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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东传金柝,但黄河阻绝,却难横渡若飞。

    渭州种家宅邸,仍然是一副服丧其间的陈设,所有仪仗旗帜,全都撤消。门封素色,人皆麻衣。

    河东暴雨如注,但到陕西,就是寥寥几滴而已。开春以来,陕西诸路就是干旱,一连数月已久了。民间已然在赛社祈雨,但也不见有何成效。

    河东河北大雨如涝,虽然入夏,仍然天候冰寒。陕西干旱,而江南之地又起虫害蝗灾。而汴梁遭致两次惊乱,二圣被权臣奉而北征。新起女真自河东河北两处放肆入寇。在世人眼中,这靖康元年已然注定是应劫之年。

    虽然小种现在不担什么名义,不仅萧言独霸的朝廷一应封赠全部推辞,就连原来本官也上表推辞,然后就做闭门守孝之态。

    可是现在,小种宅邸之前马桩,仍然涮得满满都是马匹。在门外期待的文臣元随,武将亲卫,更不知道有几多。将宅邸之前阔大前场,都拥挤得满满的。

    一众种家穿着麻衣的亲卫元随,只是在肃然而立。而门外满满当当的亲卫与文臣元随,也尽是鸦雀无声。如今老种虽然故去,小种对西军掌控力大减。可是因为朝局幻化,女真入寇,种家态度,反而更形重要。不管来路如何,对小种态度如何,但到得门前,就再无一人敢稍作扰攘

    原来种家门前,纵然镇日车马往来穿梭。但也从来没有如此济济一堂的气象。

    原因简朴得很,就是河东战局突然生变。女真军奇兵突出,截断黄河。且有一部突进河西。蹂躏扫荡沿岸。而鄜延路四百里加急传骑,飞驰渭州。

    鄜延军骤然陷于危急之中,现在留守军将,正在拼命向着小种这位名义上继续掌控西军团体之人求援

    而西军上下,包罗陕西诸路文臣,又有谁不被这天大的噩耗所震动

    鄜延军轻率渡河东进,实在并不是小种的意思。原来小种盘算。就是西军这个团体隔河张望河东战局,一边恢复元气。一边期待着对西军这个团体利益最大化的时机到来再有所行动。

    不比老种还颇为看重萧言,在萧言崛起之时还给了一把助力。小种从来就和萧言没什么友爱,且以为萧言崛起大大伤害了西军团体的利益。

    河东再是打得惨烈,萧言所部再怎样浴血奋战。小种也硬得下心肠不去剖析。

    可是前番女真军马兵叩大河,动摇鄜延军门户。小种才同意鄜延军渡河而进,将女真军从黄河滨上赶走。不仅支援了粮秣军械,并遣去杨可世部听刘光世下令。

    出乎意料的是,刘光世这好大喜功之辈,却是渡河之后,见到女真军马退得仓皇。竟然起了火中取栗的心思,与折家联军,放肆东进。并将鄜延军马抽调一空,摆出偌大阵仗。要将女真军马压迫东转,逼他们转头去和萧言拼命

    然后鄜延军再在最近距离稳坐钓鱼台。等着捡自制的时机到来。甚而尚有直入太原府,迎回二圣,以鄜延军取代萧言职位以掌朝局的心思盘算

    鄜延军东进,对原来还委曲维持着团了局势的西军整体而言,可称是庞大之极的震动。

    深恨刘光世擅自行动,想借机据于西军诸将之上的人有之。

    对刘光世一旦功成前景甚是艳羡。跃跃欲试想加入这场混水摸鱼大戏之人有之。

    手握戎马的军将如此,陕西诸路文臣骚然之态则更是难以名状。有不停私下书信发往刘光世中军处的。或者暗表盛情,结个善缘。或者就爽性指点山河,商议未来入太原府迎回二圣之后朝局应当如何展布。

    也有加紧与汴梁诸公联络的,想在汴梁预先有所部署,以应对萧言势力突然崩塌下来的朝局,不用说就想在这样变局当中分到足够分量的利益。

    更有看明确了现在坐拥军马即是资本,就近与陕西诸路军将往还联络,隐然以谋主自诩的。

    骚动之态,甚嚣尘上。一时间此前往来与小种府邸中的书信文报,终日衙前守候奔走钻营之辈,一时间都绝了踪迹

    直到更大的噩耗飞速传来。

    鄜延军在合河津渡设立的后路大营被女真军马趁着雨势一举袭破,鄜延军后路隔离。而女真军更有一部渡过黄河,蹂躏扫荡河西鄜延军内城镇堡寨

    鄜延军辖境之内本就空虚异常,四万雄师生死未卜,女真军马破阑干堡,破静羌寨。向西最远,神堂寨大和寨已燃狼烟。向南最深之处,万户谷前已经泛起女真渡河西进之军游骑。再向南一些,晋宁军不保的话,女真军马就要深入到永兴军路,八百里秦川富庶之地,就将在女真铁蹄之下抖颤

    局势一下恶劣到了如许水平。原来一时间有些冷落的小种府邸一下就变得热闹起来。不仅近在咫尺的泾源军诸将都被召来,秦凤熙河等军军将都传信让他们领军而动。陕西地方文臣或者亲至,或者遣使,都至渭州城中。就是要商议出一个战守之策出来。

    军将文臣,都在陆续赶来。不外作为西军现在最大实力派,兵强马壮的泾源军。一众领兵军将离得最近,早早就被召至小种府邸商议,逐日聚会会议时间甚长,却仍然没有一个明确的军令下达出来

    在小种府邸门外。一众来自泾源各将的亲卫都在门外守候。

    小种府邸,自然是渭州城中最为气派的官邸衙署,专有一个空场容纳这些文臣元随和军将亲卫。这空场是如许之大。单单拴马饮水的马槽,就足可以同时容纳三百余匹乘马。

    文臣元随与军中亲卫,将这空场拥得满满当当的。不外各自相处,照旧颇为泾渭明确。穿着青色圆领罩袍,戴着短脚璞头的文臣元随们在东面低声攀谈,举止也多有些拘谨不自在。放在以前,他们这些文臣元随在武将亲卫眼前。那是占据绝对优势职位。哪怕到小种相公府邸前期待,也多数要给引入正门偏厢之中。少不得一人送上一盏饮子。现下却都得在这空场中晒太阳。

    能为官员元随之人,绝不是笨人。如何不知道现下陕西诸路文臣已然无法稳压这些武将一头了,他们这些从人自然也不能再用鼻孔对着这些满身汗臭味的丘八。说不定自家主人还希望他们能与这些丘八攀谈一下,探询到点军中情形。不外这般对丘八们放低姿态的举动实在太过生疏。这些文臣从人一时间真不知道该如何做,只能别扭的聚在一起,一边忍受着这干燥的天气,这晒死人的太阳,一边不住审察在空场另一边懒洋洋聚在一起的武将亲卫们,有心上去攀谈几句,在这么多各色官员从人眼前实在又拉不下脸去,只等颇为别扭的聚在一块儿,连相互之间的谈性都少了许多。

    而武将亲卫们却比他们显得自在了许多。各级将主在内议事。亲卫在外警弼期待,岂不是再正常不外的事情不用说现下只是头顶太阳晒着,也没人送上一碗饮子来。军中辛苦去处多了。这点苦处,简直就是轻易事耳。

    小种宅邸之前,这些亲卫自然不敢高声谈说什么。却也依着各自将主亲疏,分成一个个小团体,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只是说个不休。

    此时究竟不是军中行事。只要不闹出什么大消息来,那些穿着麻衣在门口肃立的种家亲卫。也没人来拘管他们。

    比之文臣元随,这些亲卫们相互之间可说话题就是多了。

    西军回镇以来,在拼命招募强壮恢复建制,但凡随着万里远征有命回返的军中主干,都几多有超迁几转。军将身边的亲卫,有的放出去带兵了,就算还留在军将身边的,本官也都保升了上去。就是比比各自宦途如何,议论一下同侪之辈谁升得最高,就是老大一番话题。

    除了官阶之外,各部之间可比的事情更是多。好比军饷就是一大端。

    西军饷项,向来是朝中全力保证的。几十万精兵悍将聚集一处,除了分化压制等等手段之外,足饷也是统驭这几十万虎狼的重要手段。可是哪怕在西军全盛之时,各部当中,也少有能拿到全饷全粮的,统兵将主总要克扣一层。不外西军几十年都在接触,统兵将主一般都不在喝兵血上下功夫,基本上都是吃空额。

    但随着西军远征回镇,朝中局势幻化。现下对西军军资粮饷输送,比起此前总是少了不少。至少林林总总的战时犒赏加给一下就变得微薄起来。而各级军将不约而同的都在扩充实力恢复元气上下了大时光,吃得空饷少了可是将门世家开销不减,军饷打了折扣发放,也就成了再寻常不外的事情。

    一众亲卫聚在一起,相互动问,你在这个将主手底下拿八成饷。我在这个将主手底下拿七成半,直娘贼的谁人厮鸟将主心黑太甚,在他手底下居然只拿六成

    除了军饷之外,尚有种种各样的军中细务。好比说西军各部应分所得,除饷之外,尚有粮食衣料。可朝廷向西军运钱总比运这些占地方的工具利便。这些每月口粮,冬夏衣料,都折成了钱文,只让西军士卒自家买去。原来国是还委曲太平,虽然陕西诸路因为投入通货太多物价总比其他地方贵些,不外靠着源源不停的商旅而来,日子还委曲支撑得下去。

    可是现下整个大宋已然是千疮百孔,江南残缺,京畿履历两次事故,河东河北被兵。国家元气损伤也体现在商旅凋零之上。更不用说随着萧言强势崛起。麾下数万强军也吸纳了相当一部门的资源。现下陕西诸路,西军将士拿着打了折的饷,物价却打着跟头朝上涨。各人聚在一起。虽然都是军将亲卫,几多有些照应,日子都过得比此前艰难,谈不了几句,人人都是诉苦

    对这些底层军士而言,各人吃的就是刀头舔血的饭。现下都以为,西军就是靠为大宋接触才生存壮大起来。现下这些将主。看着仗却不去打丢着鄜延军刘衙内谁人志大才疏之辈被围了,各人还几日都商议不出一个效果来。不接触。各人都过苦日子不成这些将主,一个个不知道都揣着什么心思,小种相公怎生就压不住他们要是老种相公尚在,一声下令各人就一起行事。何等爽利,何苦让各人在这里苦熬

    说到厥后,这扰攘议论之声忍不住就大了起来,嗡嗡如一群黄蜂只在这空场上飞翔。惊动了种家亲将,赶过来叱喝了几声,才算压了下来。可一众亲卫虽然放低了声音,议论却从来未曾停止过。

    这种军心颇为散乱之气,就连不住向这边张望的文臣亲随,都能看得出来

    在空场边上一颗大树之下。几名亲卫聚在一起。诸人众星拱月一般,蜂拥着一名身形不高,双臂粗壮的年轻军士。他不外二十五六的年岁。面色白皙,并不像久在军中身世的。不外粗壮双臂和手上老茧倒批注他射术相当特殊。

    这年轻军士唤作吴璘,现在官位驱使倒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个未入流的副尉而已西军打了这么多年仗,虽然实在驱使有限,可连升带保的。几多军将亲卫本官都够得上小使臣了

    吴璘本官不高,因为他才入军中而已。他兄长吴玠。从军比他早得多,现下已然是泾源军第十将,镇所在笼杆城,不折不扣是西军后起之秀。他就在兄长身边为一亲卫,虽然官位不显,可是一众亲卫随不来趋奉于他

    吴家门第甚低,吴玠从军不外就是良家子身份而已。随着吴玠拼杀出职位,对家门壮盛就花了很大心思,原来这个弟弟是被他喝令念书,争取在文事一途上有个身世。可是自从西军回镇以来,吴玠马上就将这念书不成的兄弟拉入了军中。

    吴玠是个智慧人,如何看不出天下将变,武臣职位即将扶摇而上兄弟在军中,就是最可信的人,未来磨练出来,自家兄弟都掌一定实力,比此前设想的兄弟文武异途,相互扶持,正不知道要强几多

    吴璘倒也无所谓,他念书实在没什么天分,看着兄长领兵威风凛凛反倒艳羡,通常里在骑射弓马上倒是花得功夫更多,现在得入军中,反而得其所哉。且在兄长麾下,人人趋奉,日子比闭门苦读滋润得多。

    其余军将亲卫在那里嘟囔诉苦,都是甚么驱使官位,军饷粮秣,日子拮据之类的事情。而吴璘是读过书的,兄长又是第十将了,日子也颇过得,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去诉苦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开始就冷声对此次鄜延军生变之事下了定论。

    “想和女真鞑子接仗,先不说打不打得赢,一时间就打不起来”

    小吴衙内语出惊人,几名亲卫马上凑趣,纷纷动问。吴璘才入军中,又是自觉文武双全,指点山河之心简直藏也藏不住,当下就打叠精神,对着这些亲卫军士口若悬河娓娓道来。

    “现下是什么情形是鄜延军不听小种相公下令,渡河东进深入,自家进了死地。那位刘衙内志大才疏,以为能将女真鞑子和燕王都玩弄于拍手之上。先不说燕王这等人物是不是他欺得了的,就是女真鞑子,又岂是弱旅这是灭辽的劲旅女真鞑子向东一退,刘衙内就跟狗见了屎一般追上去,现下就被抄了后路

    不管是泾源军照旧秦凤军,谁待见这个刘衙内他自家惹出来的事情,只自家收拾便了。西军诸将这两年辛辛苦苦恢复点实力,就为了救刘衙内去虚耗再没这个原理。伐燕归来,老种相公故去之后。西军诸将,谁不将手中戎马看得如命一般让他们去拼命,却捞不着什么利益。只是难上加难”

    一名亲卫嗫嚅道“小种相公就压不下诸将”

    吴璘冷笑一声“小种相公自家就一直心存张望,连朝廷给予的名义都不就,现下又是闭门守丧之中。他凭什么就能压服诸将听命行事凡行大事。名义为先。燕王聪敏,就一直牢牢抓着名义。小种相公自家将名义朝外推,朝廷让他兼领泾源军,他不仅不接,连自家领秦凤军的名义都不要虽然是为了在燕王下令勤王出征之际有推脱张望处,可没了这名义,虽然召诸将前来各人就前来。礼数一样不缺,可是想让人乖乖听命行事。也再没此前那么容易”

    这番话亲卫们倒有一泰半没听懂,这小吴衙内说话虽然刻意在学军中豪爽,可不时照旧文绉绉的,让人听着半懂不懂的鸟闷。又一名亲卫挠挠头。

    “那小种相公到底是想打照旧不想打俺总以为。那刘衙内虽然不成器。可几万鄜延军总是俺们关西子弟,不去救实在说不外去。小种相公也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总要兴兵一场罢”

    那亲卫犹疑的说了几句,又压低了声音询问“那俺们将主应召而来,又想不想打”

    他口中将主,自然就是吴璘兄长吴玠了。作为泾源军中不大不小的实力派之一,也有入内听议的资格。不外要说讲话权什么的,自然是远远够不上。能在小种相公眼前说得上话的,只有李痒曲端席贡等泾源军中重将,尚有今日才赶来的解潜焦安节这些秦凤上将

    吴璘这下也不敢铁口直断了。疑疑惑惑的道“小种相公,应该是想打罢”

    兄长此来,倒是和他议论过小种相公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盘算。

    在兄长看来。小种相公比之老种相公,对西军的统御力实在差得太远。而种家子弟凋零,也降低了种家对西军的控制力现在军中上将,尚有几个姓种的

    而小种相公照旧想维护西军大局,肩负着一切压力。他不就朝廷名义,保持张望态势。就是不让朝廷通过他将西军调出关西。平白消耗。以保全西军实力,期待局势变化。姚家父子贸然而动。就义了熙河军精锐选锋,着实是惊住了小种相公。从那时开始,小种相公就坚定的将缩头乌龟做到底。

    刘光世想压女真军马转头和燕王拼命,以便混水摸鱼。而小种相公何尝又不是期待着女真鞑子将燕王削弱到了极处,到时候西军整体就能获得最大利益之间差异,就在于小种相公要为整个西军争得这个利益,而刘光世想为自家争得这个最大利益而已。

    天下看来,小种不就朝廷名义,为兄守丧。就是代表整个西军的意志,暂时不掺和在朝争之中,保持着最大的独立性。而天下若怪在女真入寇之际,西军仍然稳坐关西不加入战事,这责任也就全是在小种一人而已矣。

    小种相公可谓苦心孤诣,为西军这个团体肩负了全部压力。

    不外这般举动,在吴玠看来,却是愚不行及

    首先这百余年来,西军生长壮大成这般庞然大物,不是坐等张望出来的。是几十年的血战打出来的时机从来都是给主动争取的人,而靠等等来时机的,青史斑斑,又有几人就是刘光世,虽然才不足以承其志,可是在进取心上,都比小种相公强得多

    其次就是不就名义,虽然还保持着对西军一定的影响力。可是天下之事,正名为先。连名义都没有,小种相公压不住已然人心有些散乱的西军这个团体的场子

    先有姚古兴兵汴梁,再有刘光世渡河东进。西军诸将,各怀心思可见一斑。更有几多文臣加入其间,除了陕西本处文臣之外,更不知道有几多军将,直联络到汴梁的有力人物。野心勃勃的期待着未来取代种家职位

    自燕王兵强马壮而起,西军诸将也自觉有兵有将,未来就算不得为燕王职位,为什么就不能更进一步

    就在这样的张望期待中,小种相公对西军的掌控力越来越形丧失。

    吴玠绝不怀疑在关西子弟被围之际,小种相公是想兴兵以战。救出鄜延军所部的。可是现下,他又能驱动西军诸将否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为文臣勉力接纳笼络的西军重将否

    吴玠看法如此。吴璘自然就全盘接受。对自家这个兄长见识,吴璘照旧佩服得很。而且这几日在这边商议迁延,还没得出一个效果来。也证明晰吴玠所言。今日只怕是老种相公最后一搏,因为今日秦凤军几员心腹重将,已然急遽赶到,加入军议当中。小种相公说不定就指望这些心腹重将与他站在一处,压服差异声音。然后去救援鄜延军

    说实在的。吴璘是盼愿小种相公乐成。也相信小种相公能乐成。在他看来,小种相公这么大威势。秦凤心腹也都赶来,应该能马上兴兵罢

    虽然吴璘因为年轻历练浅有些口敞爱卖弄,可是有些话照旧藏在心底未曾对着这些亲卫说出。

    自家兄长,极其想加入这场对女真鞑子的战事

    吴玠实在极其仰慕燕王。一路血战,一路奋扬,如此行事,如此崛起,如此权倾天下。岂不正是男儿大丈夫所为岂不是天下有数之英雄追随此等英雄疾驰战场,功名富贵何足道哉就算战死沙场,也落得痛快

    且武臣现今徐徐而起之职位,岂不是燕王为各人争取而来但为武臣,这个时候不依附燕王。获得更大权势职位,至少未来百年,再不为文臣骑在头上。还坐观燕王败事么有燕王这等例子在。未来文臣对武夫的打压,更不知有何等厉害,只怕武夫欲为文臣之仆众,也不行得

    这些原因,虽然重要,但却不是最主要的。

    西军立身之本。就是百余年来与鞑虏战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纵然数万十万关西儿郎战没于沙场。而一代又一代的关西子弟仍然奋身而起,与鞑虏死战到底

    正因为这样,大宋竭天下之力供应西军成了天经地义无人有异议的事情。而关西子弟,也以他们一代代的血战和牺牲而自豪

    女真入寇,天下震动,只有燕王孤军苦战,而西军却是张望。就算燕王事败,而西军就算戎马完整,也彻底完了一支雄师,失去基础,只会被敌人摧枯拉朽一般扫荡无遗。而西军所为,也永远被书在青史之中,为万人所唾骂

    而吴璘也与兄长一般,做如是想。甚而年轻人立功立业之心,更强一些。燕王年不及三旬,已然若此。吴某岁数与之相当,如何就不能追随燕王英雄事业

    小种相公,也应该明确这个原理吧西军诸将,纵然各怀心思,最后也总能幡然醒悟吧那些文臣,也总不至于见着数万关西子弟,就这般全军淹没罢

    几名亲卫眼睁睁的看着吴璘,想他继续分说下去,子丑寅卯条理明确的以解各人之惑。最好再少点那些文绉绉让人听不懂的鸟话。吴璘却一下愣住话头,自家一副若有所思的容貌,让这些眼巴巴看着他的军士老大失望。

    这个时候,不远处小种相公府邸所在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和喧哗之声。这场中的文臣亲随与武将亲卫马上都将眼光转了已往。

    小种相公府邸两侧仪门大开,一群群文臣武将,涌涌而出。

    这些陆续应召而来的陕西诸路要紧人物,终于竣事了今日商议。诸人之中,有的面有得色,有的在低声谈笑,有的脸色铁青,有的更是满面失望

    而这些人中,有按捺不住得色之辈,竟然占了大多数

    场中期待的所有从人,全都迎了上去,接住各自上官将主。迎着他们上马。许多人上马之后,还只涌在四周,相互致意谈笑,甚而还在约谈在渭州城中哪个瓦舍好好聚谈一番。似乎基础没有数万关西子弟,被截断在大河以东,随时都市全军淹没

    剩下之人,上马之后,就脸色难看的打马而去,似乎再也不愿意于此间多呆一刻,看着那一张张意态轻松的面目

    吴璘兄长吴玠,今年正是三十出头壮盛年岁的一员军将,就是疾疾脱离之人中的一员。

    吴璘与几名亲卫牢牢追随在后,看着兄长脸色难看,也没敢多问。

    吴玠去向。并不是他在渭州城中的下处。而是直出城外,到一土丘之上,东望云天。默然沉静良久,蓦然高声怒喝

    身后亲卫,齐齐色变。而吴璘关切兄长,再默然沉静不得,凑上前去低声动问“大兄,怎生回事”

    天色将暮,晚霞如血。将渭州城笼在一片不详的红色当中。而吴玠就呆呆的望着眼前情形,片晌之后。才语调木然的启齿。

    “不抢救鄜延军,某这一部,归于曲将主调遣。泾源秦凤雄师,只是入永兴军路以厚军力”

    他语调之中。有着说不出来的讥诮。

    “雄师先固藩篱,然后步步而北。稳固了晋宁军局势,再厚积军力,以渡大河。去救鄜延军直娘贼,谁人时候刘衙内骨头都能敲鼓了”

    吴玠越说脸上笑意越是显着,最后爽性是放声大笑。不外这笑声,却是说不出来的可怖

    “泾源诸将,都是持重。赶来的秦凤诸将,小种相公就指望着他们。效果一个个也都是说持重小种相公震怒。秦凤泾源的帅司文臣就站出来了,说西军有守土之责,却无雄师以出辖境之权雄师入永兴军路之后。再向朝廷上以表章,请朝廷指示机宜,弼以节钺,刚刚可以雄师渡河,以战女真

    直娘贼的小种相公推却名义,肩负天下人指点。让西军能缩在老家不被调往河东河北的时候,都认小种相公为主。只是说小种相公不出,俺们不得轻易行事。现下小种相公要抢救鄜延军,就说小种相公没有朝廷名义了这就是入娘的西军”

    在没有萧言的时空,小种领兵救太原之际。汴梁朝廷严令小种领饥疲不赏之军而进。这是汴梁朝廷作死。而小种孤军深入之际,照旧约姚古等西军诸部共进,会于榆次。其中就包罗小种统帅多年的秦凤军诸部,效果就是这些西军,见小种失势,将他闪得干清洁净,最后让小种兵败身死,而这些西军诸部,最后也被女真各个击破奥斯卡按

    吴玠笑声越来越大,直让自己喘不外气来。

    “这些文臣,还不是为各自选定的军将撑腰,出来做张做智,拿出朝廷法度来压小种相公。到得永兴军路,还不是群魔乱舞。而且永兴军路,离着汴梁更近。一旦燕王倒霉,这些军马,只怕是不向鞑子,却是争相恐后向着汴梁而进直娘贼,好个西军,好个西军”

    在吴玠的笑声当中,吴璘和亲卫们全都不知所措,只能呆立在这儿,迎着如血一般的晚霞,听着吴玠的笑声越来越是凄惶

    “西军完了谁能来救救西军谁能来挽此天倾可怜四万鄜延关西子弟”

    夜色笼罩着种家府邸。原来这座府邸的主人,已然长眠不醒,丢下了这一切。而这座府邸的新主人,只以为此间也已然酿成了宅兆

    小种呆坐在大堂之中,久久不语。

    议事毕后,令诸人退去,他就一直在这里未曾挪窝。

    议事之时的一张张面目,现在似乎还浮动在眼前。那些潜藏在恭谨心情之后的讥诮冷漠,直让人寒到骨髓之中。

    岂论是兄长镇抚多年的泾源军,照旧自家统带的秦凤军。可是能说得上话的重将,就没有几个支持自己疾疾渡河往救鄜延军的下令

    理由虽然都拿得脱手,雄师集结不易,军资粮秣不足。不如先固要紧的永兴军路藩篱,然后再步步而北。

    可鄜延军等获得那一刻么

    自家恼怒作色,要强令诸军领命。文臣辈就站了出来,拿出朝廷法度来当日奔走贵寓,拼命献策,让自家不就一切名义,稳住西军不为萧言调遣而动。那时候他们又是怎样一副嘴脸

    他们只是想萧言和女真鞑子拼到两败俱伤

    原来小种也是这个盘算。只要关西子弟不受伤损,坐看萧言血战就是。可是现在送进战场的,尚有数万鄜延关西子弟

    原来在他们眼中。不管那里子弟儿郎都是一样的。只要用来和女真鞑子相互消耗就好,只要不是他们麾下的人马而他们就在永兴军路,虎视眈眈的看着汴梁,等着萧言倒下之后,去吞噬他尸体上的血肉,去吞噬这个大宋空出来的权位

    小种一时间也想过不管掉臂,就率种家子弟北上。一路聚拢愿意随他而战的军马,一路向萧言掌握的朝廷请以名义。

    可尚有几多种家子弟他们都倒在沙场之上。都在种家族墓当中,都化为边地一缕缕英魂,看着不成器的子孙冷笑

    种家为大宋拼杀得血脉近乎凋零,可最后没守住种门风名的却是自己

    如此行事。就算他奋起这把衰朽的老骨头,毅然而北。等真的能聚拢起一支军马的时候,四万鄜延子弟,已然埋骨沙场。

    就义了数万关西子弟,不管内情如何,又再会有关西儿郎,愿意追随他的旗帜而战

    而冷眼看着数万西军子弟淹没,西军这个已然有离心倾向的团体,就再不能作为一个整体

    西军完了。种家也倾颓了

    那萧言崛起未久,势单力薄,天下皆敌。又能支撑多久

    大宋也完了

    谁能挽此天倾

    谁能

    寂静的节堂之中,小种惨笑一声,徐徐起身,踉踉跄跄走了出去。穿着麻衣的亲卫呆呆的看着他的身形,发现这位腰背笔直,气性向来坚强的小种相公。实在已然是一个佝偻衰朽的老人了。

    渭州烈日高悬,干燥扬尘。可在大河以西。万户谷前,却仍是一片雨中情形。

    原来转小的雨势,这两天又转大了起来,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水幕当中。

    万户谷是自北入晋宁军的一条要路,在萧言的时空属于神木县境内。在此间仍然山势重复,蹊径难行。但越过此间,阵势就徐徐缓平,直抵晋宁军。过晋宁军再向南,就入永兴军路,就是八百里秦川

    娄室麾下猛安之一恰哒,现在就坐在一块山石之上,咬牙切齿的啃着一块半生不熟的肉块。一众女真骑士,都在四下休息,人人都是满身湿透,须发丛生。

    恰哒与可敦衔命渡河,实在没有向导几多人马。娄室既要截断大河,又要在宗翰赶来之前起劲控扼岢岚水偏向,实在抽不出几多人马来骚扰河西。

    恰哒与可敦两部最多不外千骑,起的作用原来就是在河西安个钉子,若是河西有大宋援军准备往救鄜延军,不清除了他们,就不敢放心渡河。

    可是自从渡河以来,河西之空虚懦弱,却让恰哒可敦纵横往复,见寨破寨,见堡破堡,但逢市镇乡村,一路焚掠。竟然毫无抗手

    可敦向西继续深入,打到哪儿了恰哒也不知道。横竖恰哒领军一直深入到此间,也不真的越过万户谷去打晋宁军,只是在这里监视南军动向。但凡南军要集兵还击,而且试图渡河救援鄜延军,则晋宁军就是最要紧的集兵之所,进攻的出发地。

    恰哒清醒得很,知道不管扫荡河西如何顺利,自家最要紧得任务照旧配合雄师主力吃掉那几万鄜延军。将这桩事情做好,才是最要紧的。

    几名女真骑士在泥泞中疾疾回转,来到恰哒所踞的山石之前翻身下马。饶是粗壮的女真男子,这个时候都有些脱形了,又冷又饿,看着恰哒身边放着的马奶酒袋子直是挪不开眼睛。

    恰哒自顾自的举起酒袋喝了一大口,这才问道“南军如何”

    一名女真骑士笑道“这里南人真不中用,全都缩在城里。半点南军向此间而来的影子都没望见。俺们几骑最近到了晋宁军城两三里开外,城上就开始又敲鼓又放箭。俺们要是再进几步,岂不是就要弃城而逃了”

    恰哒哈哈大笑,挥手将酒袋丢给几名女真骑士,一抹嘴站了起来“俺也就这么点了,都是你们的就等宗翰和娄室杀清洁那几万南军,到时候这一大片富庶的南朝所在,就由着俺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周遭女真军士没几人欢呼应和的,虽然战事顺利,可实在太过疲累,一个个就在雨中蜷缩着只管休息一会儿。

    手下人马不多,又疲劳若此。若是遇见强敌,全军淹没可期。可恰哒现在却浑没有半点在意的容貌,甚而为了让儿郎们休息得好一些,连哨探巡骑都派得少。

    他朝南看了一眼,吐了一口肉渣“甚鸟西军,偌台甫声,比娘们儿还软”

    接着又转而向东,皱眉道“这样天气,这样蹊径,宗翰和娄室合围几万南军,也不是几天就杀得清洁的罢总得围上一阵真不知道还要在这鬼地方顿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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