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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北西路安利军浚县东鸡鸣驿侧的大片荒地之中，篝火成片的闪耀。永宁军数百将士，正在围着篝火，苦挨着春日夜里的寒风。
，自从突然有军马自北破边而入的消息传来之后，这四五日中，可是将永宁军折腾得不浅。
原来永宁军南下行军旅程，是真定出发，自磁州相州最后抵达卫州，原来准备在黎阳津上船逆流而至汴梁左近。现在船只无有，就只有用小船摆渡。到了黄河南岸，再东进而向汴梁。
虽然西京方面将黄河上大船拘刷而走，坑了永宁军一把。可是这陆路九百余里，沿途都有州郡市镇，蹊径也甚宽平，并不是太过辛苦的行程。虽然永宁军上下都没姚古熙河军那般热切争功之心，可就是这么散漫的走，一日两程六十里，十五日也足可到达汴梁左近，受中枢诸公调遣行事。
可从真定府传来有北面雄师破边而入的消息，让永宁军上下彻底就开始忙乱起来。
北面破边而入，最大可能就是女真东路雄师南下现在西路军宗翰部正在云内之地与神武常胜军打得热火朝天。则东路军趁而南下也不是不行能的事情。
比之汴梁朝争，这是更大的事情
王禀马扩，还分得清这轻重。汴梁朝争，没有了这路永宁军，尚有西军所部为助。且如此消息传至汴梁，则萧言和朝中诸公是不是还要争斗下去都难说了。现在大宋要地空虚已极，女真深入，甚可直抵汴梁城下。到时候就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个时候。身为大宋军将，自然守土有责。就是宇文虚中，也没有说出一个不字来。
王禀一边遣急递赶赴汴梁传信，一边又分遣传骑赶赴河北西路，河北东路各处郡县，一边示警，一边召集各处驻泊禁军。虽然河北诸路驻泊禁军，已然稀烂得提都提不起来了。可是这个时候。多一分气力，亦强似一分
王禀马扩宇文虚中心知肚明，若是女真东路雄师破边而入，则以永宁军单弱的气力，以河北诸路险些是不设防的现状。是怎生也挡不住击灭辽国的女真雄师的。
谁人时候，唯有死战而已。将女真鞑子死死拖在黄河以北。希望朝廷能组织雄师，沿着黄河布防，阻挡女真鞑子深入。谁人时候，纵死无恨。
朝中诸公，这个时候还争斗个什么劲。如此时局。就算让萧言掌西府一时，练出戎马来。一路原来就布防河东，再有一路加上永宁军布防河北。背后再有西军为后殿，至少可以和女真鞑子一战。等将女真鞑子挡在大宋国境之外，谁人时候再忙着拍黑砖拖后腿，这样都等不及么
朝中权位，与汉家疆土沦于胡虏之手，生灵涂炭。到底哪个重要至少萧言还用麾下最为重要的气力，在河东与女真鞑子死拼
急递遣出之后，永宁军就掉头而北，准备回返真定，力争能扼住由真定南下的两条主要大道。一条即是自赵州自邢州磁州经相州到卫州黎阳津渡河。一条即是自真定府转而向东南偏向，入河北东路冀州，再转回河北西路洺州，南下入河北东路台甫府，转向西南直行回到河北西路安利军，照旧自黎阳津过黄河。
真定府四通八达之地，宋时便为如此。西控太行通路入河东，南北通途更是孔要之地。遮护着南面台甫府等河北名城要邑。所以伐辽雄师，才将后勤中心设在此处，童贯宣帅行辕，也驻节在此。而在后世，真定府更是几条重要铁路干线交汇所在，是河北之地的焦点枢纽。国共之战时候，华北战局形势逆转，不是在最后的平津战役，而是攻克石门。
只要永宁军能实时赶到，尚有在真定府拖住女真破边之军的可能
女真鞑子总是从未踏足中原一步，地理不熟。其时南下得没有那般迅捷罢
效果掉头才是一日，真定府传骑就已然又急递而来。大队破边军马，已然掠过了真定府，走东面那条蹊径南下去了
这个时候再赶回真定，就是白费。永宁军就准备转而向脱离官道，向东行进。或在冀州，或在洺州，甚而在台甫府处侧击破边之军大队。
然后永宁军每有企图，就往往收到急递消息。这是真定府永宁军究竟是野战军的基础，虽然气力单薄，不敢邀击突然破边而入的雄师。可是一部人马远远缀在后面照旧敢的。就不住遣出传骑急递，将最新动向见告没头苍蝇一般乱转的永宁军。
这支破边军马，已然过冀州，过洺州，过台甫府，直向卫州黎阳津偏向短短四五日之间，这支破边雄师已然向南深入五百余里就是永宁军没有往返乱扯这延误的时日，也赶不外这支飞速南下的军马
且更有一个让永宁军上下惊掉下巴的消息，这支破边雄师，打着的是神武常胜军旗帜经由诸州郡，秋毫无犯，且纯是骑军，规模遮天蔽日。只是言称奉燕王下令，入卫汴梁，准备编入燕王与河东女真决战的雄师之中
沿途郡县，惊疑不定。原来就没和这支雄师作战的勇气。只能闭门自守，目送雄师过境。怙恃仕宦，也隐约明确，汴梁朝争，到了白热化的时节，燕王不知道从那里变出一支军马入卫。这个时候，各人只是屏息以待雷霆也罢。
而王禀等人最终获得这确切消息，也只是默然以对。只是丢开步军，只领千余马军，拼命向黎阳津急赶。
萧言突然奇兵突出这么一手，永宁军马上就被扯得七零八落。险些就在此次加入朝争之中废了。现今既然已经如此，就尽到最后责任也罢，看是不是能在黎阳津。拦住这支军马
至少也要看看。这支萧言在北面。不声不响谋划起来的军马，到底是何等容貌
此时现在，王禀马扩等人，如果萧言在扑面，还要问一句，萧言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饶是现在王禀马扩他们带的全是轻骑，可是这几天往返扯动，在河北西路大地上工具乱撞。这个时候。也已经疲劳不堪。
永宁军是从环庆军败下来的破落户，家底全丢光了。不比西军和萧言那般财大气粗。就是骑军，也止胯下一马而已。不少照旧民马杂凑。这般往返扯动，马又比人娇气。不仅步军跟不上，就是轻骑大队，也丢下了泰半。现在随着王禀几人在硬撑的，就四五百骑而已。
今日总算是挣扎到了浚县之侧，而浚县早已城门紧闭，连馆驿中人都走避一空。这四五百骑只能在依着馆驿安置下来。住不下的只有野地篝火苦挨。
如此局势，可知那支打着神武常胜军旗帜的破边雄师已然泛起了浚县左近。只怕是由迟了一步。就算没迟，明日能早一步抵达黎阳津。眼下这四五百骑疲劳不堪，士气降低的军马就能一战否
传骑急递送来军情，虽然模糊不确，可在他们口中，这打着神武常胜军旗帜的破边南下军马，直有千骑卷平冈之势
如此降低的军心之下，自王禀以降，连再赶十来里路去叫开浚县城门的兴趣都没有了，只是就是随身干粮，在这馆驿之侧苦熬。而放眼望去，夜空之中，浚县城墙上灯火闪动。却是紧张万分的城中官民，正上城墙值守。
篝火之侧，那些永宁军骑军士卒正就着热水，泡软了随身饼子，胡乱吃了几口。就七横八倒的歇息。底下军士，兵随将转，没什么好寻思的，辛苦至极，将披风裹在身上，就在篝火旁扯得呼声大作。
而领兵的各级军将，心思却重一些，成群的凑在一处，只是低低商议。因为怕在馆驿中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为将主听见了，都远远的在这暂时营地边缘，连篝火也不敢升起。只映出一个个玄色的剪影。
“直娘贼，原来燕王在燕地早有谋划，怪不恰当日得一个燕字王号来着。这样奇兵突出，一下就将俺们永宁军扯得稀烂，进退失据。这手笔认真是”
“俺只是以为希奇，燕王在燕地这个打烂了的地方，怎生就谋划起这么大一支军马”
“俺与你算算就是，燕地这个地方，虽然打得稀烂。可是大战之后残留的强兵劲卒，触目皆是。且宋辽两家丢下的军资，聚集如山。再加上又能产马，还怕上万军马拉不出来就是粮食使费，这些时日往来燕地贩马贩皮毛北珠的商人照旧少了燕王少不得在汴梁也居中支应。还怕将养不起这支人马俺们大宋的官儿，至了不起就是去了易州，再望北进，就没了这鸟胆子。幸亏喊了百余年的收复燕云当年燕王在檀州就盘踞了好些时日，自然留有基本，在那里收燕地劲卒，收辽东良马，谁能鸟知道”
“这次燕王燕地军马南下，以河北现今本事，自然只能据城自守。就算没打着燕王旗帜，又有谁敢邀击了过了黄河，没多远就是汴梁却不知道汴梁诸公能不能反映过来，也不知道西军先到，照旧燕王人马先至无论如何，总是要有个效果了，也省得朝廷这般不死不活的苦熬”
“要是西军先至，控制朝廷中枢。那里还顾得上河北那是恨不得将大宋家当都搬到关西四路去。俺们永宁军要是还在河北，那就有得乐子了。依俺的意思，还不如燕王能胜，燕王麾下，都是聚拢各处人马而成，也没见燕王薄待哪处。而且燕王真能大权独掌，俺们武臣的日子还能好过一些”
“且看罢，岂论是燕王照旧朝中诸公。早点决出一个效果也罢。心思总能转到国是上头了。最怕就是两家相持不下，打得稀烂，地方郡县四下离心。还哪有人管北地防务燕王这支军马，说南下便南下了，随处争先。一路顺风顺水的直抵黄河岸边。要是不是燕王军马。而是势力更大的女真鞑子。那情形还能好到那里去但求朝中各方，睁眼看看这河北空虚情形也罢”
“说句实话，朝中诸公，俺觉着是指望不上了。现在在河东和鞑子打的可是燕王麾下军马就是汴梁风云颠簸到这般田地，俺就不信燕王没觉察出险来，自俺们出师起，也没听说燕王从河东抽军马南下，反而遣师出援要重整河北防务。只能是燕王掌权”
“就算是燕王掌权，也只怕来不及了。河东女真鞑子动了，河北扑面女真鞑子就真忍得住俺瞧着只等春过秋来。这当在燕地正面的女真雄师就要动了。”
“既然如此，燕王为什么还把燕地的这支军马抽调出来”
“囚攮的，岂非就让燕王等死不成许是想抽调军马以快打快，早点底定局势。然后再还镇罢”
“也不知道这次燕王又能在汴梁弄出什么事体来，掏心窝子说放胆的话。俺看好燕王，实在不看好朝中那些大头巾。俺们也要早些思量自家去路了”
军将们低低议论，自然商量不出个什么效果来。正高一句低一句的说得热闹。几个军将突然站起身来，面色恐惧的行礼下去。
一众人转头。就发现王禀马扩宇文虚中几人，就在身后。几人身边。连亲卫都没有。看来也是夜中纳闷，出来便走边叙谈几句，不知不觉的，就走到这些军将身后了。
所有军将，全都起身，行礼下去头都不敢抬。生怕将主情绪欠好，听到了各人的胡言乱语，然后下令扯下，老雄师棍打过来。
却没成想，一向面色严厉的王禀，却是委曲挤出了个笑容，朝诸将抬手示意让他们自便。然后转身就和马扩宇文虚中去远了。
三人走得远了，一众军将照旧不敢坐下，只是心虚的相互审察。
而在脱离这些军将几十步开外之后，王禀才叹息一声“永宁军这路，已然是废了。燕王奇军突起，实在是所料不及。叔通吾兄，西军那一路，又派得上用场么”
宇文虚中沉吟一下，苦笑道“燕王想必也有应对西军手段，只是学生意料不到而已。西军那一路，学生也不敢有什么奢望。”
王禀又追问一句“那汴梁情势又将如何”
宇文虚中已经重复推演了时局变化许久，王禀动问，就徐徐言及“燕王在外或截断，或迟滞，总要让西军和永宁军不得轻易入都门。而要让自家抽调而来的军马赶在前面。此前中军轻出，就是示敌以弱的手段。想是让汴梁自家先乱起来，所有敌对燕王的势力，全在此间跳出来杂乱之中，燕王必有手段掌握大义名分。然后这抽调而来的燕地军马，甚或已经遣出的中军飞速回师平乱。震慑汴梁只是用何手段掌握大义名分，学生还意料不到，燕王手段，往往天外飞来，若是学生能料以先机，岂能现下这般境遇”
王禀默默思考一阵，摇头道“却是让人头大，燕王也是殚精竭虑了。这位置，坐得又有何趣味只望河北变故消息，尽速传到汴梁，让中枢诸公早有预备罢。”
宇文虚中苦笑一下，并未说话。萧言结构深远，落子辽阔，如何没有一时截断河北消息传往汴梁的手段只是这些话，就不必说出来徒乱人意了。
王禀最后又叹息一声“明日就能赶到黎阳津，但求还能派上点用场。不外不管情势如何，这场事故早些竣事了也罢燕王也是一时好汉之选，大宋怎么就容不得他呢”
宇文虚中默然，这个问题，他自己都不知道。
王禀又转向一直默然沉静寡言的马扩“子充，怎生一直不说话”
马扩眼望远处，片晌之后才冷冷道“岂论如何，俺总要见上燕王一面，问问他到底想做些什么。问问他这般争权，是不是想将大宋葬送在女真人手里”
就在永宁军只得四五百轻骑兼程前行，赶往黎阳津做最后起劲，军心已然动摇至极的时候。另一路被蔡京等人寄予厚望的西军所部。在永宁军浚县夜话两日前栉风沐雨的赶到了蒲津渡。
入眼之处。黄河滔滔。海浪翻卷。然则蒲津大渡，往日舟船停泊樯橹接连，船帆蔽日。这个时候，整个渡上，却是空空荡荡
不要说载运军马的黄河大船了，就是小船，也只得零零星星的几条
熙河军大队，连同沿途加入的西军各路零星人马。拿出吃奶的气力赶过近三百里潼关道。已经人马疲劳。气力难兴。就指望能在此间上船，一路将养一路顺流直抵汴梁。
可是蔡京允许得好好的，让西京方面准备的船呢
岂非还让自家这些军马，再走几百里陆路，逐步爬向汴梁么就算赶到，急行百里蹶上将军，熙河军所部，这就要急行几多里了这要蹶几多上将军
姚古气得面色铁青，只是在空中狠狠的胡乱挥舞马鞭，怒声痛骂“这帮只会败事的大头巾俺的船呢俺的船呢”
黎阳津。自古以来。就是黄河南北交通孔道。黄河在此平缓流过，便于舟船往来。周遭平野开阔。便于雄师屯驻运动。
千余年来，这里都是必争的兵家要隘。北岸曰黎阳津，南岸曰白马津。东汉末年，袁绍与曹操，就各统雄师，在此坚持数年，最后打出了史家千年犹传唱不休的官渡之战。
千年之后，此间旧战场上，犹能掘客出残兵断镞，让千载以来的文人骚客，洗磨细认。
黎阳津西有一片低矮山丘，在此远望，黎阳津一片平野，尽在望中。据传袁绍就曾设帐在此，瞻看对岸曹军军势。
这个时候，数十名骑士，栉风沐雨，满面憔悴之色的，策马而上这片可以远望黎阳津的矮山。纵然已然疲劳零星到了这般田地，几名亲卫容貌的骑士，照旧捧着永宁军的旗帜。
旗帜之下，正是王禀他们。
天色未明，王禀他们就自浚县东面出发，一路疾行，飞速赶往黎阳津。后边军马是不是还跟得上，就已然全都掉臂及了。
若是能赶在萧言从燕地南下的军马前面，则几十骑也足以驱使北岸舟船开往南岸，隔河据守。若是赶不及，岂非这四五百骑就是齐上，又能派上什么用场了
当王禀他们泛起在这矮山之上，远望渡口。就发现黄河上空空荡荡，但有舟船，都被集中到了南岸去。地方守吏，几多还知道做点事情，没蠢到不行开交的田地。
正在王禀舒了一口吻的时候，马扩就一指北面“将主，你看罢。”
语声降低，似有无限郁郁。
王禀极目远眺，就见烟尘在北大起。不多时候，就见赤红色的神武常胜军军旗招展而前
丈二军旗当先，后面更有无数翻卷的各部旗帜。人喊马嘶之声似乎从天边传来，转眼就充斥满了这片古战场上。
那是无数骑士那是一支不折不扣的雄师
滔滔洪流，似乎无有穷尽也似，千骑卷平岗而来
这些骑士，都是剽悍骁锐，是在北地的风刀霜剑中摧磨而出。全是燕地河北的汉家男儿是这个大宋，除了关西那些与西夏吐蕃接壤，数十年来相互征战不休的关西大汉之外，整个汉家子民，最为能战的那一部门
燕地汉民，陷落辽人手中垂百余年。在没有萧言谁人时空，辽国瓦解之际，大宋仍伐燕失败，只得请女真来克燕京，将燕地数州金帛子女，尽数许以女真人。终于隔离了最后一丝燕地汉民回归大宋的期望。纵然是有燕地疏散中原百年的疏离，也有大宋自家将燕地子民视为牲畜头口，随意处断。只为换回几座空城。
而这些燕地汉家骁勇男儿。自郭药师降女真起。便转为女真爪牙。百余年来胡虏的不停摧磨之下，终有人忘却了祖宗，为胡虏东征西战，直到将整个文明沦为血海。实是历史上最为凄切的一幕。厥后死亡南宋的张弘范，祖先即是燕地易州身世
悠悠千载，此错为最
而河北缘边健儿，伐燕之时招募为敢战士，为上位诸公胡乱使用。伤亡惨重。战后又随意遣散，任其流亡。就是这般，在女真灭宋之际，这些河北健儿也纷纷举旗而起，组成了空前活跃的河北义军，为这个待他们并不公正的大宋而战。知错能改，犹未晚矣，可大宋偏偏又扯在残缺劫后东京聚拢这些义军的宗泽后腿，逼得宗泽三呼过河而亡。南宋朝廷绝不手软的放肆遣散这些河北义军，逼得他们星散而去除了少部门能加入大宋经制军马的幸运儿之外。其余河北热血男儿，只能长为女真胡虏治下。
百余年后。这些河北好男子，就转为了女真的封建九公，就成为了女真后期军中的主干。为百余年前死亡奴役自家的异族而战。最后又成为蒙古治下的北人，去欺压为第四等南人的同族子民
两宋之交，数代君王，当道诸公，其罪之深，如何能赎
可是现今，这些剽悍精锐的汉家战士，却聚拢在萧言的旗下现在尔后，再不会有人舍弃他们
北地男儿，骑在一匹匹高头大马之上，甲胄耀日闪亮，兵刃如森林一般。铺满了视线之间。卷动烟尘，似乎与天相连。纵然是骑军铺开的面积比步军要大得多，可这些骑军，只是当下泛起在视线当中的，又何止数千
而且大队骑军，从烟尘之中突出，在无数神武常胜军各部的旗帜之下，滔滔向南涌来。后面尚有无穷无尽的军马。
有旗帜有建置的经制之军，一批接着一批。在王禀这般老于战阵的军将眼中，至少已经由了二三十个指挥，五六千骑之多。
这些都是装备精强，人马备铠。下令森严，可在阵前纵横决荡的强大骑军
在这至少五六千经制骑军之后，尚有源源不停的人马涌来。也都是骑军，不外服色杂乱，装备纷歧。只是在雄师两翼涌动。这却是不如经制军马一个指挥一个指挥的好计数了。只是看着他们咆哮涌动，如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的泛起在视线当中。比起那些经制骑军，只多不少，甚而远远过之
不言而喻，这支军马，就是萧言在檀州苦心集聚的实力。此次南下，何止万骑
因为究竟谋划檀州左近时间不算甚长，而且将收拢军马转为经制之军尚有个粮草上的限制。真正编练为神武常胜军燕地军的，也就是骑军二十八个指挥，正军五千七百余人。
可是依附这支正军的辅兵，同样也是大量骑士。精锐能战水平，不差似几多。只等整练一下，再增补一些辅军甲胄兵刃器械辎重，也是可以上阵的精锐更不必说尚有在燕地依附于檀州军马的地方汉民豪强，经由这一年余的修生养息，更有南面财货源源不停的增补，收拢了一些辽人的零星家当，也能大量军马。虽然各处豪强兴兵不算甚多，可是汇聚在一起，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了，也是经由了几年厮杀，见识过战阵的精锐此次檀州军马放肆南下，为燕王稳固权位，从龙豪强，何止百十
对于麾下此次南下人马，暂时权领军马的余江，也没有一个确数，只能简陋知道。至少有两万骑上下而人人多是双马三马，如此阵势，从一开始就是铺天盖地而来
如此大队骑军咆哮而南，不用说还打着神武常胜军的旗帜了，西府所颁调兵堪合诰令，一应俱全。就是没有，以现在河北武备的单弱水平，各处郡县，除了闭门自守之外，那里还稍稍能起阻抗之心
此时现在，天地间转动的就是杀气，就充斥着如雷一般的马蹄之声，似乎要一直响到世界末日一般。无数甲胄，在阳光就是一层层一片片跳动的光点。耀得人眼睛都张不开。到了最后。似乎在这支雄师眼前。滔滔黄河，都要倒流
矮山之上，捧旗亲卫，已然手软得将旌旗垂下。几十名骑士，只以为喉咙内里干得似有火烧一般。连胯下坐骑，都吓得两股战战。
西军身世的永宁军，不是没有见过大局势。西军征战，动辄出动数万十万雄师。可是如此强大的骑军团体滔滔行进之势。却是有宋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举目所见，尽是欢悦奔跃的辽东高骏战马，尽是马上虎狼一般的北地健儿尽是一道道似乎无法阻挡的钢铁洪流
辽人帝国燕地菁华瓦解之后，再不是女真人的助力，而成了萧言的基本只恨没有萧言的时空，大宋却不拿出死力去争
烟尘蔽日，到了最后，连天上日头。都失却了颜色。
王禀呆立马上，木然长叹“燕王人杰矣朝中诸公。盘算直是可笑。永宁军又派得上什么用场就是西军兼程而进，又派得上什么用场只盼燕王，不要在汴梁大开杀戒。中枢威权若失，则又是五代十国下场。岂非中原大地，又要开始内争厮杀了那就是女真人得了自制啊”
宇文虚中向来淡定风度，这个时候也失却无遗，脸上肌肉抽搐，喉结不住转动。听到王禀话语才稍稍回过一点神来，摇头苦笑“燕王英雄，筹谋深远。自然有手段维系中枢威权，吾辈只张眼看着就是。此次之后，若能荣幸留得残身，就放浪江湖之远。为燕王善颂善祷罢”
马扩就如一尊雕塑一般，立在马背上，久久的望着眼前波涛壮阔的局势。
如此军阵，如此健儿，如此情形。但为男儿，焉能不热血沸腾
只求燕王，在朝中少造一些杀孽也罢。多将一些元气，留待未来对女真的战场上
三人在马上呆呆的看了良久，到了最后，又有一个疑问，不约而同的浮现在胸中。
这惊人强大的军马，将如何渡过黄河如此雄师急进南下，显然未带几多辎重。靠着随身干粮马料撑过了这几天。要是不得渡河，岂非燕王想让这支雄师在河北分兵抄掠不成这是争中枢权位，照旧祸乱地方
这疑问话语，还未曾出口。就听见一名亲卫惊呼“西面”
所有人眼光，马上转向西面。就见滔滔大河之上，已然泛起一支船队。同样以惊人的规模，蔽河而来
船队主干，是数百条黄河大船。周遭更有小舟无数。当先大船之上，正高高飘扬着神武常胜军的大旗
方腾船队，已然而来，沿途夜行晓泊。趁夜隐秘闯过汴梁一带的黄河河流之后，每经渡口，就遣军马下船控制，封锁往来消息，并将所有船只拘刷一空。同时还遣轻骑遮断河北通往汴梁蹊径，擒拿河北向汴梁传信的急递。
这个时候，就组成了足可装运数万雄师的船队，来接应南下檀州军马，再浮舟逆流西进。转而直抵汴梁而西军那时犹在西京之西，咬牙继续陆上赶路。而永宁军，就被甩在了黄河以北汴梁城中，还不知道萧言有这么一支雄师，已然隐秘转回汴梁而来
宇文虚中在心中废然长叹。
汴梁城中，已经在酝酿事故，只等西军和永宁军到来就里应外合，将萧言势力彻底破损。可是这西军和永宁军却是永远等不到了，而这场事故，萧言只怕就要主动引发了罢
燕王原来一支中军心腹就能压制汴梁，朝中束手。当这支空前恐怖的气力抵达汴梁的时候，那大宋中枢，又是怎么一番震慑的情形所有对手，在这样的气力前就如小丑跳梁一般
隔离外援，引发内乱，然后在最后关头，以狮子搏兔之力压服汴梁并要所有跳出来的对手，名正言顺的铲除
这一局纵横往复，看来照旧燕王要赢了。
满盘皆输，满盘皆输。所有摩拳擦掌，只等最后扑向燕王的诸般势力，只是燕王棋局上的棋子而已。
可笑朝中诸公，犹不自知。
不外也只有此等英杰，才气挽这数十年来，松弛无遗的颓风时局了吧
想要掀动这百余年已然固结成一块，似乎牢不行破的大宋统治体系。萧言只是为燕王，还远远不够。再经此一变之后，萧言才是真正通过了历史严酷的磨练。终于能被世人认为，有份于这个天下
无数舟船蔽日而来，而大队已经抵达河滨饮马的骑士，也望见了这一切。船上河滨，无数萧言麾下健儿，同声发出了庞大的欢呼。惊天彻地，无数战马也咴咴而鸣，一时间激起黄河上无数波涛激荡
到得最后，这欢呼声就酿成了两个字。
“燕王燕王燕王燕王”
黄河南岸白马渡上，那些被拘刷至南的小舟船工，尚有守渡口的数十名衣衫不完，兵刃朽裂的军卒。提心吊胆的看着眼前这一切，听着在黄河上涌动的巨高声浪。只以为这条黄河，已经不足以阻隔这庞大空前的新气力了，对岸军马，那里还需要舟船，只要纵马疾驰，就可以越过滔滔黄河
方腾卓立船头，看着眼前一切。以他心性，这个时候也激荡不休，只想领此强军，一步就返回汴梁。追随燕王，荡涤这已然散发出腐臭气息的天下
在震天动地的召唤声中，方腾游目四顾。远远就见北岸西面矮山之上，似乎有一点红色的宋军旗帜。
相距太远，方腾实在看不清楚旗下是何等人物。不外想必也是当日伐燕战事中旧识罢。此间事了，当有重逢之日。
方腾遥遥举手，向着那里就是一礼。然后转身按剑下令“靠岸，装船，回师汴梁”
现在尔后，当雄师回转汴梁，以后追随着燕王，就是一段新的征途
大船靠岸之际，当无数檀州军将士跳下坐骑，步入水中，欢悦跳跃之际。方腾也终于丢了一向独霸得甚好的文臣闲雅之态。振臂高声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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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还等什么，直娘贼管什么月底双倍月票，只管投来即是
在河北西路安利军浚县东鸡鸣驿侧的大片荒地之中，篝火成片的闪耀。永宁军数百将士，正在围着篝火，苦挨着春日夜里的寒风。
，自从突然有军马自北破边而入的消息传来之后，这四五日中，可是将永宁军折腾得不浅。
原来永宁军南下行军旅程，是真定出发，自磁州相州最后抵达卫州，原来准备在黎阳津上船逆流而至汴梁左近。现在船只无有，就只有用小船摆渡。到了黄河南岸，再东进而向汴梁。
虽然西京方面将黄河上大船拘刷而走，坑了永宁军一把。可是这陆路九百余里，沿途都有州郡市镇，蹊径也甚宽平，并不是太过辛苦的行程。虽然永宁军上下都没姚古熙河军那般热切争功之心，可就是这么散漫的走，一日两程六十里，十五日也足可到达汴梁左近，受中枢诸公调遣行事。
可从真定府传来有北面雄师破边而入的消息，让永宁军上下彻底就开始忙乱起来。
北面破边而入，最大可能就是女真东路雄师南下现在西路军宗翰部正在云内之地与神武常胜军打得热火朝天。则东路军趁而南下也不是不行能的事情。
比之汴梁朝争，这是更大的事情
王禀马扩，还分得清这轻重。汴梁朝争，没有了这路永宁军，尚有西军所部为助。且如此消息传至汴梁，则萧言和朝中诸公是不是还要争斗下去都难说了。现在大宋要地空虚已极，女真深入，甚可直抵汴梁城下。到时候就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个时候。身为大宋军将，自然守土有责。就是宇文虚中，也没有说出一个不字来。
王禀一边遣急递赶赴汴梁传信，一边又分遣传骑赶赴河北西路，河北东路各处郡县，一边示警，一边召集各处驻泊禁军。虽然河北诸路驻泊禁军，已然稀烂得提都提不起来了。可是这个时候。多一分气力，亦强似一分
王禀马扩宇文虚中心知肚明，若是女真东路雄师破边而入，则以永宁军单弱的气力，以河北诸路险些是不设防的现状。是怎生也挡不住击灭辽国的女真雄师的。
谁人时候，唯有死战而已。将女真鞑子死死拖在黄河以北。希望朝廷能组织雄师，沿着黄河布防，阻挡女真鞑子深入。谁人时候，纵死无恨。
朝中诸公，这个时候还争斗个什么劲。如此时局。就算让萧言掌西府一时，练出戎马来。一路原来就布防河东，再有一路加上永宁军布防河北。背后再有西军为后殿，至少可以和女真鞑子一战。等将女真鞑子挡在大宋国境之外，谁人时候再忙着拍黑砖拖后腿，这样都等不及么
朝中权位，与汉家疆土沦于胡虏之手，生灵涂炭。到底哪个重要至少萧言还用麾下最为重要的气力，在河东与女真鞑子死拼
急递遣出之后，永宁军就掉头而北，准备回返真定，力争能扼住由真定南下的两条主要大道。一条即是自赵州自邢州磁州经相州到卫州黎阳津渡河。一条即是自真定府转而向东南偏向，入河北东路冀州，再转回河北西路洺州，南下入河北东路台甫府，转向西南直行回到河北西路安利军，照旧自黎阳津过黄河。
真定府四通八达之地，宋时便为如此。西控太行通路入河东，南北通途更是孔要之地。遮护着南面台甫府等河北名城要邑。所以伐辽雄师，才将后勤中心设在此处，童贯宣帅行辕，也驻节在此。而在后世，真定府更是几条重要铁路干线交汇所在，是河北之地的焦点枢纽。国共之战时候，华北战局形势逆转，不是在最后的平津战役，而是攻克石门。
只要永宁军能实时赶到，尚有在真定府拖住女真破边之军的可能
女真鞑子总是从未踏足中原一步，地理不熟。其时南下得没有那般迅捷罢
效果掉头才是一日，真定府传骑就已然又急递而来。大队破边军马，已然掠过了真定府，走东面那条蹊径南下去了
这个时候再赶回真定，就是白费。永宁军就准备转而向脱离官道，向东行进。或在冀州，或在洺州，甚而在台甫府处侧击破边之军大队。
然后永宁军每有企图，就往往收到急递消息。这是真定府永宁军究竟是野战军的基础，虽然气力单薄，不敢邀击突然破边而入的雄师。可是一部人马远远缀在后面照旧敢的。就不住遣出传骑急递，将最新动向见告没头苍蝇一般乱转的永宁军。
这支破边军马，已然过冀州，过洺州，过台甫府，直向卫州黎阳津偏向短短四五日之间，这支破边雄师已然向南深入五百余里就是永宁军没有往返乱扯这延误的时日，也赶不外这支飞速南下的军马
且更有一个让永宁军上下惊掉下巴的消息，这支破边雄师，打着的是神武常胜军旗帜经由诸州郡，秋毫无犯，且纯是骑军，规模遮天蔽日。只是言称奉燕王下令，入卫汴梁，准备编入燕王与河东女真决战的雄师之中
沿途郡县，惊疑不定。原来就没和这支雄师作战的勇气。只能闭门自守，目送雄师过境。怙恃仕宦，也隐约明确，汴梁朝争，到了白热化的时节，燕王不知道从那里变出一支军马入卫。这个时候，各人只是屏息以待雷霆也罢。
而王禀等人最终获得这确切消息，也只是默然以对。只是丢开步军，只领千余马军，拼命向黎阳津急赶。
萧言突然奇兵突出这么一手，永宁军马上就被扯得七零八落。险些就在此次加入朝争之中废了。现今既然已经如此，就尽到最后责任也罢，看是不是能在黎阳津。拦住这支军马
至少也要看看。这支萧言在北面。不声不响谋划起来的军马，到底是何等容貌
此时现在，王禀马扩等人，如果萧言在扑面，还要问一句，萧言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饶是现在王禀马扩他们带的全是轻骑，可是这几天往返扯动，在河北西路大地上工具乱撞。这个时候。也已经疲劳不堪。
永宁军是从环庆军败下来的破落户，家底全丢光了。不比西军和萧言那般财大气粗。就是骑军，也止胯下一马而已。不少照旧民马杂凑。这般往返扯动，马又比人娇气。不仅步军跟不上，就是轻骑大队，也丢下了泰半。现在随着王禀几人在硬撑的，就四五百骑而已。
今日总算是挣扎到了浚县之侧，而浚县早已城门紧闭，连馆驿中人都走避一空。这四五百骑只能在依着馆驿安置下来。住不下的只有野地篝火苦挨。
如此局势，可知那支打着神武常胜军旗帜的破边雄师已然泛起了浚县左近。只怕是由迟了一步。就算没迟，明日能早一步抵达黎阳津。眼下这四五百骑疲劳不堪，士气降低的军马就能一战否
传骑急递送来军情，虽然模糊不确，可在他们口中，这打着神武常胜军旗帜的破边南下军马，直有千骑卷平冈之势
如此降低的军心之下，自王禀以降，连再赶十来里路去叫开浚县城门的兴趣都没有了，只是就是随身干粮，在这馆驿之侧苦熬。而放眼望去，夜空之中，浚县城墙上灯火闪动。却是紧张万分的城中官民，正上城墙值守。
篝火之侧，那些永宁军骑军士卒正就着热水，泡软了随身饼子，胡乱吃了几口。就七横八倒的歇息。底下军士，兵随将转，没什么好寻思的，辛苦至极，将披风裹在身上，就在篝火旁扯得呼声大作。
而领兵的各级军将，心思却重一些，成群的凑在一处，只是低低商议。因为怕在馆驿中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为将主听见了，都远远的在这暂时营地边缘，连篝火也不敢升起。只映出一个个玄色的剪影。
“直娘贼，原来燕王在燕地早有谋划，怪不恰当日得一个燕字王号来着。这样奇兵突出，一下就将俺们永宁军扯得稀烂，进退失据。这手笔认真是”
“俺只是以为希奇，燕王在燕地这个打烂了的地方，怎生就谋划起这么大一支军马”
“俺与你算算就是，燕地这个地方，虽然打得稀烂。可是大战之后残留的强兵劲卒，触目皆是。且宋辽两家丢下的军资，聚集如山。再加上又能产马，还怕上万军马拉不出来就是粮食使费，这些时日往来燕地贩马贩皮毛北珠的商人照旧少了燕王少不得在汴梁也居中支应。还怕将养不起这支人马俺们大宋的官儿，至了不起就是去了易州，再望北进，就没了这鸟胆子。幸亏喊了百余年的收复燕云当年燕王在檀州就盘踞了好些时日，自然留有基本，在那里收燕地劲卒，收辽东良马，谁能鸟知道”
“这次燕王燕地军马南下，以河北现今本事，自然只能据城自守。就算没打着燕王旗帜，又有谁敢邀击了过了黄河，没多远就是汴梁却不知道汴梁诸公能不能反映过来，也不知道西军先到，照旧燕王人马先至无论如何，总是要有个效果了，也省得朝廷这般不死不活的苦熬”
“要是西军先至，控制朝廷中枢。那里还顾得上河北那是恨不得将大宋家当都搬到关西四路去。俺们永宁军要是还在河北，那就有得乐子了。依俺的意思，还不如燕王能胜，燕王麾下，都是聚拢各处人马而成，也没见燕王薄待哪处。而且燕王真能大权独掌，俺们武臣的日子还能好过一些”
“且看罢，岂论是燕王照旧朝中诸公。早点决出一个效果也罢。心思总能转到国是上头了。最怕就是两家相持不下，打得稀烂，地方郡县四下离心。还哪有人管北地防务燕王这支军马，说南下便南下了，随处争先。一路顺风顺水的直抵黄河岸边。要是不是燕王军马。而是势力更大的女真鞑子。那情形还能好到那里去但求朝中各方，睁眼看看这河北空虚情形也罢”
“说句实话，朝中诸公，俺觉着是指望不上了。现在在河东和鞑子打的可是燕王麾下军马就是汴梁风云颠簸到这般田地，俺就不信燕王没觉察出险来，自俺们出师起，也没听说燕王从河东抽军马南下，反而遣师出援要重整河北防务。只能是燕王掌权”
“就算是燕王掌权，也只怕来不及了。河东女真鞑子动了，河北扑面女真鞑子就真忍得住俺瞧着只等春过秋来。这当在燕地正面的女真雄师就要动了。”
“既然如此，燕王为什么还把燕地的这支军马抽调出来”
“囚攮的，岂非就让燕王等死不成许是想抽调军马以快打快，早点底定局势。然后再还镇罢”
“也不知道这次燕王又能在汴梁弄出什么事体来，掏心窝子说放胆的话。俺看好燕王，实在不看好朝中那些大头巾。俺们也要早些思量自家去路了”
军将们低低议论，自然商量不出个什么效果来。正高一句低一句的说得热闹。几个军将突然站起身来，面色恐惧的行礼下去。
一众人转头。就发现王禀马扩宇文虚中几人，就在身后。几人身边。连亲卫都没有。看来也是夜中纳闷，出来便走边叙谈几句，不知不觉的，就走到这些军将身后了。
所有军将，全都起身，行礼下去头都不敢抬。生怕将主情绪欠好，听到了各人的胡言乱语，然后下令扯下，老雄师棍打过来。
却没成想，一向面色严厉的王禀，却是委曲挤出了个笑容，朝诸将抬手示意让他们自便。然后转身就和马扩宇文虚中去远了。
三人走得远了，一众军将照旧不敢坐下，只是心虚的相互审察。
而在脱离这些军将几十步开外之后，王禀才叹息一声“永宁军这路，已然是废了。燕王奇军突起，实在是所料不及。叔通吾兄，西军那一路，又派得上用场么”
宇文虚中沉吟一下，苦笑道“燕王想必也有应对西军手段，只是学生意料不到而已。西军那一路，学生也不敢有什么奢望。”
王禀又追问一句“那汴梁情势又将如何”
宇文虚中已经重复推演了时局变化许久，王禀动问，就徐徐言及“燕王在外或截断，或迟滞，总要让西军和永宁军不得轻易入都门。而要让自家抽调而来的军马赶在前面。此前中军轻出，就是示敌以弱的手段。想是让汴梁自家先乱起来，所有敌对燕王的势力，全在此间跳出来杂乱之中，燕王必有手段掌握大义名分。然后这抽调而来的燕地军马，甚或已经遣出的中军飞速回师平乱。震慑汴梁只是用何手段掌握大义名分，学生还意料不到，燕王手段，往往天外飞来，若是学生能料以先机，岂能现下这般境遇”
王禀默默思考一阵，摇头道“却是让人头大，燕王也是殚精竭虑了。这位置，坐得又有何趣味只望河北变故消息，尽速传到汴梁，让中枢诸公早有预备罢。”
宇文虚中苦笑一下，并未说话。萧言结构深远，落子辽阔，如何没有一时截断河北消息传往汴梁的手段只是这些话，就不必说出来徒乱人意了。
王禀最后又叹息一声“明日就能赶到黎阳津，但求还能派上点用场。不外不管情势如何，这场事故早些竣事了也罢燕王也是一时好汉之选，大宋怎么就容不得他呢”
宇文虚中默然，这个问题，他自己都不知道。
王禀又转向一直默然沉静寡言的马扩“子充，怎生一直不说话”
马扩眼望远处，片晌之后才冷冷道“岂论如何，俺总要见上燕王一面，问问他到底想做些什么。问问他这般争权，是不是想将大宋葬送在女真人手里”
就在永宁军只得四五百轻骑兼程前行，赶往黎阳津做最后起劲，军心已然动摇至极的时候。另一路被蔡京等人寄予厚望的西军所部。在永宁军浚县夜话两日前栉风沐雨的赶到了蒲津渡。
入眼之处。黄河滔滔。海浪翻卷。然则蒲津大渡，往日舟船停泊樯橹接连，船帆蔽日。这个时候，整个渡上，却是空空荡荡
不要说载运军马的黄河大船了，就是小船，也只得零零星星的几条
熙河军大队，连同沿途加入的西军各路零星人马。拿出吃奶的气力赶过近三百里潼关道。已经人马疲劳。气力难兴。就指望能在此间上船，一路将养一路顺流直抵汴梁。
可是蔡京允许得好好的，让西京方面准备的船呢
岂非还让自家这些军马，再走几百里陆路，逐步爬向汴梁么就算赶到，急行百里蹶上将军，熙河军所部，这就要急行几多里了这要蹶几多上将军
姚古气得面色铁青，只是在空中狠狠的胡乱挥舞马鞭，怒声痛骂“这帮只会败事的大头巾俺的船呢俺的船呢”
黎阳津。自古以来。就是黄河南北交通孔道。黄河在此平缓流过，便于舟船往来。周遭平野开阔。便于雄师屯驻运动。
千余年来，这里都是必争的兵家要隘。北岸曰黎阳津，南岸曰白马津。东汉末年，袁绍与曹操，就各统雄师，在此坚持数年，最后打出了史家千年犹传唱不休的官渡之战。
千年之后，此间旧战场上，犹能掘客出残兵断镞，让千载以来的文人骚客，洗磨细认。
黎阳津西有一片低矮山丘，在此远望，黎阳津一片平野，尽在望中。据传袁绍就曾设帐在此，瞻看对岸曹军军势。
这个时候，数十名骑士，栉风沐雨，满面憔悴之色的，策马而上这片可以远望黎阳津的矮山。纵然已然疲劳零星到了这般田地，几名亲卫容貌的骑士，照旧捧着永宁军的旗帜。
旗帜之下，正是王禀他们。
天色未明，王禀他们就自浚县东面出发，一路疾行，飞速赶往黎阳津。后边军马是不是还跟得上，就已然全都掉臂及了。
若是能赶在萧言从燕地南下的军马前面，则几十骑也足以驱使北岸舟船开往南岸，隔河据守。若是赶不及，岂非这四五百骑就是齐上，又能派上什么用场了
当王禀他们泛起在这矮山之上，远望渡口。就发现黄河上空空荡荡，但有舟船，都被集中到了南岸去。地方守吏，几多还知道做点事情，没蠢到不行开交的田地。
正在王禀舒了一口吻的时候，马扩就一指北面“将主，你看罢。”
语声降低，似有无限郁郁。
王禀极目远眺，就见烟尘在北大起。不多时候，就见赤红色的神武常胜军军旗招展而前
丈二军旗当先，后面更有无数翻卷的各部旗帜。人喊马嘶之声似乎从天边传来，转眼就充斥满了这片古战场上。
那是无数骑士那是一支不折不扣的雄师
滔滔洪流，似乎无有穷尽也似，千骑卷平岗而来
这些骑士，都是剽悍骁锐，是在北地的风刀霜剑中摧磨而出。全是燕地河北的汉家男儿是这个大宋，除了关西那些与西夏吐蕃接壤，数十年来相互征战不休的关西大汉之外，整个汉家子民，最为能战的那一部门
燕地汉民，陷落辽人手中垂百余年。在没有萧言谁人时空，辽国瓦解之际，大宋仍伐燕失败，只得请女真来克燕京，将燕地数州金帛子女，尽数许以女真人。终于隔离了最后一丝燕地汉民回归大宋的期望。纵然是有燕地疏散中原百年的疏离，也有大宋自家将燕地子民视为牲畜头口，随意处断。只为换回几座空城。
而这些燕地汉家骁勇男儿。自郭药师降女真起。便转为女真爪牙。百余年来胡虏的不停摧磨之下，终有人忘却了祖宗，为胡虏东征西战，直到将整个文明沦为血海。实是历史上最为凄切的一幕。厥后死亡南宋的张弘范，祖先即是燕地易州身世
悠悠千载，此错为最
而河北缘边健儿，伐燕之时招募为敢战士，为上位诸公胡乱使用。伤亡惨重。战后又随意遣散，任其流亡。就是这般，在女真灭宋之际，这些河北健儿也纷纷举旗而起，组成了空前活跃的河北义军，为这个待他们并不公正的大宋而战。知错能改，犹未晚矣，可大宋偏偏又扯在残缺劫后东京聚拢这些义军的宗泽后腿，逼得宗泽三呼过河而亡。南宋朝廷绝不手软的放肆遣散这些河北义军，逼得他们星散而去除了少部门能加入大宋经制军马的幸运儿之外。其余河北热血男儿，只能长为女真胡虏治下。
百余年后。这些河北好男子，就转为了女真的封建九公，就成为了女真后期军中的主干。为百余年前死亡奴役自家的异族而战。最后又成为蒙古治下的北人，去欺压为第四等南人的同族子民
两宋之交，数代君王，当道诸公，其罪之深，如何能赎
可是现今，这些剽悍精锐的汉家战士，却聚拢在萧言的旗下现在尔后，再不会有人舍弃他们
北地男儿，骑在一匹匹高头大马之上，甲胄耀日闪亮，兵刃如森林一般。铺满了视线之间。卷动烟尘，似乎与天相连。纵然是骑军铺开的面积比步军要大得多，可这些骑军，只是当下泛起在视线当中的，又何止数千
而且大队骑军，从烟尘之中突出，在无数神武常胜军各部的旗帜之下，滔滔向南涌来。后面尚有无穷无尽的军马。
有旗帜有建置的经制之军，一批接着一批。在王禀这般老于战阵的军将眼中，至少已经由了二三十个指挥，五六千骑之多。
这些都是装备精强，人马备铠。下令森严，可在阵前纵横决荡的强大骑军
在这至少五六千经制骑军之后，尚有源源不停的人马涌来。也都是骑军，不外服色杂乱，装备纷歧。只是在雄师两翼涌动。这却是不如经制军马一个指挥一个指挥的好计数了。只是看着他们咆哮涌动，如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的泛起在视线当中。比起那些经制骑军，只多不少，甚而远远过之
不言而喻，这支军马，就是萧言在檀州苦心集聚的实力。此次南下，何止万骑
因为究竟谋划檀州左近时间不算甚长，而且将收拢军马转为经制之军尚有个粮草上的限制。真正编练为神武常胜军燕地军的，也就是骑军二十八个指挥，正军五千七百余人。
可是依附这支正军的辅兵，同样也是大量骑士。精锐能战水平，不差似几多。只等整练一下，再增补一些辅军甲胄兵刃器械辎重，也是可以上阵的精锐更不必说尚有在燕地依附于檀州军马的地方汉民豪强，经由这一年余的修生养息，更有南面财货源源不停的增补，收拢了一些辽人的零星家当，也能大量军马。虽然各处豪强兴兵不算甚多，可是汇聚在一起，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了，也是经由了几年厮杀，见识过战阵的精锐此次檀州军马放肆南下，为燕王稳固权位，从龙豪强，何止百十
对于麾下此次南下人马，暂时权领军马的余江，也没有一个确数，只能简陋知道。至少有两万骑上下而人人多是双马三马，如此阵势，从一开始就是铺天盖地而来
如此大队骑军咆哮而南，不用说还打着神武常胜军的旗帜了，西府所颁调兵堪合诰令，一应俱全。就是没有，以现在河北武备的单弱水平，各处郡县，除了闭门自守之外，那里还稍稍能起阻抗之心
此时现在，天地间转动的就是杀气，就充斥着如雷一般的马蹄之声，似乎要一直响到世界末日一般。无数甲胄，在阳光就是一层层一片片跳动的光点。耀得人眼睛都张不开。到了最后。似乎在这支雄师眼前。滔滔黄河，都要倒流
矮山之上，捧旗亲卫，已然手软得将旌旗垂下。几十名骑士，只以为喉咙内里干得似有火烧一般。连胯下坐骑，都吓得两股战战。
西军身世的永宁军，不是没有见过大局势。西军征战，动辄出动数万十万雄师。可是如此强大的骑军团体滔滔行进之势。却是有宋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举目所见，尽是欢悦奔跃的辽东高骏战马，尽是马上虎狼一般的北地健儿尽是一道道似乎无法阻挡的钢铁洪流
辽人帝国燕地菁华瓦解之后，再不是女真人的助力，而成了萧言的基本只恨没有萧言的时空，大宋却不拿出死力去争
烟尘蔽日，到了最后，连天上日头。都失却了颜色。
王禀呆立马上，木然长叹“燕王人杰矣朝中诸公。盘算直是可笑。永宁军又派得上什么用场就是西军兼程而进，又派得上什么用场只盼燕王，不要在汴梁大开杀戒。中枢威权若失，则又是五代十国下场。岂非中原大地，又要开始内争厮杀了那就是女真人得了自制啊”
宇文虚中向来淡定风度，这个时候也失却无遗，脸上肌肉抽搐，喉结不住转动。听到王禀话语才稍稍回过一点神来，摇头苦笑“燕王英雄，筹谋深远。自然有手段维系中枢威权，吾辈只张眼看着就是。此次之后，若能荣幸留得残身，就放浪江湖之远。为燕王善颂善祷罢”
马扩就如一尊雕塑一般，立在马背上，久久的望着眼前波涛壮阔的局势。
如此军阵，如此健儿，如此情形。但为男儿，焉能不热血沸腾
只求燕王，在朝中少造一些杀孽也罢。多将一些元气，留待未来对女真的战场上
三人在马上呆呆的看了良久，到了最后，又有一个疑问，不约而同的浮现在胸中。
这惊人强大的军马，将如何渡过黄河如此雄师急进南下，显然未带几多辎重。靠着随身干粮马料撑过了这几天。要是不得渡河，岂非燕王想让这支雄师在河北分兵抄掠不成这是争中枢权位，照旧祸乱地方
这疑问话语，还未曾出口。就听见一名亲卫惊呼“西面”
所有人眼光，马上转向西面。就见滔滔大河之上，已然泛起一支船队。同样以惊人的规模，蔽河而来
船队主干，是数百条黄河大船。周遭更有小舟无数。当先大船之上，正高高飘扬着神武常胜军的大旗
方腾船队，已然而来，沿途夜行晓泊。趁夜隐秘闯过汴梁一带的黄河河流之后，每经渡口，就遣军马下船控制，封锁往来消息，并将所有船只拘刷一空。同时还遣轻骑遮断河北通往汴梁蹊径，擒拿河北向汴梁传信的急递。
这个时候，就组成了足可装运数万雄师的船队，来接应南下檀州军马，再浮舟逆流西进。转而直抵汴梁而西军那时犹在西京之西，咬牙继续陆上赶路。而永宁军，就被甩在了黄河以北汴梁城中，还不知道萧言有这么一支雄师，已然隐秘转回汴梁而来
宇文虚中在心中废然长叹。
汴梁城中，已经在酝酿事故，只等西军和永宁军到来就里应外合，将萧言势力彻底破损。可是这西军和永宁军却是永远等不到了，而这场事故，萧言只怕就要主动引发了罢
燕王原来一支中军心腹就能压制汴梁，朝中束手。当这支空前恐怖的气力抵达汴梁的时候，那大宋中枢，又是怎么一番震慑的情形所有对手，在这样的气力前就如小丑跳梁一般
隔离外援，引发内乱，然后在最后关头，以狮子搏兔之力压服汴梁并要所有跳出来的对手，名正言顺的铲除
这一局纵横往复，看来照旧燕王要赢了。
满盘皆输，满盘皆输。所有摩拳擦掌，只等最后扑向燕王的诸般势力，只是燕王棋局上的棋子而已。
可笑朝中诸公，犹不自知。
不外也只有此等英杰，才气挽这数十年来，松弛无遗的颓风时局了吧
想要掀动这百余年已然固结成一块，似乎牢不行破的大宋统治体系。萧言只是为燕王，还远远不够。再经此一变之后，萧言才是真正通过了历史严酷的磨练。终于能被世人认为，有份于这个天下
无数舟船蔽日而来，而大队已经抵达河滨饮马的骑士，也望见了这一切。船上河滨，无数萧言麾下健儿，同声发出了庞大的欢呼。惊天彻地，无数战马也咴咴而鸣，一时间激起黄河上无数波涛激荡
到得最后，这欢呼声就酿成了两个字。
“燕王燕王燕王燕王”
黄河南岸白马渡上，那些被拘刷至南的小舟船工，尚有守渡口的数十名衣衫不完，兵刃朽裂的军卒。提心吊胆的看着眼前这一切，听着在黄河上涌动的巨高声浪。只以为这条黄河，已经不足以阻隔这庞大空前的新气力了，对岸军马，那里还需要舟船，只要纵马疾驰，就可以越过滔滔黄河
方腾卓立船头，看着眼前一切。以他心性，这个时候也激荡不休，只想领此强军，一步就返回汴梁。追随燕王，荡涤这已然散发出腐臭气息的天下
在震天动地的召唤声中，方腾游目四顾。远远就见北岸西面矮山之上，似乎有一点红色的宋军旗帜。
相距太远，方腾实在看不清楚旗下是何等人物。不外想必也是当日伐燕战事中旧识罢。此间事了，当有重逢之日。
方腾遥遥举手，向着那里就是一礼。然后转身按剑下令“靠岸，装船，回师汴梁”
现在尔后，当雄师回转汴梁，以后追随着燕王，就是一段新的征途
大船靠岸之际，当无数檀州军将士跳下坐骑，步入水中，欢悦跳跃之际。方腾也终于丢了一向独霸得甚好的文臣闲雅之态。振臂高声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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