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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众人纷纷告辞，不少人还要赶夜车出发。林卫民依依不舍，一直送出家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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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太太目送小伙子们脱离，似乎怀着极重的心事，坐在椅子上发愣，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大叫一声：“素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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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芳正和方隐锋收拾碗筷，冷不防被吓了一跳，道：“妈，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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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太太道：“明天下课回来，陪我去一趟城隍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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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芳道：“去城隍庙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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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太太道：“我去烧香许愿，那里香火最灵，我给这些孩子们求平安符，保佑他们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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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芳劝道：“妈，他们不信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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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太太道：“他们不信，我信！”蓦然发了性情，道：“我一个老太婆，除了念经以外，还能为他们做什么事？”站起身，头也不回进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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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芳莫名其妙，道：“这老太太，怎么了这是？适才还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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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拉了拉她的手，道：“别惹老人家。她想去，你陪她去好了。”两人一起走进里屋，见林老太太将一个提箱摊在床上，从衣柜中取出一件件衣服往箱子里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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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芳见她装的都是林卫民的衣服，道：“妈，您……您这是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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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太太道：“老二这小子，从来就不是循分的人。那么多朋侪都上战场了，他能在家里呆得住？我给他收拾行李，明天让他回军营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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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芳急道：“二弟是回来治病的，他的肺炎还没好利索，您怎么就要让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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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太太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道：“老二是我的骨血，我怎么舍得送他走？可是你也望见了，适才这些小伙子，都是何等好的孩子，他们也是爹娘一口水一口饭养大的，谁家的爹娘不疼自己的儿子？遇上这个年月，日本人打来了，总得有人去拼命，此外爹娘能把儿子送到战场上去，我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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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芳的眼圈也红了，道：“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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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太太道：“咱们林家以忠厚持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的老实人。你爹教了一辈子书，当了一辈子文弱书生，凡事都要先讲原理，从不与别人争执。可是眼下这世道，日本人基础不跟中国讲原理，他们没把咱们当人！我告诉老二，你是开飞机的，哪怕只炸死一个日本人，爹娘就没白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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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林素芳不再相劝，默默帮妈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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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帮不上手，于是告辞出来，走到街上，只见林卫民背靠路灯，一小我私家低头抽着闷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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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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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民叹了口吻，将烟蒂使劲捻灭，道：“方年迈，我呆不下去了，我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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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明确他的心情，道：“走吧！这个年月，通常有血性的中国人，都市选择一条抗争的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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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民道：“方年迈，虽然你还没跟我姐完婚，可是在我心目中，早已经把你当做姐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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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道：“我也把你当完婚兄弟一般，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跟我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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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民谢谢道：“自古忠孝难以两全，我是空军，战事一开，我必须和战机在一起。妈和姐姐就托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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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点了颔首，道：“她们的事你放心，我一定会妥善部署。你也要保重自己。病怎么样？还咳嗽得厉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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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民道：“许多几何了。尚有些咯血，不外没关系，不延长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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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道：“你不要大意，如果肺炎转成结核，可就不易治愈了。林伯伯就是被这个病带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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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民一笑，道：“上了战场，我的命能活多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死于肺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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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微皱眉头，道：“卫民，只为图个祥瑞，不要把死挂在嘴边，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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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民道：“能够不死，虽然照旧在世好，可是到了战场上，总要有人为国捐躯，轮到谁是谁。方年迈，我听姐姐说过，多年前你也当过武士，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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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道：“是，我曾经在三十六师干过一段军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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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民道：“你当过武士，应该知道战场的残酷，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我担忧妈会受不了，到时候请你替我隐瞒，不要让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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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心底一痛，道：“仗还没打，何须总往坏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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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民道：“空战和陆战差异，到了天上，双方以几百公里的时速射击搏杀，枪林弹雨，无处可以躲避。教官训导我们：空战是开着机关枪的白刃战，没有刺刀见红的勇气，就不配上天作战。”话音顿了顿，又道：“可是光凭勇气还不够，从数量上看，日本有两千多架战机，我们只有三百多架。日本拥有一流的飞机制造厂，可以随时获得增补。中国空军却没有生产能力，仅有这么一点儿家底，打掉一架少一架。双方气力悬殊，不言而喻，一旦开战，我们怎么消耗得起？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更长一点时间，我们这批航校学员都市被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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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道：“卫民……”喉间一哽，竟不知说什么话劝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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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民神情坦然，道：“方年迈，你别担忧我，也别劝慰我。我心里明确得很，这场战争中，中国空军注定要支付惨烈的价钱，率先参战的航行员或许都市战死。航校的弟兄们早有准备，也都部署好后事，只待从容上阵，血染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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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道：“以前打内战，我不会让你去当炮灰，可是打日本人，我勉励你去。等我安置好伯母和素芳，若有时机，我也会回军中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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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街灯下分手，方隐锋回抵家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寐。他一闭上眼睛，耳畔就响起那群空军小伙子的铿锵之言，心中久久不能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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