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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状元桥没有桥,只是一个小集市。

    状元桥向南不下一箭地,有一个乡村,即卞庄。这里姓卞的人家许多,你问一问,都称是晚清武举卞状元的子女。对当年卞状元应试的时候,“箭射款子眼”,“枪挑红绒索”,“刀劈千层席”的威风凛凛汹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活龙活现,但你问一问,这里为什么叫状元桥,不叫状元府,下马台,卞祠堂之类的名字,状元桥桥在哪,却没人知道。

    人们习惯了与好的名声相亲攀亲,这是很正常的,哪怕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只要能扯上的,总想拉上关系,就好比我们赵氏家族,一谈起身谱,总是从赵匤胤开始,姓秦的就不提秦桧了,昔人今人一个样。许黑胡子的妹妹住在状元桥,却不是卞家庄,而是在卞家庄相反偏向,在状元桥的小集市的北首。这里没有几户人家,走过一片榆林,前面即是一户财主的宅地。四面有壕沟,占地约十余亩,壕沟很宽,都在烈马的腾挪之外,壕沟里的水虽是死水,却绿得发青,水面上荷叶落残,凤头菱倒是茂盛,若大如盖,菱叶平铺在水面上,一个个鸡头一般的菱角却冒出水面来。

    走到正南的偏向,壕沟上平放着吊桥,吊桥双方三三两两地站着闲散的人,或吸烟,或说话,像是亲友在期待赴宴,又像是看热闹的过路人。这些人手一直不离衣袋,那内里都握着顶火的手枪。这些人都是许黑胡子的侍卫,是专门来为许黑胡子妹妹喜事护场子的。不能破损喜事的气氛,所以都用短枪,深藏不露。

    走过吊桥,便可以进到庄园来,内里是一个四合主院,后面尚有一个不大的花园,花园里有假山,鼋池,松竹林和青岗坡,园子虽不大,也很迷人。

    前面的院子过道门口挂着两只大灯笼,一抬头,你便可以看到许黑胡子的两个贴身护卫吴小三和魏小三,都提着双盒子枪,在过道大门口逡巡,这不是吓人,是耀武扬威,亲友完全可以不妥回事。虽然了能收支这个园子的人又没有一个没有见识的。

    许黑胡子的妹妹就深居在这个宅子中。这户财主是许黑胡子的亲娘舅。

    许黑胡子父亲从军死于战争,母亲携子女回了外家,那年大旱,又遇上蝗灾,一片风雨云般的蝗虫落下来,沙沙一阵事后,便连芦苇的叶子都不剩了。

    饥荒年景摆下来,直应了民间小调中唱的,大户人家卖骡马,二户人家卖庄田,三户人家无别卖,卖妻子子女过时光,三个铜钱娶幼女,半边烧饼纳后婚。

    母亲带着孩子回外家,投了哥嫂,哥哥是乡坤,社会上常有应酬,嫂嫂便容不得荒年里家里又多出几张嘴来,母亲便丢下两个孩子投河死了。

    哥哥回来执罚了女人,便把姐姐的遗孤收养下来,这遗孤即是许黑胡子许魁和他的妹妹许瑢。

    娘舅给两个孩子供书上学,原来许魁也不会走下道,只因为那年娘舅在场子上冒犯了人,遭遇到一个兵痞的纠缠,气得吐血,以后一蹶不振。许魁气不外,在五松岭等到那小我私家,从衙里下来,晤面没说一句话,举刀就砍,连劈了三刀,才把那兵痞的头剁离脖子,踢出去两步地,以后,许魁便不见踪影。

    许瑢知道后,才知道哥哥已经成了剽把子了。那时候娘舅家境已衰,许黑胡子把妹妹寄养在娘舅家里,娘舅又全仗着他的势力了。也再没有人敢欺压过他,也没有人敢欺压许瑢。许瑢便成了状元桥一代的娇小姐。却并没有人知道她是许黑胡子的亲妹妹。

    许瑢出嫁的那一天,请了许多客人。但有一半是许黑胡子的手下,或者道上的兄弟朋侪。没有几个不备枪的,所以整个庄圩里外,就像是站满了便衣武士,充满着浓浓的火药味,看着随处张灯结彩,一片红彤彤的情形,就让人隐隐感应这红色喜事又有一种血光的预感!

    许瑢所嫁的人家,也是一户地方势力的财主,迎亲的队伍来了,姑爷挂着红花,骑着白马,后面是八人抬大红花轿,再后面尚有一顶四人抬绿尼小轿,那是迎亲备给老妈的轿子。

    大户家人小姐出阁,总要雇老妈子。老妈从催妆过来,给女人妆新,出阁走时还要将老妈带已往,待到分朝,老妈的任务才完成,在新郎家拿了赏钱,再回到女人家拿雇人为。老妈是一种乡间职业,跟妓院里的老鸨完全不搭界。老妈一定要是全福人,所谓全福人,就是指双爷全娘,双爷全娘是指做老妈的人自己怙恃健在,男子家的公婆也健在,虽然一定是自己男子也健在,自己膝下还要有花有果,如果自己只有儿子,倒还可以做老妈,却是不够十全十美,如果自己光有女儿,没有男儿,是断断不能做老妈的。

    老妈在女人这边要过催妆一个晚上,资助女人整理嫁衣,教授一些新婚之夜事情,是个受人尊重的人。于是随女人到婆家,男方的亲友就不拿她尊重了。

    闹房的时候,人们要闹新娘子,都由老妈给挡着化解着,于是人们便跟老妈闹,让老妈说喜话,唱浑唱,**,宣染气氛。这个时候,有能耐的老妈是最容易拿到赏钱的。

    老妈在送过房之后,还要侍候新郎和新娘宽衣解带,几多年轻人不知道这里的规则。新娘的左襟上的第一个纽扣,一定要让新郎解。这寓意“解怀”。接着,老妈要看着新娘和新郎脱去外套衣服,钻到被子里。老妈将新郎的外套笼罩在新娘的大红棉袄上,叫作“乾坤笼罩”,还要丁嘱一句:更深了,早行房事,男上女下,乾坤不能颠倒……所以传统的**姿势,民间一直相传男上女下,是寓意千百年的夫权社会。

    第二天直到陪着新娘包好团圆饼才算完成任务。

    所以大户人家女人出阁,总要挑选有名气的老妈侍奉女人过门,这样可省得女人在闹房时少挨搓揉。

    来迎娶许瑢过门的队伍,一行有许多人,前面是吹鼓手,后面是两顶轿子,再后面是抬盒礼物。这些人大多是职业的,哪家有喜事,连人带轿子一起租用。所以这些人,双方的亲友都不熟悉,只有双方持枪的保镖,是自家的亲信。

    迎亲的队伍上午卯时刚过不久,就在状元桥这边泛起了。看这吹吹打打的阵势,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阁,一路上夹道寓目的人许多。走过一片榆林,便看到那家财主的庄园,庄园外边有人迎过来。新郎便从白马上下来,把马给了下人,自己迎上去。

    新郎从没见过大舅佬许黑胡子,只认识老娘舅,却不见老娘舅出来。他便和一个迎他的人拉手,一路问哪个是年迈哥。那些人不作答,一路送他往吊桥前走。

    他远远看到,站在围壕那里吊桥头上的那小我私家,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哥哥许魁,名声远扬,就是亲友见他也有些胆怯,可是新郎看罢,许魁并不怎么样吓人,却是满脸的慈祥,在吊桥那里接待着他。倒是站在许魁双方的保镖,眼光隔着围壕像利剑一样射过来,在迎亲的所有人身上扫来扫去,注视来人的一举一动,双手提着的快机已经子弹顶火……

    吴魏二位保镖很是清楚,这是最要害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许大爷为了礼仪必须出到院子外的吊桥上来迎接新姑爷,这个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壕沟一共只有三四丈,就是袖手枪开火也能致许大爷的死,所以他们俩一丝不能懈怠。然而却是防不胜防。

    就在许黑胡子迎新郎走过吊桥,刚转身回院门口的时候,在迎亲后半截队伍中,有人枪响了。

    许黑胡子似乎明确了有人暗算,想转过头来看一看是谁,却没有转过来,就栽了下去,身子在地上弓了频频,想玩强地爬起来,却没有乐成,那背的枪眼咕嘟咕嘟向外流着血,很快他的白杭绸马褂便成了花红的血衣。

    妹妹许瑢听说哥哥遇难,一路哭喊着,从后楼跑下来,由于多日怠饭,体力不济,跑几步跌一跌。跑到吊桥头边,扑在哥哥的尸体上,却再也哭不出来,她疼得昏死已往。

    />哥哥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染红了她的妆新的红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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