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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管张越名义上还比于谦校耗岁，但他究竟是两世为咫禁叫心且。在科场上，他是永乐十六年的进士，于谦是永乐十九年的进士，这便占了前辈的名分；而在政界上，他从入仕之后即是稳步上升，最终在朱瞻基即位之后出任封疆大吏。如今再一相见，他早已没了从前初见一代名人时的受惊，客客套气打了招呼便抬手请于谦坐。
“这么晚了，于侍御找我有什么事？”
“下官已经把案卷都看完了。”于谦整整破费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把此前布政司整理的工具和顾兴祖提供的书证全都啃完了，心里已经有了定见，此时便直截了当地说，“下官走之前，听说张大人上书献嘉禾，言稻种两熟之事，朝中大臣全是为之兴高采烈，下官亦然。如今查案卷问人证，孰是孰非已经很明确了，镇远侯虚言蒙骗朝廷，更是派人激起民变，下官肯定秉公处断。但下官尚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张大人。”
对于这位丁是丁卯是卯的朴直人物，张越是早有领教，此时自是不以为忤，在书桌后头坐下，他就抬头问道：“于侍御请直说。”
“先头市舶太监秦怀谨妄图畏罪潜逃，更买通黎人行刺府衙官员，这都是铁板钉钉的大罪。他先头被看得好好的，为何张公公抵达之后不数日，便突然畏罪自裁，就连那几个黎人刺客也是全都自杀了？这样罪大恶极的阉人就该明正典刑，而那几个刺客也应该果真审问以正视听，倘若如此就不会如现在这样满城风雨！张大人，从前士林之中多诟病你以勋贵世家子弟而拔擢高官，但如今这些议论早已经平息了下去，下官亦是和别人一样敬你人品才气心志盘算胆识，但明知阉人为祸，就该直言劝谏，怎可就这么含迷糊糊蒙混已往！”
说到这里，于谦索性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往返回踱了两步，这才转过身说：“自永乐年间开始，中官出镇巡视地方的越来越多，如市舶司这等去处，市舶太监更是凌驾于本官之上，使市舶司形同虚设。永乐末年，正是张大人黄俨江充等人逆谋，使其处斩于市，然后又在宣府腰斩王冠，正纲纪视听，此前秦怀谨一事正是让天下知其奸谋的时机，为何偏要处置得这么悄无声息？张大人可知道，如今宫中已经堂而皇之设内书堂，选十岁以下小阉人识字，太祖的宝竟已是抛之掉臂了！”
张越原只是靠在太师椅上听着，徐徐嚣，坐直了身子，待到最后于谦倏然转身直视，他的眉头自是皱得越来越紧。对于阉人，他并无太大的私见，究竟，只要皇权存在，这个畸形的团体便势必不行能裁撤。而比亲近，天下尚有谁比这些日夜奉侍宫中的人更亲近？
中官若有违法事，自然应当按律处刑，可他之前也好现在也罢，做的事情只能是奸谋，然后请上断，否则即是越权擅专。
至于宫中设内书堂，这是将从前的名不正言不顺酿成灼烁正大，决计是朱荐基自己的主意，并不是受人撺掇。有些事情暂时是一定的，眼下怎么劝？
想到这里，他看着于谦的眼光不禁幽深了许多：“于侍御的这些话。可对顾都宪说过？”
适才一口吻说了这么多，虽不至于后怕，但这会儿于谦这连赶数千里路心头郁结的一口吻已经尽数宣泄了出来，便没有才刚那种不怒自威的威风凛凛，复又坐下：“下官来广东之前，都宪大人就曾经谈过中官之事。都宪大人对此忧心仲仲，所以下官沿途便一直想着此事，刚刚是因为看了秦怀谨的诸多恶迹心有所感，若是有冲撞之处，还请张大人海涵。但这些都是下官的肺腑之言，张大人既然是天子信臣，便不妥在这事情上袖手旁观。”
之前张越曾经在都察院呆过好一眸子，彼时顾佐刚刚调任右都御使，他对于这位时人以包拯类比的都御使自是颇有相识。然而，朴直不阿是一回事，耿直清廉是一回事，犯言直谏又是另一回事若每个，朝臣都是如李时勉这等上书直谏效果频频把自己陷进了大狱里数年的硬骨头，那朝政大事会落在谁手里？顾佐新官上任虽然是雷厉盛行，但清理的都是都察院的弊政和贪官，对于中官事不见外一辞，正是身为大臣的审慎。
审察着满脸正气的于谦，他不禁想起了那台甫鼎鼎的石灰吟，沉思片晌便启齿说道：“于侍御，我早年曾听人转述了一绝妙好诗，至今印象深刻。今天正好有缘，我想请你为我品评品评。”
“张大人但请见教。”
“千锤万凿集深山，猛火焚烧若轻易，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张越一边吟诗，一边注意着于谦的心情。果真，他这四句一念完，后者就猛地站起身来，满脸惊讶地问道：“张大人怎会读过下官这篇拙作？”
原来这四句流传后世的名句早就面世了！
张越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带着笑容：“早年读这四句的时候，我便以为威风凛凛雄浑技法奇异，那志向更不是寻凡人的青云之志，而那清白二字更是让人警醒，因此一直对那位作诗之人深感好奇，只不外那是别人转述，又未曾见告姓名，想不到竟然是于侍御所作。”
“下官十五岁取中生员，十七岁本想一鼓作气应考乡试，效果乡试不第，因而便避居吴山三茅观，就是那时候写了这《石灰吟》不想竟然流传了出去。”想到从前乡试之后曾有同乡学子刊印诗词文章等等，也从他这里拿去了几篇，于谦对张越的说法再无怀疑，究竟，以对方的官职门第，犯不着关注他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这只是下官偶有所感，不敢当张大人的赞美。”
“纵观古今，恐怕也没有几小我私家能写下这样的诗句，只是有几句话我不得不说。自古以来，黎民皆希望清官当朝，无他，怕的就是贪官当道盘录黎民。可是，试问一地怙恃官，是清廉却不懂农田水利，只能抗上命减钱粮的官员称职；照旧稍有和光同尘，但却能劝农桑知水利，辨天时识地利，兴刚叭农，令地富庶，黎民人给家足的官员称职。朝中大剔帝赏”此，因直谏贬谪，虽然是名臣风骨，但原本可利天下万民的人才却由此偏居一隅亦或是遭了杀身之祸。就算激励了厥后人，可若是用一句诛心的评语，不外是求名之徒而已！”
见于谦张了张嘴似乎要反驳，张越又一字一句地说道：“便如同顾都宪，由县令而监察御史，由按察副使而应天府尹以致顺天府尹，最终却左迁贵州按察使。若不是杨阁老举荐，再有才干又何能济天下？若是他一上任便因中官之事而大动干戈，如何能将都察院整治得井然有序，更由此拔擢了一批称职的御史，使京城政界为之一清？杨学士昔日说过，事君有体，进谏有方，此亦当为众人之鉴。秦怀谨的事情出在皇上登位不满一年之际，皇上虽震怒，却只能按下。至于京城宫中阉人的事，此事绝非一时能解决。廷益兄，言尽于此，你先请回吧。”
这是于谦今日抵达以来，张越第一次直呼其字，再加上前头这些话，原良心志坚定的于谦也忍不住稍稍有些动摇。然而，当初能够在十七岁时就写下《石灰吟》这样的述志名篇，以三甲及第又未曾授官之后也没有妄自肤浅，他自不是轻易为人所动之辈。即便如此，今日这番话终究是震动非因此他站起来长身一揖，便头也不回地脱离了屋子。
他这么一走，张越这才一纠正襟危坐的姿势，脊背往后头舒舒服服一靠，望着天花板入迷。这些年他来往过无数人，可惟独怕和正人君子打交道，因为这种人心中的那杆秤绝不是能轻易扭过来的。哪怕日后没有土木堡没有夺门之变，于谦仍然是囊空如洗耿直方正的于谦，成不了通权达变的张居正。就好比之前谁人市舶司提举李文昌一样，奏章被驳之后听说仍是不依不饶地一封封奏折往上送，全然不知控制。只是，没了那风骨，也就不是于谦了。
咚咚
听到门外的轻响，张越连忙回过了神，唤了一声进来。看到进门的是杜绾，他不禁微微一愣：“你不是带着静官和三三在陪张公公说话么？”
“两个小家伙在那里张爷爷长张爷爷短，叽叽喳喳闹个不停，连睡觉都不愿意，正缠着张公公给他们说外洋那些趣事，那里还用得着我。”杜绾示意身后陪自己过来的崔妈妈守在门外，便掩上门走上前来，“张公公担忧这位生性耿直的于侍御做出什么让人意料不到的举动，所以让我过来瞧瞧。看你这样子，岂非真给张公公猜准了？”
“顾兴祖的事情倒是没关系，他是为了另一件事兴师问罪来的。”
张越简略提了提于谦的话，随即苦笑道：“我适才一时忍不住，话已经是说得多了。但刚则易折，他对我说这些没关系，时那位顾都宪说这些也没关系，但若是还对别人说了”虽说这年头最隐讳的是交浅言深，但我总想提醒一声。”
“瞧你老气横秋的，人家还比你年长，你竟是像尊长似的！至于中官的事，人家倒是没说错，掰着手指头算一算，宫中那些大太监，和咱们家的友爱似乎都还不错吧？于侍御的话算是说得客套的，要不是你名声好，恐怕就有人指着鼻子骂你勾通阉宦蒙蔽天子了！”
听到身后一声轻笑，那双手在他的肩上轻轻按捏了起来，张越忍不住心头一热，一把捉住了那只玉手，低低地说：“我是那种怕被人骂的人么？有些事情我不会鸡蛋碰石头，但有些事情却是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说着就猛地一弹起身，手上一使劲，马上把杜绾拉进了怀中，这才坐了下来。见她吓了一跳，他便笑着吻住了她的红唇，良久挪开时，见她挣扎着要站起来，他便低声说：“放心，我知道崔妈妈在外头。就这么陪我一会儿。”
有了这句话，杜绾总算是少了些忙乱，但仍是没好气地瞪了张越一眼。张越却似乎没看到那嗔怒的眼光，只是揽着那纤腰，许久才轻声说道：“我不是圣人，绝对做不到生活清苦却心怀天下，但既然荣华富贵全都有了，为后人做些实事却是应当的。究竟，哪一日咱们双眼一闭，咱们的孩子却还留在世上。
绾儿，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做？”
杜绾盯着张越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展颜一笑道：“我只知道，换了任何一小我私家，都未必比你做得更好。”
“得贤妻此语，那就够了！”张越一笑，这才铺开了怀中的妻子，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弄皱的下摆，“我照旧那句话，凡事只求问心无，愧，不用事事揽上身！”
这一夜，有人拥玉人在怀睡得香甜，有人奋笔疾书却困窘于案头，有人辗转反侧今夜未眠，也有人在点着熊熊火炬的刑房中，虽听着哀嚎求饶却丝绝不动心，当越日清晨一众人再次在理问所相见的时候，张越和张谦昨夜不是缱绻缱绻就是睡得牢靠，自然是满面红光，李龙和喻？*渌明日诖蚝乔罚鞘且蛭洗材值模ㄓ幸煌砩厦缓涎郏坏貌辉诖笄逶缇氖帐傲艘环墓诵俗妫劬锿费棵懿肌5牵苛旰陀谇词蔷镁妹挥谐鱿帧？br/>
众人在这三间正厅里头期待了许久，外头才突然有人进了屋子，却是昨天轮流休息，如今虽然眼窝深深四陷下去，却仍是精神极好的那些锦衣卫校尉。这些人一进来便在屋子的四角站定了，齐齐叉手而立，身子犹如标杆似的笔直。紧随着，房陵才和于谦一前一后进了屋。
就当几个不明所以的人认为今天尚有一番你来我往的真锋时，房陵却是面无心情地撂下了一番石破天惊的话：“昨晚本司审问了一应人证，又会同于侍御看完了所有案卷，事情因果已经明确。镇远侯，如今你既然已经交割了总兵官的职司，便随本司回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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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几个不明所以的人认为今天尚有一番你来我往的真锋时，房陵却是面无心情地撂下了一番石破天惊的话：“昨晚本司审问了一应人证，又会同于侍御看完了所有案卷，事情因果已经明确。镇远侯，如今你既然已经交割了总兵官的职司，便随本司回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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