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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自斟自饮，透过雅间的纱帘，看着前厅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掌柜，算盘打得飞快，一边支应着伙计们，不时嘱咐堂馆内的事务，与主顾谈吐时则显出生意人的老练和老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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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茶喝了不到一半，雅间的纱帘挑起，掌柜走了进来。他手中托着一个泥壶，坐在方隐锋的扑面，淡淡一笑，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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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也是一笑，道：“途经，进来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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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递过泥壶，道：“尝尝这个，明前的铁观音，四十块钱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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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接过泥壶，也不客套，嘴对嘴喝了一口，细细品味，道：“四十块钱的铁观音，就是比六毛四的小香片味儿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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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道：“你父亲方老先生在世的时候，每次来我的茶室，也只点一壶小香片。那时候茶钱更自制，还不到四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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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道：“老爷子说了，常老五的茶，小香片最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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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摇头笑道：“方老先生给我体面！象他那么考究的人，平时只喝龙井，还非喝西湖狮子峰产的茶，怎么可能喜欢几毛钱的碎叶儿？老先生是好人啊！他知道我不会收他的茶钱，才喝最自制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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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道：“那时候你刚学着做生意，铺子还不及现在一半大，昏暗谋划，就那么一点儿好茶，哪儿禁得住熟人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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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正色道：“别人白喝不行，方老先生却纷歧样！当初我在江湖上混饭，被人砍成半死，没有方老先生救命，我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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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将手一挥，道：“五哥，你又来了。老爷子当初救你，是他做医生的天职。他并不希望你总放在心上，启齿缄口老说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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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脸色一沉，道：“乱说！这事方老先生可以不在乎，你可以不在乎，我却不能不在乎！连救命之恩都忘了，那我还算人吗？”顿了顿，又道：“你是个大忙人，平时想找你都见不着人影，今天怎么有闲功夫跑到我店里来？你小子一定不是品茗来的，说吧，这次惹上什么贫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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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笑了笑，道：“照旧五哥眼毒，一下子被你看了出来。别看你早已退隐，可是江湖上提起‘断指五哥’常云天的名头，谁不挑大拇指说声：‘够义气，是条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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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道：“别净拣好听的说。我已经是个废人，金盆洗手后，对江湖上的事早已不闻不问，未必能帮得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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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道：“若是五哥都没了措施，上海滩也没人能资助了。”从提包中取出尹先生遇害的照片，道：“你先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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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云天看了看照片，吸了口冷气，道：“死得这样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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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道：“你能看出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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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云天道：“这人死前受过酷刑，先被烧红的链条烫成重伤，又被割开腕脉，放干鲜血而死。如果是仇杀，照心窝一刀捅下，岂不清洁省事？凶手这么费事，恐怕只有一个目的……”目中冷光闪动，一字一字道：“执行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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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一拍桌面，道：“到底是老江湖，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了。各个帮派都有差异的家法，处罚的手段也纷歧样。你见多识广，认得出哪家帮派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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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云天沉吟片晌，道：“这可欠好说了。天下帮派多如牛毛，以前是红帮、青帮、汉流、礼门、白门五家为主，经由百年动荡，五大帮派分支无数，什么九龙山、三点会、红枪会、白莲教、红灯照、大刀会、小刀会多不胜数，徒众百万。这些帮派的家法均不相同，仅我所知，就有二十一则、十禁、十刑、十八律书、十条、十款、议戒十条等等之分，冒犯了差异的律条，将受到差异的刑罚。刑罚又分为五刑，即死罪、重刑、轻刑、降刑、黜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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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插口问道：“这人受的是什么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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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云天摇头道：“这可难住我了。帮派执行家法，要开香堂、设神案，完成上香、上烛、请祖、参祖一套仪式后才气执行刑罚。青、红帮主要是用盘龙法棍，尚有凌迟、刀斩、种荷花（沉江）、活种（生坑）、三刀六洞、钉板，绞杀……手段残忍，怒不可遏。不外，这种铁链烤炙的刑罚，我却从来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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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默然沉静片晌，道：“你认识的江湖人多，能帮我探询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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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云天道：“帮你探询并不费事，但我先要提醒你，帮派的事最好不要招惹！你不是道上的人，陷入其中，动辄引来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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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颔首道：“五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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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云天哼道：“你心里有个屁数？你别以为自己干过武士，又跟巡捕房的探长有友爱，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一旦那些流氓要找你贫困，你基础搪塞不了。昨天晚上诊所被人撬了吧？这就是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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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一愣，道：“消息传得真快，才泰半天功夫，连你都听说了？正好请五哥查一下，这案子是什么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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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云天道：“我已经找人去探询了，不管是什么人，冲我一个薄面，都可以揭已往。你自己却要长个记性，老老实实做你的医生，坐诊治病，少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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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隐锋道：“是，五哥教训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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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云天看着他，叹了口吻，道：“你小子嘴里说的好，实在全没往心里去。我敢赌钱，你若真能规行矩步不去惹事，我把舌头割下来给你。”说着站起身，道：“谁让我欠你父亲一条命呢？你摊上了难事，我是非管不行，唉，跟我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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