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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宫当中，二月二龙抬头之ri，与民间民俗也只是一般。
太子妃朱氏甚贤，领着宫娥整治了一桌，太子借花献佛，招待几名自家心腹度此花朝之节。
今ri气氛，却比前些时ri诏颁下时侯松动许多。就是清瘦一脸晦气se的赵桓，脸上也几多有了点笑意。饮了两杯屠苏之后，更多了几分血se。看起来才象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席间气氛如此，原因无他。就是朝局又有所变化了。
圣人原来是想着借萧言而保住嘉王赵楷。可是这位嘉王实在太不成器，辜负了圣人的一番苦心。没有嘉王跳出来，主动为圣人接过如chao一般而来的攻击。圣人也颇有些心灰意冷。禁中传出消息，圣人已经不企图再保住萧言了，算是退让一步。已然让梁师成兼管应奉天家财计事，一旦平稳过渡之后，就要拿下萧言，该穷治什么罪行就穷治什么罪行。
可圣人要保住嘉王的持意仍然甚坚，明里暗里放出风声。要是再步步紧逼的话，圣人也不能不有所行动。顶着天下悠悠之口，将王黼和童贯之辈召回来也是论不定的事情。
最近发动清议，chao水一般的上弹章，换来这样一个效果，也算是稍稍出了一口吻。席间耿南仲更是一副志满足得的神se，此次发动清议，基本都是耿南仲在主持的。一下就马到功成，让他忍不住以为自己实在是天生宰相，只恨自家跳到台前实在是太迟了。看向在下首默然而坐的宇文虚中，忍不住也有了三分俾倪之se。
在心中。为这向负智囊之名的宇文学士，下了一个言过实在的评语。
赵桓又举起一盏屠苏，双手奉向耿南仲：“先生，还请满饮此杯。这些年对孤不离不弃，非先生何属？”
说这句话的时侯赵桓也动了情感。眼睛内里微微有点水光。一副诚挚的容貌。
耿南仲忙不迭的避席而起，谢谢涕零的行礼下去：“殿下为国之储君，大宋未来，系于殿下一身，臣何许人也。得圣人简拔，在殿边拾遗补阙，得殿下信重，臣敢不粉身以报？”
赵桓不说话，只是连连向耿南仲颔首，似乎动情到说不出话来。
耿南仲起身接过屠苏，逐步饮下。接着在座中昂然道：“现在朝中正人道涨，小人道消。正当凭势而起，使我辈中人布列朝纲。这南来子，当穷治其罪，牵连到朝中谁人。都当追之，不行轻纵！何太尉当速速就两路宽慰制置使之位，遣散神武常胜军，安宁河东路局势。枢密院当择重臣镇之，以为朝中何太尉之后殿，使得河东路事能轻轻平复。不至于起太大波涛…………外有重将戍边，内有正臣在为，大宋河山稳固。当不待言。我辈尚不行懈怠，一定趁势将朝局安宁下来，若然错过此次时机，我辈都将是大宋罪臣！”
这番话慷慨激昂，义正词严到了极处。可在座之人，包罗赵桓在内。谁不是在**内里沉浮已久的，谁能不明确耿老汉子话里的意思。
耿南仲这番话内里包容的信息量甚大。方方面面都说到了。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耿老汉子要宜将剩勇追穷寇，赵佶要抛出萧言来平复朝议。可各人却不能这般轻轻放过，一定要从萧言牵连到嘉王头上，将赵桓这个最大的夺明日对到在地，再也不能翻身。穷治穷治，这样才算是穷治到了根上！
二则就是要赶忙抓军权。现在就是耿南仲这等生也知道时势差异，武臣势涨了，这个时侯能抓住一支强兵就代表有了基本，在朝中说话就会响许多。何灌那里也不必再拿着架子了，早些就职安宁河东，整练好未来的河东军才是要紧事情。
未来他们这一系，手里抓着永宁军与河东军两处重兵，朝中再拥太子以固基础。未来几十年的大宋朝局，就牢牢的抓在掌心中了。他耿南仲还怕在历史上，不留下一个名相的声名么？
话里尚有些意思，就纯然是私心了。现在朝中下诏，已然是让李纲以枢密副使领枢密院事，耿南仲又说拣选重臣以镇西府。显着就是不想让这位梁溪先生入京之后获得重用。李纲名声太大，抢了他耿南仲的风头，就让人有些难忍了——自己在苦心孤诣维持太子职位的时侯，这位梁溪先生又在那里？朝中清流一党，从现在开始，站在最前头的那一小我私家，只能是他耿南仲！
这一席话说出来，赵桓只是颔首。对于圣人死保嘉王赵楷，赵桓实在心内里很不是滋味。照旧恐惧于自家明日位尚有变数。圣人年岁究竟还不高峻，未来在位时间短不了，一直放着这个三弟在这里，谁知道又有什么变故。朝不保夕的ri子，自家实在是过得足够了。要是有时性能一棍子将自家这三弟打死，赵桓绝对是乐见其成。除了这个三弟，圣人还能培植谁来取代他？而且那时候自家羽翼已成，也不是圣人能轻易动得了的了。
真说起来，赵桓是一个没太大用的人。耳根子软，行事没章法。权势yu望也没自家老爹那么强烈。唯一的执念就是自家这个三弟，能将三弟弄到，安牢靠稳的呆在储君位置上。就算是储个二十年，赵桓也不会有太大意见。
对于在座其他人而言，耿南仲这番话也听得进去，人人都是颔首。现下朝局明确得很，赵佶原来用的那些用来控制掌握朝局的爪牙，蔡京梁师成已老，没了当年的jing气神了。王黼童贯等辈自家坏事去位，新的又未曾提拔起来。君王也需要羽翼辅佐的，否则是斗不外整个士医生团体的。现在君权之弱，是近十年来未有。否则赵佶怎么会让步？放在以前，王黼李彦朱缅等辈。说提拔起来就提拔起来，谁也攻不倒他们。现在却不得不将萧言交出来。
士医生作为一个团体，因为自家党争，权力削弱久矣。现在不趁着这个时机将与君王共治天下的权力夺一些回来，还等到什么时侯？从萧言牵连到嘉王。嘉王再不保，赵佶的君权就是真切受到极重攻击，再难复旧观了。那时候，才是士医生团体扬眉吐气的时侯。
再想得深一些，诛心一些。赵佶是个难伺候的君王。对士医生团体一向是压制分化瓦解。等君权衰弱，士医生团体外联军镇，内拥太子，掌天下清议，就算是内禅，也是说不定的事情。赵桓本事比起他爹还要不如，随手就能摆布。谁人时侯。各人的权势职位，还用问么？
国是在正人之手，还怕不能收拾好么？现在这些跋扈武臣，还怕不能乖乖就范么？周遭此起彼伏的边患，还怕不平息么？什么党项女真。岂非还不乖乖来朝么？
赵桓颔首，其他人也都颔首，对着耿南仲做一脸钦服状。耿南仲也怡然自得，微微闭目，提前享受这大宋朝堂焦点的感受。
他又突然睁眼，看着在下首颓然饮酒的宇文虚中。笑道：“叔通，怎么满座皆欢，你却独自向隅。又有什么心事了？”
宇文虚中逐步饮下手中酒，这才抬头看了一眼耿南仲：“…………穷治萧言，学生是不赞同的。时势虽然差异，可我辈究竟还未曾真正掌控朝局。在外军镇，西军并不行靠，河东事还没效果。唯一可恃者，永宁军而已。然则兵微将寡，尚不成天气。”
他侃侃而言，也掉臂耿南仲变了脸se，叠起两根手指自顾自的朝下说。
“…………朝中尚有其他人在，老公相者，梁隐相者。在外尚有王黼童贯等辈。岂非我辈就要一意孤行，让原来冷眼旁观之人跳出来为敌，让圣人将这些幸进之臣再召回朝中？岂非真的要逼得如此紧？”
一席话说得人人都变了脸se，连赵桓也有些不自在。耿南仲却神se稳定，轻轻嗤了一声：“时也势也，局势如此，人心思治。谁也违逆不外去，叔通兄未免设辞太过险恶了一些。正是担忧此辈，我辈中人才要鼓勇而前，早早底定朝局，设若就此轻轻放过，未来再有变数，叔通兄可能再设良谋否？国是还经得起再这般迁延下去否？”
耿南仲反驳得也有原理，一众人又默默颔首，赵桓眼睛也又发亮了。
宇文虚中看看诸人神se，摇头颓然苦笑：“道希兄，学生设谋无一能成事，早就忸怩无地。此时现在，夫复何言？道希兄说什么，即是什么罢。学生听命就是…………然则尚有两个请求，还请道希兄稍稍顾念一些。”
耿南仲加倍的和颜悦se：“叔通兄，此是何言？这些时ri你奔走企图，席不暇暖，国是倚重叔通兄正深，那里能让叔通你息肩？这些话不必再提！叔通兄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就是，学生无有不听从的。你我两人，何须如今生分？”
宇文虚中拱拱手：“多谢道希兄…………第一个请求就是，梁溪先生必须早早召入都门重用！梁溪先生负天下之望，有他在，人心便定了。生不出什么大事出来！第二个请求就是，萧某人究竟为国有大功，太祖曾言，平燕者王。现在萧某人王是王不了了，总不至于让他在狱吏手中横加折辱！寻一个边远军州，打发他出去就是。留他一条xing命罢！”
耿南仲脸上肌肉一跳，神se迅速的就yin沉下来。席间诸人，个个低头，连赵桓也不破例。这两件事都戳到了耿南仲命门。
对李纲声名，耿南仲是羡慕嫉妒恨。他苦心维持太子职位十余年，现在还未曾服绯。李纲中外沉浮这些年，几进几出，回来便要以枢副职位重用。天下人都说李相公来掌西府，以他刚严清正，边事无忧了。对这一切，耿南仲更是嫉妒得发狂，挖空心思就是想怎么倾轧李纲，未来更将他投闲置散，最好再到指she之地监茶酒去。
对于萧言，耿南仲更是yu置之死地尔后快。当年宣抚燕地，萧言让耿南仲狠狠吃了一个瘪，就已经让心胸狭窄的耿老汉子记恨上了。他助长嘉王声势。让太子一时拮据，耿南仲更视萧言为生死仇敌。现在要借着萧言扳倒嘉王，岂能轻轻将这南来子就这般放过？
这两个要求，耿南仲一个也做不到。
宇文虚中看看耿南仲脸se，苦笑长声而起。向着太子告一声罪。团团一揖，就自顾自的脱离了。耿南仲看着他的背影，也不起身还礼，只是冷笑一声：“好为狂言，实则百无一用！”
赵桓在旁想解劝什么。最后照旧没说话。
宇文虚中徐徐走出东宫，神se郁结：“…………此辈用事，还不是党争？非我同道，即是仇敌。什么时侯才气专心于国是？这萧言，惋惜了啊…………惋惜了啊…………国是如此，当道诸公，不管是换了谁。都是如此闷局。到底有谁才气打破这一切？到底有谁？”
这般念头，在他心中盘旋，让宇文虚中怨愤得险些要一口血吐出来。突然他心有所感，向着南面看了一眼。
“…………这萧言，无数次从万死内里挣扎出来。现在整个大宋都与你为敌。你又有什么手段来应付？岂非你就这般乖乖束手就范么？或者说，你尚有什么手段没使出来？”
想到这里，宇文虚中突然就以为身上一冷。也不知道这寒意到底从何而来。可是无论怎么想，萧言也决没有回天之力，了不起就是赶忙弃职潜逃，终身不履大宋。可是现在在他寓所。内有梁师成派去的内使，外有皇城司和开封府盯着。就算走脱，沿途尚有缉拿。又能跑到那里去？
岂非这个慧星般崛起，奇迹般立下平燕劳绩的南来子，真的就此陨落了？
煌煌大宋，怎么就连一个元勋也容不下？
惋惜之下，宇文虚中也再不去想，适才那莫名的寒意。到底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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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是开节气之始，饮屠苏当早。
何灌府邸。家宴早早就散了。
一则是何灌向来清廉自许，自家设宴，陈设都简朴得很。实在没什么好消磨的。二则就是现在局势又是一变，何灌已然准定要去河东路领两路宽慰制置使之位了。赴远地上任，几多事情要办，几多人要见，那么大的一个衙署，几多人要安插。府邸当中，这些时ri都是忙忙碌碌。何灌早早就来到正堂，服务会客，差点忙得自家姓什么都忘记了。
也不知道见了几拨客人，许下了几多个未来宽慰制置使衙署的位置之后。何灌才算清闲一些。身边贴身伺候的老家人，觑着这个空子，赶忙给何灌送上一盏饮子。
何灌接过喝了一口，摸摸发烫的脑门，摇摇头道：“不要温补的了，上些降火的。这些时ri事多，心火上升，甚是烦燥。”
老家人追随何灌ri久，当年就是他的亲兵，在他眼前说话向来是没什么忌惮的，当下就顶了回去：“河东路冰天雪地的地方，俺可是呆过二十年，还能不明确？这些ri子赶忙补一补，太尉到那里才熬得住…………横竖在汴梁城享福的都是那些大头巾，在边地吃辛苦的都是俺们这些武夫。还不知道太尉什么时侯才气回转！”
何灌斜眼看看老家人，笑道：“怕去河东路受苦了？这也容易，留在这府邸照应帮衬一点家事就是，谁还敢为难你了？要不就爽性不拘谁人军，给你补个名字，本官的体面，一个小军将的驱使也跑不了。你选哪个？”
老家人咧嘴一笑，脸上有道刀疤，扭曲起来显得有些可怖：“俺脸上就是西贼砍的一刀，差点就死了，后面这二十年都是拣来的，还怕什么？太尉去那里，俺总跟到那里。就去见识见识那些神武常胜军就是…………俺却不信，成军不外一两年的家伙，还能闹出这么大事情来？一个个都是天兵天将？”
何灌笑笑，叹息一声：“也是与国有功之人啊，就是跟错了人。不少照旧白梃兵和胜捷军出来的。现在却为这南来子牵连，平燕大功。眼瞧着就没了效果。说起来怎么能对这南来子不恨？”
他磨磨牙齿：“此等南归之人，居心叵测，如何能以士医生待之？总要狠狠处断才是！这场平燕功业，也不知道是他如何冒领得来的！”
老家人没搭腔，低头收拾何灌放下的饮子。这个时侯门外就有旗牌通传：“石崇义石都虞侯求见太尉。”
何灌摆摆手：“让他进来罢。”
旗牌去后。不多时石崇义胖脸堆笑，就摇摇摆摆的进来了，到得堂中，赶忙趋前几步，深深叉手一礼。
何灌心情还算不错。虽然未曾起身，却笑着招呼：“老石怎么有兴致来？今ri本府家宴已经散了，用不得你来帮衬。要是想在河东路谋个位置，这辛苦怕你也吃不得…………照旧你家子侄，有哪一个还堪造就的，带来给某瞧瞧再说话。”
石崇义这人何灌是不大瞧得上的，身为世受国恩的将门世家。现在却上不得阵领不得兵。除了分润朝廷军饷，用军士生财之外就不会其他的。未来一旦何灌能用事整顿都门禁军，这等人物，都是何灌要整治的工具。就算不加罪也得让他们除了驱使闭门当富家翁去。
不外石崇义一向投合得甚紧，在何灌眼前做小伏低。浑没有半点将门世家的傲气。这一点倒让何灌心里以为很舒服。而且在搪塞萧言上头，石崇义向来经心起劲，帮着联络诸家为何灌行事，凭着这个，何灌也不能不卖他一点体面。
石崇义恭恭谨谨起身，陪笑道：“俺是何等人？自家知道自家事。去河东这条老命就得去掉半条，如何再能为太尉着力？子侄当中，也没什么出se人物。他们到河东，只能为太尉误事，到时候俺就百死莫赎了。”
何灌摇摇头，点着石崇义：“老石老石，某就取你这一点，知道轻重。换做其他所谓将门世家中人。某也不会传他们入内相见了…………有什么事情，你便爽爽快快的说罢。某事情实在是多。经不起这般消磨，要是想借着花朝之节想有所节敬，还请掉头。”
石崇义仍然陪笑：“如何敢污太尉清名…………俺此次贸然求见，实则就是想动问一句…………这南来子，真的不久远了？”
何灌一怔，眼光闪动，定定的看着石崇义那张胖脸，沉声道：“老石，你们消息，向来比某还要灵通。隐相兼领应奉天家财计事，其间意思还不明确？收了这南来子敛来的财货，整理清楚帐目，安了那些买了什么债券的都门中人之心以后，自然就不能再让这南来子在位了…………裹挟一军在边地生事，养寇自重，更牵连进天家事中，大宋开国，还未曾有此等丧心病狂之辈！虽有微功，却不能赎其重罪，圣人终下决断，预备穷治其罪，实在圣明万分…………这里都是自己人，不怕说得着实一些。这些事情，你要再说不知道，却是在欺某了…………来求见与某，却说这事情，到底有什么意思？”
石崇义嘿了一声：“不敢欺瞒太尉，这南来子不保，俺简直已经知道了。此次贸然求见，只是有点小小担忧，生怕误了国是，特来向太尉进言，若然有用，俺自然欢喜。若然荒唐，太尉也知道俺是没什么大本事的，自然不会与俺盘算，说不得还要念及几分俺的勤谨，未来俺是要在太尉麾下听下令的，如何敢不认真一些？”
何灌沉吟着去取饮子，伸手却摸了一个空。适才饮子为老家人取走了。他摸摸胡子，咳嗽一声：“你只管直说。”
石崇义胖脸上神se凝重起来，沉声道：“…………这南来子是个亡命徒，身边又有上百亲卫，这是俺们这些与他一同谋划球市子的人都知道的。他又不是大宋之人，一旦知道自家冒犯，万一狗急跳墙，带着这些亲卫逃出汴梁，一路向北，与神武常胜军汇合，又当如何？神武常胜军中，听说有不少军马是在燕地招募的，只听这南来子一人下令。一旦有个万一，恐怕就是大贫困！现在看着南来子那里的，无非就是几个内使，皇城司一些只能在市井中打探消息的使臣。开封府的班头，这些人又济得什么事情？那南来子亲卫俺是见过一些，都是实打实的厮杀汉！”
何灌悚然动容，一下就站了起来，点着石崇义道：“你虑得是。你虑得是！”
他负手疾狂奔了几步：“某虽然节度步军司，可没有枢密下令，一兵一卒也是调不出来的…………”
何灌突然停步：“老石，你家中有几多jing壮？私下役使的军汉有几多，调得出来么？”
石崇义沉吟一下：“不瞒太尉。俺私下役使的军汉也有千多人，可是都疏散各处，急遽当中能集中的也就三四百人。而且这些军汉，奔走执役惯了，久矣未曾cao练，论心说怎么也不是这南来子身边亲卫的对手。到时候对方一冲，就得作鸟兽散…………要不俺再联络几家。凑个千把两千军汉，凭人多也压倒这南来子身边人了。”
何灌哼了一声：“凑千把两千人，这是多大阵仗？岂非想让圣人以为俺们聚集军汉鼓噪生事么？现在汴梁城不能再生事了！圣人正在郁郁，那里还经得起撩拨？”
这番话一说出来，何灌就知道失口。赶忙闭嘴。看看石崇义，仍然一脸懵懂的样子，象是半点也没听进去。
圣人这次为旧党清流一党所逼，梁师成隐然为他们盟友，心不甘情不愿的才站到嘉王那里，实则对嘉王没怎么闻问。蔡京只了东府ri常事。对这场政争袖手旁观。都门禁军，原来掌控大局的高俅去ri就在这几天了，都门禁军将门团体也因为坐粜事和萧言结了仇。
圣人身边一无助力。不得不捏着鼻子退让。秉政以来，算是圣人第一次吃这等哑巴亏。胸中怨愤，不言而喻。要是自家聚集起一两千军汉，轰轰烈烈的奔萧言南门别业而去，有心人说成聚众鼓噪，甚而私自调兵。视王法于无物，圣人会做什么样的反映。简直不言而喻！
到时候大局说不定就因为这等小事翻过来！
不外这番论及圣人的心事，就浑没须要和这石崇义说了。
虽然要小心审慎，可是看住萧言的事情也必须得办。自家是要去镇抚河东路的。万一真给萧言逃脱，与神武常胜军连成一气，边事就不行问了。不管是从自家前途照旧从国家大事而言，绝不能让这南来子走脱！
何灌立下决断：“就这三四百人也罢！某身边尚有几十名元随亲卫，都是从厮杀场上带下来的，和西贼打老了仗。这南来子身边那些荣幸功成的亲卫不直什么！有他们率领，你这三四百人也足堪一用了…………消息不要大，也不要披甲着号衣，兵刃也不必，哨棒足矣。有门杠子抄上几根也罢。疾疾而入萧某人的安乐窝，将他看紧了！就当是将他在那里囚起来了，他的那些亲卫，也全都下了随身兵刃，就地看住。隐相那里，某自去打招呼，隐相颔首，某就下令行动，横竖最后也要下狱论罪的，到时候完整的人交待给圣人就是，某就担点关连也不直什么…………老石，你先不必走，某将元随亲卫交待给你，到时候你召集的军汉，听他们下令就是…………误了事情，某转头是要行军法了，这上头你可不得轻忽！”
何灌付托一声，石崇义就允许一声。何灌交接完，拍拍手就让那贴身老家人进来，让他去召集自己的元随亲卫了。
付托完毕，何灌这才转头看着垂手在旁侍立的石崇义，突然一笑：“老石老石，听说你随着这南来子也发了不少财。就是坐粜事吐出一些，得总比失多。如何就是和这南来子过不去？这一策献上，这南来子再大本事，也施展不出来了…………这仇怎么就如此深？”
石崇义胖脸抽动一下，恭谨的道：“俺只想为太尉，为朝廷着力…………未来若是念着俺尚有些微功，将球市子交给俺谋划，俺就心满足足了。这点小小心事，还请太尉垂纳，帮衬着为俺说两句好话。”
何灌一笑，算是接受了石崇义这个解释，点颔首：“老石，带兵你是不成了。未来就交了禁军当中驱使罢，不拘那里寻个闲职，放心蓬勃就是。省获得时候某与你欠好相见。只要如此，某自然对你是有照应的。追随你的旧部，也总要给他们一个交待…………”
说话当中，何灌的亲卫已然来到，亲卫之长是个叫温豹臣的军将，四十许年岁，一看就是得力厮杀汉，站在那里铁塔也似。何灌对他和石崇义都郑重交待几句，就让他们去行事了。他自己还要赶忙去寻梁师成。现在那里是梁师成的土地，不得他颔首，可不能贸然行事！在何灌想来，自家愿意担这个关连，梁师成自然是乐见其成，没有萧言在其间掣肘，接手他的应奉天家财计事当是越发顺利。而且他们又不是将萧言下狱，无非就是让他好幸亏自家呆着，那里都不能去而已。
自家自许是要为大宋名臣的，但凡对大宋有利，这点关连，就算担了，又能怎的？
这边石崇义与温豹臣也急遽脱离。温豹臣骑马，石崇义坐车。
在车厢里石崇义脸se凝重，只是想着自家心事。
凭证后世四川土话，石崇义是面带猪像，心头嘹亮。现在朝局深浅如何，他如何能不清楚？
他所求的，也不只是一个球市子而已。
自己会不会领兵厮杀，这并不重要。未来在大宋爬到什么位置，无非就是看你站队如何而已。
要站队，就要站得果决，站得义无反顾。这样才气捞取最大的利益。
当初和萧言一同谋划球市子，自家就是坚决支持萧言。自家最痛爱的儿子都遣出去为萧言驱使。
效果不仅是捞得盆满钵满，因为接驾事让圣人都记着他这个石崇义。
眼看得萧言不成，而朝中旧党又徐徐得势。石崇义马上就跳到另外一条船上，坚决与萧言为敌，奔走着力经心起劲。
朝局正是在重新整合的时侯，旧人渐去，新人上位。自己作为一个向来为人有些瞧不起的痴肥军将世家子弟，又如何不能趁着这个时机上位？何灌锋芒太露，和都门禁军将门世家颇有些格格不入，这个位置是呆不长的。说不定在河东就回不来了，自己又如何不能越爬越高，未来执掌三衙？
在大宋，单单有钱是靠不住的，还得有势力。先祖功业，保了石家百余年。现在就要靠着自己，将这份家业再传百余年下去！
想到深处，石崇义却没理由的又打了一个寒噤。
除了这些念头之外，支撑他如此行事的，尚有另外一个原因。
这个原因就是恐惧。
他下意识的感受到，萧言的泛起，也许就代表着他们所习惯的那种岁月，以后就要一去不复返了。这种感受很没理由，却是如此明确。越看到萧言那张斯文中藏着桀骜的面目的，这种感受就越强烈。
就为这个说不出口的原因，石崇义才在这次加倍的认真。让禁军将门世家同僚都以为有些过份了。
只要萧言倒下，一切就都照旧自家所熟悉的一切罢…………
在这个体系当中，自家早就习惯，方方面面的规则也看得明确。一切都是如鱼得水，只要有时机，就能顺势向上，爬到一个足够高的位置…………
什么平燕大功，什么难堪强军，什么都门禁军绝不堪用…………那又是什么？
文臣大头巾能党争得不亦乐乎，俺们武臣就不能有样学样了？爬在文臣士医生脚下，还要俺们公忠体国，为国效死，不得有半点私心，天底下哪有这个原理？
在这一刻，石崇义只以为纯然的义正辞严。
可那一丝隐隐的畏惧，无论如何，总是盘旋不去。
这南来子，真的就是毫无措施了么？他频频脱手，或者灭国，或者破军，或者扳倒朝中位高权重之人。万一…………万一这次，他又预备了某种惊雷闪电一般的手段？
呸呸呸，乌鸦嘴。直娘贼，这南来子又不是神仙！
在东宫当中，二月二龙抬头之ri，与民间民俗也只是一般。
太子妃朱氏甚贤，领着宫娥整治了一桌，太子借花献佛，招待几名自家心腹度此花朝之节。
今ri气氛，却比前些时ri诏颁下时侯松动许多。就是清瘦一脸晦气se的赵桓，脸上也几多有了点笑意。饮了两杯屠苏之后，更多了几分血se。看起来才象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席间气氛如此，原因无他。就是朝局又有所变化了。
圣人原来是想着借萧言而保住嘉王赵楷。可是这位嘉王实在太不成器，辜负了圣人的一番苦心。没有嘉王跳出来，主动为圣人接过如chao一般而来的攻击。圣人也颇有些心灰意冷。禁中传出消息，圣人已经不企图再保住萧言了，算是退让一步。已然让梁师成兼管应奉天家财计事，一旦平稳过渡之后，就要拿下萧言，该穷治什么罪行就穷治什么罪行。
可圣人要保住嘉王的持意仍然甚坚，明里暗里放出风声。要是再步步紧逼的话，圣人也不能不有所行动。顶着天下悠悠之口，将王黼和童贯之辈召回来也是论不定的事情。
最近发动清议，chao水一般的上弹章，换来这样一个效果，也算是稍稍出了一口吻。席间耿南仲更是一副志满足得的神se，此次发动清议，基本都是耿南仲在主持的。一下就马到功成，让他忍不住以为自己实在是天生宰相，只恨自家跳到台前实在是太迟了。看向在下首默然而坐的宇文虚中，忍不住也有了三分俾倪之se。
在心中。为这向负智囊之名的宇文学士，下了一个言过实在的评语。
赵桓又举起一盏屠苏，双手奉向耿南仲：“先生，还请满饮此杯。这些年对孤不离不弃，非先生何属？”
说这句话的时侯赵桓也动了情感。眼睛内里微微有点水光。一副诚挚的容貌。
耿南仲忙不迭的避席而起，谢谢涕零的行礼下去：“殿下为国之储君，大宋未来，系于殿下一身，臣何许人也。得圣人简拔，在殿边拾遗补阙，得殿下信重，臣敢不粉身以报？”
赵桓不说话，只是连连向耿南仲颔首，似乎动情到说不出话来。
耿南仲起身接过屠苏，逐步饮下。接着在座中昂然道：“现在朝中正人道涨，小人道消。正当凭势而起，使我辈中人布列朝纲。这南来子，当穷治其罪，牵连到朝中谁人。都当追之，不行轻纵！何太尉当速速就两路宽慰制置使之位，遣散神武常胜军，安宁河东路局势。枢密院当择重臣镇之，以为朝中何太尉之后殿，使得河东路事能轻轻平复。不至于起太大波涛…………外有重将戍边，内有正臣在为，大宋河山稳固。当不待言。我辈尚不行懈怠，一定趁势将朝局安宁下来，若然错过此次时机，我辈都将是大宋罪臣！”
这番话慷慨激昂，义正词严到了极处。可在座之人，包罗赵桓在内。谁不是在**内里沉浮已久的，谁能不明确耿老汉子话里的意思。
耿南仲这番话内里包容的信息量甚大。方方面面都说到了。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耿老汉子要宜将剩勇追穷寇，赵佶要抛出萧言来平复朝议。可各人却不能这般轻轻放过，一定要从萧言牵连到嘉王头上，将赵桓这个最大的夺明日对到在地，再也不能翻身。穷治穷治，这样才算是穷治到了根上！
二则就是要赶忙抓军权。现在就是耿南仲这等生也知道时势差异，武臣势涨了，这个时侯能抓住一支强兵就代表有了基本，在朝中说话就会响许多。何灌那里也不必再拿着架子了，早些就职安宁河东，整练好未来的河东军才是要紧事情。
未来他们这一系，手里抓着永宁军与河东军两处重兵，朝中再拥太子以固基础。未来几十年的大宋朝局，就牢牢的抓在掌心中了。他耿南仲还怕在历史上，不留下一个名相的声名么？
话里尚有些意思，就纯然是私心了。现在朝中下诏，已然是让李纲以枢密副使领枢密院事，耿南仲又说拣选重臣以镇西府。显着就是不想让这位梁溪先生入京之后获得重用。李纲名声太大，抢了他耿南仲的风头，就让人有些难忍了——自己在苦心孤诣维持太子职位的时侯，这位梁溪先生又在那里？朝中清流一党，从现在开始，站在最前头的那一小我私家，只能是他耿南仲！
这一席话说出来，赵桓只是颔首。对于圣人死保嘉王赵楷，赵桓实在心内里很不是滋味。照旧恐惧于自家明日位尚有变数。圣人年岁究竟还不高峻，未来在位时间短不了，一直放着这个三弟在这里，谁知道又有什么变故。朝不保夕的ri子，自家实在是过得足够了。要是有时性能一棍子将自家这三弟打死，赵桓绝对是乐见其成。除了这个三弟，圣人还能培植谁来取代他？而且那时候自家羽翼已成，也不是圣人能轻易动得了的了。
真说起来，赵桓是一个没太大用的人。耳根子软，行事没章法。权势yu望也没自家老爹那么强烈。唯一的执念就是自家这个三弟，能将三弟弄到，安牢靠稳的呆在储君位置上。就算是储个二十年，赵桓也不会有太大意见。
对于在座其他人而言，耿南仲这番话也听得进去，人人都是颔首。现下朝局明确得很，赵佶原来用的那些用来控制掌握朝局的爪牙，蔡京梁师成已老，没了当年的jing气神了。王黼童贯等辈自家坏事去位，新的又未曾提拔起来。君王也需要羽翼辅佐的，否则是斗不外整个士医生团体的。现在君权之弱，是近十年来未有。否则赵佶怎么会让步？放在以前，王黼李彦朱缅等辈。说提拔起来就提拔起来，谁也攻不倒他们。现在却不得不将萧言交出来。
士医生作为一个团体，因为自家党争，权力削弱久矣。现在不趁着这个时机将与君王共治天下的权力夺一些回来，还等到什么时侯？从萧言牵连到嘉王。嘉王再不保，赵佶的君权就是真切受到极重攻击，再难复旧观了。那时候，才是士医生团体扬眉吐气的时侯。
再想得深一些，诛心一些。赵佶是个难伺候的君王。对士医生团体一向是压制分化瓦解。等君权衰弱，士医生团体外联军镇，内拥太子，掌天下清议，就算是内禅，也是说不定的事情。赵桓本事比起他爹还要不如，随手就能摆布。谁人时侯。各人的权势职位，还用问么？
国是在正人之手，还怕不能收拾好么？现在这些跋扈武臣，还怕不能乖乖就范么？周遭此起彼伏的边患，还怕不平息么？什么党项女真。岂非还不乖乖来朝么？
赵桓颔首，其他人也都颔首，对着耿南仲做一脸钦服状。耿南仲也怡然自得，微微闭目，提前享受这大宋朝堂焦点的感受。
他又突然睁眼，看着在下首颓然饮酒的宇文虚中。笑道：“叔通，怎么满座皆欢，你却独自向隅。又有什么心事了？”
宇文虚中逐步饮下手中酒，这才抬头看了一眼耿南仲：“…………穷治萧言，学生是不赞同的。时势虽然差异，可我辈究竟还未曾真正掌控朝局。在外军镇，西军并不行靠，河东事还没效果。唯一可恃者，永宁军而已。然则兵微将寡，尚不成天气。”
他侃侃而言，也掉臂耿南仲变了脸se，叠起两根手指自顾自的朝下说。
“…………朝中尚有其他人在，老公相者，梁隐相者。在外尚有王黼童贯等辈。岂非我辈就要一意孤行，让原来冷眼旁观之人跳出来为敌，让圣人将这些幸进之臣再召回朝中？岂非真的要逼得如此紧？”
一席话说得人人都变了脸se，连赵桓也有些不自在。耿南仲却神se稳定，轻轻嗤了一声：“时也势也，局势如此，人心思治。谁也违逆不外去，叔通兄未免设辞太过险恶了一些。正是担忧此辈，我辈中人才要鼓勇而前，早早底定朝局，设若就此轻轻放过，未来再有变数，叔通兄可能再设良谋否？国是还经得起再这般迁延下去否？”
耿南仲反驳得也有原理，一众人又默默颔首，赵桓眼睛也又发亮了。
宇文虚中看看诸人神se，摇头颓然苦笑：“道希兄，学生设谋无一能成事，早就忸怩无地。此时现在，夫复何言？道希兄说什么，即是什么罢。学生听命就是…………然则尚有两个请求，还请道希兄稍稍顾念一些。”
耿南仲加倍的和颜悦se：“叔通兄，此是何言？这些时ri你奔走企图，席不暇暖，国是倚重叔通兄正深，那里能让叔通你息肩？这些话不必再提！叔通兄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就是，学生无有不听从的。你我两人，何须如今生分？”
宇文虚中拱拱手：“多谢道希兄…………第一个请求就是，梁溪先生必须早早召入都门重用！梁溪先生负天下之望，有他在，人心便定了。生不出什么大事出来！第二个请求就是，萧某人究竟为国有大功，太祖曾言，平燕者王。现在萧某人王是王不了了，总不至于让他在狱吏手中横加折辱！寻一个边远军州，打发他出去就是。留他一条xing命罢！”
耿南仲脸上肌肉一跳，神se迅速的就yin沉下来。席间诸人，个个低头，连赵桓也不破例。这两件事都戳到了耿南仲命门。
对李纲声名，耿南仲是羡慕嫉妒恨。他苦心维持太子职位十余年，现在还未曾服绯。李纲中外沉浮这些年，几进几出，回来便要以枢副职位重用。天下人都说李相公来掌西府，以他刚严清正，边事无忧了。对这一切，耿南仲更是嫉妒得发狂，挖空心思就是想怎么倾轧李纲，未来更将他投闲置散，最好再到指she之地监茶酒去。
对于萧言，耿南仲更是yu置之死地尔后快。当年宣抚燕地，萧言让耿南仲狠狠吃了一个瘪，就已经让心胸狭窄的耿老汉子记恨上了。他助长嘉王声势。让太子一时拮据，耿南仲更视萧言为生死仇敌。现在要借着萧言扳倒嘉王，岂能轻轻将这南来子就这般放过？
这两个要求，耿南仲一个也做不到。
宇文虚中看看耿南仲脸se，苦笑长声而起。向着太子告一声罪。团团一揖，就自顾自的脱离了。耿南仲看着他的背影，也不起身还礼，只是冷笑一声：“好为狂言，实则百无一用！”
赵桓在旁想解劝什么。最后照旧没说话。
宇文虚中徐徐走出东宫，神se郁结：“…………此辈用事，还不是党争？非我同道，即是仇敌。什么时侯才气专心于国是？这萧言，惋惜了啊…………惋惜了啊…………国是如此，当道诸公，不管是换了谁。都是如此闷局。到底有谁才气打破这一切？到底有谁？”
这般念头，在他心中盘旋，让宇文虚中怨愤得险些要一口血吐出来。突然他心有所感，向着南面看了一眼。
“…………这萧言，无数次从万死内里挣扎出来。现在整个大宋都与你为敌。你又有什么手段来应付？岂非你就这般乖乖束手就范么？或者说，你尚有什么手段没使出来？”
想到这里，宇文虚中突然就以为身上一冷。也不知道这寒意到底从何而来。可是无论怎么想，萧言也决没有回天之力，了不起就是赶忙弃职潜逃，终身不履大宋。可是现在在他寓所。内有梁师成派去的内使，外有皇城司和开封府盯着。就算走脱，沿途尚有缉拿。又能跑到那里去？
岂非这个慧星般崛起，奇迹般立下平燕劳绩的南来子，真的就此陨落了？
煌煌大宋，怎么就连一个元勋也容不下？
惋惜之下，宇文虚中也再不去想，适才那莫名的寒意。到底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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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是开节气之始，饮屠苏当早。
何灌府邸。家宴早早就散了。
一则是何灌向来清廉自许，自家设宴，陈设都简朴得很。实在没什么好消磨的。二则就是现在局势又是一变，何灌已然准定要去河东路领两路宽慰制置使之位了。赴远地上任，几多事情要办，几多人要见，那么大的一个衙署，几多人要安插。府邸当中，这些时ri都是忙忙碌碌。何灌早早就来到正堂，服务会客，差点忙得自家姓什么都忘记了。
也不知道见了几拨客人，许下了几多个未来宽慰制置使衙署的位置之后。何灌才算清闲一些。身边贴身伺候的老家人，觑着这个空子，赶忙给何灌送上一盏饮子。
何灌接过喝了一口，摸摸发烫的脑门，摇摇头道：“不要温补的了，上些降火的。这些时ri事多，心火上升，甚是烦燥。”
老家人追随何灌ri久，当年就是他的亲兵，在他眼前说话向来是没什么忌惮的，当下就顶了回去：“河东路冰天雪地的地方，俺可是呆过二十年，还能不明确？这些ri子赶忙补一补，太尉到那里才熬得住…………横竖在汴梁城享福的都是那些大头巾，在边地吃辛苦的都是俺们这些武夫。还不知道太尉什么时侯才气回转！”
何灌斜眼看看老家人，笑道：“怕去河东路受苦了？这也容易，留在这府邸照应帮衬一点家事就是，谁还敢为难你了？要不就爽性不拘谁人军，给你补个名字，本官的体面，一个小军将的驱使也跑不了。你选哪个？”
老家人咧嘴一笑，脸上有道刀疤，扭曲起来显得有些可怖：“俺脸上就是西贼砍的一刀，差点就死了，后面这二十年都是拣来的，还怕什么？太尉去那里，俺总跟到那里。就去见识见识那些神武常胜军就是…………俺却不信，成军不外一两年的家伙，还能闹出这么大事情来？一个个都是天兵天将？”
何灌笑笑，叹息一声：“也是与国有功之人啊，就是跟错了人。不少照旧白梃兵和胜捷军出来的。现在却为这南来子牵连，平燕大功。眼瞧着就没了效果。说起来怎么能对这南来子不恨？”
他磨磨牙齿：“此等南归之人，居心叵测，如何能以士医生待之？总要狠狠处断才是！这场平燕功业，也不知道是他如何冒领得来的！”
老家人没搭腔，低头收拾何灌放下的饮子。这个时侯门外就有旗牌通传：“石崇义石都虞侯求见太尉。”
何灌摆摆手：“让他进来罢。”
旗牌去后。不多时石崇义胖脸堆笑，就摇摇摆摆的进来了，到得堂中，赶忙趋前几步，深深叉手一礼。
何灌心情还算不错。虽然未曾起身，却笑着招呼：“老石怎么有兴致来？今ri本府家宴已经散了，用不得你来帮衬。要是想在河东路谋个位置，这辛苦怕你也吃不得…………照旧你家子侄，有哪一个还堪造就的，带来给某瞧瞧再说话。”
石崇义这人何灌是不大瞧得上的，身为世受国恩的将门世家。现在却上不得阵领不得兵。除了分润朝廷军饷，用军士生财之外就不会其他的。未来一旦何灌能用事整顿都门禁军，这等人物，都是何灌要整治的工具。就算不加罪也得让他们除了驱使闭门当富家翁去。
不外石崇义一向投合得甚紧，在何灌眼前做小伏低。浑没有半点将门世家的傲气。这一点倒让何灌心里以为很舒服。而且在搪塞萧言上头，石崇义向来经心起劲，帮着联络诸家为何灌行事，凭着这个，何灌也不能不卖他一点体面。
石崇义恭恭谨谨起身，陪笑道：“俺是何等人？自家知道自家事。去河东这条老命就得去掉半条，如何再能为太尉着力？子侄当中，也没什么出se人物。他们到河东，只能为太尉误事，到时候俺就百死莫赎了。”
何灌摇摇头，点着石崇义：“老石老石，某就取你这一点，知道轻重。换做其他所谓将门世家中人。某也不会传他们入内相见了…………有什么事情，你便爽爽快快的说罢。某事情实在是多。经不起这般消磨，要是想借着花朝之节想有所节敬，还请掉头。”
石崇义仍然陪笑：“如何敢污太尉清名…………俺此次贸然求见，实则就是想动问一句…………这南来子，真的不久远了？”
何灌一怔，眼光闪动，定定的看着石崇义那张胖脸，沉声道：“老石，你们消息，向来比某还要灵通。隐相兼领应奉天家财计事，其间意思还不明确？收了这南来子敛来的财货，整理清楚帐目，安了那些买了什么债券的都门中人之心以后，自然就不能再让这南来子在位了…………裹挟一军在边地生事，养寇自重，更牵连进天家事中，大宋开国，还未曾有此等丧心病狂之辈！虽有微功，却不能赎其重罪，圣人终下决断，预备穷治其罪，实在圣明万分…………这里都是自己人，不怕说得着实一些。这些事情，你要再说不知道，却是在欺某了…………来求见与某，却说这事情，到底有什么意思？”
石崇义嘿了一声：“不敢欺瞒太尉，这南来子不保，俺简直已经知道了。此次贸然求见，只是有点小小担忧，生怕误了国是，特来向太尉进言，若然有用，俺自然欢喜。若然荒唐，太尉也知道俺是没什么大本事的，自然不会与俺盘算，说不得还要念及几分俺的勤谨，未来俺是要在太尉麾下听下令的，如何敢不认真一些？”
何灌沉吟着去取饮子，伸手却摸了一个空。适才饮子为老家人取走了。他摸摸胡子，咳嗽一声：“你只管直说。”
石崇义胖脸上神se凝重起来，沉声道：“…………这南来子是个亡命徒，身边又有上百亲卫，这是俺们这些与他一同谋划球市子的人都知道的。他又不是大宋之人，一旦知道自家冒犯，万一狗急跳墙，带着这些亲卫逃出汴梁，一路向北，与神武常胜军汇合，又当如何？神武常胜军中，听说有不少军马是在燕地招募的，只听这南来子一人下令。一旦有个万一，恐怕就是大贫困！现在看着南来子那里的，无非就是几个内使，皇城司一些只能在市井中打探消息的使臣。开封府的班头，这些人又济得什么事情？那南来子亲卫俺是见过一些，都是实打实的厮杀汉！”
何灌悚然动容，一下就站了起来，点着石崇义道：“你虑得是。你虑得是！”
他负手疾狂奔了几步：“某虽然节度步军司，可没有枢密下令，一兵一卒也是调不出来的…………”
何灌突然停步：“老石，你家中有几多jing壮？私下役使的军汉有几多，调得出来么？”
石崇义沉吟一下：“不瞒太尉。俺私下役使的军汉也有千多人，可是都疏散各处，急遽当中能集中的也就三四百人。而且这些军汉，奔走执役惯了，久矣未曾cao练，论心说怎么也不是这南来子身边亲卫的对手。到时候对方一冲，就得作鸟兽散…………要不俺再联络几家。凑个千把两千军汉，凭人多也压倒这南来子身边人了。”
何灌哼了一声：“凑千把两千人，这是多大阵仗？岂非想让圣人以为俺们聚集军汉鼓噪生事么？现在汴梁城不能再生事了！圣人正在郁郁，那里还经得起撩拨？”
这番话一说出来，何灌就知道失口。赶忙闭嘴。看看石崇义，仍然一脸懵懂的样子，象是半点也没听进去。
圣人这次为旧党清流一党所逼，梁师成隐然为他们盟友，心不甘情不愿的才站到嘉王那里，实则对嘉王没怎么闻问。蔡京只了东府ri常事。对这场政争袖手旁观。都门禁军，原来掌控大局的高俅去ri就在这几天了，都门禁军将门团体也因为坐粜事和萧言结了仇。
圣人身边一无助力。不得不捏着鼻子退让。秉政以来，算是圣人第一次吃这等哑巴亏。胸中怨愤，不言而喻。要是自家聚集起一两千军汉，轰轰烈烈的奔萧言南门别业而去，有心人说成聚众鼓噪，甚而私自调兵。视王法于无物，圣人会做什么样的反映。简直不言而喻！
到时候大局说不定就因为这等小事翻过来！
不外这番论及圣人的心事，就浑没须要和这石崇义说了。
虽然要小心审慎，可是看住萧言的事情也必须得办。自家是要去镇抚河东路的。万一真给萧言逃脱，与神武常胜军连成一气，边事就不行问了。不管是从自家前途照旧从国家大事而言，绝不能让这南来子走脱！
何灌立下决断：“就这三四百人也罢！某身边尚有几十名元随亲卫，都是从厮杀场上带下来的，和西贼打老了仗。这南来子身边那些荣幸功成的亲卫不直什么！有他们率领，你这三四百人也足堪一用了…………消息不要大，也不要披甲着号衣，兵刃也不必，哨棒足矣。有门杠子抄上几根也罢。疾疾而入萧某人的安乐窝，将他看紧了！就当是将他在那里囚起来了，他的那些亲卫，也全都下了随身兵刃，就地看住。隐相那里，某自去打招呼，隐相颔首，某就下令行动，横竖最后也要下狱论罪的，到时候完整的人交待给圣人就是，某就担点关连也不直什么…………老石，你先不必走，某将元随亲卫交待给你，到时候你召集的军汉，听他们下令就是…………误了事情，某转头是要行军法了，这上头你可不得轻忽！”
何灌付托一声，石崇义就允许一声。何灌交接完，拍拍手就让那贴身老家人进来，让他去召集自己的元随亲卫了。
付托完毕，何灌这才转头看着垂手在旁侍立的石崇义，突然一笑：“老石老石，听说你随着这南来子也发了不少财。就是坐粜事吐出一些，得总比失多。如何就是和这南来子过不去？这一策献上，这南来子再大本事，也施展不出来了…………这仇怎么就如此深？”
石崇义胖脸抽动一下，恭谨的道：“俺只想为太尉，为朝廷着力…………未来若是念着俺尚有些微功，将球市子交给俺谋划，俺就心满足足了。这点小小心事，还请太尉垂纳，帮衬着为俺说两句好话。”
何灌一笑，算是接受了石崇义这个解释，点颔首：“老石，带兵你是不成了。未来就交了禁军当中驱使罢，不拘那里寻个闲职，放心蓬勃就是。省获得时候某与你欠好相见。只要如此，某自然对你是有照应的。追随你的旧部，也总要给他们一个交待…………”
说话当中，何灌的亲卫已然来到，亲卫之长是个叫温豹臣的军将，四十许年岁，一看就是得力厮杀汉，站在那里铁塔也似。何灌对他和石崇义都郑重交待几句，就让他们去行事了。他自己还要赶忙去寻梁师成。现在那里是梁师成的土地，不得他颔首，可不能贸然行事！在何灌想来，自家愿意担这个关连，梁师成自然是乐见其成，没有萧言在其间掣肘，接手他的应奉天家财计事当是越发顺利。而且他们又不是将萧言下狱，无非就是让他好幸亏自家呆着，那里都不能去而已。
自家自许是要为大宋名臣的，但凡对大宋有利，这点关连，就算担了，又能怎的？
这边石崇义与温豹臣也急遽脱离。温豹臣骑马，石崇义坐车。
在车厢里石崇义脸se凝重，只是想着自家心事。
凭证后世四川土话，石崇义是面带猪像，心头嘹亮。现在朝局深浅如何，他如何能不清楚？
他所求的，也不只是一个球市子而已。
自己会不会领兵厮杀，这并不重要。未来在大宋爬到什么位置，无非就是看你站队如何而已。
要站队，就要站得果决，站得义无反顾。这样才气捞取最大的利益。
当初和萧言一同谋划球市子，自家就是坚决支持萧言。自家最痛爱的儿子都遣出去为萧言驱使。
效果不仅是捞得盆满钵满，因为接驾事让圣人都记着他这个石崇义。
眼看得萧言不成，而朝中旧党又徐徐得势。石崇义马上就跳到另外一条船上，坚决与萧言为敌，奔走着力经心起劲。
朝局正是在重新整合的时侯，旧人渐去，新人上位。自己作为一个向来为人有些瞧不起的痴肥军将世家子弟，又如何不能趁着这个时机上位？何灌锋芒太露，和都门禁军将门世家颇有些格格不入，这个位置是呆不长的。说不定在河东就回不来了，自己又如何不能越爬越高，未来执掌三衙？
在大宋，单单有钱是靠不住的，还得有势力。先祖功业，保了石家百余年。现在就要靠着自己，将这份家业再传百余年下去！
想到深处，石崇义却没理由的又打了一个寒噤。
除了这些念头之外，支撑他如此行事的，尚有另外一个原因。
这个原因就是恐惧。
他下意识的感受到，萧言的泛起，也许就代表着他们所习惯的那种岁月，以后就要一去不复返了。这种感受很没理由，却是如此明确。越看到萧言那张斯文中藏着桀骜的面目的，这种感受就越强烈。
就为这个说不出口的原因，石崇义才在这次加倍的认真。让禁军将门世家同僚都以为有些过份了。
只要萧言倒下，一切就都照旧自家所熟悉的一切罢…………
在这个体系当中，自家早就习惯，方方面面的规则也看得明确。一切都是如鱼得水，只要有时机，就能顺势向上，爬到一个足够高的位置…………
什么平燕大功，什么难堪强军，什么都门禁军绝不堪用…………那又是什么？
文臣大头巾能党争得不亦乐乎，俺们武臣就不能有样学样了？爬在文臣士医生脚下，还要俺们公忠体国，为国效死，不得有半点私心，天底下哪有这个原理？
在这一刻，石崇义只以为纯然的义正辞严。
可那一丝隐隐的畏惧，无论如何，总是盘旋不去。
这南来子，真的就是毫无措施了么？他频频脱手，或者灭国，或者破军，或者扳倒朝中位高权重之人。万一…………万一这次，他又预备了某种惊雷闪电一般的手段？
呸呸呸，乌鸦嘴。直娘贼，这南来子又不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