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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汴梁误第五十一章暴雨（四）
檀州北门之外，一处空旷的高岗上，郭蓉高挑苗条的身形，在雨中默然而立。
大雨之下，已经多了一座新坟。坟前一处木牌，上面写着一行墨字。
“董小丑之子董大郎之墓。”
雨水之下，墨迹已经晕开了，朝下流淌的痕迹，似乎就是玄色的泪水一般。
雨水已经将郭蓉淋得透湿，衣衫牢牢贴在身上。更看出这些日子来郭蓉清减了几多。在她身后，几名貂帽都亲卫甲士同样默然而立，却将头转开了去。
这位郭药师的女儿，看来也是宣赞珍爱之物，现在这活色生香，玲珑浮凸的样子，各人照旧少看一眼罢。
郭蓉救了小哑巴，又在董大郎眼前抢回萧言一命。这些最为忠心耿耿的貂帽都亲卫甲士都感念得很，现在站在这里，也是为了掩护郭蓉，而再不是监视她了。
雨水当中，郭蓉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雨水一滴滴的从秀气的下巴上滑落。郭蓉一双明眸，也带上了雾气。只是默默的注视着这座新坟。
在她身后，突然传来了马蹄响动的声音，几名甲士纷纷行礼下去，低声招呼：“宣赞”
郭蓉却没有转头，照旧站在那里。突然她身上一暖，却是一件斗篷加在了她瘦削的肩膀上。
郭蓉转头，就望见萧言吊着一只胳膊。身上披着雨布，头顶尚有两名甲士打着的张盖，就站在那里，注视着她。
萧言看看郭蓉，心内里叹息了一声，又看看董大郎新坟。低声道：“你收敛的他？”
郭蓉点颔首，语调轻轻的：“他也当了我好几年的哥哥，虽然一直记着爹爹的仇。可总算是对我还很照应…………第一次练箭，也是他教我的。”
萧言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看着董大郎最后寓所，也略略有些感伤。当日在那荒村相遇，谁能想到，各人运气最后酿成这般容貌
董大郎，坚贞不拔之处，也足够让人在痛恨之余佩服。最后扑灭，也不外是因为他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在真实历史上，似乎也没有董大郎什么声名。除了自己这个穿越客之外，在真实历史上，他又遇见了什么样的对手，最后败亡？或者说真实历史上的他，丢开了这一切，到了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继续生活下去？
对董大郎之死，萧言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勾连女真入侵，哪怕他身世在凄切十倍，最后也不外就是这个下场而已。只是略微有点感伤，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一年了，而这个时代的一切，也徐徐因为自己的泛起，而深刻改动。
郭蓉还在那里低低自语：“…………虽然他起义了我爹爹，可我爹爹也算是他的对头。算来算去，竟然算不清楚了。人既然死了，就没须要再说什么，兄妹一场，总不能让他曝尸荒原，再过些年，也许我偶然还会念及他当日对我的利益罢…………只是现在，却什么都不必说了，各人都是可怜人而已…………”
萧言心下明确，郭蓉是在董大郎，实在未尝不是在说她自己她郭家和萧言恩怨纠缠。她护送萧言撞辽营回归大宋有恩，而萧言在易州又将郭药师救出来同样有恩。双方算是偿得清了。萧言软禁郭药师，郭药师再转头夺军，擒住小哑巴以要挟萧言。萧言反手过来又逼郭药师自尽。再软禁住她，要挟甄六臣为自己行事。此次董大郎袭檀州，郭蓉救了小哑巴。而萧言又愿意以命换命，来救郭蓉。加上两人之间那点情愫掺杂其间，这些恩恩怨怨，如何能算得清楚？
这个时候，萧言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吊着胳膊，皱着眉毛。雨水将他眉毛映得特另外深黑，低声道：“我要去了，尚有大事要了…………你有什么企图？放心，我再不会将你囚在这里了，天地之大，你想去那里就去那里。想要什么，我都只管给你…………就算未来你还想回来报仇，等我大事了后，咱们到时候再算罢…………”
郭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光落在萧言伤处，突然柔和一下，摇摇头：“我暂时还想不明确，就先在这里落脚一会儿罢…………天下虽大，我也不知道该去那里。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连这么个假哥哥，都埋在土里。我还能去那里？”
萧言心中一痛，一直在胸中盘旋的一句话冲口而出：“…………那就留在我身边这些恩怨，总有的是时间来化解。我也总会照应你周全”
郭蓉白玉一般的面颊突然泛起一丝潮红，又转眼即逝。她倔犟的扬起下巴，似乎照旧当日初见时谁人自满的女孩子，居然还白了萧言一眼：“我虽然说了不再恨你，可也没说要托庇在你身边，和小哑巴那小丫头抢什么工具虽然我就孤身一人，也不用你来恻隐我有手有脚，在那里活不下去？”
萧言摇摇头，苦笑一声：“说不外你，由你罢。只是现在兵事未定，你还不要轻动。等我扫平了燕地，到时候你要走，我为你饯行。”
他那只能手招了一招，躲得远远的牛皋赶忙上前，将他坐骑牵过来。随侍的数十貂帽都亲卫也全都翻身上马，就等着萧言一声令下，各人就赶回岳飞韩世忠留守的大营处。
萧言朝郭蓉点颔首，策马走开几步，转过头来，看郭蓉还孤伶伶的站在那里。心中没理由的就是一痛，虽然已经化解了不少，自己和这个女孩子之间的恩怨，还远远没有到郭蓉能跟在他身边的田地
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可自己又如何能做到和这个已经与自己运气纠缠在一起的自满高挑的女孩子，相忘于江湖？
他策马再转回去，郭蓉讶异的抬头看着萧言。萧言盯着她的眼睛：“你爹爹也不是从石头缝内里蹦出来的，在这燕地，如何没有亲族在？等我平定燕地，我将你们郭家亲族都找出来，沾点亲带点故的有一个算上一个总叫你不再孑立就是给你们找个地方，让你们以后平安过活，我总是等着你，等你想开了，再来找我我他的就是喜欢你怎么了？都说人不止一辈子，浮浮沉沉不停转世。这辈子你我在一起，下辈子你再找我报仇就是了，我让你杀上十辈子，你看够不够？”
萧言火热的话语，一下让郭蓉面颊不行抑制的泛红，就连冷雨也浇不下去。萧言身后牛皋等亲卫，相互对视乍舌，这萧宣赞说起情话来认真肉麻死小我私家。他们这些大老粗宁愿上战场拼命也吐不出这般的半个字出来要否则怎么说萧宣赞无所不能呢？
郭蓉脸上红潮，久久不退。而萧言就立马雨中，吊着一只胳膊从高处看着她。片晌之后，郭蓉才轻轻摇头：“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去罢，小心伤势。”
萧言一笑：“好，我等着就是。”说罢就一扯缰绳，这次却再不停顿，双腿力夹马腹，疾驰而出，数百虎贲，咆哮着跟他没入雨中。而郭蓉站在高处，久久望着萧言消失的偏向，神情似喜似愁，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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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之下，燕京城南薰门内。老种瘦小单薄的身形，危立于此。身边只有一名为他遮雨的旗牌官而已。
在他身前，数十秦凤军军将顶盔贯甲，和姚古一起默然而立。南薰门城墙之上，那些值守士卒不停转头，看着这里情形。那些带队巡守的小军官也不管自己麾下了，全都在城墙上翘首而望。看着燕京城内西军这两大巨头默然对视。
良久良久，姚古才叹息一声：“老种相公，你为何就帮定了那萧言，却对俺们西军这么多儿郎视若掉臂？俺们西军，需要这场平乱大功养寇自重没什么，挟制朝廷也没什么，俺都奉老种相公下令行事，只是因为我相信老种相公苦心孤诣，为的都是我们这支西军”
他猛的转头指着追随在他身后的那些秦凤军军将：“老种相公，看看这些子弟萧言壮大，未来无非照旧被用作再当一个刘延庆。他还不如刘延庆，刘延庆是西军身世，几多还念着一点香火情西军做出这等事情来，虽然是为了自保，可也大招朝廷忌惮。再将劳绩全部让给萧言，我们西军在朝廷眼中，就成什么了？还不如趁着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我们自家出去平乱朝廷已经知道离我们西军不得，也就够了，岂非我们还能爬到朝廷头上？老种相公，你这样不住帮扶萧言，却掉臂自家儿郎，只是让儿郎们心寒啊”
姚古这番话，算是说到身后秦凤军将士的心底去了。这些军将原来在老种的积威之下，一个个都有些腿软站不直的容貌。望见自家将主如此气壮，一个个逐步又挺直了腰。虽然不敢说什么，可那数十道不满的眼光，都望向了老种。
老种等姚古说完，轻哼一声：“是不是那两位使节对你说了，西军实在为朝廷所深忌。而老公相复位，一定会扶持萧言，来分化压制我西军？西军要想恒久生存下去，最好法子，就是自己体现出破碎容貌。秦凤军违令而出，西军上下再不是老头子执掌中的铁板一块，才是最好的对朝廷自明心迹的法子？”
老种这淡淡话语一说，姚古忍不住就是悚然一惊。当日书斋对谈，只有他和宇文虚中耿南仲三人而已，无关人等，都赶得远远的。而老种似乎也侧身其间，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老种犹自继续说了下去：“…………是不是这两位使节还告诉你，只有这样。深受怀疑的老头子我，才气体面下台。横竖老头子我也没几年好活了，这般致仕退下来，才是最好了局？而秦凤军自然就能回镇陕西，只要稳住陕西诸路，未来总有法子再逐步接应泾源熙河两军，西军局势，以后几十年又维持下去了？”
姚古站在那里一声不吭，脸色铁青。真不知道老种是怎么将他和两位使节之间的盘算相识得这么清楚。思前想后，绝不行能是从自己这三人这里泄露出去。只能说老种是人老成精。对世间勾心斗角的这些心术秘诀，实在是相识得太过清楚
现在看来，老种还给他留了一些体面，没有将他的心思猜到绝处。没有轻言他姚古自然也有利益，这利益无非就是两位使节力保他姚古能接现在老种的位置
老种看看姚古脸色，摇头一笑，语调也苦涩了起来：“老头子说了那么多次，你怎么就不听呢？西军势大深遭朝廷忌惮不假。我们所为，无非就是为了化解这个局势要是萧言此子不站起来，不成为一股有气力力。那就只剩下我们西军直面朝廷了那时候尚有什么转圜余地？这就是我力保萧言全此功的原因所在…………就算老公相扶持萧言来压制我们。可朝廷总还要保持一些平衡，中间尚有运动余地，总比这样面扑面的撞上好上许多你怎么就不明确这个原理呢？无非就是如和刘延庆童宣帅争斗一般继续斗下去，可西军还在
…………西军合则力强，分则力弱。没了萧言在其间缓冲，再加上自家四分五裂。我们这些世代将门，岂非还能长保富贵不成？这些原理，你怎么就想不明确？”
老种痛心疾首，将自己思虑，再度合盘托出。背后尚有更多深意，却不是这个场所能说的了。
西军如大宋其他军镇一般，在西夏徐徐衰弱之后，也自然开始腐朽。将门盘根错节，想的更多是自身权位富贵，而不是沙场厮杀。各个将门之间，也开始争权夺利。放在承平年间，老种也就而已。他虽然在大宋武臣当中睿智深远，但究竟不是神仙，人又老朽，就随它去了。眼睛一闭，再管不了这么许多。
可是作为大宋武将第一人，他更知道女真崛起的凶险之处西军再不浴火重生，未来只有在战场上全军淹没。差不多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西军这一代将领，尚有十数万陕西儿郎，就再不能归乡而萧言泛起，让他看到一丝希望。萧言血气十足，能战敢战。而且应对朝局，也有自己一番本事，至少不恐惧那些文臣士医生。将他扶起来，未来说不定就能接手西军————他是毫无基本之人，现在基本班底也多有西军子弟，再不至于亏待了西军儿郎的，只有借重。未来大敌入侵，也许只有他能向导西军在沙场争胜，将西军这个团体久远生存下去
自家弟弟，是做不来这些事情的。姚古更是不成。其余西军诸将，火候更是远远不够。直到萧言横空出世，才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而且老种身为宋臣几十年，就算再为西军企图，也不能不为大宋未来着想大宋能战的就这么一点气力了，只有起劲保全不让其破碎，更有萧言未来可能接手统带，才有未来在沙场争胜的希望
这才是老种心底最深处的意思，这才是老种一力维持和萧言团结局势，还起劲帮扶他上位的全部所为深意之所在
放在十年前，老种绝不会做这种企图。可是此次北伐以来，看到西军战力衰退之快，看着西军诸将之私心自用，看着残辽仍然如此凶悍，而女真大敌，更是残辽气力百倍十倍。自己又已人老，私心少了许多。为家国计，为西军这个团体计。他才毅然如此行事，成败利钝，极其难料。而他为西军，为大宋，所能做的，也就是这么多了。
可是现在，老种绝不能将这番心思，宣之于口只能祈祷自己能多活上几年，起劲多保全西军完整一些，再看看萧言能不能担起这个重任，如果他有这个能力，自己在起劲帮他接手的时候更顺利一些…………
连萧言都猜不到老种有如此深意，现在站在老种眼前的姚古和秦凤军诸将。如何能知道老种原来是这般企图？
老种说完这一席话，已经是以为气虚神疲。满身从骨子内里冷上来。他却强撑着身子，眼光徐徐扫视已往。
自姚古以降，脸上神色，投过来的眼光，都是不平气和怨愤。
在诸将心中，只知道想要这场大功以固权位。只知道不能看着萧言爬到他们头上去，反而被用作搪塞西军的武器。更有人只知道他们只要出战，这秦凤军将门，也许未来就能执掌整个西军
而姚古迎着老种的眼光，全然的都是义正辞严。
在这一刻，老种疲倦的以为，自己也许真的掌握不了整个西军了…………
姚古徐徐躬身向老种行了一礼，扬声道：“老种相公，某只以为自己没有错。是为了西军全局。既然老种相公坐镇于此，某如何敢惊扰老种相公，只有避道。我们换一处出城，扫平乱贼之后，我向老种相公负荆请罪。这秦凤军都总管的驱使，我一定辞去。若然不应，天打雷劈…………老种相公，雨大天寒，早些回转休息罢。”
老种如此举动，姚古心中未尝没有犹疑，也有忏悔之心在胸中不住缭绕。可是他究竟也是统千军万马的统帅，一旦决断，再难更改。没有这种铁石心肠，如何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而且今日已经算是和老种隔膜就差破脸了，这个时候再退回去，才是真正的蠢事只有硬着头皮行下去，看未来到底是谁对谁错罢。
当下行礼下去，起身调头就要走。
老种闭了一下眼睛，突然启齿叫住他：“希晏，你走哪个城门，我就拦在哪个城门前头去。到时候要出城，踩着老头子我再出去罢。”
姚古一下瞪着老种：“老种相公，你莫要逼我我如何敢对老种相公行强，不外既然老种相公你阻拦城门，我就单人独马出城。老种相公要拦下我，也只有杀了我”
在他身侧，姚平仲振臂高呼：“伯父，我跟你一路要不杀了我，要不就让我出城”
姚古身后秦凤军军将给欺压到这等田地，也只有横下一条心了。一人带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接着几十员军将全都跪倒在雨水当中，不住叩头：“老种相公，不要这般先寒了儿郎们的心俺们只随姚相公一路，求老种相公放俺们出城杀贼”
老种冷笑一声，按着腰间佩剑，傲然不语。他身边那旗牌官在大雨当中，已经涨得满脸通红。却不知道如何是好。老种执掌西军这么多年，如何泛起过这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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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就听见马蹄声响，惊动场中诸人。就望见来路驰来一骑，马上是条来头盔也未曾带，就穿着一身中单的杨可世。这位燕京城中，仅在老种和姚古两人之下的上将，看来是从床上惊起的，不管掉臂的就这样上马疾驰过来。
他满身上下早已透湿，头发也披散着。离着场中尚有十几步就已经翻身下马，连滚带爬的冲过来，拦在老种和姚古之间，扑通一声跪倒。抱住老种双腿：“老种相公，现在俺们西军再不能自家内部生什么变故了”
老种抬首闭目不语。而杨可世放手又转向姚古，就这样跪在雨水内里扬脸问他：“姚希晏你是不是要向导秦凤军独自违令而出，去扫平乱军？”
姚古哼了一声，颔首道：“不错，某决断已下。朝廷两位天使也是要我们尽速平乱。姚某此举名正言顺，老种相公也漫不外这个原理去”
杨可世瞪着他：“姚希晏，你这是自己搅乱了俺们西军全军”
姚古重重叹息一声，可脸上神色丝毫未曾松动：“义之所至，也只好一意孤行。我只相信，这是为了西军好不仅仅是我们秦凤军，良刚，你自己说，泾源熙河两军，岂非就不想早些出城平乱么？若不是老种相公压着，谁愿意坐困在这燕京城中，最后等着别人来搪塞我们西军？”
杨可世不住摇头：“可这也不能违了老种相公军令…………可这也不能违了老种相公军令…………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他猛的再转向老种，就在雨地里冬冬向老种叩头：“老种相公，事已至此，儿郎们都是此心。就从了诸军所愿罢俺们西军破碎不得既然如此，不如就老种相公下令，让全军出去平乱。老种相公您照旧俺们西军三军统帅”
他磕一阵头，又转回去骂姚古：“姚希晏，你还站着做什么？还不拜求老种相公？还不向老种相公请罪？”
姚古长叹一声，冬的一声拜倒在地，硬邦邦的道：“老种相公，此间事了。某随老种相公怎样处置，现在军同此心，就请老种相公下令，西军全军出燕京平乱”
姚古究竟受老种恩义太深，而老种麾下尚有泾源熙河两支绝对听他下令的明日系。岂非自己真的能就在这里和老种决裂了不成？横竖自己为的也是西军好，只要老种愿意下令全军出去平乱，他姚古就算冒犯了老种，委屈几年，也没什么。自己姚家在西军根深蒂固，老种还能在台上支撑几年？还怕没有翻身的时机？
在这一刻，姚古只以为自己大义凛然。
城墙之上，全是秦凤军军将士卒，看着自己各自将主拜倒。机敏一些的早就随着拜下，七零八落的随着大叫：“求老种相公下令，命俺们全军而出，平乱杀贼”
召唤声中，老种闭目不语。只有在心底长叹。
此时现在，自己已经再难掌控全局了啊…………岂非真的和姚古决裂？所有一切盘算，都要为西军这个团体的不破碎而让路。
他睁开眼睛，摇摇头自嘲一笑：“看来某真的是老了，竟然压制我麾下儿郎这般火热的求战之心”
一边说话，他一边徐徐的回到自己带来的胡凳前坐下，头也垂了下来，似乎再也难以支撑一般，低声付托传令：“既然全军都要出动，就不能如此这般纰漏行事。派遣人马，增补军械辎重，总要些时间…………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将一切准备停当。到时候秦凤军为先锋，泾源熙河军为援应，出城破贼联络城外诸将，准备完毕之后后日入城，准备军议，各自领受军令姚希晏，我从了你的意思”
姚古怔在那里，不知道老种推迟三天是什么意思。转瞬间也就释然，就算老种已经遣人通知萧言。可他就五千骑军，复辽军却是几十万。三天之内，他岂非就包打得了？传令到他那里要一天，收拾军马一天，再赶来，也不外就是分一杯羹而已。老种既然让步，自己就不必再争什么了罢。
他重重行礼下去：“谨遵老种相公军令”
老种疲倦一笑，再不理他们，转头对自己带来的旗牌官付托道：“冷得很，累得很。我是支撑不下来了，扶我上马回去罢…………三天之后，就等老头子麾下儿郎破敌杀贼了………有这么一个效果，也算不错。”
那旗牌官允许一声，招呼四下，几名站在远处，护送老种而来的亲卫忙不迭的将老种坐骑牵来。几小我私家半扶半抱，将老种弄上马。又有两骑在侧，张起雨布替他遮雨。老种弯腰曲背的骑在马上，逐步远去。
此时现在，老种也实在支撑不下去了。伤心疲倦失望，种种负面情绪朝着这衰朽大宋武臣第一人席卷而来，让他只以为昏昏沉沉的。走了一阵，他强打起精神，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向西北偏向望去：“萧言哪萧言，老头子已经尽最后气力，为你争取了三天时间，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
而在南薰门口，一众秦凤军军将也都站起身来，看着老种身影远去。个个面面相觑，都以为满身不得劲。谁也未曾推测，今日兴冲冲的出营，最后却闹成了这般容貌。
姚古同样脸色岂非到了极处，胸口一团郁结，却不知道朝那里发泄。他收回看向老种消失偏向的眼光，却望见杨可世死死的盯着自己。忍不住问道：“良刚，你做什么？”
杨可世看着他眼睛都快冒出火来了：“盯着你怕你再闹出什么变故，到时候俺们西军就真的四分五裂”
姚古有气没力的摆摆手，调头就走。杨可世就那么一身中单，牢牢跟在他的身后。姚古转头不耐心的又问了一句：“你还要做什么？”
杨可世呸的吐掉流入口中雨水，仍然是那般硬邦邦的回话：“虽然是和你跬步不离省得你在这三日之内，又将秦凤军调出城去，独自行事俺家当都在衙署内，也不回去换了，你得管俺衣甲尚有吃喝”
姚古认真是又好气又可笑，想说什么，最后却酿成了一声叹息：“西军北伐以来，怎么就不顺到了如此田地，每小我私家都不比从前。入娘的这是怎么了？岂非这一切都是因为萧言这厮横空出世？”
第二卷汴梁误第五十一章暴雨（四）
檀州北门之外，一处空旷的高岗上，郭蓉高挑苗条的身形，在雨中默然而立。
大雨之下，已经多了一座新坟。坟前一处木牌，上面写着一行墨字。
“董小丑之子董大郎之墓。”
雨水之下，墨迹已经晕开了，朝下流淌的痕迹，似乎就是玄色的泪水一般。
雨水已经将郭蓉淋得透湿，衣衫牢牢贴在身上。更看出这些日子来郭蓉清减了几多。在她身后，几名貂帽都亲卫甲士同样默然而立，却将头转开了去。
这位郭药师的女儿，看来也是宣赞珍爱之物，现在这活色生香，玲珑浮凸的样子，各人照旧少看一眼罢。
郭蓉救了小哑巴，又在董大郎眼前抢回萧言一命。这些最为忠心耿耿的貂帽都亲卫甲士都感念得很，现在站在这里，也是为了掩护郭蓉，而再不是监视她了。
雨水当中，郭蓉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雨水一滴滴的从秀气的下巴上滑落。郭蓉一双明眸，也带上了雾气。只是默默的注视着这座新坟。
在她身后，突然传来了马蹄响动的声音，几名甲士纷纷行礼下去，低声招呼：“宣赞”
郭蓉却没有转头，照旧站在那里。突然她身上一暖，却是一件斗篷加在了她瘦削的肩膀上。
郭蓉转头，就望见萧言吊着一只胳膊。身上披着雨布，头顶尚有两名甲士打着的张盖，就站在那里，注视着她。
萧言看看郭蓉，心内里叹息了一声，又看看董大郎新坟。低声道：“你收敛的他？”
郭蓉点颔首，语调轻轻的：“他也当了我好几年的哥哥，虽然一直记着爹爹的仇。可总算是对我还很照应…………第一次练箭，也是他教我的。”
萧言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看着董大郎最后寓所，也略略有些感伤。当日在那荒村相遇，谁能想到，各人运气最后酿成这般容貌
董大郎，坚贞不拔之处，也足够让人在痛恨之余佩服。最后扑灭，也不外是因为他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在真实历史上，似乎也没有董大郎什么声名。除了自己这个穿越客之外，在真实历史上，他又遇见了什么样的对手，最后败亡？或者说真实历史上的他，丢开了这一切，到了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继续生活下去？
对董大郎之死，萧言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勾连女真入侵，哪怕他身世在凄切十倍，最后也不外就是这个下场而已。只是略微有点感伤，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一年了，而这个时代的一切，也徐徐因为自己的泛起，而深刻改动。
郭蓉还在那里低低自语：“…………虽然他起义了我爹爹，可我爹爹也算是他的对头。算来算去，竟然算不清楚了。人既然死了，就没须要再说什么，兄妹一场，总不能让他曝尸荒原，再过些年，也许我偶然还会念及他当日对我的利益罢…………只是现在，却什么都不必说了，各人都是可怜人而已…………”
萧言心下明确，郭蓉是在董大郎，实在未尝不是在说她自己她郭家和萧言恩怨纠缠。她护送萧言撞辽营回归大宋有恩，而萧言在易州又将郭药师救出来同样有恩。双方算是偿得清了。萧言软禁郭药师，郭药师再转头夺军，擒住小哑巴以要挟萧言。萧言反手过来又逼郭药师自尽。再软禁住她，要挟甄六臣为自己行事。此次董大郎袭檀州，郭蓉救了小哑巴。而萧言又愿意以命换命，来救郭蓉。加上两人之间那点情愫掺杂其间，这些恩恩怨怨，如何能算得清楚？
这个时候，萧言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吊着胳膊，皱着眉毛。雨水将他眉毛映得特另外深黑，低声道：“我要去了，尚有大事要了…………你有什么企图？放心，我再不会将你囚在这里了，天地之大，你想去那里就去那里。想要什么，我都只管给你…………就算未来你还想回来报仇，等我大事了后，咱们到时候再算罢…………”
郭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光落在萧言伤处，突然柔和一下，摇摇头：“我暂时还想不明确，就先在这里落脚一会儿罢…………天下虽大，我也不知道该去那里。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连这么个假哥哥，都埋在土里。我还能去那里？”
萧言心中一痛，一直在胸中盘旋的一句话冲口而出：“…………那就留在我身边这些恩怨，总有的是时间来化解。我也总会照应你周全”
郭蓉白玉一般的面颊突然泛起一丝潮红，又转眼即逝。她倔犟的扬起下巴，似乎照旧当日初见时谁人自满的女孩子，居然还白了萧言一眼：“我虽然说了不再恨你，可也没说要托庇在你身边，和小哑巴那小丫头抢什么工具虽然我就孤身一人，也不用你来恻隐我有手有脚，在那里活不下去？”
萧言摇摇头，苦笑一声：“说不外你，由你罢。只是现在兵事未定，你还不要轻动。等我扫平了燕地，到时候你要走，我为你饯行。”
他那只能手招了一招，躲得远远的牛皋赶忙上前，将他坐骑牵过来。随侍的数十貂帽都亲卫也全都翻身上马，就等着萧言一声令下，各人就赶回岳飞韩世忠留守的大营处。
萧言朝郭蓉点颔首，策马走开几步，转过头来，看郭蓉还孤伶伶的站在那里。心中没理由的就是一痛，虽然已经化解了不少，自己和这个女孩子之间的恩怨，还远远没有到郭蓉能跟在他身边的田地
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可自己又如何能做到和这个已经与自己运气纠缠在一起的自满高挑的女孩子，相忘于江湖？
他策马再转回去，郭蓉讶异的抬头看着萧言。萧言盯着她的眼睛：“你爹爹也不是从石头缝内里蹦出来的，在这燕地，如何没有亲族在？等我平定燕地，我将你们郭家亲族都找出来，沾点亲带点故的有一个算上一个总叫你不再孑立就是给你们找个地方，让你们以后平安过活，我总是等着你，等你想开了，再来找我我他的就是喜欢你怎么了？都说人不止一辈子，浮浮沉沉不停转世。这辈子你我在一起，下辈子你再找我报仇就是了，我让你杀上十辈子，你看够不够？”
萧言火热的话语，一下让郭蓉面颊不行抑制的泛红，就连冷雨也浇不下去。萧言身后牛皋等亲卫，相互对视乍舌，这萧宣赞说起情话来认真肉麻死小我私家。他们这些大老粗宁愿上战场拼命也吐不出这般的半个字出来要否则怎么说萧宣赞无所不能呢？
郭蓉脸上红潮，久久不退。而萧言就立马雨中，吊着一只胳膊从高处看着她。片晌之后，郭蓉才轻轻摇头：“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去罢，小心伤势。”
萧言一笑：“好，我等着就是。”说罢就一扯缰绳，这次却再不停顿，双腿力夹马腹，疾驰而出，数百虎贲，咆哮着跟他没入雨中。而郭蓉站在高处，久久望着萧言消失的偏向，神情似喜似愁，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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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之下，燕京城南薰门内。老种瘦小单薄的身形，危立于此。身边只有一名为他遮雨的旗牌官而已。
在他身前，数十秦凤军军将顶盔贯甲，和姚古一起默然而立。南薰门城墙之上，那些值守士卒不停转头，看着这里情形。那些带队巡守的小军官也不管自己麾下了，全都在城墙上翘首而望。看着燕京城内西军这两大巨头默然对视。
良久良久，姚古才叹息一声：“老种相公，你为何就帮定了那萧言，却对俺们西军这么多儿郎视若掉臂？俺们西军，需要这场平乱大功养寇自重没什么，挟制朝廷也没什么，俺都奉老种相公下令行事，只是因为我相信老种相公苦心孤诣，为的都是我们这支西军”
他猛的转头指着追随在他身后的那些秦凤军军将：“老种相公，看看这些子弟萧言壮大，未来无非照旧被用作再当一个刘延庆。他还不如刘延庆，刘延庆是西军身世，几多还念着一点香火情西军做出这等事情来，虽然是为了自保，可也大招朝廷忌惮。再将劳绩全部让给萧言，我们西军在朝廷眼中，就成什么了？还不如趁着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我们自家出去平乱朝廷已经知道离我们西军不得，也就够了，岂非我们还能爬到朝廷头上？老种相公，你这样不住帮扶萧言，却掉臂自家儿郎，只是让儿郎们心寒啊”
姚古这番话，算是说到身后秦凤军将士的心底去了。这些军将原来在老种的积威之下，一个个都有些腿软站不直的容貌。望见自家将主如此气壮，一个个逐步又挺直了腰。虽然不敢说什么，可那数十道不满的眼光，都望向了老种。
老种等姚古说完，轻哼一声：“是不是那两位使节对你说了，西军实在为朝廷所深忌。而老公相复位，一定会扶持萧言，来分化压制我西军？西军要想恒久生存下去，最好法子，就是自己体现出破碎容貌。秦凤军违令而出，西军上下再不是老头子执掌中的铁板一块，才是最好的对朝廷自明心迹的法子？”
老种这淡淡话语一说，姚古忍不住就是悚然一惊。当日书斋对谈，只有他和宇文虚中耿南仲三人而已，无关人等，都赶得远远的。而老种似乎也侧身其间，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老种犹自继续说了下去：“…………是不是这两位使节还告诉你，只有这样。深受怀疑的老头子我，才气体面下台。横竖老头子我也没几年好活了，这般致仕退下来，才是最好了局？而秦凤军自然就能回镇陕西，只要稳住陕西诸路，未来总有法子再逐步接应泾源熙河两军，西军局势，以后几十年又维持下去了？”
姚古站在那里一声不吭，脸色铁青。真不知道老种是怎么将他和两位使节之间的盘算相识得这么清楚。思前想后，绝不行能是从自己这三人这里泄露出去。只能说老种是人老成精。对世间勾心斗角的这些心术秘诀，实在是相识得太过清楚
现在看来，老种还给他留了一些体面，没有将他的心思猜到绝处。没有轻言他姚古自然也有利益，这利益无非就是两位使节力保他姚古能接现在老种的位置
老种看看姚古脸色，摇头一笑，语调也苦涩了起来：“老头子说了那么多次，你怎么就不听呢？西军势大深遭朝廷忌惮不假。我们所为，无非就是为了化解这个局势要是萧言此子不站起来，不成为一股有气力力。那就只剩下我们西军直面朝廷了那时候尚有什么转圜余地？这就是我力保萧言全此功的原因所在…………就算老公相扶持萧言来压制我们。可朝廷总还要保持一些平衡，中间尚有运动余地，总比这样面扑面的撞上好上许多你怎么就不明确这个原理呢？无非就是如和刘延庆童宣帅争斗一般继续斗下去，可西军还在
…………西军合则力强，分则力弱。没了萧言在其间缓冲，再加上自家四分五裂。我们这些世代将门，岂非还能长保富贵不成？这些原理，你怎么就想不明确？”
老种痛心疾首，将自己思虑，再度合盘托出。背后尚有更多深意，却不是这个场所能说的了。
西军如大宋其他军镇一般，在西夏徐徐衰弱之后，也自然开始腐朽。将门盘根错节，想的更多是自身权位富贵，而不是沙场厮杀。各个将门之间，也开始争权夺利。放在承平年间，老种也就而已。他虽然在大宋武臣当中睿智深远，但究竟不是神仙，人又老朽，就随它去了。眼睛一闭，再管不了这么许多。
可是作为大宋武将第一人，他更知道女真崛起的凶险之处西军再不浴火重生，未来只有在战场上全军淹没。差不多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西军这一代将领，尚有十数万陕西儿郎，就再不能归乡而萧言泛起，让他看到一丝希望。萧言血气十足，能战敢战。而且应对朝局，也有自己一番本事，至少不恐惧那些文臣士医生。将他扶起来，未来说不定就能接手西军————他是毫无基本之人，现在基本班底也多有西军子弟，再不至于亏待了西军儿郎的，只有借重。未来大敌入侵，也许只有他能向导西军在沙场争胜，将西军这个团体久远生存下去
自家弟弟，是做不来这些事情的。姚古更是不成。其余西军诸将，火候更是远远不够。直到萧言横空出世，才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而且老种身为宋臣几十年，就算再为西军企图，也不能不为大宋未来着想大宋能战的就这么一点气力了，只有起劲保全不让其破碎，更有萧言未来可能接手统带，才有未来在沙场争胜的希望
这才是老种心底最深处的意思，这才是老种一力维持和萧言团结局势，还起劲帮扶他上位的全部所为深意之所在
放在十年前，老种绝不会做这种企图。可是此次北伐以来，看到西军战力衰退之快，看着西军诸将之私心自用，看着残辽仍然如此凶悍，而女真大敌，更是残辽气力百倍十倍。自己又已人老，私心少了许多。为家国计，为西军这个团体计。他才毅然如此行事，成败利钝，极其难料。而他为西军，为大宋，所能做的，也就是这么多了。
可是现在，老种绝不能将这番心思，宣之于口只能祈祷自己能多活上几年，起劲多保全西军完整一些，再看看萧言能不能担起这个重任，如果他有这个能力，自己在起劲帮他接手的时候更顺利一些…………
连萧言都猜不到老种有如此深意，现在站在老种眼前的姚古和秦凤军诸将。如何能知道老种原来是这般企图？
老种说完这一席话，已经是以为气虚神疲。满身从骨子内里冷上来。他却强撑着身子，眼光徐徐扫视已往。
自姚古以降，脸上神色，投过来的眼光，都是不平气和怨愤。
在诸将心中，只知道想要这场大功以固权位。只知道不能看着萧言爬到他们头上去，反而被用作搪塞西军的武器。更有人只知道他们只要出战，这秦凤军将门，也许未来就能执掌整个西军
而姚古迎着老种的眼光，全然的都是义正辞严。
在这一刻，老种疲倦的以为，自己也许真的掌握不了整个西军了…………
姚古徐徐躬身向老种行了一礼，扬声道：“老种相公，某只以为自己没有错。是为了西军全局。既然老种相公坐镇于此，某如何敢惊扰老种相公，只有避道。我们换一处出城，扫平乱贼之后，我向老种相公负荆请罪。这秦凤军都总管的驱使，我一定辞去。若然不应，天打雷劈…………老种相公，雨大天寒，早些回转休息罢。”
老种如此举动，姚古心中未尝没有犹疑，也有忏悔之心在胸中不住缭绕。可是他究竟也是统千军万马的统帅，一旦决断，再难更改。没有这种铁石心肠，如何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而且今日已经算是和老种隔膜就差破脸了，这个时候再退回去，才是真正的蠢事只有硬着头皮行下去，看未来到底是谁对谁错罢。
当下行礼下去，起身调头就要走。
老种闭了一下眼睛，突然启齿叫住他：“希晏，你走哪个城门，我就拦在哪个城门前头去。到时候要出城，踩着老头子我再出去罢。”
姚古一下瞪着老种：“老种相公，你莫要逼我我如何敢对老种相公行强，不外既然老种相公你阻拦城门，我就单人独马出城。老种相公要拦下我，也只有杀了我”
在他身侧，姚平仲振臂高呼：“伯父，我跟你一路要不杀了我，要不就让我出城”
姚古身后秦凤军军将给欺压到这等田地，也只有横下一条心了。一人带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接着几十员军将全都跪倒在雨水当中，不住叩头：“老种相公，不要这般先寒了儿郎们的心俺们只随姚相公一路，求老种相公放俺们出城杀贼”
老种冷笑一声，按着腰间佩剑，傲然不语。他身边那旗牌官在大雨当中，已经涨得满脸通红。却不知道如何是好。老种执掌西军这么多年，如何泛起过这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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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就听见马蹄声响，惊动场中诸人。就望见来路驰来一骑，马上是条来头盔也未曾带，就穿着一身中单的杨可世。这位燕京城中，仅在老种和姚古两人之下的上将，看来是从床上惊起的，不管掉臂的就这样上马疾驰过来。
他满身上下早已透湿，头发也披散着。离着场中尚有十几步就已经翻身下马，连滚带爬的冲过来，拦在老种和姚古之间，扑通一声跪倒。抱住老种双腿：“老种相公，现在俺们西军再不能自家内部生什么变故了”
老种抬首闭目不语。而杨可世放手又转向姚古，就这样跪在雨水内里扬脸问他：“姚希晏你是不是要向导秦凤军独自违令而出，去扫平乱军？”
姚古哼了一声，颔首道：“不错，某决断已下。朝廷两位天使也是要我们尽速平乱。姚某此举名正言顺，老种相公也漫不外这个原理去”
杨可世瞪着他：“姚希晏，你这是自己搅乱了俺们西军全军”
姚古重重叹息一声，可脸上神色丝毫未曾松动：“义之所至，也只好一意孤行。我只相信，这是为了西军好不仅仅是我们秦凤军，良刚，你自己说，泾源熙河两军，岂非就不想早些出城平乱么？若不是老种相公压着，谁愿意坐困在这燕京城中，最后等着别人来搪塞我们西军？”
杨可世不住摇头：“可这也不能违了老种相公军令…………可这也不能违了老种相公军令…………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他猛的再转向老种，就在雨地里冬冬向老种叩头：“老种相公，事已至此，儿郎们都是此心。就从了诸军所愿罢俺们西军破碎不得既然如此，不如就老种相公下令，让全军出去平乱。老种相公您照旧俺们西军三军统帅”
他磕一阵头，又转回去骂姚古：“姚希晏，你还站着做什么？还不拜求老种相公？还不向老种相公请罪？”
姚古长叹一声，冬的一声拜倒在地，硬邦邦的道：“老种相公，此间事了。某随老种相公怎样处置，现在军同此心，就请老种相公下令，西军全军出燕京平乱”
姚古究竟受老种恩义太深，而老种麾下尚有泾源熙河两支绝对听他下令的明日系。岂非自己真的能就在这里和老种决裂了不成？横竖自己为的也是西军好，只要老种愿意下令全军出去平乱，他姚古就算冒犯了老种，委屈几年，也没什么。自己姚家在西军根深蒂固，老种还能在台上支撑几年？还怕没有翻身的时机？
在这一刻，姚古只以为自己大义凛然。
城墙之上，全是秦凤军军将士卒，看着自己各自将主拜倒。机敏一些的早就随着拜下，七零八落的随着大叫：“求老种相公下令，命俺们全军而出，平乱杀贼”
召唤声中，老种闭目不语。只有在心底长叹。
此时现在，自己已经再难掌控全局了啊…………岂非真的和姚古决裂？所有一切盘算，都要为西军这个团体的不破碎而让路。
他睁开眼睛，摇摇头自嘲一笑：“看来某真的是老了，竟然压制我麾下儿郎这般火热的求战之心”
一边说话，他一边徐徐的回到自己带来的胡凳前坐下，头也垂了下来，似乎再也难以支撑一般，低声付托传令：“既然全军都要出动，就不能如此这般纰漏行事。派遣人马，增补军械辎重，总要些时间…………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将一切准备停当。到时候秦凤军为先锋，泾源熙河军为援应，出城破贼联络城外诸将，准备完毕之后后日入城，准备军议，各自领受军令姚希晏，我从了你的意思”
姚古怔在那里，不知道老种推迟三天是什么意思。转瞬间也就释然，就算老种已经遣人通知萧言。可他就五千骑军，复辽军却是几十万。三天之内，他岂非就包打得了？传令到他那里要一天，收拾军马一天，再赶来，也不外就是分一杯羹而已。老种既然让步，自己就不必再争什么了罢。
他重重行礼下去：“谨遵老种相公军令”
老种疲倦一笑，再不理他们，转头对自己带来的旗牌官付托道：“冷得很，累得很。我是支撑不下来了，扶我上马回去罢…………三天之后，就等老头子麾下儿郎破敌杀贼了………有这么一个效果，也算不错。”
那旗牌官允许一声，招呼四下，几名站在远处，护送老种而来的亲卫忙不迭的将老种坐骑牵来。几小我私家半扶半抱，将老种弄上马。又有两骑在侧，张起雨布替他遮雨。老种弯腰曲背的骑在马上，逐步远去。
此时现在，老种也实在支撑不下去了。伤心疲倦失望，种种负面情绪朝着这衰朽大宋武臣第一人席卷而来，让他只以为昏昏沉沉的。走了一阵，他强打起精神，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向西北偏向望去：“萧言哪萧言，老头子已经尽最后气力，为你争取了三天时间，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
而在南薰门口，一众秦凤军军将也都站起身来，看着老种身影远去。个个面面相觑，都以为满身不得劲。谁也未曾推测，今日兴冲冲的出营，最后却闹成了这般容貌。
姚古同样脸色岂非到了极处，胸口一团郁结，却不知道朝那里发泄。他收回看向老种消失偏向的眼光，却望见杨可世死死的盯着自己。忍不住问道：“良刚，你做什么？”
杨可世看着他眼睛都快冒出火来了：“盯着你怕你再闹出什么变故，到时候俺们西军就真的四分五裂”
姚古有气没力的摆摆手，调头就走。杨可世就那么一身中单，牢牢跟在他的身后。姚古转头不耐心的又问了一句：“你还要做什么？”
杨可世呸的吐掉流入口中雨水，仍然是那般硬邦邦的回话：“虽然是和你跬步不离省得你在这三日之内，又将秦凤军调出城去，独自行事俺家当都在衙署内，也不回去换了，你得管俺衣甲尚有吃喝”
姚古认真是又好气又可笑，想说什么，最后却酿成了一声叹息：“西军北伐以来，怎么就不顺到了如此田地，每小我私家都不比从前。入娘的这是怎么了？岂非这一切都是因为萧言这厮横空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