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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敏道:“江湖上年年月月,仇杀不休,在下之仇,本可以算数。可是……”他转眼望一下崔智,又道:“可是智儿一生最是孝顾,因此他势必不愿干休。石师叔剑术当世无二,前些时候,我在镖局中还和一些人谈起你。听说各人都希望你一举击败鬼母,为武林伸张正义,那时候,武林中人将推举你为剑神。以师叔这一身本事,如到碧鸡山,盼愿能够在挫败鬼母之余,趁便把那恶名远播的尹家兄弟中杀我的一个击毙,此举除了替在下报仇之外,还可保全智儿一命。智儿,快过来向石师叔叩头。”

    崔智抗声道:“爹爹,这是你死我活之仇。”

    “住口,你在现在还要违我之命?”

    火狐崔伟跺脚叹口吻,并不插嘴。石轩中朗声道:“敏兄你可以放心,依我之见,这一段恼恨,还得让他亲自雪清。生死本是闲事,绝不行为了危险,以致忘掉恩怨。我可以允许你,届时我定必全力以助,绝不能叫奸恶之辈,逍遥法外。”

    他说得神情凛然,一片大忠大义的气节,令人为之慑服。

    崔敏叹一声,转眼望着火狐崔伟道:“爷爷,石师叔真正是今世完人,剑神二字,实在还辱没了他。侄孙这一点爱子迁就之心,思之难免汗颜无地。”他突然咳了几声,吐出几口乌黑的淤血,猛可圆睁双目,厉声道:“智儿,快替为父的向石师叔叩谢教育,以及异日相助恩义。”

    房中登时弥漫着一种悲壮节义的气氛,一个弥留之人,在这最后的一刹那,体现得从善如流,视死如归,简直令人深深感动。

    石轩中仰天长啸,弹剑悲歌道:“西流之水东流河,一去不还奈子何……奈子何?”

    火狐崔伟鹤发萧萧的头颅,现在有力地仰视窗外,面上流露出豪爽壮烈的神色。这位老人家正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义士暮年,壮心未已。想当年,他纵横湖海,什么魔窟虎穴,都视如轻易。如今被迫隐居林泉之下,连仅有的侄孙惨死,也自无能为力,是以心中悲愤无比。石轩中听豪壮悲歌,使这位行迁就木的老人家,满身血液沸腾,遥望窗外苍吴长天,禁不住侠情英气,完全引发。

    崔敏面上浮起满足的笑容,向崔智颔首道:“愿你一生能以石师叔作个模范,恩怨明确,节义自励,庶几不负今生。”他顿一下,胸口十二分憋闷,生像气脉将绝,于是委曲又高声道:“石师叔,请为我再高歌一阕,以壮行色。”

    石轩中弹剑而啸,又复行吭悲歌道:“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怎样?虽有智缴,将安所施……”歌声有如金石般铿锵,裂帛穿云,远传数里之外。

    这一阕歌词名为鸿鹄歌,乃汉高祖所作。鸿鹄即是黄鹄,健羽善飞,一举冲天。词中之意,一方面是隐喻崔敏英灵西归,有如鸿鹄羽翼长成,一举千里,永远也不会受到伤害。另一方面,却又悄悄抒发自己的壮志,把自己比作永不受网罗所伤的鸿鹄,这次重入江湖,定要震惊宇内,不止为崔敏报仇而已。

    在悲壮高亢的歌声中,崔敏已吐出最后一口吻,悄悄地死去。如今,人世上的苦乐恩怨,再也不能令他有所感受。

    崔智跪在床前,垂首默默地哀恸父亲的惨死。火狐崔伟过来,轻轻抚摸崔智的头颅,道:“智儿,你暂勿悲痛,等大伙报后,才到墓上恣意一恸吧……”崔智仰头望住老人,毅然颔首。

    崔伟又道:“往昔我曾起誓,不将火器特技教授与任何人,因此你父亲和你都没有学过。但适才我细思良久,突然想到这世上邪恶之辈正多,何止区区尹氏兄弟。不外,这世上像轩中这等身手的人,更是凤毛磷角,百年稀有。因此,我想这一项特技,如用来伸张正义,为世间行侠仗义,却甚是用得着。”

    “现在智儿你听着,等你父亲丧事做完,你便开始学我这一身火器的特技。约莫一个月,便可全部学全,只缺手法上的功力火候。是以一个月后,我们便举家到苗峒找你祖婶阴无垢,由她传你峨嵋正宗内家心法,苦练三年,然后重入江湖,清雪父仇,而且行侠仗义,修积善功。”

    石轩中肃然道:“师叔苦心,小侄既敬且佩。异日崔智重入江湖,务必通知小侄,以便一同找那尹家兄弟。小侄亲眼眼见血仇得报,方始宁愿宁愿。但苗峒之行,恕小侄不能恭送。在现在情势,小侄必须直捣碧鸡山,使玄阴教魔头尽集山上,则师叔此行,必无失闪。小侄碧鸡山之事清结之后,方始返崆峒重立门户。但小侄自知外孽太多,诚恐牵累师门清誉,数年前已物色了一个门生,准备清理门户之后,便由他主持上清宫事务。当日收此徒之时,便曾明言以告,他已向天立誓,届时出家入道,永不再履凡间。这徒弟即是日前来此的史思温,不知他可曾来过?如今又在那里?”

    火狐崔伟先命崔智出去找回家人,以便治理丧事。一面和石轩中到厅中落座,告诉他说史思温已急遽赴天柱峰乌木弹院,谒见血印禅师,不知所为何事?如今想来,可能和玄阴教来袭之事有关。

    崔伟又道:“史思温那孩子怪可疼的,想不到已立誓出家。”

    石轩中道:“他是方家庄被烧的那天晚上急遽脱离的么?那么会不会这事是他所干的?希奇,这孩子何以会赴天柱峰呢?”

    崔伟皱眉道:“不应该是他所干的吧,如果是的话,他应该告诉我一声啊!”

    石轩中道:“小侄原来昨晚已到,但时已将夜,便不想惊动你们。无意中走进一座极大的荒园中,突然听到异声,在一口枯井中传出来。我已往一看,如此这般……厥后我点了他的睡穴,使他睡到今晨才醒来。昨天一整天,我正忙于探听玄明教的消息,获得好些希奇消息,故此便没有到这儿来……”

    火狐崔伟持着白须,等他说下去。

    石轩中便又道:“第一件就是适才谁人魔头也提过的,在关洛那里发现了冒我名之人,把冷面魔僧车丕杀死。第二件即是方家庄大火之后,衡山名手飞猿罗章听说碰上了我,我使的不是剑,而是一支青玉箫。飞猿罗章动手不久,便败下阵来。由这一点,江湖人都以为真是我泛起,否则谁能轻易赢得罗章?而实在呢,两桩事都一样耸人听闻,却都不是我所为。师叔你说这些消息是不是太希奇了?”

    火狐崔伟道:“看来这两拨冒名的人,都和你有点儿差池头。或许他们基础不知道你会出世,是以居心做下这事,迫你出头寻他们。你的剑术功力诚然高深莫测,但你日后却不行以自恃。现在只有老朽可以说说你了。记得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话,审慎行事,才可以保威名之不坠。老朽也与有荣焉。”

    石轩中肃容谢教,崔伟又道:“现在办正事要紧,你不要拘礼,未来一切澄清之后,你也把门户清理好。如能到苗疆来,与老朽见上一面,老朽死亦无憾。”

    “小侄一定记获得苗顺去拜候师叔起居。”

    火狐崔伟苦笑一下,道:“却不知老朽是否还等得及见上你一面了,目下你徒儿史思温已赴天柱峰,老朽在三日前已无意见告玄阴教的魔头,是以他此行多数魔难重重,你当急之务,恐怕照旧先去增驰援为要。”

    石轩中知道玄明教擅于飞鸽传讯,快速异常。同时玄阴教中能人甚多,若不明干,冷箭更是难防。史思温第一次踏入江湖,此子为人虽是聪慧无比,但江湖伎俩,简直频频出人意料之外,登时心中忧虑起来。崔伟便催他迅速上路,省得史思温遭人暗算。这时既有许多要事,便不考究什么礼仪,石轩中只在崔敏尸体前行个礼,便脱离了崔家。

    且说这时的史思温和上官兰,果真出了大岔子。

    原来当他们出门后,第三日已到了南昌府。预计再走两日,便可以赶到天柱峰。这照旧牲口极好,是以行程甚快。时已黄昏,史思温想想未便赶路,便在南昌府中找个客栈,要了两个上房。还未曾开始休息,突然有人敲门。史思温以为是伙计,便管自解肩负,口中叫道:“进来。”

    房门呀地开了,史思温解开肩负,却听不到有人进来,便高声道:“有什么事?”

    “有重要的事。”身后一个带着童稚的声音响起来。从那语声推断,该人离他身后不及三尺。史思温心中一震,忖道:“我的感受敏捷异常,断无让人家来到身后尚且不觉之理。那口音又如此童稚,竟是什么人呢?”

    这时他已小心警备,但头也不回,装出十分大意的样子,随口问道:“什么重要的事情?”答着话,逐步转身。眼光随处,只见一个童子,身量只到他下颔那么高,面容清秀异常。但那股神情,却象个七十岁的老人似的。

    那童子冷笑一声,眼中露出轻视的神色,问道:“你可是石轩中的徒弟史思温?”

    史思温一听大奇,怎的在这江西南昌,反而有人认识他的姓名泉源?如果到了蒙古,岂不是连家谱也有人替他背出来。这真是大大的怪事。因此他难免露出十分诧愕之色,反问道:“你是什么人?何以得知我的姓名泉源?”

    那童子又露出轻视的眼光,道:“原来石轩中的徒弟是这个样子,他们未免小题大作。”

    史思温道:“称究竟是谁?有什么事?”

    那童子道:“我只想见识一下石轩中的剑术究竟如问。你现在已学了他几乐成夫?”

    史思温怒道:“无知童子,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实在史思温真没有那么傻,凭人家适才那一手轻功,他已估出这个童子不是轻易之辈。是以应对怒问中,居心叫对方误以为自己至今尚未看不出内情,因而对自己轻忽大意。

    那童于仰天而笑,从抽中摸出一把折扇,道:“你如认不得我,那就等到跪求饶命之时,我才告诉你。”

    史思温见了那折扇,心中微凛,忖道:“原来这个其貌不扬的孩子,敢情即是玄阴教内三堂香主的阴阳重子龚胜。但我且不说破……”于是怒声斥道:“你敢情是个疯子,快走!”

    那童子果真是台甫鼎鼎的老魔头阴阳童子龚胜,如今年岁已近七十,但外表看来,还像个十四五岁的孩童。手中一把阴阳扇,招数有鬼神莫测之极。同时练就先天一气功,能够从口中吐出极淡的白气,专伤敌人的内家真气,而且侵焚对方内脏,端的阴毒异常。

    昔年碧螺岛主于叔初力战玄阴教六位香主,其时阴阳童子龚胜施展这桩特技,于叔初虽然识货,不敢疏忽,以全力运剑盖住他的先天一气功。其厉害可想而知。(事详见前传)他这次接到雪山雕邓牧的飞鸽传书,连忙急遽追敌,直到南昌府才碰上。一看这少年反映缓慢,禁不住心存轻视之念。

    “疯子?起得好一个名字。惋惜小娃娃,你已来不及把名字向世人宣布了。本座乃玄阴教内三堂香主阴阳童子龚胜,你如不想惊动世俗之人,咱们到清静的地方去解决。”

    史思温居心装出失惊之容,道:“原来你就是阴阳童子龚胜?但咱们从未见过面,有什么事要解决的?”

    “小娃娃别装样子,你师父干的好事,岂非你不敢承当?”

    史思温听他提起师父,登时神色一凛,道:“原来如此,好得很。咱们找个地方。但有一桩,想你是个成名多年的人,肯定会允许我。”

    阴阳童子龚胜听他如此一说,心中甚悦,忖道:“到底石轩中心中尚有我这么一号人物。”于是道:“什么事要我允许,且说出来听听。”

    “我这次出门,带有一位女眷,你们可不得仗恃人多,趁我不在而胡作乱为。”

    阴阳童子龚胜诧想道:“这厮说他愚笨,却又想得十分周到。”这时既然史思温已提出来,江湖最考究的是不能对妇孺施暴,他岂能不允许?是以点颔首,道:“这就走吧。”

    史思温让他在店门稍候,自己走进上官兰的房间。这刻因时势迫切,他已来不及敲门。推门进去后,因内间是用帘子隔住,他如饥似渴地飞纵入去。内里呀的惊叫一声,史思温眼光随处,恰恰瞧见上官兰羊脂般雪白的**,这时恰好全裸。原来她在易服服。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背转身躯。

    上官兰被他冷不防突入,骇得若心无主,竟然不晓得赶忙穿衣。史思温那颗心直跳,也忘了催她穿衣。隔了一会儿,他又怕阴阳童子龚胜等不及,便猝然转身。谁知上官兰自怔怔呆立,丰软雪白的**,完全呈露眼底。她又为之惊呀一声。

    史思温忙忙转身,讷讷道:“我……我真活该……但现在请你听着,我马上就要去和玄阴教内三堂香主之一的阴阳童子龚胜交锋,效果难以想像。因此必须警备,省得玄阴教又把你掳去。”

    上官兰又为之大吃一惊。她天性单纯,情感直率真挚,这三日来,对于这位拘谨有礼而又本事高强的少年,早已十分倾慕。但史思温因她是有夫之妇,同时又绮年玉貌,唯恐日后被人说闲话,是以很是拘谨。她此时一听史思温又要去拼命,以前她曾听过朱玲提及阴阳童子龚胜的厉害,是以芳心震恐,竟然忘了一切,扑上来搂住他的臂膀,惊谎隧道:“你为什么要惹上这个老魔头呢?我和你一块儿去好么?”

    史思温听出她声音中的关切,大为感动,朗朗笑道:“你别怕,就在这里等我……”说着话时,转眼瞧她。突然觉察她仍然像只白羊似的,缕缕幽香,送入鼻中。登时那颗心又大大跳起来,失措隧道:“你快穿上衣服,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耳听上官兰又因发现了此事而低低惊叫一声,他可顾不了这么多,冲出房去。

    出了店门,见到阴阳童子龚胜,两人便一同向北门走。阴阳童子龚胜见他神魂不定,以为他心怯,禁不住越发大意。

    出了城外,两人找到树林后面平地上站定,阴阳童子龚胜道:“小娃娃把剑掣出来吧!”

    史思温赶忙定神,把眼前那具晶莹雪白的**忘掉,同时掣出长剑。

    阴阳童子龚股道:“小娃娃你先发招吧!我年岁大你一把,总得让你一招。”

    史思温俊眼一转,故作盛气之态,道:“我从来没听人让过一招的话。要不就不让,要不就大方点,多让几招。”

    阴阳童子龚胜实在对他有点儿轻视,大意隧道:“那我就让你三招。”但听这美少年应一声好,陡地挥剑直戳已往。脱手极快,倒把阴阳童子龚胜骇得心头一凛,使个诈步,向左欲跨开去。哪知右足发力一蹬,身形反而向右边挪开三尺。

    史思温剑快如风,继续挥剑戳去,却刺个空,但听阴阳童子龚胜嘿嘿冷笑之声。当下一转身,咬牙切齿,一式“大愆如环”,剑光圈袭而去。这一招神速异常,阴阳童子龚胜左右俱无退路,大喝道:“这是第三招了。”喝声中耸身一跃,飘上半空。

    这阴阳童子龚胜数十年修为,功力非同小可,只见他身在半空,但降落之势甚缓。而且似在还右,捉摸不定他究竟要坠向哪一方。史思温凝目虎视,竟然绝不乱动。阴阳童子龚胜暗自凛骇,刷地打开折扇,蓦然扇将出去,身形突然斜斜向左方电急坠地。却听史思温怒喝一声,挺剑疾扑,敢情又扑错了偏向。但总算他发现还早,又扑回来,长剑光线一闪,已然戳到阴阳童子龚胜身上。龚胜举扇一挡一塔,架住对方长剑。

    直到现在为止,龚胜已完全放下心,预计出这少年的功力究竟如何。

    原来他身在半空之时,忽见对方如此沉凝待敌,真有一代名家的风度,禁不住漆黑讶然,生怕早先那少年所为,皆是使诈,到他身悬空中之际,才施绝艺。这也是他这个老魔头,这么灵警多疑。这时身在半空,赶忙使出看家本事,阴阳扇一摇,发出一股烈风,自身便借那反震之力,出乎对方意料之外地斜坠左边。对方不光受愚,而且一剑刺来,被他以阴阳扇盖住。敢情那少年出剑虽快,路数精奇,但内力相差一倍有余,登时大大放下心,完全认定这美少年身手虽佳,无奈年岁所限,并不足以震骇江湖。

    史思温的剑法简直精奇,这刻抽回长剑,复又一连三招,竟使得阴阳童子龚胜的阴阳扇上下翻飞,才真堪堪架住。“小娃娃,我又让三招有余,如今你死而无怨了吧?”

    史思温面色微变,但不置答,叱喝一声,继续猛攻。

    龚胜手中的阴阳扇,招数又稳又辣,这刻双脚针牢在地上,没有动一下,却都把对方刻势盖住。“嘿嘿,小娃娃别惊,算你命不应绝,我可不想取你性命,要留活口回碧鸡山审讯,你加点气力吧,否则可就来不及了。”

    史思温不理睬他,使出大周天神剑的绝妙招数,霎时剑光平地涌生,把那形如童子的老魔头困在其中。无奈内力不够极重,对方一味防守,竟迫不感人家半步。

    阴阳童子龚胜口中冷笑连声,手上招架得严密无比,心中却在忖道:“等这厮锐气一折,我便得抓住时机,方能生擒这厮。哼,只要抓住这小娃娃,何愁我老童子不求名求利。”想到这里,喜动颜色。

    又是十余招已往,史思温已现出沉不住气的容貌。阴阳童子龚胜仰天而笑,笑声甫歇,便叫道:“小娃娃可要小心了,我马上改守为攻啦!”

    史思温奋力一剑戳来,但听他一叫,剑尖微微摇摆,虽是微小得不足道的摇动,但哪能瞒过老魔的眼睛。他阴阳扇挥处,化出数十团或黑或白的扇影,转眼卷住史思温的身形。口中冷嘲道:“小娃娃你犹疑不决,岂非想逃?”要知老魔头的扇子一面漆黑,一面雪白,故此称为阴阳扇。史思温刚一张口,老魔头怕他口出不逊之言,忙一增加压力,登时迫得史思温只记得舞剑护身,忘了做声。

    冷光凉风交相扫荡中,忽听啪地一响,史思温长剑荡开一旁。说得迟,那时快,阴阳童子龚胜的扇子已到了史思温胸前。这一记危殆绝伦,只要他扇子直拍,史思温登时就得胸骨尽折,吐血身亡。

    史思温哼一声,那柄剑本已荡开,但飘然硬收回来。这一手非有极高造诣的内家功夫,不能办到,但纵然他收剑回来,却已来不及挽救。

    好个阴阳童子龚胜简直是名噪一时的老魔头,反映之敏捷,世罕其匹。他的扇子到了对方胸口,原来一拍便可毙敌,但因一心生擒对方,是以缓得一缓,便欲斜扫对方胸下景穴。哪知一见对方收剑时的功力,事实上比他所预计的要横跨一倍还多。登时已醒悟对方从开始至今,俱是使诈。心念一动,阴阳扇便继续直拍出去。(这里叙述得罗嗦,实在他们的变招感应,都不外是一刹那而已。只有那阴阳童子龚胜欲变招而尚未变,便又改转意意,可见得其时实在极快)。

    他一扇拍去,潜力如山涌出。这样纵然对方身手高强得多出乎他意料之外,能够抓住他援了一口吻的时机,实时退开,不被扇子拍上,但也得吃他的内家真力撞上胸口,也非重伤不行。猛听波的一声,龚胜手中阴阳扇为之大震,如被万斤大锤着实一击,震得五指酸软,那柄扇子直欲脱手飞去。这还不说,下体凉风相继袭至,耳中已听到剑尖啸风之声。老魔头这一惊非同小可,但觉一生从未陷入过如此危险狼狈之境。此时别说要抓牢扇子,便先是躲避下盘的一剑,也不知来得及否?

    但见一道黑影,飞上半天。原来是那鼎鼎台甫阴阳童子龚胜的阴阳扇,一生第一次给对方打得飞脱手中。同时之间,剑光突然划过他腿上,裂帛一声响处,裤管飘扬。

    史思温一剑得手,英气冲霄。长啸一声,奋刻追击。阴阳童子龚胜居然仅仅裤管裂开,只伤了一点皮肉,流出鲜血。但并没有伤筋动骨,因此还能忍疼纵跃闪避。然而现在的史思温,神威凛凛,判若两人。掌上长剑宛如神龙出海,满空剑气弥漫。

    十招之内,阴阳童子龚胜低哼一声,肩上血流如注,但因仍非要害,故此身形仍不稍缓。眼看再过十招八招,这个一代魔头,将要丧命在一个年轻后起能手刻下。

    史思温久闻这大魔头作恶无数,孽重如山。能够杀死他们,等如积下一场大好事,是以绝不愿稍稍放松,剑出如风,又快又辣。

    阴阳童子龚胜好不容易占到正面位置,冒险伸手一扣,用大擒特长法搞敌人腕脉。史思温不知他出这么一着险招,有何深意,不愿冒失,连忙变招。蓦觉五官一凉,心头一震,剑光涌起,一式“星临八角”。内力从剑上涌出,在身前布了一面无形的墙壁。阴阳童子龚胜厉笑一声,腾身而退,转眼间已没入黑漆黑。

    史思温持剑警备,等了一会儿,知敌人真个已退,这才舒口吻,剑尖垂下来,指住地上。就这样子木立不动。歇了一会儿,他又舒口吻,收剑往回路走。

    原来适才他感受到五官一凉,登时心中震骇,只因这个老魔擅长先天一气功,能够取敌性命于无形。其时他连忙使出大周天神剑中的“星临八角”之式,一堵无形的墙壁,封住身前的空间。阴阳童子龚胜袭敌无功,他这种先天一气功最耗真元,不敢怠慢,连忙逃走。若然史思温此时乘势追击,立可发现对方功力大弱的情形。

    史思温木立一会儿,为的是试试自己体内是否已受伤害,但并无异状,便放心地回去。刚刚走了两丈,忽见那柄阴阳扇就在眼前。他傲笑一声,拾起扇子,就奔回客店。直到踏入店门,他面上五官仍然以为有点儿凉沁沁的,禁不住暗惊那老魔头这门毒功之厉害。

    他先到上官兰的房门外,叫道:“石大嫂,我回来啦!”

    房门突然开了,敢情上官兰就站在门后。她惊喜交集隧道:“哎,你终于回来了,可真把我骇死。”

    史思温见她这么体贴,情感自然流露,登时心头十分温暖,因而越发英气起来。

    上官兰伸出玉手,拉住他那宽大有力的手掌,道:“你进来把经由说给我听听好么?”

    史思温便进房去,在桌子前的椅上落座,桌上的油灯照在他的面上,把他的面容十分清晰地泛起出来上官兰坐在他扑面,端详他一眼,突然哎地叫起来,把史思温吓了一跳,以为他椅子有什么工具,把她给伤害了。她已说道:“我的天,你的面色为什么苍白成这个样子,似乎……似乎……”

    史思温举手摸摸脸,触手冰凉,倒不知自家酿成什么样子,急遽问道:“似乎什么?”

    她嗫嚅一下,道:“似乎刚刚死掉的尸体一般,面色太苍白了。”

    史思温嘘口吻,道:“你真把我骇惨了,我还以为变了形状哪,适才那阴阳童子龚胜,只因早先被我愚弄,对我甚是轻视,因此终于败在我剑下。连有名的阴阳扇都撒了手,你看这可不是他的扇子么?”

    上官兰大为佩服,那鼎鼎台甫的老魔头居然败在一个二十左右的少年剑下,真是武林中一宗大事。她伸手接过那柄扇子,只见一面黑得漆亮,一面白新如雪,入手甚是极重。只因不光扇骨全是特炼精钢所制,便那扇面也显得十分奇突,异常坠手。上官兰所学甚杂,是以一扇在手,随意挥舞,也自成章法。

    史思温见她爱不释手,便道:“你可要这柄扇子,不外日后那老魔头知道,便会替你惹祸呢!”

    她喜孜孜道:“不怕,他如果找上我,我不把他骂回去才怪哩,除非老魔头不要脸,你可是真心给我的?”

    史思温微笑想道:“这位大嫂憨得天真,倒像个不懂事的大女人……”口中却道:“虽然是真心送给你,日后那老魔头如果找上你,你可以叫他先找我,赢得我之后才有资格向你讨扇。”

    两人都快活地笑起来,上官兰道:“这柄扇子最能抵御暗器,纵然是玲姑姑的夺命金针也挡得住。”史思温一愣,道:“你说谁的金针呀?”

    上官兰这时才知道自己失言,讷讷一会儿,道:“那是……那是……我表哥以前认识的人,实在我并没有见过。”

    史思温觉察她话中有假,心里极为不兴奋,忖道:“我向来便以一片真心待你,更为你上天柱峰求药,可没有半点害你之心。但你却藏着一些什么秘密?哼……”于是他登时兴致索然,打个呵欠道:“现在已没有什么时间好睡了,我得赶忙去休息一下。”说完,回转自己房中,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但觉脑壳如醒如睡,始终没有睡着。往日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哪怕外面万马飞跃,他照旧照睡不误。因此他自己也以为希奇起来。思路一转,连上早先上官兰不说真话的那一点,便想道:“她说得一清二楚是玲姑姑的夺命金针。细想普天之下,并没有第二个女性以夺命金针见重于武林。只有一小我私家,即是师父的心中爱侣朱玲。师父虽然有一次感伤地说过,今生此世,已不能和她厮守,但我知道他实在片晌也不能忘怀那朱玲女人。石大嫂怎会认识朱玲女人?又怎的不愿对我说出实话?岂非至今尚看不出我是好人坏人?”

    他越想越生气,一时怒火冲天,但觉自己太过被上官兰委屈,这本是一桩小事,但在史思温的想法中,却生像是很是了不起的大事,任何人委屈了他,都不概略紧,但她——意味便大大差异。

    他辗转反侧,妙想天开,一时十分生气,一时又以为应该原谅上官兰。直到天明之时,他才睡着。可是日上三竿,他仍没有睡醒。

    上官兰等得不耐心,轻轻扣门叫道:“思温,思温……”一叫出口之后,突然自己吃一惊。原来她这两天,经常念叨着他的名字,因此无意间竟然叫出口来。现在自己觉察不妥,禁不住面红心跳。

    可是房内尚无声响,她侧耳贴门一听,房内传出极重粗大的呼吸声。她微感惊谎,想起他昨夜面色欠好,原来要把原因说出来。厥后一打岔,便没有再说。现在听他的呼吸,明确不是正常现象。

    于是她试试推门,呀的一声,木门被推开。她一直走进去,撩起帐子,只见史思温的头颅歪倒在一旁,口角还流出白沫。气息十分粗大,生似体内炙热不堪。她心慌意乱地伸手摸在他的额上,触手一阵冰凉,竟然毫无发烧的征象。

    上官兰这一惊非同小可,急急把他的头扶上枕头,忽听脚步之声,她转头一顾,原来是跑堂来了。她登时如获救星,急遽道:“伙计你快点去请个着名的医生来,我弟弟病倒啦……”原来他们投店时,报的是姊弟关系。

    跑堂连忙衔命而去,不久时光,便请了一位医生来。那位医生姓高,年岁相当老。上官兰心中稍觉慰藉,一面替史思温卷袖露腕,以便医生接脉,一面忖道:“这位医生年岁已有一把,定然见多识广,不至于胡乱用药。”

    那位高医生三指按住病人腕上的寸半尺,一面闭上眼睛。可是他的手指一按下去,便良久不能提起来,两道眉头越锁越紧。

    上官兰悄悄焦虑,问道:“医生,他怎么啦?这病是昨日才起的呢!”

    高医生喃喃道:“此脉时张时弛,或又突然中止,或又六脉惧和,竟是怪异脉象,老汉一生未见。”当下又换病人另一只手的脉,越发失惊,原来那里居然六脉和谐,没有丝毫病征。

    上官兰眼看医生瞠目结舌,便知不妙。那高医生按了病人额头,触手冰凉,禁不住连声呼怪。她又问道:“医生,我弟弟怎么啦?”

    医生仓卒起立,渐然道:“此症经中不载,实在无以见告。唯有请你另聘高明,恕罪恕罪……”说完之后,狼狈而逃而去。

    上官兰模急万状,便要跑堂再去请此外医生来。跑堂赶忙去了,一方面陈诉掌柜,一方面果真去请医生。第二个医生姓王,年轻一些,他早已怀了戒心,因为跑堂已见告他那高医生早先窘状。这王医生一切脉,再摸摸病人额头,便赶忙告退,自认倒霉,白白走了一趟。

    这时掌柜的可就进来了,他先慰藉上官兰好一会儿,然后问道:“两位这趟出门,竟是要上哪儿去?”

    上官兰见他和气,便道:“我们是要到天柱峰的乌木掸院去。”

    那掌柜的啊一声,道:“既是如此,令弟贵体不适,何不连忙雇辆大车上路?幸亏已不甚远,约莫两日可到。等到了那里,有人照应,这才放得下心呀!”

    上官兰一想甚是,便求他们代雇一辆大车。实在店家可是怕客人死在客中,便得大大贫困一番。大车不久便雇来,两个跑堂把史思温抬上车里。上官兰一想,自己骑马反而欠好,便将两马系在车后。自个儿也钻车厢里。

    大车在路上颠簸得很,上官兰见史思温半屈着身躯,颠得甚为猛烈。芳心疼痛,用手臂把他的头抱住,放在自己的肩胸之间。这样便可省得史思温的头老撞在车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走了一程,史思温突然大大喘口吻,睁开眼来。他的神智一恢复,便连忙明确自己在大车之中,但觉一片软绵绵,香气袭鼻。定神一瞧,敢情是枕在上官兰的胸前。一种极为奇异的感受,泛上心头,使得他一方面面红耳赤,心跳加速,一方面又真想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

    上官兰已发现了他回醒,欢呼一声:“我的天,你终于醒来啦!”

    史思温见她已知自己回醒,大吃一惊,猛可坐起来。但头脑间一阵晕眩,竟然坐不住,伸手去扶时,双手软麻无力。上官兰嘤一声,把他抱住,道:“你乖乖躺下,现在可不能逞强哩。”她转变了一个姿势,把史思温的头搁在自己的大腿上。

    史思温的面颊贴在她丰满香软的大腿上。登时一阵颤栗,传过他心底。他放任地让自己贴在她的大腿上,嗅吸到她身体的温暖,一种无可抗拒的气力,使他回复了小时候的自然行动。这使得他看起来越发依恋着这位漂亮的女郎。

    在史思温的心中,并没有一丝**,他仅仅是沦落在一种温柔之中。这原来是属于母亲的温柔,岂论什么大英雄、大好汉也不须隐藏他的依赖。不外在可爱的女性,岂论是情人或妻子,她们都市具有这种母性的温柔,因而羁缠住铁石一般的心。

    上官兰轻轻呵慰道:“你不要着急,我们现在赶往天柱峰去,届时你的怪病,便可请血印样师医治了……”她又简略地把医生诊治他的情形说出来。

    史思温缓慢隧道:“那老魔头的先天一气功好生厉害,想不到仅是一丝余气,还能沾附在我五官不散,俟隙侵入。”

    上官兰听过朱玲考究这种奇门毒功,禁不住惊慌起来,失声道:“是先天一气功么?那怎么办呢?听说被这种功夫伤了,便全身冻僵而死,绝无可救……”

    史思温微微惕然,忖道:“她怎会明确这么多?可见她的泉源肯定有问题……”想到这里,上官兰已俯身抱住他的头颅一悲痛隧道:“你中了这种毒功,血印禅师可会救治么?”

    史思温在心中叹一口吻,因为他已被她真挚的情感与及温柔的行动所感动,因此纵然心有所疑,也不愿意话问出口。上官兰听不到他的回覆,便敏感地遐想到也许真不能救治,是以他缄口无语,当下为之愣住。歇了一会儿,泪水淌下来,恰好滴在史思温的额上。

    史思温登时如被火烧,怅惘地叹口吻,道:“你别哭,我伤得并不严重,只要有一位像血印禅师那等功力深湛之士,以自己一点真火,助我运真气行遍腑脏百骸,把那一丝阴毒之气赶出来,连忙就不药而痊。”

    上官兰道:“称骗我的……”他愣然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那么你为什么不早点儿说?”他又是一愣,忖道:“是呀,我为何不早点儿说?啊,我是因为她对我真好,因此一时感动得说不出来……”于是他坦率地告诉她说:“你适才为我着急,我十分感动,因此一时说不出话来。”

    上官兰听了,笑容从泪中透现出来,宛如在满天阴雾中,突然透射出可爱的阳光。

    她喃喃道:“那就好了,那就好了,我们这一趟非找到血印禅师不行啦……”

    大车突然大大跳了一下,颠得上官兰整小我私家趴在史思温身上,这两个年轻人连忙为之发作出响亮的笑声。然而他们的笑声连忙便中断了,因为他们感受出这辆大车已经愣住。

    两人怀疑地交流一下眼色,上官兰正要转身掀帘而看,却被史思温止住。他逐步起来,悄悄道:“你在背后扶我一把,不要叫人看出来。”上官兰心中大惑不解,却十分顺从地移到他背后,双手推住他的腰部。史思温坐幸亏车门当中,然后突然伸手掀起帘子。

    只见大车去路,已被另一辆大车阻盖住,对方谁人车夫执着鞭子,手已举在半空,欲落未落。扑面那跨在车辕上的人,面目凶悍。一手持缰,另一只手却非拿马鞭,而是持着一根细如小指的竹竿,其长却足足有一丈以上。

    史思温连忙明确扑面那车夫,一定是玄阴教中的能手,不光以大车拦住去路,甚且以手中的细长竹竿,把自己的车夫点住穴道。不外扑面那车夫乍见史思温双目炯炯地瞪着他,颇感意外地楞一下,一时没有说话。

    史思温暗吸一口吻,然后宏声道:“你是清江钓徒乐予的什么人?”

    那车夫哼一声,颤一颤手中的细长竹子,发出嗡然一响。

    史思温忖道:“这厮已得清江钓徒乐予的真传。平时我虽不怕他,但现在却毫无反抗之力……”于是又冷笑一声,道:“你盖住我车去路作什么?”

    扑面那车夫道:“我不外是好奇而已,你的眼力倒也不错,我姓卓名栋,乃是清江门下大门生。”

    史思温见他不敢逞强,心中越发料定对方必已投效玄阴教,是以得知自己受伤昏厥车上,于是中途来拦截。但此时却不行说破,希望能够吓得他让开。这时连忙接口道:“久仰台甫,在下史思温,家师石轩中,与贵派素无恩怨。目下史某身有急事,要赶路前往皖山。烦请尊驾将贵派独门点穴解开,以便上路。”

    卓陈实在摄于史思温的威势,只因凭本教中的内三堂香主阴阳童子龚胜,昨晚尚且揭不了他,虽然卓栋不知龚胜大北之事,光是从擒捉不住对方这一点推想,已可知这位石轩中大侠的高徒,身手如何厉害。

    当他出发来时,本是知悉史思温已经昏厥,这才会单枪匹马前来。谁知史思温神采奕奕地坐在车门,反而那同行女人未曾露面,这一点便令他怀疑起来。怀疑的是本教消息有误,昏厥的人并非史思温,只是谁人女人。这时叫他如何敢逞强,但又不甘就此退走,诡笑道:“史少侠何须着急,在下的点穴虽属独门,但仍难不倒少侠。”

    史思温微惊,忖道:“我一脱手,他便瞧得出我身上负伤,真气不纯。”当下仍然十分镇定,居心不悦地哼一声,道:“这等事如何可以儿戏,人家一个认真气了的苦哈哈,若是伤筋动骨,以后日子如何过得?”

    卓栋敢情也怕他真动怒,连忙颔首道:“少侠说得对。”竹子一挥,拍一声未在那车夫胁间。那车夫哎一声,恢复了自由,但这时可就不敢做声,愣愣地瞧着他们。

    史思温已知自己威名已露,便微笑一下,漆黑手到背后,摊开手掌。上官兰在后面瞧见他的手掌,一时悟不出他的意思,禁不住提倡怔来。

    史思温高声道:“车子别走,我尚有话请教这位朋侪。”接着他便转向卓栋,问道:“尊驾可识得阴阳童子龚胜么?”

    卓栋疑惑地瞧瞧他,然后道:“认倒是认得,不外……”

    史思温突然一招手,截住他的话,道:“称可认得这件工具?”

    卓栋举目一看,敢情是把折扇,一面漆黑,一面雪白。禁不住啊一声,道:“这是龚香主的阴阳扇啊!”

    史思温听到他说出龚香主三字,便断定自己所料无差,这卓栋一定是玄阴教中人。于是微微一笑,道:“烦你传语与龚胜,这柄阴阳扇我史某要留为纪念。”

    卓栋登时面都骇白了,仓惶道:“在下如有时机,一定替少侠转告。”话一说完,扬竹驱马,滔滔而去。

    史思温哈哈大笑,声传数里,竟然掩盖住蹄声。上官兰赶忙推推道:“你敢是完全好了?笑得这么高声,那厮也真希奇哪……”

    史思温放下帘子,突然身躯一软,躲倒在上官兰杯中。上官兰低头一看,孩了一大跳,敢请他的面无人色异常。他艰涩隧道:“你叫车子快走,起劲赶点路。”上官兰忙忙如言付托车夫。史思温闭目调息了一会儿,这才道:“我妄运真气,差点儿又昏厥已往,但总算吓退那厮。”

    上官兰道:“我真不明确,那厮是什么泉源?”

    “你就是江湖阅历太浅,这才会被店家诓上路。那厮明确是玄阴教中人,因听得我病倒消息,或许龚胜欠盛情思亲自出马,故此命这个姓卓的前来,他本也是能手。但阴阳童子龚胜还败在我手下,他纵然逃走,也算不了丢人。”

    上官兰啊了一声,这才完全明确,禁不住十分钦佩地瞧着这个聪慧的男儿,但对于他的身体,又十分管忧起来,徐徐道:“都是我欠好,把你牵连成这个样子。希望上天保佑,能够实时治愈你的伤势,我纵使死了,也十分宁愿宁愿。”

    史思温嗟一声,道:“你别这样说,只要我解围,你也绝无问题。”

    大车辚辚而行,上官兰不住地敦促,走了十余里路,车子忽又愣住。车中两人不觉都为之微惊。史思温深深吸口真气,挺身坐起来,但觉头脑间一阵昏眩,却咬牙挺住。

    上官兰眼光一偏,见他面无人色,禁不住玉容失色,惊问道:“你……你怎么啦?”

    史思温连忙示意叫她别作声时,但已来不及,只好连话也未出口,倏然伸手揭帘。

    只见大车前面直无人迹,但赶车的却望着路上发怔。原来大道上横拦着三块石头,俱都高及两尺,长度是三块拼起来,恰好把大路拦断。赶车的高声道:“大爷,这三块石头一定是有人居心摆在路上的。”

    上官兰道:“你下去把石头搬开不就成了?”

    赶车的舌头一伸,道:“这些石头每块都得三四百斤重,小的那里弄得动。”

    史思温苦笑一下,回眸瞧上官兰一眼。上官兰恍然道:“对啊,我竟忘了他不会武功,若在平时,这三块石头算得什么。”

    “人家就是拿来试试咱们呀!”史思温说:“恐怕那卓栋一脱离咱们,便已疑心起来,不外还看禁绝,是以不敢亲自现身拦截。”

    上官兰道:“我们再来一次奇策,居心要他们认为我们是引他们现身。”

    史思温一击掌,道:“好极了。我一跳下车,你便唤住我,向我嘀咕一番。于是我便再上车,命那车夫起劲去搬。玄阴教的人见到咱们这样行动,肯定反而疑心起来,不敢泛起。”话一说完,勉逞余力,强健地跳下车去。上官兰连忙高声叫他,史思温居心愣一下,然后回到车旁。

    上官兰低声道:“你可以为辛苦?”

    史思温摇头道:“还好,但再来这么两趟,非要露出破绽不行了。”

    上官兰叹口吻,道:“真糟糕,尚有一天的旅程,这一关纵然捱已往,但人家一定不愿死心。”史思温瞧着她颦眉的样子,突然以为她越发漂亮。这种漂亮,特别令人以为深刻,因此挑动了最隐密的心弦。

    上官兰并不知道他心中有什么感受,伸脱手来,道:“哎,你可以上车来了,别再着了凉,越发糟糕。”史思温捏住她的手,忽觉一阵热流直撞心头,有如触电似的。眼光扫过她的眼睛,只见她眼中也闪射出一种奇异的辉煌。

    这一刹那间,两人心灵震荡,似乎已经相通,可以用眼光倾诉心曲。但又宛如跌落在奇异生疏而又令人兴奋的梦乡中,使得整小我私家都为之由由然起来。

    史思温突然哆嗦一下,收回眼光,四顾之后,便跳入车内,他高声道:“喂,赶车的你下去搬石头吧。搬不动也没关系,起劲试试看。到了前山,我会多赏你银子。”上官兰噤若寒蝉,她兀自在享受着早先那一阵奇异的感受。在那里有无限温馨,已被触发。

    那赶车的听命下车,走前去起劲搬那石头。上官兰注视着史思温,其他的一切地都有如不闻。但她连忙便被史思温那种漠然的神态,从遐思中惊醒。那位英气勃勃的男儿,竟然流露出一种庄严的、冷漠的神色。生像一位大佛,又像石头镌刻成的塑像。

    她的心直往下沉,一种十分不祥的阴影笼罩着她。

    史思温现在纵目四望,只见大道一边是田野,一边却是山丘,丘上丛树随处。若果有人潜伺树后,绝对无法发现。上官兰道:“你可是发现了什么?”他摇摇头,道:“咱们得认栽了,那车夫如何搬得动这些石头,要否则咱们过了这一关,一定可以平安抵达天柱峰。”

    “为什么你能够这么肯定?”她希奇地问。“你看,玄阴教的人若然要现身,应该已经出来。因此他们一定反而被咱们的战略哄住。闯过这一关,他们哪敢再罗嗦只惋惜那车夫无法搬动那三块石头。”

    上官兰俏眼一转,叫道:“赶车的你去弄根木混,便可以把旁边那块石头撬开一旁。”

    赶车的听了此计,瞧瞧靠田边的那块石头,果真有一处清闲,可以插进木棍,便欢呼一声。车下有根坚实木棍,那车夫抽出来,插入石隙中,用力一撬。高声一响,那块大石掉向田里。这样车子已委曲可以通过。赶车的一手牵住马辔,转头道:“俩位客人可要下车,否则车过时不小心倒下田去,那时便得弄了一身泥水哩!”

    史思温自个儿嗟叹一声,上官兰却应道:“你小心点把车拉已往,我们不下来了。”

    赶车的小心地拉马前走,车轮牢牢靠着中间那块大石边缘掠已往,弄出吱吱的难听逆耳声。上官兰紧张地瞧着,好不容易提到大车安然通过,这才嘻笑一声,道:“我们究竟过了这一关。咦,你为什么没精打采?你不是说,我们只要闯过这一关,便可以安然直抵天柱峰么?”

    史思温徐徐道:“话虽是这样说,但你出谁人主意,虽然把大石撬开,却反而收到相反的效果而已。你再想想看,如果咱们真的没事,岂会耐心命那车夫这样子去撬石开路,而又如此可怜地通过那缺口。诱敌也不是这样诱法呀!”

    上官兰微微变色,道:“那么我们反而袒露了弱点啦,对么?”

    史思温点颔首,道:“正是如此。我料不出一盏茶的时光,玄阴教的人肯定泛起。”

    “那么我们怎么办呢?总不能坐以待毙啊!”

    “咱们只好如此了。”史思温冷淡隧道:“你不要这样惊慌,横竖一切事都不会有什么值得畏惧的。”

    上官兰默然片晌,然后不平气隧道:“虽然你可以不怕死,但岂非你处此危境,却也不畏惧那灾难的来临么?”

    “也许应该畏惧。”他说,口吻变得十分老练和智慧:“但凡心有所求者,必有患失之惧。我们只要岑寂地想一下,我并不要求任何工具,那么尚有什么畏惧呢!”

    “生命也可以不要么?”她带点儿讥笑地问。但话一出口,忽又忏悔起来恐怕会刺伤他的自尊心。

    “是的,这具臭皮囊终须解脱,又何恋之有?不外世人痴迷不悟,是以营营役役,永无稍安之时而已。”

    “你说得似乎是个出家人似的,我不跟你争论了。”她歇一下,突然听到后面有点儿异响,禁不住向车后张望。

    史思温道:“有辆大车迫将上来,或许是那卓栋。”

    “啊,你已听到了。”她稍稍一顿,突然鼓足勇气道:“现在我们无疑已陷入危境,已没有几多时候,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史思温忽地举手道:“别说话,那辆车似乎又不追赶咱们了。”

    两人侧耳倾听,果真车声渐微。上官兰忖道:“不管怎样,我也得把我扯的假话说出来。纵使他和玲姑姑是对头,但他一定不会对我怎样。那么,他也不会再叫我做石大嫂了。”

    老实说,未后这一点,才是她最体贴的。她必须要对方明确尚是小姑独处才成。于是她兴起勇气,道:“我要告诉你,我一直诱骗你……”刚刚说了这两句,史思温忽地矍然道:“我已想到一个要领,可以让你安抵天柱峰。”

    上官兰只好闭嘴,只听他说:“现在我跳下车,匿在那片树林中,玄阴教之人瞧见了,定然不敢追遇上来。他们一定以为我要殁灭他们,居心这样从后面拦截。你赶忙直赴天柱峰,找到乌木禅院,拜谒血印大师,连忙请他老人家来找我。”

    “来得及救你么?”她的面色酿成苍白,只因她又想像到史思温独个儿被擒之后,被玄阴教的人杀死或施刑的情形,因此脸色为之苍白起来:“不,不要这么冒险,最多我们死在一起。”史思温怅然微笑,想道:“可借你已是有夫之妇。”当下奋然坐起身,猛可一掌击在她后背心的灵台穴上。

    上官兰咳一声,吐出一小块血团,史思温喜道:“我虽未曾为你尽解那郑敖所点的穴道,但这一掌记治好一半,足可奔上天柱山顶了。”话声一住,大车已驰到林边,史思温暗运真气,勉力纵下车去,身形敏捷如常。

    他向上官兰扬扬手,便纵入树林之中。上官兰突然一阵怆然,生像他们这一别,人天永隔,再也难以晤面。想起他的侠胆英气,禁不住痴痴凝望着那片树林。

    车行数丈之远,渐上斜坡。上官兰从车后架望,忽见来路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大路中心,隐约还可以辨认出谁人御车之人,正是清江钓徒乐予的门徒卓栋。转眼间大车落坡,不光瞧不见后面的那辆马车,连史思温隐没的那片树林也看不见了。

    她突然心跳加速,惊煌地想道:“如果他被玄阴教的人捉住,他一定会被那些恶人杀死。他是这么硬骨头的人,因此他绝不会向那些恶人低头输口……哎,他的危难,乃是因我而起,在这最危险的关头,他已负了内伤,毫无反抗能力。我能够置他掉臂,自个儿直上天柱峰么?”想到这里,心跳得更厉害。深深吸了一口吻,但觉因车行过速,震荡得连仔细想想也办不到。

    时机异常迫促,地起劲地清静一下紊乱的思潮,俱她办不到。

    赶车的已是惊弓之鸟,这时不待人家付托,拼命挥鞭。驰驱了数里之后,忽觉车辆抛荡得特别厉害。心中犯了疑,转头向车内张望,只见车厢里空空如也,哪有人影。这一对少年男女坐车坐丢了,诚然出奇。但车把式反倒暗念一声观世音菩萨,独自挥鞭磷磷而去。只因这一对青年男女失了踪,他自己便不会有什么危险。

    且说史思温纵入树林之后,一阵猛烈的晕眩,使他摔在地上,昏厥已往。幸好林中的地面甚是柔软,因此他没有摔伤。到他回醒之时,突然感应一匹马穿林而入。他起劲振作一下,先设法让头脑完全清醒,然后想站起来。但四肢疲软,完全不听他的指挥。

    他苦笑一下,想道:“运气真是奇妙,任你有通天本事,但若果注定要你死在一个凡人手中,你纵然千方百计地逃避,也不中用。”几年来追随着师父石轩中,在岭南遁迹苦练的情景,历历掠过心头。想起了那位坚贞侠义的师父,他禁不住叹口吻,心中浮起一阵忸怩之情。

    石轩中数年来是这么殷切地期望他能够承传衣钵。回到崆峒去,清理了门户之后,便取代石轩中留在崆峒,掌理上清宫观主之职。日后发扬光大,声威永垂于武林的责任,完全要他负起。他记得自己其时虔敬无比地在祖师神位前立了重誓,一定要替师父石轩中出家,肩负起崆峒掌门的重任。其时推心壮志,自以为精诚所至,无坚不摧。这个志向与愿望一定可到达。现在瘫卧荒林,耳听马蹄踏在柔软的泥地上,轻轻地走进树林。但他却没有反抗之力,任人宰割,故此心中这份难受,真比连忙死掉还要痛苦。

    思路突然转到上官兰身上,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庞浮现在眼前,登时令他心情紊乱起来。土壤发放出湿润的和奇异的气息,树叶簌簌地响个不停,低微的马蹄声仍然不停于耳。她的面庞兀自在眼前浮现,那单纯漂亮的笑靥,深深印在他心上。光是为这个感人心弦的笑容,赴汤蹈火,亦所宁愿宁愿。

    “现在她还去得不够远。”史思温用心地想:“她是个女人,又长得漂亮,因此一旦落在敌人手中,肯定不能一死了之。我必须想个法子,阻延追兵才好……”但事实上,他连站也站不起来,逞论阻缓追兵。可是这史思温生性坚贞异常,仍然奋不顾身地大动头脑。

    “……要我脱手阻止追来的人,势难办到,究竟如何是好?”

    “哎,有了……”史思温突然面露喜色,逐步仰起上半身,一面想道:“玄阴教最忌的是师父,我又曾把那阴阳童子龚胜打败。是以这一路追兵,一定集中注意在我身上。如果我不被他们发现的话,他们肯定先全力找寻我,然后才有余暇去顾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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