起了微弱的叫唤声。约莫是因为没反映,那声音徐徐提高了,刹那间,海寿险些是本能地蹦了起来。一溜烟窜到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看天子睁开了眼睛,他激动得喉头哽咽,竟是完全说不出话来。被惊醒的张越也连忙赶了过来,见天子醒得炯炯的,马上松了一口大气。

    朱棣支撑着想要坐起来,怎样挪动了老半天,手肘却依旧不听使唤。见此情景,海寿手忙脚乱地在旁边搀扶,发现枕头靠垫都是**的,他爽性斜坐在床头,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身体撑着。

    “其他人呢?”

    “回禀皇上,英国公安远侯和宁阳侯去官所商量防卫和报信事宜了,门外有御马监侍卫亲军和锦衣卫待命。”张越抢先解释了一句,旋即又低声说:“臣之前承皇上宣召进来的时候,往松亭关的信使已经出发,意料这时候肯定到达,明日杨学士金学士就该到了。”

    “张辅为人审慎,意料肯定是派人报捷。不枉朕硬是撑到了大宁。”说了这么一些话,朱棣已经是满头大汗。随即深深吸了一口吻,这才委曲继续说道:“张越,去取纸笔。”

    海寿大惊之下双手一抖,差点托不住天子的身子,而张越也同样是呆若木鸡。然而,对上天子不容置疑的眼光,他一下子醒悟了过来,自不敢延长。连忙站起身往复预备。自打天子安置在这里之后,随行尚宝监几个阉人所带的诰书敕书以及宝玺等等就都一并送到了这里,三个偌大的明黄丝绸肩负就撂在这间屋子西面靠墙的书桌上,此外还摆着文房四宝。

    他一并拿了过来,又搬过一张高几一张椅子到床边。取出那一大叠空缺文书的时候还好,可是当听从朱棣的付托找出那两方宝玺的时候,他却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吻。

    都道是玉玺,实在这大明宝玺如今共有十七方,朱棣眼下出巡,常用的即是“天子之宝”和“天子信宝”。前者以布告敕,凡登位传位大赦等等皆用此宝;后者以征戎伍,乃是带兵接触所用。所有宝玺都是尚宝司治理。此次出巡也有尚宝司官员随从,只朱棣昨夜却付托尚宝司太监将这两方最要紧的宝玺交给了海寿带着,此时现在竟是用上了。

    张越使劲定了定神就专心致志地磨起了墨,眼瞧着那砚台中已经是满满一池黑水,他就摊开纸用镇纸压了,提笔饱蘸浓墨,这才转头看向了天子。只见朱棣这时候只顾着瞧高高的屋梁,眉头拧成了一团,却是基础没瞥他一眼。良久,他才听到天子费劲地吐出了简短的几个字。

    只管已经有所预料,但这当口听清楚了天子的话,张越照旧险些将墨汁滴在了纸上。而海寿则更是满身战栗,就连吞咽唾沫的行动都已经难能做到。

    只管这种水平的文章并不难,要润色起来更是简朴,但张越实在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写这种诡异的工具,一时间竟是不知道从何下笔。犹豫了好一会儿,他发现朱棣的眼光突然扫了过来,只能咬咬牙奋笔疾书了起来。待到一笔一划写完,他便双手呈给朱棣看了。

    “海寿,你去盖玺印!”

    只管昔日在御前伺候时曾经干过这差事,但时隔多年再次面临这付托,海寿却以为脚下如有千斤重。见张越代自己扶了天子,他便挣扎着站起身,又接过那张纸,好容易挪到了椅子边上。他放下了那重若千钧的诏书,双手搬起了那枚庞大的宝玺,重重钤盖了下去。

    “好了,命人传英国公张辅过来!”

    沉声付托了这么一句,朱棣便半闭上了眼睛。他能够从宽河一路撑到这里,那么他自然也能继续撑几日,不,是一定得撑下去!

    是英国公官所,实在不外是用石头和粘土简朴垒成的四合院。

    只不外,在这废弃了已经二十多年的城池中,这座院子却已经很是难堪。此时现在,身在此处的三位勋贵无不是手握大权,但眼下却是眉头紧锁。气氛僵硬得骇人。

    安远侯柳升虽说掌中军多年,但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遂霍地站起身来:“皇上的病不能延误了,要不派人把皇上护送回喜峰口,要不就赶忙派人去找御医……早知道如此,我就应该规劝皇上不要把御医撂在后军,哪怕只剩下一个在世也好!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咱们谁肩负得起?这一路上能瞒过来就已经是不容易了,多亏皇上硬撑着……”

    “医生?刚刚军中医生已经给皇上瞧过了,只知道面如土色,其余一句有用的话也没有?再说,把皇上送回去的路上要是再遇着蒙元雄师怎么办?我早说了,兵部职方司那些谍探不行靠。如今可好,竟然出了这么大纰漏……”陈懋恼火地骂了一阵子,见张辅并不说话,他马上想起了眼下的处境,遂抬头问道:“英国公,你拿个主意吧,咱们都听你的。”

    “这时候不能轻举妄动,派人回去请御医的消息若是传扬出去,引起的反映恐怕非同小可。”张辅脸上的轮廓犹如刀刻一般绝不动容,说话声音也是异常平板,“皇上之所以一路硬撑到了大宁,即是不想把事情张扬出去。所以,我之前就已经命人快马向松亭关送信。皇上平安无事,请随驾的杨学士金学士以及扈从雄师连忙赶往大宁!”

    听说张辅已经派了人回去,陈懋和柳升都是大吃一惊。陈懋刚刚说是请张辅做主,却是畏惧这其中关连太大,自己担不起责任。他和张辅的履历差不多,父亲也是死在靖难之中,朱棣登位后追封泾国公,而他的爵位也是一路依靠战功封上来的。深知权越高险越大,所以他更爱钱,其他的很少剖析。此时现在,他只得轻轻咳嗽了一声。

    “英国公这信使倒是派得实时,只不外,何须把那两小我私家招惹来?杨荣金幼孜不外是会耍嘴皮子的文官,只是因为哄得皇上兴奋了,这些年品级不高,恩宠却险些和咱们这些勋贵平齐。就连上次北征赐宴都是上等。到时候还要对咱们指手画脚!”

    柳升平时心眼就不多,这会儿歪头想了想,爽性没有说话。张辅看了看他,旋即淡淡地说:“宁阳侯,不管信使带回去的加急文书上说什么,但只要知道皇上人在大宁,杨荣金幼孜又怎么可能不来?此次恐怕也是皇上严令,他们才不得反面阳武侯一同留在后军。既然总要是来的,特别付托一声,别人也不会认为皇上有什么不妥当。”

    既然张辅这么说,柳升和陈懋自然是无话可说。又计议了一阵,两人便站起身来,先前两场大战之后,他们率领的五千精骑只剩下了不到三千人,但收获的战马却极其可观。这些战利品自然得好好分管。再者,先头朱棣虽说委曲支撑到了大宁,但一路上那种决欠悦目的脸色却有众多人看到过,要想把这种议论压下去,他们也得破费不少功夫。

    就在他们出门下台阶之际,一个亲兵却快快当当地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向柳升陈懋说话就径直奔进了屋子,高声嚷嚷道:“英国公,皇上宣召。”

    已经到了院子里的柳升陈懋听到最后四个字,连忙都停下了步子。瞧见张辅急急遽地出了屋子,柳升犹豫片晌,却是转身先出了门,陈懋却连忙想都不想地追了上去。

    “英国公,可是皇上已经醒了?”

    “皇上传召,可见是醒了。宁阳侯不若和我同去。”

    陈懋正想说尚有安远侯柳升,可一转头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到柳升掌京营兵快要十年,虽是很晚才封的侯爵,宠眷却一直在列侯之上,他马上后背冒汗,到了嘴边的话连忙改成了另一句截然相反的:“皇上既然醒了就好,既然只是传召了英国公,我照旧赶忙去整备戎马以备万一,英国公请代我问安致意就是了。”

    看到陈懋一溜烟走得飞快,张辅那里不知道这一位动了什么狡诈心思,只是他却是没处可推搪。带着两个亲兵赶到了故宁王府,他便把人留在了外头,自己只身进去。等踏入了那间屋子,他就一眼看到了那晾在高几上的一纸文书,紧随着就看到了朱棣投过来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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