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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唤声已经在宋军绵延营寨中停歇下来，大队宋武士马正在飞也似的调治集中。原来就算是刘光世在时，层层约束完全，也直没有这般整齐肃静
杨可世所部骑军自然是为主力，现在尚能搜拢的两千余骑，照旧维持着八个骑军指挥的建制，已然集结完毕。盛食厉兵，只等一声下令就向西而出。
更多的是大队鄜延军马，这些人马以步军居多，也在起劲轻装。除了随身干粮和最为简朴的甲胄军械，什么都不携带。饶是这样，向东冲突而出，也不知道尚有几多人能跟上大队法式，不知道几多人要倒在途中
杨可世就在这些在飞速集结整队的军马中往返走动，不时高声鼓舞几句。
突然之间，有值守军士高声呼喝“女真鞑子来了”
杨可世飞也似的登上寨墙而望，就见灯火光线映照之间。一队百余骑女真甲士正飞也似的疾驰而至，拉开宽阔阵列。绝不迟疑停顿的直抵寨前。
而留守在寨墙之上的军士马上就张开弩机，严阵以待。
女真游骑也许是给前些时候鄜延军的瓦解情形而变得丧失了警惕，这散开哨骑毫无记挂的就直杀入了这几座军寨弩机的射程规模之内。
未闻下令之声，马上就是一排驽矢飞射而出。然退却开，第二排弩机又翻起，再是一排驽矢飞射
两排驽矢横扫，冲抵各处军寨近处的女真游骑纵然队形极其疏散，也落马十余骑。
对于有战阵履历的人而言。单单从这两排驽矢激射中就能看出许多。
如果守军军心散乱瓦解。毫无战意。哪怕有再多弩机。也不行能射出这样整齐的节奏。而第二列跟进而射也是岌岌可危。
然后寨墙上弩机射击就停顿下来，可女真游骑再也不敢前进，掉头便疾疾退回。
这那里照旧已然瓦遣散乱的南军
这些游骑退回，紧接着西面远处又有火炬一排排的亮起，却是更多女真鞑子游骑泛起在夜色之中。数面谋克旗依稀可辨。见到前面军马退回，就放缓了脚步，逐步的压了过来，只是停在这些军寨的射程规模之外。冷冷逼视着这宋军军寨情形。
杨可世默然的看着眼前情形，捏紧了拳头。
原来杨可世想起劲加速雄师集结速度，尽可能的趁着夜色掩护而走。只在寨中留下尽可能少的军马断后。可是直没想到，女真鞑子反映这般鸟快。夜色中就掩了上来，持监视之态，不言而喻，尚有更多的女真军马将闻风而动，直迫过来
若是留置戎马过少，则女真鞑子就会在大队离营之后，突然掩杀而至。摧破少量留置断后军马的反抗，以更高的灵活性衔尾追杀。最终照旧将鄜延军这些残部。覆灭在蔚水河谷当中
对从东面压过来的这些女真鞑子军马，杨可世已然半点不敢轻忽他们的战力。且还自认为，依附他们在这场战事中的体现，已经是杨可世生平所仅见的强军。
而留置断后军马，已然是注定要全军淹没。这么多关西儿郎迭遭扬弃出卖，好容易现在寻觅到了一点希望，现下又怎样决断哪些军马当走，哪些军马当留
直娘贼的女真鞑子，反映直是这般敏锐。俺们死气沉沉的时候就在远处监看，只是坐等俺们自家瓦解。可是当俺们稍稍振作一点，马上就欺压上来
突然身后脚步声音响起，就听见一个声音响起“杨将主”
杨可世转头，就见到一个面容颇为生疏的鄜延军军将，他抱拳与杨可世为礼，慨然启齿。
“杨将主，末将鲍旭。原来是刘将主中军亲卫一指挥使。俺们吃用饷项，都在诸军之上。虽然刘将主撇下俺们逃了，可俺们这些中军，却不能再自家夺路而走还请杨将主留下俺们断后，俺麾下所部，加上沿途搜拢的，尚有三百余，横竖是不走了”
鲍旭朝着杨可世再行一礼，就大步走了下去。紧接着就听见他的下令之声，夜色中一队人马从正在集结的人群中开了出来，就要接过防务。
与此同时，一名名军将都来到杨可世身边，朝他抱拳行礼下去。或者有些激动，或者神色宁定。都一个个自行请缨，要留下断后。同样不等杨可世回覆，就大步走了开去。
一队队军士开了出来，而还站在集结准备突围行列中的军将士卒们，就神色有些惨然的看着这些准备留下断后的弟兄们。
而这些从行列中步出的鄜延军儿郎，却是自从随军渡河东进以来从未有过的神采飞扬。高声招呼着行列中自家熟识之人。
“小乙，杀出去之后，给俺爹娘带句话，从军难免阵上死，俺们一家几代都是军汉，他们看得破”
“五郎，看顾你姊姊要是你留下俺却逃了，回去你姊姊不抓破俺的脸她要守便守，不守也就罢休。但逢寒食，给俺上几柱香，俺们就没白伉俪一场”
“黄大，黄大你直娘贼的流马尿作甚俺们是拜过的，俺爹就是你爹，乡里乡亲的，别让人欺到他头上去到时候短了俺爹衣食，看俺不去寻你”
一声声中气十足的招呼之声在军阵上空飞翔，接受嘱托的军汉们红着眼眶，手持戈矛，站在行列当中拼命颔首。而就是往日再高屋建瓴的军将，这个时候都忍不住垂下头来，不敢面临这一张张军汉质朴的面目。
至少有二三千人马，不待杨可世下令，就接过了这一片营盘的防务，在各个主动留下军将的指挥之下，马上就开始忙忙碌碌起来。
寨墙之上，站满射士。手持弩机弓矢。若弩机弓矢不足。则持长矛。准备搏战。而在弩机的掩护之下，就有一群群军士开营而出，重整散乱的鹿砦，挑挖在雨水下有些淤积的沟壕。
一直监视着营寨消息的女真游骑，自不会坐观。不等后续大队人马来到，就已然再度策马冲出，试图惊吓这些出营军士，欺压他们散乱回冲营盘。说不定还能趁势而入，搅乱整个南军大营。
可迎接这些游骑的，就是一排又一排整齐而有节奏的弩箭。迫得女真游骑只能远远退了开去。
这些女真游骑再度退下之后，只是相互而顾，惊疑不定。
眼前南军，原来就是败残之部，士气已然跌落到了谷底。对他们这些娄室所部最为精锐的女真勇士而言，就是一块已然熟透的牛羊肉，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所以在疲劳之下，才休整了一两日。更多指望南军自溃再卷上去轻轻松松的收割人命。
谁能成想，突然之间。这南军就变了容貌。士气就这样不行思议的再度高昂起来
鄜延军就算士气再高，再有战心，对于娄室所部精锐，实在也不足惧。可是偏偏这是夜间，这个时代的军队，岂论是哪一支，都不具备在夜间组织大规模攻战的能力，最多是拣选部门精锐趁敌不备偷袭踏营。
现下南军已然全军集结，依托营寨增强防务。只要迫近就是一阵驽矢激射。不到天明，不经准备，娄室所部精锐一时间对南军举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无能为力
而在各个营寨当中，一队队军马也丝毫掉臂及外间一直游荡的女真游骑，尚有举火而来的后续大队女真军马。就这样次第调动而出，在杨可世的部署下，一部精锐轻骑为先锋，步军大队居中，然后再是一部骑军断后，以这样的行军序列，开出营地向东而去。
在鄜延军集结行动的同时，终于松了半口吻的魏大功累得再顾不上其他，寻着随自家而来的人马，胡乱找个地方一屁股就坐倒在地，屁股一沾地人就软了，顺势就躺在烂泥地里，甚至不要一个呼吸的时间，魏大功的鼾声就已然大作。
为魏大功的鼾声熏染，不管是萧言所遣来的军将，照旧随他们搜拢的鄜延军马，都坐倒在地，或者躺下，或者背靠着背，都转瞬间就沉入黑甜乡中。一众满身浴血的甲士，就在这火光缭乱，人声鼎沸之中，呼声扯得震天价响。
突然之间，魏大功就被一双手推醒。他马上就打个激灵翻身而起，下意识的就按着的腰间所配长刀。
视线当中，就泛起一张老脸，正是那名随他们一起而来的老都头。
老都头朝旁边指指“杨将主遣人，召魏将主你们赶忙启程，随杨将主坐镇中军。”
魏大功转头，果真就见几名杨可世的亲卫在旁边牵着坐骑焦躁的期待，见魏大功眼光扫来，纷纷行礼下去。而自家这一队百余骑人马，已然纷纷起身，推搡着其他那些还睡得跟死沉的弟兄们。
魏大功运动一下筋骨，满身骨节啪啪作响。究竟是久经打熬的身子，功劲照旧一叫就道，马上就精神振作起来，招呼一声“老都头，快点招呼儿郎，收拾好自家军器行囊，看能不能在营中寻到点吃食，能带几多便带几多，然后就赶忙出发寻杨将主去”
老都头不作声的指指，在他们适才酣睡的所在，旁边已经堆满了干粮袋。正是他们睡着的时候，老都头却去营中寻人筹措的。不说老都头只要在鄜延军中，到哪儿都能寻到一两个熟人，就是知道这些为燕王遣来人物准备的干粮，马上几多人都来资助。一个个干粮袋中都塞得满满的，而且都是上好的吃食，甚而尚有不知道怎样才生存下来的十几葫芦酒。
除了干粮之外，更有军器。原来空了的撒袋中装满了羽箭，折断的长矛换了马槊，缺口的长刀换了崭新的。就连战马耳朵上都套好了料袋，正清静的嚼着上好精料。这短短时间内毛皮都被刷过了，肚带也重新紧了一遍。
在众人睡着的最多数个时辰的功夫内里，老都头就部署了这么多事情，现下魏大功他们起身。只要翻身上马便走
魏大功惊喜的眼光才收回来。就见那老都头恭谨的向他抱拳弯腰下去。周周正正的行了一个礼。
魏大功突然冒出点不详预感。启齿时候语气已然极是猛烈“行礼做甚么挑匹好马，跟俺走俺这一队人马事务，还要你来摒挡。俺遣两名厮杀能手不必上阵，护着你就是你这老家伙，军中事务精熟，就是在燕王麾下，也是要得大用的还站在做甚，爽利点上马”
老都头直起腰来一笑。满脸皱纹挤得更深，在火光下，似乎就如河东的千沟万壑一般。
军中生涯辛苦，久历风霜，军汉要是幸运能熬到四十左右的年岁，比之调养得宜的士医生们，已然老态十足了。
“俺在环庆军十年，鄜延军十年。顿过两支军马，弟兄们赏脸，上阵厮杀本事不成。都能混到饷钱，最后还能得个都头驱使俺老了。折腾不动了。环庆军没了，眼看鄜延军也再不会是以前谁人鄜延军，这么多熟识的弟兄都死了，俺要拔腿就走，心底下过不去。年轻儿郎多活下去一个是一个，像俺这种老头子，魏将主就让俺留下，让俺心里直得过罢。”
魏大功板着脸伸手就要去扯他，老都头却退后一步，再度向魏大功深深行礼下去。
魏大功再进，老都头再退。最后两人就僵在那儿。其余人等都已然起身，默然的看着两人之间的举动。
默然沉静少顷，魏大功整整兜鍪衣甲，肃然抱拳躬身。而身周那些为萧言遣来的军将，也都行礼下去。然后百余骑士，全都弯腰。
一礼之后，魏大功转身便走，翻身上马，只是喊了一个字“走”
上百骑士，纷纷上马，在杨可世遣来亲卫引领下，打马便走。偶然有人回首，营中四下人潮卷动，火炬纷纷缭乱，老都头略微有些佝偻的身影，早已不见了踪迹。
夜间山风掠过，将无数火炬吹得缭乱，成百上千女真骑士组成的大队之中，一片光影晃动。
这大队髯毛蓬乱的女真骑士，就蜂拥着完颜娄室，咬牙切齿的看着眼前南军营寨。
南军营寨之中，燃起了更多的火炬，将半边天空映照得通红。
火光之下，就能望见寨墙上一排排的驽矢，尚有在驽矢掩护下加固寨防的南军士卒忙碌的身影
而营寨之中，更能望见南军大队大队的人马，结成行列，出营向东而去。行军行列燃起的火炬，在蔚水河谷中就如一条火龙一般，盘旋舞动，舒爪张牙
而这样的雄师夜间调动，并未曾听见人声。只能听见随着夜风送来的战马嘶鸣之声，甲胄兵刃的金属碰撞之声，尚有万千脚步坚定的踏着脚下泥泞之声
大队人马，骑先步后，断后再是一部骑军。井然有序，并无几多紊乱。
这那里照旧一支败军的容貌，明确是向东提倡攻击的一支强雄师马
今夜到底是生出了何等样的变故让这支身处天罗地网之中，士气瓦解瓦解的南军，又恢复了战意士气，又恢复了组织，趁夜而走
娄室并不忏悔自家让军马停下来休整一二日。
哪怕占据绝对优势，尚有围三阙一之说。可以期待对方进一步瓦解瓦解，还要以雄师去啃对方营盘，多支付些死伤，那是不珍惜麾下儿郎性命的庸暴之将所为。
更不必说麾下儿郎实在是疲劳到了极处了，占据了如此优势职位一边休整一边期待更好时机也是理所虽然之事。
甚而娄室还不想争这最后覆灭南军残部的功，倒是巴不得宗翰所部从北面上来，斡鲁所部从东面上来，让他们来主导这场最后战事。
冒雨强袭，截断大河，惊走折可求。迫得南军数万自溃。这才是男儿大丈夫所为。多砍几千个首级下来。去蹂躏败军，又有什么荣耀可言
现在娄室，并没有看到煮熟的鸭子突然飞走之际，凡人会有的又惊又怒甚而忏悔万分之态。只是绷着一张脸沉思。
四面合围之际，这些南军突然又向东折回，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他们还不死心，左冲右突一番，也不外是耗尽最后一点锐气。最后照旧要覆灭在这蔚水河谷之中。
到底是为什么
突然之间，完颜娄室就是悚然一惊。
除非东面空虚
而为何东面空虚就是斡鲁所部被牵制住了，甚而不得不抽回相当人马。
而斡鲁所部为何被牵制，那只有南人燕王，正挥军发动了更为强大的攻势，以用来接应这支南军
也定是那南人燕王遣来使节，万军之中穿隙而过，居然联络上了这支南军。然后就在这岌岌可危之际，这支南军向东坚决便走
又是那南人燕王脱手
奠基胜局之后，原来有些懒洋洋提不起精神来的娄室。马上在这一瞬间，满身热血都沸腾了起来
这才是好对手其余南军。与这燕王相较，不外土鸡瓦犬而已
娄室蓦然高声传令“去联络宗翰，让他抽兵回师除留一个谋克继续监视以外，其余人马，都给某回去歇息等到天明，就强攻这些南人军寨都给某打起精神来”
下令已毕，娄室转身便走，看也不看这大队正在离营东去的南武士马。
却看你这燕王，能不能在绝境之中挽回这点败残军马。更不必说河东半壁，已然被俺们女真勇士搅得稀烂，甚而渡河而望陕西涌去都无甚阻力了。俺们西路军，已然稳稳站定了脚跟，而东路军正在你背后汹涌南下。你就是再千般挣扎，也难挽败局
火光如龙，汹涌而东。
大队鄜延军将士，举着火炬，在夜色中默然沉静而前。
队伍当中，约有半数人背负着自己的甲胄，泰半人马，手中尚有军器。无甲无械之人，利市持木棍，同样坚定前行。
鄜延军上次自此穿过黑茶山一线东进合河之时，旌旗如林，盔甲鲜明，军械精利，辎重无数。
而此时现在，这剩下来的万余鄜延军再度折返身东进之际，这军容比之此前，何止寒酸十倍。就连建制都已然杂乱，不少暂时指定的营头，编入军将士卒，来自十七八个差异的指挥而所谓辎重，就是随身衣甲，尚有一点干粮而已。
但这支寒酸的鄜延军，却比此前，更像是一支军队
杨可世策马走在行列当中，不时停下，看着这一张张经由身边的关西子弟面目。佝偻的腰背，已然挺得笔直。胯下坐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坚定的战意，不住刨着蹄子，不时还发出一声嘶鸣。
魏大功就策马跟在杨可世之侧，默然的陪着他注视着这支鄜延军。
大队越去越远，而杨可世终于回首，望向夜色中仍然燃动着火光的营寨，那里尚有主动留下断后的数千儿郎。
蓦然之间，杨可世发抖缰绳，就向前驰去。追随在身边的亲卫尚有魏大功等人，都疾疾策马跟上。
夜色中马蹄声如雷响起，无数鄜延军儿郎转头望向这在行列旁疾驰逾越的骑士们。
俺当不负这些断后儿郎所托，一定要杀出一条血路何苦还坐镇中军这些儿郎，那里还要俺来坐镇他们只因为那燕王一句允许，就会一心向东
燕王燕王，望你也不要负了自家的允许。从这绝境之中，真正将这些关西子弟，拉拔出来这些都是未来西军的种子
第三卷补天裂第一百六十五章宴鸿门七
召唤声已经在宋军绵延营寨中停歇下来，大队宋武士马正在飞也似的调治集中。原来就算是刘光世在时，层层约束完全，也直没有这般整齐肃静
杨可世所部骑军自然是为主力，现在尚能搜拢的两千余骑，照旧维持着八个骑军指挥的建制，已然集结完毕。盛食厉兵，只等一声下令就向西而出。
更多的是大队鄜延军马，这些人马以步军居多，也在起劲轻装。除了随身干粮和最为简朴的甲胄军械，什么都不携带。饶是这样，向东冲突而出，也不知道尚有几多人能跟上大队法式，不知道几多人要倒在途中
杨可世就在这些在飞速集结整队的军马中往返走动，不时高声鼓舞几句。
突然之间，有值守军士高声呼喝“女真鞑子来了”
杨可世飞也似的登上寨墙而望，就见灯火光线映照之间。一队百余骑女真甲士正飞也似的疾驰而至，拉开宽阔阵列。绝不迟疑停顿的直抵寨前。
而留守在寨墙之上的军士马上就张开弩机，严阵以待。
女真游骑也许是给前些时候鄜延军的瓦解情形而变得丧失了警惕，这散开哨骑毫无记挂的就直杀入了这几座军寨弩机的射程规模之内。
未闻下令之声，马上就是一排驽矢飞射而出。然退却开，第二排弩机又翻起，再是一排驽矢飞射
两排驽矢横扫，冲抵各处军寨近处的女真游骑纵然队形极其疏散，也落马十余骑。
对于有战阵履历的人而言。单单从这两排驽矢激射中就能看出许多。
如果守军军心散乱瓦解。毫无战意。哪怕有再多弩机。也不行能射出这样整齐的节奏。而第二列跟进而射也是岌岌可危。
然后寨墙上弩机射击就停顿下来，可女真游骑再也不敢前进，掉头便疾疾退回。
这那里照旧已然瓦遣散乱的南军
这些游骑退回，紧接着西面远处又有火炬一排排的亮起，却是更多女真鞑子游骑泛起在夜色之中。数面谋克旗依稀可辨。见到前面军马退回，就放缓了脚步，逐步的压了过来，只是停在这些军寨的射程规模之外。冷冷逼视着这宋军军寨情形。
杨可世默然的看着眼前情形，捏紧了拳头。
原来杨可世想起劲加速雄师集结速度，尽可能的趁着夜色掩护而走。只在寨中留下尽可能少的军马断后。可是直没想到，女真鞑子反映这般鸟快。夜色中就掩了上来，持监视之态，不言而喻，尚有更多的女真军马将闻风而动，直迫过来
若是留置戎马过少，则女真鞑子就会在大队离营之后，突然掩杀而至。摧破少量留置断后军马的反抗，以更高的灵活性衔尾追杀。最终照旧将鄜延军这些残部。覆灭在蔚水河谷当中
对从东面压过来的这些女真鞑子军马，杨可世已然半点不敢轻忽他们的战力。且还自认为，依附他们在这场战事中的体现，已经是杨可世生平所仅见的强军。
而留置断后军马，已然是注定要全军淹没。这么多关西儿郎迭遭扬弃出卖，好容易现在寻觅到了一点希望，现下又怎样决断哪些军马当走，哪些军马当留
直娘贼的女真鞑子，反映直是这般敏锐。俺们死气沉沉的时候就在远处监看，只是坐等俺们自家瓦解。可是当俺们稍稍振作一点，马上就欺压上来
突然身后脚步声音响起，就听见一个声音响起“杨将主”
杨可世转头，就见到一个面容颇为生疏的鄜延军军将，他抱拳与杨可世为礼，慨然启齿。
“杨将主，末将鲍旭。原来是刘将主中军亲卫一指挥使。俺们吃用饷项，都在诸军之上。虽然刘将主撇下俺们逃了，可俺们这些中军，却不能再自家夺路而走还请杨将主留下俺们断后，俺麾下所部，加上沿途搜拢的，尚有三百余，横竖是不走了”
鲍旭朝着杨可世再行一礼，就大步走了下去。紧接着就听见他的下令之声，夜色中一队人马从正在集结的人群中开了出来，就要接过防务。
与此同时，一名名军将都来到杨可世身边，朝他抱拳行礼下去。或者有些激动，或者神色宁定。都一个个自行请缨，要留下断后。同样不等杨可世回覆，就大步走了开去。
一队队军士开了出来，而还站在集结准备突围行列中的军将士卒们，就神色有些惨然的看着这些准备留下断后的弟兄们。
而这些从行列中步出的鄜延军儿郎，却是自从随军渡河东进以来从未有过的神采飞扬。高声招呼着行列中自家熟识之人。
“小乙，杀出去之后，给俺爹娘带句话，从军难免阵上死，俺们一家几代都是军汉，他们看得破”
“五郎，看顾你姊姊要是你留下俺却逃了，回去你姊姊不抓破俺的脸她要守便守，不守也就罢休。但逢寒食，给俺上几柱香，俺们就没白伉俪一场”
“黄大，黄大你直娘贼的流马尿作甚俺们是拜过的，俺爹就是你爹，乡里乡亲的，别让人欺到他头上去到时候短了俺爹衣食，看俺不去寻你”
一声声中气十足的招呼之声在军阵上空飞翔，接受嘱托的军汉们红着眼眶，手持戈矛，站在行列当中拼命颔首。而就是往日再高屋建瓴的军将，这个时候都忍不住垂下头来，不敢面临这一张张军汉质朴的面目。
至少有二三千人马，不待杨可世下令，就接过了这一片营盘的防务，在各个主动留下军将的指挥之下，马上就开始忙忙碌碌起来。
寨墙之上，站满射士。手持弩机弓矢。若弩机弓矢不足。则持长矛。准备搏战。而在弩机的掩护之下，就有一群群军士开营而出，重整散乱的鹿砦，挑挖在雨水下有些淤积的沟壕。
一直监视着营寨消息的女真游骑，自不会坐观。不等后续大队人马来到，就已然再度策马冲出，试图惊吓这些出营军士，欺压他们散乱回冲营盘。说不定还能趁势而入，搅乱整个南军大营。
可迎接这些游骑的，就是一排又一排整齐而有节奏的弩箭。迫得女真游骑只能远远退了开去。
这些女真游骑再度退下之后，只是相互而顾，惊疑不定。
眼前南军，原来就是败残之部，士气已然跌落到了谷底。对他们这些娄室所部最为精锐的女真勇士而言，就是一块已然熟透的牛羊肉，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所以在疲劳之下，才休整了一两日。更多指望南军自溃再卷上去轻轻松松的收割人命。
谁能成想，突然之间。这南军就变了容貌。士气就这样不行思议的再度高昂起来
鄜延军就算士气再高，再有战心，对于娄室所部精锐，实在也不足惧。可是偏偏这是夜间，这个时代的军队，岂论是哪一支，都不具备在夜间组织大规模攻战的能力，最多是拣选部门精锐趁敌不备偷袭踏营。
现下南军已然全军集结，依托营寨增强防务。只要迫近就是一阵驽矢激射。不到天明，不经准备，娄室所部精锐一时间对南军举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无能为力
而在各个营寨当中，一队队军马也丝毫掉臂及外间一直游荡的女真游骑，尚有举火而来的后续大队女真军马。就这样次第调动而出，在杨可世的部署下，一部精锐轻骑为先锋，步军大队居中，然后再是一部骑军断后，以这样的行军序列，开出营地向东而去。
在鄜延军集结行动的同时，终于松了半口吻的魏大功累得再顾不上其他，寻着随自家而来的人马，胡乱找个地方一屁股就坐倒在地，屁股一沾地人就软了，顺势就躺在烂泥地里，甚至不要一个呼吸的时间，魏大功的鼾声就已然大作。
为魏大功的鼾声熏染，不管是萧言所遣来的军将，照旧随他们搜拢的鄜延军马，都坐倒在地，或者躺下，或者背靠着背，都转瞬间就沉入黑甜乡中。一众满身浴血的甲士，就在这火光缭乱，人声鼎沸之中，呼声扯得震天价响。
突然之间，魏大功就被一双手推醒。他马上就打个激灵翻身而起，下意识的就按着的腰间所配长刀。
视线当中，就泛起一张老脸，正是那名随他们一起而来的老都头。
老都头朝旁边指指“杨将主遣人，召魏将主你们赶忙启程，随杨将主坐镇中军。”
魏大功转头，果真就见几名杨可世的亲卫在旁边牵着坐骑焦躁的期待，见魏大功眼光扫来，纷纷行礼下去。而自家这一队百余骑人马，已然纷纷起身，推搡着其他那些还睡得跟死沉的弟兄们。
魏大功运动一下筋骨，满身骨节啪啪作响。究竟是久经打熬的身子，功劲照旧一叫就道，马上就精神振作起来，招呼一声“老都头，快点招呼儿郎，收拾好自家军器行囊，看能不能在营中寻到点吃食，能带几多便带几多，然后就赶忙出发寻杨将主去”
老都头不作声的指指，在他们适才酣睡的所在，旁边已经堆满了干粮袋。正是他们睡着的时候，老都头却去营中寻人筹措的。不说老都头只要在鄜延军中，到哪儿都能寻到一两个熟人，就是知道这些为燕王遣来人物准备的干粮，马上几多人都来资助。一个个干粮袋中都塞得满满的，而且都是上好的吃食，甚而尚有不知道怎样才生存下来的十几葫芦酒。
除了干粮之外，更有军器。原来空了的撒袋中装满了羽箭，折断的长矛换了马槊，缺口的长刀换了崭新的。就连战马耳朵上都套好了料袋，正清静的嚼着上好精料。这短短时间内毛皮都被刷过了，肚带也重新紧了一遍。
在众人睡着的最多数个时辰的功夫内里，老都头就部署了这么多事情，现下魏大功他们起身。只要翻身上马便走
魏大功惊喜的眼光才收回来。就见那老都头恭谨的向他抱拳弯腰下去。周周正正的行了一个礼。
魏大功突然冒出点不详预感。启齿时候语气已然极是猛烈“行礼做甚么挑匹好马，跟俺走俺这一队人马事务，还要你来摒挡。俺遣两名厮杀能手不必上阵，护着你就是你这老家伙，军中事务精熟，就是在燕王麾下，也是要得大用的还站在做甚，爽利点上马”
老都头直起腰来一笑。满脸皱纹挤得更深，在火光下，似乎就如河东的千沟万壑一般。
军中生涯辛苦，久历风霜，军汉要是幸运能熬到四十左右的年岁，比之调养得宜的士医生们，已然老态十足了。
“俺在环庆军十年，鄜延军十年。顿过两支军马，弟兄们赏脸，上阵厮杀本事不成。都能混到饷钱，最后还能得个都头驱使俺老了。折腾不动了。环庆军没了，眼看鄜延军也再不会是以前谁人鄜延军，这么多熟识的弟兄都死了，俺要拔腿就走，心底下过不去。年轻儿郎多活下去一个是一个，像俺这种老头子，魏将主就让俺留下，让俺心里直得过罢。”
魏大功板着脸伸手就要去扯他，老都头却退后一步，再度向魏大功深深行礼下去。
魏大功再进，老都头再退。最后两人就僵在那儿。其余人等都已然起身，默然的看着两人之间的举动。
默然沉静少顷，魏大功整整兜鍪衣甲，肃然抱拳躬身。而身周那些为萧言遣来的军将，也都行礼下去。然后百余骑士，全都弯腰。
一礼之后，魏大功转身便走，翻身上马，只是喊了一个字“走”
上百骑士，纷纷上马，在杨可世遣来亲卫引领下，打马便走。偶然有人回首，营中四下人潮卷动，火炬纷纷缭乱，老都头略微有些佝偻的身影，早已不见了踪迹。
夜间山风掠过，将无数火炬吹得缭乱，成百上千女真骑士组成的大队之中，一片光影晃动。
这大队髯毛蓬乱的女真骑士，就蜂拥着完颜娄室，咬牙切齿的看着眼前南军营寨。
南军营寨之中，燃起了更多的火炬，将半边天空映照得通红。
火光之下，就能望见寨墙上一排排的驽矢，尚有在驽矢掩护下加固寨防的南军士卒忙碌的身影
而营寨之中，更能望见南军大队大队的人马，结成行列，出营向东而去。行军行列燃起的火炬，在蔚水河谷中就如一条火龙一般，盘旋舞动，舒爪张牙
而这样的雄师夜间调动，并未曾听见人声。只能听见随着夜风送来的战马嘶鸣之声，甲胄兵刃的金属碰撞之声，尚有万千脚步坚定的踏着脚下泥泞之声
大队人马，骑先步后，断后再是一部骑军。井然有序，并无几多紊乱。
这那里照旧一支败军的容貌，明确是向东提倡攻击的一支强雄师马
今夜到底是生出了何等样的变故让这支身处天罗地网之中，士气瓦解瓦解的南军，又恢复了战意士气，又恢复了组织，趁夜而走
娄室并不忏悔自家让军马停下来休整一二日。
哪怕占据绝对优势，尚有围三阙一之说。可以期待对方进一步瓦解瓦解，还要以雄师去啃对方营盘，多支付些死伤，那是不珍惜麾下儿郎性命的庸暴之将所为。
更不必说麾下儿郎实在是疲劳到了极处了，占据了如此优势职位一边休整一边期待更好时机也是理所虽然之事。
甚而娄室还不想争这最后覆灭南军残部的功，倒是巴不得宗翰所部从北面上来，斡鲁所部从东面上来，让他们来主导这场最后战事。
冒雨强袭，截断大河，惊走折可求。迫得南军数万自溃。这才是男儿大丈夫所为。多砍几千个首级下来。去蹂躏败军，又有什么荣耀可言
现在娄室，并没有看到煮熟的鸭子突然飞走之际，凡人会有的又惊又怒甚而忏悔万分之态。只是绷着一张脸沉思。
四面合围之际，这些南军突然又向东折回，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他们还不死心，左冲右突一番，也不外是耗尽最后一点锐气。最后照旧要覆灭在这蔚水河谷之中。
到底是为什么
突然之间，完颜娄室就是悚然一惊。
除非东面空虚
而为何东面空虚就是斡鲁所部被牵制住了，甚而不得不抽回相当人马。
而斡鲁所部为何被牵制，那只有南人燕王，正挥军发动了更为强大的攻势，以用来接应这支南军
也定是那南人燕王遣来使节，万军之中穿隙而过，居然联络上了这支南军。然后就在这岌岌可危之际，这支南军向东坚决便走
又是那南人燕王脱手
奠基胜局之后，原来有些懒洋洋提不起精神来的娄室。马上在这一瞬间，满身热血都沸腾了起来
这才是好对手其余南军。与这燕王相较，不外土鸡瓦犬而已
娄室蓦然高声传令“去联络宗翰，让他抽兵回师除留一个谋克继续监视以外，其余人马，都给某回去歇息等到天明，就强攻这些南人军寨都给某打起精神来”
下令已毕，娄室转身便走，看也不看这大队正在离营东去的南武士马。
却看你这燕王，能不能在绝境之中挽回这点败残军马。更不必说河东半壁，已然被俺们女真勇士搅得稀烂，甚而渡河而望陕西涌去都无甚阻力了。俺们西路军，已然稳稳站定了脚跟，而东路军正在你背后汹涌南下。你就是再千般挣扎，也难挽败局
火光如龙，汹涌而东。
大队鄜延军将士，举着火炬，在夜色中默然沉静而前。
队伍当中，约有半数人背负着自己的甲胄，泰半人马，手中尚有军器。无甲无械之人，利市持木棍，同样坚定前行。
鄜延军上次自此穿过黑茶山一线东进合河之时，旌旗如林，盔甲鲜明，军械精利，辎重无数。
而此时现在，这剩下来的万余鄜延军再度折返身东进之际，这军容比之此前，何止寒酸十倍。就连建制都已然杂乱，不少暂时指定的营头，编入军将士卒，来自十七八个差异的指挥而所谓辎重，就是随身衣甲，尚有一点干粮而已。
但这支寒酸的鄜延军，却比此前，更像是一支军队
杨可世策马走在行列当中，不时停下，看着这一张张经由身边的关西子弟面目。佝偻的腰背，已然挺得笔直。胯下坐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坚定的战意，不住刨着蹄子，不时还发出一声嘶鸣。
魏大功就策马跟在杨可世之侧，默然的陪着他注视着这支鄜延军。
大队越去越远，而杨可世终于回首，望向夜色中仍然燃动着火光的营寨，那里尚有主动留下断后的数千儿郎。
蓦然之间，杨可世发抖缰绳，就向前驰去。追随在身边的亲卫尚有魏大功等人，都疾疾策马跟上。
夜色中马蹄声如雷响起，无数鄜延军儿郎转头望向这在行列旁疾驰逾越的骑士们。
俺当不负这些断后儿郎所托，一定要杀出一条血路何苦还坐镇中军这些儿郎，那里还要俺来坐镇他们只因为那燕王一句允许，就会一心向东
燕王燕王，望你也不要负了自家的允许。从这绝境之中，真正将这些关西子弟，拉拔出来这些都是未来西军的种子
第三卷补天裂第一百六十五章宴鸿门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