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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鼓声动，雄师如云。移动网
汴梁中人，满布街巷。临街住户，家家香案，几多车马，沿着南熏门外官道上散布。路边野亭，都有负剑长衫文士占据，置酒热茶，由宵达旦，就期待着一观皇宋近百年未见之御驾亲征威仪。
天方及旦，天子戎车就自禁中而出，随附出征的充班直之士近千，披甲持兵，所乘都是辽东而来的高头大马，护卫着天子御驾。这戎车不是那禁中传承六百余年的唐末之物，而是新赶制出来的征车，厚重肃然，镶满铜钉，天子旗车上飘扬，望之只让人以为凛然有威。
除了上千随征班直之外，天子随从简朴，就是同样搭车骑马追随行列的内宦，也外着锦袍，内披甲胄，下裹战裙。一副雄赳赳雄赳赳，似乎秦翰李宪童贯等前辈附体的容貌。梁冠上还镶着野鸡翎毛，一派内宦强军的容貌。
这支队伍连同耀眼醒目的天子旌旗穿城而过，激起了一阵又一阵山呼海啸一般的万岁之声。可赵楷坐在车上，神色木然，除了只以为畏惧之外，竟然没感受到赵家在天下人心目中海油足够分量，这一次御驾亲征如果使用得好，不失为赵家挽回失却威望的大好时机。
班直之后，又是百官行列，宗室勋贵行列，在后默然相从。这百年未遇之盛典，也未曾激起这些相送朝臣心中多大波涛。
反而更多的是恐惧。
原因无他，除了开国马上得天下的艺祖亲征之外，大宋天子，哪次亲征，不是出了大事太宗亲征。高粱河惨败而归，差点动摇国本。真宗被寇莱公拥而亲征河北，那是大宋第一次生死生死之机。拥驾亲征重臣，没一个有好效果。而真宗天子，亲征之后。也酿成了假托天书封禅的荒唐君主。
而这一次。情势之危，还过于以往。因为拥驾亲征的，是大宋未曾有过的权臣
群臣之中。绝大多数，未曾将女真入寇看成何等厉害的祸殃。至了不起，如澶渊故事行款之后也能了却，无非就是破费点岁币岁赐而已。可是权臣拥驾亲征，威福归于一身。如果再造出几场大胜来稳固威望，是不是在他们这一朝，就能望见禅代之事了
禅代实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大宋统治体系百余年来已经稳固，既得利益团体盘根错节。谁能愿意遭逢一次大洗牌最主要的，作为统治体系主体的权要们，谁愿意失去君王与士医生共天下。这文臣权要们，好容易才得来的尊贵政治职位
然则萧言实在太过强势，两次兵乱，翻云覆雨，现在中枢。已难有抗手。更重建了上四军，更引入了燕云强兵。就是西军这等强藩也不得纷歧时雌伏。现在又有谁敢跳出来的与燕王为敌
除了一些实在没有节操，或者投机性极强的文臣更换门庭之外，大多数士医生们还只是隐忍。冷眼旁观，更审慎的以待时机而已。
汴梁黎民，欢呼声如山呼海啸一般涌动。黎民们自满于汉家威仪，自满于天子亲征，六军如龙的盛典。只是衷心期盼师出必克，所向皆捷。而朝臣行列当中之人，未尝没有漆黑切齿期盼这权臣萧言在女真眼前大北亏输之人
天子旌旗，徐徐穿城而过。等穿过御道，走上狭窄一些两旁有屋舍的街道时，又是花落如雨。无数女娘掷下犹带露珠花瓣，以汴梁特有的脂粉香气，为这些健儿壮行。
班直之士，除了老神武常胜军中人之外，不少照旧从燕地所来军马中选拔强壮勇武之士充任。这个时候遭逢这等花落如雨的局势，一个个又惊又喜。马上男儿抬头望去，正正与楼上如花笑颦相对。
楼下铁甲兜鍪，高峻雄壮。楼上轻软风骚，秋波顾盼。只有现在汴梁，才有这般绮丽感人的出征情形。此时现在，不知道几多投于萧言麾下的北地男儿，暗自下定刻意。说什么也不能让扑灭了辽国的女真鞑子打到这汴梁来。说什么也要在凯旋之后，穿着战痕累累的盔甲，夹着带有红缨的兜鍪，再上此楼，问问这女娘，还记恰当日掷花与俺的情形么
这样满城花落如雨的气象之中，天子旌旗，终出南熏门外。
在南熏门外，又出附廓民居，早有雄师夹道而立。一个指挥又一个指挥的列成方阵。全是神卫军中经心挑选出来的精锐之师。不少已经是第二次履历这从汴梁出征的情形了。第一次是奉萧言之命寻晃一枪，这一次却是真的去寻女真鞑子，做分出生死的决战
步军全部披甲，手持如林长矛，站得笔直。骑军每一指挥，都是一色的马匹，旗幡林立，煞气腾腾。铺满了视线规模之内。
数千雄师，咳唾不闻，只能听见轻轻的甲胄碰撞之声。
当见天子旌旗之际，早已期待许久的钧容直，马上奏起天子发六军以讨不臣的黄钟大吕之声
数千完全用金属包裹起来的雄师之中，一骑徐徐而出。白马黑甲，兜鍪红缨，在汴梁晨风中轻轻拂动。
马上骑士，腰背笔直如剑，兜鍪下面目剑眉星目，虽然仍然显得年轻，却别有一种掌天下生杀予夺之权的威严。
正是燕王萧言
无数眼光，追随着萧言一人一骑而徐徐转动着。
南熏门而出的天子仪仗，也停了下来，班直之士向双方布列开来，让出天子戎车。而追随在天子戎车之后的朝臣，也纷纷下马，向着萧言深深行礼下去。
萧言也翻身下马，摘下兜鍪，露出鬓边鹤发。他牢牢绷着面目，甲叶铿锵作响中举步向前，突然单膝跪下“臣，燕郡王萧言，敢奉天子御驾亲征而出。愿为天子前驱，以讨不臣，以扫四夷”
数千甲士，发出一声整齐响亮，也全都持矛单膝跪下
戎车纱幕一掀。赵楷终于从车中而出。他内穿甲胄。外着绛红锦袍，玉带围腰。凭证他的卖相，应该是甚为英武的妆扮。不外看起来却是说不出的别扭。也许就因为他的眼光躲躲闪闪。不敢迎着萧言眼光，更不敢看萧言身后那数千杀气直冲云霄的虎狼之士。
赵楷声音平平响起，没什么升沉妨害，像是重复背熟的局势话。
“女真起于海东，击灭辽国。诚一时之强患。更背海上之盟，以犯皇宋。朕虽新立，却岂能坐观当亲统六军而出，北巡疆土，以慑四夷。当命驾于卿，为朕前驱。卿当奉节，河北河东之地。文武百官，俱奉卿之调遣。临敌军事，一从卿之自专。为朕讨灭寇丑，以安北疆近畿转运之事，亦奉卿之下令。若有不效，卿可奉节决之国之重任，尽在卿肩，卿当勉之。如赦”
萧言重重一顿首“臣敢不经心勉力，继之以死”
数千甲士，同声大叫。
“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千雄壮男儿整齐呼声，只是在汴梁城外回荡。赵楷震得满身一震，眼光回首，只想躲回车里去。而送驾朝臣，也俱都变色，宗室子弟，更是头也不敢抬。
山呼万岁声中，萧言已经挺身而起，反身上马，扫视麾下甲士一眼，单手坚定北指。一马当先，自顾自的去了。燕王直甲士将他拥在当中，举着燕王大旗，当先而发。
一个又一个指挥阵中，金鼓之声响亮，次第整齐而动。数千男儿，神色坚贞，眼光冷硬。追随着萧言旗帜上路而行，无一人乱列，无一人回首。
这样的气力之前，几多宽袍大袖之臣，只以为相顾失色。
这样的出征仪典，不甚合礼仪，更是从简。萧言更没体现出几多谦恭臣下之态。不外此时现在，谁又敢说出来
军号金鼓之声，还在远处肃杀响动。更有漫衍在汴梁外各处营中的神卫军大队，同样而发。卷起滔滔铁流，向北而行。迎向从那里涌来的无边漆黑。
在没有萧言的时间线中，当北面漆黑涌来的时候，并没有这样一支坚贞的雄师义无反顾的迎上去，不胜则死，不稍回首。
为了让这个极重的历史稍稍改易轨道，又有谁知道，萧言支付了几多心血
天子仪仗，也终于转动起来，在班直的护卫之下，天子旌旗没精打采的摆动着，也追随着这支铁流而去。
送驾群臣当中，不知道是谁，突然就冒出来一句“这厮总算是走了”
一句话说完，那人也知道差池，吓得赶忙低下头来，脸色苍白，满身哆嗦。周遭群臣赶忙将他身形遮护住，故作镇定的四下而顾。
在送驾行列前面宰执班次当中，方腾也听见了这个声音，却只是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去寻是谁发出这个声音。
燕王啊燕王，这一仗若是胜利，则职位以后稳固不摇。若是稍有倒霉，只怕整个天下，都要群起而攻之，不仅是你，就连吾辈这些追随你旗下之人，也要被撕咬得破损
可是这一场决战，到底是胜照旧负，只怕燕王你心中也没有掌握罢
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你走到此处。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在万难之中，也要打这一仗。我所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为你守护好这汴梁
汴梁城中，燕王府邸。
萧言内眷，并没有相送萧言。雄师出征是至雄至烈之事，女眷相送，成什么样子萧言并没有在这一点上和这个规则对着干的意思。
甚而在天色未明之际，萧言就悄悄起身，未曾惊动什么人，就已然去了。可他的响动，一夜之中今夜未眠的小哑巴她们，又如何没有听见
小哑巴一直坚信，萧年总是永远不会失败的。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有莫名恐惧。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该告此外已然离别了，该部署的萧年迈也部署了。就让他不要有什么挂碍而去，不要让他在血战之中。还顾念着我们了。
等萧言离去之后。小哑巴才来到院中，虔诚跪倒。一如当初在燕地之际，喃喃向天祷颂。祈祷萧言此去平安，祈祷萧言能凯旋归来。祈祷自己能在汴梁守护住萧年迈未出世的孩子。
若然能天遂信女之愿，则耶律余里衍赴汤蹈火，又能如何
在同一座府邸中，李师师也设了香案。喃喃祷颂。又持咒念诵了一遍金刚经。她已发愿，自萧言出征始，就持斋茹素，并发缄口誓，不以阴人口舌，以伤良人德报。虽然以李师师之智慧广博，向来只是以为这等誓言。只是村夫俗妇所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许愿便应，为何世上不如意事，十常
可这个时候，李师师不得不将一点寄托。都放在这往常为她所轻的俗妇所为之上。
焚香持咒已毕，李师师俏脸苍白，以后以后，直到萧言回返，就要一直噤若寒蝉了。
隔邻院中，突然传来女子轻轻念诵之声。李师师微微讶然，举步来到院墙边上。
隔邻即是茂德帝姬的寓所，两人一人为萧言作为招牌的正妃，一人为萧言还未曾过了明路的爱宠，更兼李师师和茂德帝姬父亲还曾经有过一段过往。虽然隔邻而居，却是老死不相往来。
茂德有孕的消息传来，李师师自然不会笨到去争正妃之位，也不想生一个世子出来。不外心下也难免酸酸的，陪萧言几日，都漆黑用了便于受孕的草药，更在事后萧言沉甜睡去，她还两条翘得高高的，却不知道能不能有这等好运，有了萧言之骨血。
那茂德帝姬不声不响的，却已然珠胎暗结
小哑巴单纯为萧年迈兴奋，更愿萧年迈有一个有赵家血统的世子，围着茂德帝姬只是打转。李师师自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昨夜之后，茂德帝姬照旧回返自家院落静养。李师师也只当不知。作为青史留名的大宋奇女子，也自然有大宋奇女子的傲气，才不会凑上去讨好什么帝姬正妃来着。
隔邻院中，响动的就是茂德帝姬的祷颂之声。却也不知道那些拨来服侍茂德帝姬的侍女，怎么就在风寒露重的破晓时分，让她到外间来了。
一时好奇之下，李师师俏脸贴着墙壁，侧耳静听。
隔邻院中，茂德帝姬不知道旁边有人在听壁角。也苍白着一张绝美的少女容颜，恳切正意，不住祷颂。
“愿太上在河东平安无事”
“愿圣人在军中平安无事”
“愿信女腹中孩儿，能平安诞下。上天上天，信女只求自己亲人平平安安，就是这点愿望，上天能否怜爱而纳”
“也让他平安回来吧，只求他能平安回来。赵家和萧家之间，若是要有生死。取信女一人性命就足够了，上天上天，信女拜求”
天色徐徐的暗了下来，日间天子御驾亲征的喧嚣热闹，已然散去。市井巷里，只是以为这场仪式简略了些，不甚过瘾。而朝臣之间，悄然邀约宴饮。萧言这段时日笼罩在整个汴梁的庞大阴影离去，让他们不自觉的就松了一口吻。
而第八平在一家小酒肆中，饮了好几角烈酒，直喝得醉眼乜斜，踉踉跄跄的出门而来。
汴梁中人，对已然威望大损的赵家御驾亲征，犹自山呼万岁，只让第八平以为胸口堵得慌。不觉就痛醉了一场。
等出酒肆，已然靠近三更时分。要不是钱钞给得厚，说不定不住打哈欠的店家早就将这晦气脸家伙赶出门去了。品级八平走出门户，店家伙计一起上阵，手忙脚乱的赶忙合上门板，生怕这家伙出去风一吹散了酒气，回来再喝上一遭。
街巷之中，虽然没有宵禁，却也人影寥寥。究竟两次乱后，汴梁热闹情形，还未曾尽复。
第八平扶着墙走了几步，不自觉的就举首北望。
天际当上，在他醉眼当中，似乎漫天星辰，都在摇摇欲坠。突然之间，北面一颗星芒突然光华大放
正是破军之星这光华带着血色，将整个夜空，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已然染红而紫垣帝宫，在这一刻，就化作万千流星，没入这无边血色当中
第八平满身一震，揉揉眼睛再看。入眼之处，仍是繁星点点，那里有什么异样
可这晦气脸中年人，靠着墙壁，突然呵呵怪笑。
“破军星动，破军星动就让一切，都扑灭了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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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中人，满布街巷。临街住户，家家香案，几多车马，沿着南熏门外官道上散布。路边野亭，都有负剑长衫文士占据，置酒热茶，由宵达旦，就期待着一观皇宋近百年未见之御驾亲征威仪。
天方及旦，天子戎车就自禁中而出，随附出征的充班直之士近千，披甲持兵，所乘都是辽东而来的高头大马，护卫着天子御驾。这戎车不是那禁中传承六百余年的唐末之物，而是新赶制出来的征车，厚重肃然，镶满铜钉，天子旗车上飘扬，望之只让人以为凛然有威。
除了上千随征班直之外，天子随从简朴，就是同样搭车骑马追随行列的内宦，也外着锦袍，内披甲胄，下裹战裙。一副雄赳赳雄赳赳，似乎秦翰李宪童贯等前辈附体的容貌。梁冠上还镶着野鸡翎毛，一派内宦强军的容貌。
这支队伍连同耀眼醒目的天子旌旗穿城而过，激起了一阵又一阵山呼海啸一般的万岁之声。可赵楷坐在车上，神色木然，除了只以为畏惧之外，竟然没感受到赵家在天下人心目中海油足够分量，这一次御驾亲征如果使用得好，不失为赵家挽回失却威望的大好时机。
班直之后，又是百官行列，宗室勋贵行列，在后默然相从。这百年未遇之盛典，也未曾激起这些相送朝臣心中多大波涛。
反而更多的是恐惧。
原因无他，除了开国马上得天下的艺祖亲征之外，大宋天子，哪次亲征，不是出了大事太宗亲征。高粱河惨败而归，差点动摇国本。真宗被寇莱公拥而亲征河北，那是大宋第一次生死生死之机。拥驾亲征重臣，没一个有好效果。而真宗天子，亲征之后。也酿成了假托天书封禅的荒唐君主。
而这一次。情势之危，还过于以往。因为拥驾亲征的，是大宋未曾有过的权臣
群臣之中。绝大多数，未曾将女真入寇看成何等厉害的祸殃。至了不起，如澶渊故事行款之后也能了却，无非就是破费点岁币岁赐而已。可是权臣拥驾亲征，威福归于一身。如果再造出几场大胜来稳固威望，是不是在他们这一朝，就能望见禅代之事了
禅代实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大宋统治体系百余年来已经稳固，既得利益团体盘根错节。谁能愿意遭逢一次大洗牌最主要的，作为统治体系主体的权要们，谁愿意失去君王与士医生共天下。这文臣权要们，好容易才得来的尊贵政治职位
然则萧言实在太过强势，两次兵乱，翻云覆雨，现在中枢。已难有抗手。更重建了上四军，更引入了燕云强兵。就是西军这等强藩也不得纷歧时雌伏。现在又有谁敢跳出来的与燕王为敌
除了一些实在没有节操，或者投机性极强的文臣更换门庭之外，大多数士医生们还只是隐忍。冷眼旁观，更审慎的以待时机而已。
汴梁黎民，欢呼声如山呼海啸一般涌动。黎民们自满于汉家威仪，自满于天子亲征，六军如龙的盛典。只是衷心期盼师出必克，所向皆捷。而朝臣行列当中之人，未尝没有漆黑切齿期盼这权臣萧言在女真眼前大北亏输之人
天子旌旗，徐徐穿城而过。等穿过御道，走上狭窄一些两旁有屋舍的街道时，又是花落如雨。无数女娘掷下犹带露珠花瓣，以汴梁特有的脂粉香气，为这些健儿壮行。
班直之士，除了老神武常胜军中人之外，不少照旧从燕地所来军马中选拔强壮勇武之士充任。这个时候遭逢这等花落如雨的局势，一个个又惊又喜。马上男儿抬头望去，正正与楼上如花笑颦相对。
楼下铁甲兜鍪，高峻雄壮。楼上轻软风骚，秋波顾盼。只有现在汴梁，才有这般绮丽感人的出征情形。此时现在，不知道几多投于萧言麾下的北地男儿，暗自下定刻意。说什么也不能让扑灭了辽国的女真鞑子打到这汴梁来。说什么也要在凯旋之后，穿着战痕累累的盔甲，夹着带有红缨的兜鍪，再上此楼，问问这女娘，还记恰当日掷花与俺的情形么
这样满城花落如雨的气象之中，天子旌旗，终出南熏门外。
在南熏门外，又出附廓民居，早有雄师夹道而立。一个指挥又一个指挥的列成方阵。全是神卫军中经心挑选出来的精锐之师。不少已经是第二次履历这从汴梁出征的情形了。第一次是奉萧言之命寻晃一枪，这一次却是真的去寻女真鞑子，做分出生死的决战
步军全部披甲，手持如林长矛，站得笔直。骑军每一指挥，都是一色的马匹，旗幡林立，煞气腾腾。铺满了视线规模之内。
数千雄师，咳唾不闻，只能听见轻轻的甲胄碰撞之声。
当见天子旌旗之际，早已期待许久的钧容直，马上奏起天子发六军以讨不臣的黄钟大吕之声
数千完全用金属包裹起来的雄师之中，一骑徐徐而出。白马黑甲，兜鍪红缨，在汴梁晨风中轻轻拂动。
马上骑士，腰背笔直如剑，兜鍪下面目剑眉星目，虽然仍然显得年轻，却别有一种掌天下生杀予夺之权的威严。
正是燕王萧言
无数眼光，追随着萧言一人一骑而徐徐转动着。
南熏门而出的天子仪仗，也停了下来，班直之士向双方布列开来，让出天子戎车。而追随在天子戎车之后的朝臣，也纷纷下马，向着萧言深深行礼下去。
萧言也翻身下马，摘下兜鍪，露出鬓边鹤发。他牢牢绷着面目，甲叶铿锵作响中举步向前，突然单膝跪下“臣，燕郡王萧言，敢奉天子御驾亲征而出。愿为天子前驱，以讨不臣，以扫四夷”
数千甲士，发出一声整齐响亮，也全都持矛单膝跪下
戎车纱幕一掀。赵楷终于从车中而出。他内穿甲胄。外着绛红锦袍，玉带围腰。凭证他的卖相，应该是甚为英武的妆扮。不外看起来却是说不出的别扭。也许就因为他的眼光躲躲闪闪。不敢迎着萧言眼光，更不敢看萧言身后那数千杀气直冲云霄的虎狼之士。
赵楷声音平平响起，没什么升沉妨害，像是重复背熟的局势话。
“女真起于海东，击灭辽国。诚一时之强患。更背海上之盟，以犯皇宋。朕虽新立，却岂能坐观当亲统六军而出，北巡疆土，以慑四夷。当命驾于卿，为朕前驱。卿当奉节，河北河东之地。文武百官，俱奉卿之调遣。临敌军事，一从卿之自专。为朕讨灭寇丑，以安北疆近畿转运之事，亦奉卿之下令。若有不效，卿可奉节决之国之重任，尽在卿肩，卿当勉之。如赦”
萧言重重一顿首“臣敢不经心勉力，继之以死”
数千甲士，同声大叫。
“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千雄壮男儿整齐呼声，只是在汴梁城外回荡。赵楷震得满身一震，眼光回首，只想躲回车里去。而送驾朝臣，也俱都变色，宗室子弟，更是头也不敢抬。
山呼万岁声中，萧言已经挺身而起，反身上马，扫视麾下甲士一眼，单手坚定北指。一马当先，自顾自的去了。燕王直甲士将他拥在当中，举着燕王大旗，当先而发。
一个又一个指挥阵中，金鼓之声响亮，次第整齐而动。数千男儿，神色坚贞，眼光冷硬。追随着萧言旗帜上路而行，无一人乱列，无一人回首。
这样的气力之前，几多宽袍大袖之臣，只以为相顾失色。
这样的出征仪典，不甚合礼仪，更是从简。萧言更没体现出几多谦恭臣下之态。不外此时现在，谁又敢说出来
军号金鼓之声，还在远处肃杀响动。更有漫衍在汴梁外各处营中的神卫军大队，同样而发。卷起滔滔铁流，向北而行。迎向从那里涌来的无边漆黑。
在没有萧言的时间线中，当北面漆黑涌来的时候，并没有这样一支坚贞的雄师义无反顾的迎上去，不胜则死，不稍回首。
为了让这个极重的历史稍稍改易轨道，又有谁知道，萧言支付了几多心血
天子仪仗，也终于转动起来，在班直的护卫之下，天子旌旗没精打采的摆动着，也追随着这支铁流而去。
送驾群臣当中，不知道是谁，突然就冒出来一句“这厮总算是走了”
一句话说完，那人也知道差池，吓得赶忙低下头来，脸色苍白，满身哆嗦。周遭群臣赶忙将他身形遮护住，故作镇定的四下而顾。
在送驾行列前面宰执班次当中，方腾也听见了这个声音，却只是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去寻是谁发出这个声音。
燕王啊燕王，这一仗若是胜利，则职位以后稳固不摇。若是稍有倒霉，只怕整个天下，都要群起而攻之，不仅是你，就连吾辈这些追随你旗下之人，也要被撕咬得破损
可是这一场决战，到底是胜照旧负，只怕燕王你心中也没有掌握罢
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你走到此处。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在万难之中，也要打这一仗。我所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为你守护好这汴梁
汴梁城中，燕王府邸。
萧言内眷，并没有相送萧言。雄师出征是至雄至烈之事，女眷相送，成什么样子萧言并没有在这一点上和这个规则对着干的意思。
甚而在天色未明之际，萧言就悄悄起身，未曾惊动什么人，就已然去了。可他的响动，一夜之中今夜未眠的小哑巴她们，又如何没有听见
小哑巴一直坚信，萧年总是永远不会失败的。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有莫名恐惧。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该告此外已然离别了，该部署的萧年迈也部署了。就让他不要有什么挂碍而去，不要让他在血战之中。还顾念着我们了。
等萧言离去之后。小哑巴才来到院中，虔诚跪倒。一如当初在燕地之际，喃喃向天祷颂。祈祷萧言此去平安，祈祷萧言能凯旋归来。祈祷自己能在汴梁守护住萧年迈未出世的孩子。
若然能天遂信女之愿，则耶律余里衍赴汤蹈火，又能如何
在同一座府邸中，李师师也设了香案。喃喃祷颂。又持咒念诵了一遍金刚经。她已发愿，自萧言出征始，就持斋茹素，并发缄口誓，不以阴人口舌，以伤良人德报。虽然以李师师之智慧广博，向来只是以为这等誓言。只是村夫俗妇所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许愿便应，为何世上不如意事，十常
可这个时候，李师师不得不将一点寄托。都放在这往常为她所轻的俗妇所为之上。
焚香持咒已毕，李师师俏脸苍白，以后以后，直到萧言回返，就要一直噤若寒蝉了。
隔邻院中，突然传来女子轻轻念诵之声。李师师微微讶然，举步来到院墙边上。
隔邻即是茂德帝姬的寓所，两人一人为萧言作为招牌的正妃，一人为萧言还未曾过了明路的爱宠，更兼李师师和茂德帝姬父亲还曾经有过一段过往。虽然隔邻而居，却是老死不相往来。
茂德有孕的消息传来，李师师自然不会笨到去争正妃之位，也不想生一个世子出来。不外心下也难免酸酸的，陪萧言几日，都漆黑用了便于受孕的草药，更在事后萧言沉甜睡去，她还两条翘得高高的，却不知道能不能有这等好运，有了萧言之骨血。
那茂德帝姬不声不响的，却已然珠胎暗结
小哑巴单纯为萧年迈兴奋，更愿萧年迈有一个有赵家血统的世子，围着茂德帝姬只是打转。李师师自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昨夜之后，茂德帝姬照旧回返自家院落静养。李师师也只当不知。作为青史留名的大宋奇女子，也自然有大宋奇女子的傲气，才不会凑上去讨好什么帝姬正妃来着。
隔邻院中，响动的就是茂德帝姬的祷颂之声。却也不知道那些拨来服侍茂德帝姬的侍女，怎么就在风寒露重的破晓时分，让她到外间来了。
一时好奇之下，李师师俏脸贴着墙壁，侧耳静听。
隔邻院中，茂德帝姬不知道旁边有人在听壁角。也苍白着一张绝美的少女容颜，恳切正意，不住祷颂。
“愿太上在河东平安无事”
“愿圣人在军中平安无事”
“愿信女腹中孩儿，能平安诞下。上天上天，信女只求自己亲人平平安安，就是这点愿望，上天能否怜爱而纳”
“也让他平安回来吧，只求他能平安回来。赵家和萧家之间，若是要有生死。取信女一人性命就足够了，上天上天，信女拜求”
天色徐徐的暗了下来，日间天子御驾亲征的喧嚣热闹，已然散去。市井巷里，只是以为这场仪式简略了些，不甚过瘾。而朝臣之间，悄然邀约宴饮。萧言这段时日笼罩在整个汴梁的庞大阴影离去，让他们不自觉的就松了一口吻。
而第八平在一家小酒肆中，饮了好几角烈酒，直喝得醉眼乜斜，踉踉跄跄的出门而来。
汴梁中人，对已然威望大损的赵家御驾亲征，犹自山呼万岁，只让第八平以为胸口堵得慌。不觉就痛醉了一场。
等出酒肆，已然靠近三更时分。要不是钱钞给得厚，说不定不住打哈欠的店家早就将这晦气脸家伙赶出门去了。品级八平走出门户，店家伙计一起上阵，手忙脚乱的赶忙合上门板，生怕这家伙出去风一吹散了酒气，回来再喝上一遭。
街巷之中，虽然没有宵禁，却也人影寥寥。究竟两次乱后，汴梁热闹情形，还未曾尽复。
第八平扶着墙走了几步，不自觉的就举首北望。
天际当上，在他醉眼当中，似乎漫天星辰，都在摇摇欲坠。突然之间，北面一颗星芒突然光华大放
正是破军之星这光华带着血色，将整个夜空，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已然染红而紫垣帝宫，在这一刻，就化作万千流星，没入这无边血色当中
第八平满身一震，揉揉眼睛再看。入眼之处，仍是繁星点点，那里有什么异样
可这晦气脸中年人，靠着墙壁，突然呵呵怪笑。
“破军星动，破军星动就让一切，都扑灭了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