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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两人都望着靳夫人,听她说话。

    “你们两位都是以剑术称尊,英名震动宇内的人物。妾身适才自思,今日不知交了什么运,才气看到这一场震天动地的斗剑。可是忽又想到,天下武林中,不知有几多人曾因不及亲见这场斗剑而失望。”

    靳崖忍不住插嘴道:“人家要斗剑,可不是儿戏之事。你却来一番长篇大论,空自延长时间,何苦来。”

    靳夫人不剖析丈夫,继续道:“他们失望还没关系,但想深一层。这一场斗剑,只有我靳家家人在场。日后江湖之人如若不信,我靳家的人,一来是于岛主的朋侪,二来又反面外人来往,如何能够证明?”

    于叔初道:“是啊,夫人所言有理。”

    石轩中剑眉斜飞,朗声道:“石轩中一订婚向天下群雄证明,倘使石某输了的话。”

    靳夫人摇头道:“不行。石大侠正直无私,妾身也晓得的。不外到底太不利便,此所以妾身胆敢特别向石大侠提出这一点。于岛主因和我靳家是挚友,他虽然会赞成小心行事。”

    于叔初道:“夫人设思周密,可敬可佩。”

    “容易得很,只要两位另议一个时间及所在,联名发出十数个请贴,或是宣布于武林,说是你们两位要比剑。担保不用数日,天下皆知,那时节目有天下群雄,为两位公证。”

    石轩中听罢,默然不语。直到现在,他才明确靳夫人说了半天,实在照旧暗帮自己,重点在这柄剑上的问题,她的心意虽然可感,但自己早先已抽签决议了,岂能更改。

    于叔初这时可忘了这回事,暗想另约时间,自己可以好好准备一下。同时因适才认输,心气浮躁,意志微觉不能集中,约期再战,则自己有利无害。便一口答允道:“夫人所言有理,本岛主无不听从。”

    靳夫人连忙道:“石大侠你呢?”

    石轩中抬目一瞥,眼光如电,凛凛生威。

    靳夫人突然浮起一种奇异的感受,因为她已从石轩中的眼光中,看出他不愿借词延期,以便另觅佳剑。这一刹那间,她对自己的行为疑惑起来,疑惑自己不知做得可对?

    石轩中同时又瞥过靳崖的面上,只见他眼光注现在自己手中的剑上,似欲启齿。他连忙道:“石某岂敢不从靳夫人之言,但有一点必须说明。即是此剑暂借石某佩带,届时仍以此剑,向岛主请教。”

    靳崖登时缄口无言,心中暗觉忸怩。

    于叔初收起宝剑,大刺刺隧道:“石轩中你可随意选择时间所在?”

    石轩中细想一下,此去关外约须三个月时间,方能回到凤阳去接朱玲的门生上官兰。三个月后,正是重九佳节。于是决然道:“九月九日重阳佳节,准于是日午时,在凤阳东南约八十里路的红心铺晤面。至于邀约天下群雄莅临的事,只好偏劳岛主了。”

    碧螺岛主于叔月朔口应承道:“使得,就是这样决议。”

    石轩中特别向靳夫人及靳浩告辞,然后带着李蕊珠脱离天一园。

    李蕊珠对这位气宇轩昂的英俊侠士,说不出何等崇敬。她自身虽不谙武功,但也听闻过东海碧螺岛主的威名,也知道于叔初这小我私家性情极坏,最欠好惹。而石轩中却容容易易便把她救出来,由此可以证明石轩中的本事是何等高强。

    靳崖令人备马车送他们到城里去。一个时辰之后,石轩中又在北门见到雪山雕邓牧留下的人。这个玄阴教徒姓黄名勇,乃雪山雕邓牧的得力心腹,故而认得是李蕊珠。

    等那辆马车走后,黄勇流露出五体投地心情,向石轩中道:“石大侠,小的真想不到一日时光还不到,你老便把女人救回来。你老纵然不是神仙,小的看着也差不多了。”

    石轩中展眉一笑,道:“这也不外是碰巧得了消息,而我和李女人又认识在前,因此径自去查探。碧螺岛主于叔初虽然欠好缠,但他照旧把李女人交给我带走。你也以为很玄,但事实却十分简朴。”

    “啊,是于岛主把女人架走的?相信普天之下,除了五大侠你老之外,再没有此外人能从于岛主剑下讨得自制。”他又压低声音道:“连我们教主,也不行哩。”

    石轩中转面临李蕊珠道:“女人请随他去见你义父,在下这就关外办一桩事。也许日后尚会相逢,但别后还望你好生保重。”

    李蕊珠以为他款款情深,令人感动。心想目下和他这一别,今生今世,不知可还会重逢?虽说各人并没有什么纠缠不清,但像他这种好男儿,到底叫人想念。鼻子一酸,眼眶里浮现出泪光。她盈盈万福道:“贱妾蒙大侠赐予援手,大恩难报。以后漫漫岁月,唯以一柱心香,遥祝福康。”

    黄勇微喟一声,轻轻道:“便小的也以为和石大侠离别,心头不大好受。”

    石轩中转身大踏步走出城外,一会儿便隐没在大路往来行旅中。

    黄勇向李蕊珠道:“女人,说起来真是不巧,可是也算得十分巧。不巧的是邓香主已经和教主以及其余诸位香主,脱离此地,故此女人见不到邓香主。”

    李蕊珠啊了一声,焦虑隧道:“那怎么办呢?他老人家不知我已脱困的消息,一定急得很。”

    黄勇道:“他老人家急也没用。小的不妨告诉你一个大秘密,即是我们教主率同诸位香主,已急急兼程北上,先到关外去。”

    “啊!他们也到关外去?哎,岂非是专门要搪塞石大侠?”

    “不错。”黄勇肯定隧道:“但你可别泄露这消息。邓香主告诉小的时,曾再三严嘱不得泄漏。否则被教主追究出来,各人全都是死罪。”

    李蕊珠惶惑问道:“我义父为何要把这等重大秘密告诉你呢?”

    黄勇含有深意地微笑一下,并不解释。“女人,尚有一桩十分巧的事,小的尚未禀报哩。那即是高岩姑爷恰好适才来到,小的请他到悦来老栈休息一会儿……”讲到这里,随着雇了一顶轿子,让李蕊珠乘坐。纷歧会儿,已到了悦来老栈。

    李蕊珠踏入房门,只见一个年岁三十左右,身躯结实,眉目清秀的人,正在闷坐。这人正是她的夫婿高岩,此时骤然和娇妻相见,竟然怔住。黄勇悄悄退出房外,好让这对匹俦说出体已话。

    且说石轩中渡过黄河之后,一直向前走,心想朱玲一定已到了前一站期待。谁知才走了十来里路,路旁一家农舍中,突然钻出朱玲来。

    石轩中喜道:“好极了,我还担忧不知几时才追到你哩。”

    朱玲幽幽道:“我本想到前面等你,但怎样也不能放心,效果寻到这里可供匿藏行迹,便一直呆等到现在。你可曾见到那碧螺岛主于叔初么?唉,我一想起于叔初的剑术,号称天下第一,虽然明知你不会输给他,但那颗心仍然直跳,无法岑寂下来。”

    石轩中甚觉歉疚,勾住她的手臂,一面向前走,一面道:“我真不应该这样做,为了我小我私家的恩怨,却使你为我提心吊胆,简直是要你受活罪。下次我再也不能这样对你了。”

    朱玲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低声道:“你一点儿也没有改变。我的容貌虽然差异,但你对我照旧一样,啊,石哥哥,我不知如何谢谢你才好。”

    石轩中那英俊的面庞上,射出愉悦清朗的辉煌,他坦然隧道:“你不用谢谢我,只要你快乐,我也就随着快乐。”

    “石哥哥……”朱玲突然叫唤了一声,但嘴唇嗫嚅了好一会儿,还没说下去。石轩中道:“什么事呢?说吧,岂非你对我尚有需要隐瞒的事么?”她想了好一会儿,石轩中又催问她。

    朱玲摇摇头,叹口吻道:“我有个极大的秘密,可是现在我却不能告诉你。”

    “哦?大秘密……”石轩中疑惑地看着她,但眼光被面幕阻遏,完全瞧不见她的心情。

    “但你一定会告诉我的吧?我不会恼你不把秘密告诉我,只希奇会有什么秘密,竟能使你不敢坦白地说出来?”

    朱玲长叹一声,道:“我何尝不想说出来呢?但我却不能。唉,这真使人痛苦,啊,石哥哥,你暂时别想这回事好么?”

    石轩中忖道:“我如真的爱她,便须绝对相信她。既然她不能说,只好丢开这回事吧。”于是他一边走,一边把到达天一园,失陷在靳崖的黄泉阵,以及最后和于叔初交手的经由情形,都详详细细地见告朱玲。

    朱玲佩服隧道:“石哥哥,你到底智慧过人,凭真功压倒于岛主。未来比剑时,也要从这一点着手。”

    正谈论间,忽听身厥后路,蹄声急骤如击鼓。石轩中转头一瞥,道:“那厮驱驰得这么快,不撞死人才怪哩。”只见一骑如飞,挟着一围黄尘,滔滔而来。眨眼间,已来了他们身后,朱玲轻轻道:“他似乎慢了许多。若不是人困马倦,即是寻我们的。”

    石轩中道:“适才我已看清楚,可不认得那人。”

    那一骑驰过他们之后,马上转头凝瞥着他们两人。石轩中一向老成,居心不看对方,以免惹出是非。但朱玲却不平气,狠狠地向那骑士怒视睛。不外她是白瞪了,因为她面上被一层面幕隔住。

    那骑士索性勒住坐骑,等石轩中、朱玲两人走上去。

    朱玲轻轻道:“那厮找贫困呢,石哥哥,我可惩戒他一下么?”

    石轩中微笑摇头,道:“我只喜欢你宽弘大量和温柔地看待世上所有的人。”

    “好,好,是我错了。”朱玲连忙柔声道,一面窥视石轩中的面色。

    那骑士突然扬声道:“来者岂非是石轩中大侠和朱女人么?”

    石轩中虎目一抬,威光四射,朗声道:“正是我们,左右有何见教?”

    那骑士连忙滚鞍下马,纳头便拜。石轩中惊讶地以双手虚虚一托,发出罡气竟把那骑士托起来,双脚离地。

    “左右行此大礼,石某愧不敢当,请问是何缘故?”

    那骑士或许知道无法跪得下去,只好垂手站稳,躬身道:“小可高岩,乃是李蕊珠的丈夫。”石轩中啊了一声,已往伸脱手,道:“原来是高兄驾到,但你怎可这样行礼?高兄可曾见到尊夫人?”

    高岩见他不光毫无架子,而且十分亲切近人,心中更添了十分钦佩之意。他原来也是洒脱的人,便伸手相握,慨然道:“石大侠不光是盖世英雄,照旧武林中一代完人,古之君子,也不外如是。诗仙李白曾推崇韩朝宗道:‘生不用封万户侯,希望一识韩荆州。’小可认为这两句话,移赠石大侠还嫌未足。直是一睹英姿风范,虽死无撼。”

    石轩中笑道:“高兄未免推爱过头。石某何德何能,克当高兄美言?不知高兄急遽赶来,是否尚有见教?”

    “小可有个紧迫消息,特地赶来见告。那即是玄阴教教主鬼母以及诸位香主均已兼程先到关外期待台端,相信有偷袭之意。”

    石轩中慎重地思忖一下,先向高岩致谢一番,然后向朱玲道:“玲妹妹,咱们单单就怕鬼母不择手段,预先布伏。那时好汉架不住人多,一个弄欠好,可能便丧命关外哩。”

    朱玲放心地吸口吻,道:“我正担忧你会轻视他们,只要你不大意,总有措施可想。”

    高岩料他必有一番商议,自己在一旁听了,反而不美,便告辞欲别。朱玲留住他,问出消息泉源之后,便明确高岩实在够意思。只因玄阴教教规严厉残酷,知者无不恐慌。高岩虽不是玄明教徒,但犯了这等大忌。如若被鬼母查出,也将遭受重罚,历经诸般毒刑之后,方始正法。由此推想,雪山雕邓牧也十分够意思。因为明确是他预先部署,这个秘密才会辗转让高岩知道而赶来报知。

    朱玲向高岩致谢一番,等他真个告辞而去之后,才将她的发现见告石轩中。然后又道:“现在我们必须改变企图,不能再出关外,自投罗网。我们要不要来个出其不意,反而到别方去隐居一个时期?或是我们可以到京师去,那里地方大而人多,最易藏身。”

    石轩中道:“都可以行得通。但玄阴教势力极大,难保不再被他们发现。那时遭了暗算,越发不值。最好是想出什么措施,使得鬼母取消了暗算我们的念头。”

    当下两人停在路边,苦思奇策。朱玲忽地莺声道:“石哥哥,快看,那位老人家的相貌何等希奇。”

    石轩中格目一瞥,只见一位老人家须发皆白,扶杖冉冉而来。这位老人目深颧突,加上毛发甚长,连脸庞和手足也长着许多白毛,均卷曲贴肉,乍看来就像只白猿似的。

    老人离他们尚有丈许,朦胧的眼睛突然开启一下,竟然是一对如火红睛。

    朱玲又低声讶道:“啊,他的眼光锐利得很,似乎能透过我的面幕似的。”

    石轩中道:“这位老人家定是风尘中异人,我们别谈论他以免有失尊老之道。”

    老人扶着那根长约四尺的黑手杖,老态龙钟地走迩来,突然停在两人眼前。石轩中温雅地向那老人浅笑颔首,但朱玲却觉察那老人家眯缝着的眼睛中,射出一线红光,真像能够透射过她的面幕,甚至能够看透她的一切。

    老人定睛看了一会儿,自个儿摇摇头,哨响道:“希奇……希奇……”随着掉头扶杖而去,竟没有剖析石轩中。石轩中也不怪老人无礼,仍然浅笑望着他的背影。

    朱玲道:“他说我们希奇,实在他自己才怪哩。这位老人家必是风尘异人,但石哥哥你可想得出是谁么?”

    “呵呵,我的眼力一向及不上你,倘使你不知道,我连想也不需想。”

    朱玲微微一笑,道:“这怎么行?噢,算了,我们照旧边走边谈,站得太久,人家要希奇的。”当下他们转头向黄河走去。刚走了几步,朱玲便道:“我有个法子,可以使师父不会疑心有人泄漏秘密。”

    石轩中矍然道:“这就对了,我也以为难题就在这一点上。因为我们原来说得好好的,要出关外服务。但突然改变主意,甚至藏匿起来,鬼母哪能不疑心她的行动已因手下泄漏秘密,我们才会这样做。只要她一动疑心,邓牧便糟糕了。”

    “不外,我这措施也欠好。”朱玲忧愁隧道:“原来我想到你连忙追上于叔初与他改订日期,不要三个月那么久。他一向天下宣布,我们不出关去,便很是有理由了,因为我们绝对赶不及回来。同时我想若于叔初宣布要与你比剑,我师父也不能在期前向我们下手了。”

    “好得很,这个主意再高明没有了,但你何以以为忧郁起来?”

    “如果把比剑日期改早,则你就没有充实准备的时间,我怎能不忧。”

    石轩中笑道:“三个月也准备不出什么。呶,你该对我有信心些。咱们就决议这样办妥了。现在马上找于叔初。”朱玲想想实在也没有此外法子,这样总比出关去自投罗网上算得多。

    不久,两人已来到了黄河岩边,但见那船刚刚靠岸。他们随着早先见的谁人形如白猿的老人,步上渡船。船夫们认得这个俊美青年,开船后便漆黑谈论起来。老人听了船夫们的谈话,这才开始向石轩中注意。

    渡船到达对岸,老人慢吞吞最后上岸。老态龙钟地远远随着石、朱两人。

    石轩中和朱玲倒也未曾注意,径向开封城西疾行。离那天一园尚有数里,忽见一群人都骑着鞍辔鲜明的俊马,迎面驰来。朱玲眼尖,赶忙隐身在石轩中身后。

    扑面那群人马眨眼驰近。为首一人衣服色彩鲜艳耀眼,身材肥胖,正是东海碧螺岛主于叔初。他在石轩中身前勒住马,尖声问道:“石轩中,你不是回来向本岛主求饶吧?”

    石轩中道:“石某求饶倒不至于,但简直有事要找岛主。”

    于叔初身后那六七个大汉,听说那拦路之人乃是名震天下的大侠剑神石轩中,便都忍不住勒马上来瞧看。其中四个右手均垂放在鞍上,仅以左手持缰,原来是被朱玲金针特技所伤的四名手下。

    朱玲突然从石轩中背后转出来。娇喝一声:“看针。”玉手一场。一喝之下,竟有四人跌落下马,却正是那四个曾被朱玲所伤的人。他们敢情已被朱玲的金针特技及她著名狠毒的手段吓破了胆,现在蓦然见到是她,又听她喝说着针,便都滚落马下躲避。

    朱玲娇声而笑,道:“于岛主,你这几个手下真没前程。”

    碧螺岛主于叔初怒道:“朱玲,你师父见到我,也不敢无礼。现在你既起义师门,却不应如此放肆。过来,本岛主要教训教训你。”

    石轩中正要挺身包揽,朱玲暗拧他一把,克制他做声。石轩中心知朱玲必有用意,便不启齿。朱玲轻笑一声,懒漫隧道:“于叔初,你只好吓吓别人。我有石哥哥在身边,十个碧螺岛主也不怕。”

    碧螺岛主于叔初震怒道:“好,本岛主先打败石轩中,再收拾你这个小妖精。”

    石轩中勃然震怒,虎目一瞪,喝道:“于叔初,你的口清洁点儿。”

    朱玲冷笑道:“石哥哥,他想激怒你。好趁着现在人多,以及江湖上还没有晓得你们树怨的这回事。赶忙跟你打一场,胜败都划算得来。”

    此言一出,于叔初气得连声哼哈。朱玲又道:“石哥哥,你即管和他再约一下,不要等三个月后,早点儿叫他知道剑神的厉害。”

    石轩中直到这时,才明确朱玲的鬼心眼。敢情是居心激怒对方,以便改动日期,一切都显得入情入理。此时见于叔初那么生气,漆黑可笑,便道:“于叔初,咱们一个月后便在凤阳红心铺晤面如何?”

    正是请将不如激将。于叔初恨声道:“好,就这样。朱玲你在那天可要去红心铺么?”

    朱玲冷笑道:“石哥哥到那里去,我就在那里。只你赢得石哥哥,我肯定陪他一同死。”

    于叔初含怒率领着手下,催马去了。石、朱两人为了省得和他们同路,便居心在路旁期待。

    这条大路左边是一片田畴,右边却是树林。忽听一个清细的口音叫道:“石轩中、朱玲,请到这边来。”石、朱两人向树林望去,却不见有人影踪。

    石轩中道:“你可听见么?岂非靳家的人叫我们?”

    朱玲道:“横竖没事,我们已往瞧瞧也好。”

    两人携手走入树林中,正在张望。谁人清细劲锐的口音又响起来,道:“在你们右前方,约莫半里之远,便可发现我的踪迹。”

    石轩中肃然道:“玲妹妹,你看可是真的?那人如在半里之外,尚能望见我们,以及语声能这么有劲地传入我们耳中,非有六七十年精纯内功不行。”

    朱玲首先飞跃而去,石轩中牢牢追随着。半里地不外转瞬时光,便自到达。

    树林已到止境,已往即是一片斜坡。相当宽大平展。坡上人凌空盘膝而坐,屁股离地少说也有五尺。他们看清楚这个能够凌空跌坐的人的面容,禁不住暗叫一声:“忸怩。”原来就是那面庞手足俱是白毛的老人。

    像这位老人的轻功,举世罕有其传,此时一望而知是什么泉源。

    石轩中、朱玲走出树林去。老人睁大那对火红眼睛,红光四射,注视着他们。在那老人屁股之下,敢情有一株比小指还要幼细的小树,偏生刚有五尺之高。老人盘膝跌坐中间幼技之上,在远处乍眼一看,真以为他是凌空跌坐。

    两人走到老人眼前不及一丈之处,老人飘身下来,冷冷道:“石轩中,你以剑术及轻功见著于世。现在你露一手给老汉看看,以证实你并非盗名欺世之辈。”

    石轩中明知对方泉源,便不愿失礼,谦然道:“在下萤火之光,略识薄技,哪敢在高人眼前炫弄。”

    老人放声大笑,笑声宛似深山老猿,苍劲清远,山谷相应。他道:“好吧,只要你自认是盗名欺世之辈,老汉与你无怨无仇,不要再迫你……”说罢,转身欲走。

    朱玲忍不住道:“老前辈是世外高人,石哥哥,你不行过于谦虚,以致让坦白的高人误以为实言,何妨上去一试。”

    老人闻言,停步转头,深深瞥朱玲一眼,悄悄颔首。

    石轩中道:“既然如此,在下只好放肆了。”言罢一纵身,飞上寻丈之高。就在停顿之时,盘起双腿,然后调治那支撑身体轻重的一口真气,化为至清至纯。但见他的身躯徐徐下降,恰好坐在嫩叶之上。身躯一坐定,便启齿道:“老前辈请勿见笑,在下勉力应命。”

    老人见他能够启齿说话,神态十分从容自然,心中不禁佩服。须首道:“可以了,下来吧,尚有你的剑术,尚待磨练。”

    石轩中飘身下来,恭容道:“在下实在不敢和老前辈动手。”他说得十分真挚老实,叫人一听而知绝非虚伪之言。老人第一次露出笑容,道:“不要叫做我老前辈,只要你接得住老汉三剑,我们可以由此订交,各人以平辈相称。”

    石轩中犹疑一下,道:“在下简直希望能试上一下,这种时机实在难堪。只要您老不怪在下失礼的话,自当遵命。”

    老人仰天打个哈哈,道:“这才像个大侠的风度。来,别延长时间。”说罢,他随手折了一根树枝,长约两尺。

    石轩中掣下背上长剑,抱剑行礼,道:“就请您老见教!”

    朱玲退开一旁,高声道:“石哥哥,你务必用尽全力才好。”

    老人道:“她说得对。”一面走过来,这一走动,迥异早先龙钟老态,也不似凡人一步一步地走,却是十步纵跃,犹如猿猴。

    石轩中收摄心神,抱元守一,期待对方这位宇内共钦的前辈剑客的一击。

    老人清啸一声,双足顿处,身形突然破空而起。直飞上四丈余高,然后一翻身,头下脚上,那树枝更是伸在最前面,电射而下。这一罩扑下来,登时响起尖锐劲烈的破风之声。

    当老人快要补到石轩中头上之时,朱玲已看出老人精绝的功力所在。原来那根竹枝,初时毫无异状。但当老人星驰电掣般冲泻而下,快要到达百轩中头上时一突然何加灵蛇吞吐,宛如已化为一支尖锐大匹的长剑,而与老人的身体合而为一。

    这种至高无上的剑术,朱玲尚是第一次开了眼界。心想石哥哥如能学到这一下身法,威力自当又增加几分。

    这时石轩中上身微抑,剑尖斜指天宫,正当对方下扑来路。在那连忙接触的一刹那间之前,他仍然屹立不动,宛如渊停岳恃。那种沉凝的心胸,别说泰山崩于前,就是有人在他背后刺上一刀,也似乎不能令他惊乱似的。光是这一点,又令得朱玲佩服到五体投地。心想自己纵然面壁十年,只怕也不能练到如此田地。

    双方突然一齐行动,只见石轩中剥尖一颤,嗡的一声,化出四点冷光,严密封住头顶。老人下冲之势何等强劲。但因石轩中眼力奇佳,剑尖所化的寒星中,其中之一居然实时点在他树技尖端上。因此使得老人这一招之内许多变化,无法施展出来。

    老人大喝一声:“好剑法。”身形借力破空又起,飘落侧面寻丈之远,然后道:“老汉第二剑连忙开始了。”石轩中朗声应道:“老前辈请。”

    老人吸一口吻,身形暴然涨大不少。蓦然呼一声,又欺到石轩中身边,手中树枝竟已递到石轩中面门。石轩中素来以轻功见长,但这老人身法之快,也令他十分受惊。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石轩中身形突然斜飞开去。朱玲虽有一身武功,以及鬼母明日传的游魂遁法,有神鬼莫测之机,但现在竟也瞧不出石轩中乃是如何闪开的。不由大喜想道:“单凭这一下身法,便可以和东海碧螺岛主于叔初争一日之是非了。”但那遍身白毛、形如老猿的老人,身法也快得出奇,原式跟踪急追。手中树枝尖端原来离石轩中面门不及半尺,如今也仅仅被石轩中缩开了半尺,合起来才不外是一尺距离。

    两条人影痛苦飘风般在草地中绕了七八丈大的一圈子,石轩中居然挣脱不了那老人。

    朱玲上时花容失色,恐惧得连呼吸也为之愣住。原来她也算得是个大行家,是以知道只要再绕个圈子,那位老人身子和速度谐洽之后,那时候只要真力一吐,树枝不必刺到石轩中,也足以把石轩中震死。

    石轩中本人何尝不知。他比朱玲还多相识的一点,即是知道这位老人此时已仗着一股至清至虚的真气,使得那么大的身躯轻如无物。因此岂论他闪避得何等快,但仍能随着他身形带起的风力,如影随形地随着他盘旋进退。

    这原是刹那间的事。石轩中身形不停,但手中剑已斜斜上翅,剑尖指着对方握着树枝的手指。刚刚又转了半圈,石轩中已能够吐出长剑,直取对方腕掌指三处。

    老人这时恰已能够发出真力伤敌。见状手腕一偏,避开教剑,但自家树枝尖端仍然指着对方面门。不外因这一移动,老人便须重新调运真气,才气伤敌。石轩中也是这样,不能马上变招换式。两人如奔雷电掣般又走了六七丈大的一个圈子。

    石轩中以极精纯的功力驾驭长剑,唰地撩向对方树枝之上。老人这时恰好又运集真力在树枝上,尚未来得及吐出伤敌,一见敌剑撩到,因他说过只攻三招,故此不愿轻易变招。便原式不动,石轩中长剑撩在对方树枝上,只把那树枝荡开两寸,便黏着不动。然而那根树枝尖端,仍然指着自己的右边面门。

    朱玲见他连使绝艺,还不能化解这一招危机,真是比石轩中还要着急。

    只见两人又走了一个大圈,石轩中突然嘿一声,左手抬处,圈指一弹,这一招乃是达摩三式中弹指乾坤之式,鬼母和于叔初均试过这一招的厉害。一式“弹指乾坤”简直玄妙绝伦,有夺天地造化之功。但听微微滴地一响,人影倏分,各各飞开一丈,然后凝身屹立。

    老人朗声长笑道:“好剑法。这一招失传百年的达摩心法,老汉也是头一次开眼,现在老汉可要施展第三招了。”

    石轩中因有前车可鉴,生怕再蹈覆辙,便严密警备。口中应道:“老前辈见教。”

    老人呵呵而笑,道:“现在不用快攻的要领了,我们在剑上较量一下内功如何?”

    石轩中想道:“较量内力,看来平学,实在却最为凶险。”但他哪能拒绝,只好爽快地答道:“老前辈付托的,在下无不尊命。”

    老人身形微晃,已落在他眼前五尺之处,伸出树枝,道:“小老弟你真谦恭有礼,这等修养和胸怀,实在可敬。”石轩中随着挺剑,交织地贴在树枝身上,一面答道:“老前辈年高德勋,名满天下。在下这次胆敢动手,实在是敬重不如从命之意。”说话间,两人各运真力,贯注在剑上。

    石轩中居心回覆,为的是不愿占自制。因为当树枝及长剑一交之时,双利便均发出真力。其时扑面的老人尚在说话,是以他也启齿回覆,丝毫也不愿沾光。双方缄口之后,俱运足十乐成力,互压对方的武器。

    这种较量功力的要领,绝无取巧之处。老人面上忽闪过一丝讶色。石轩中知道对方定是因他的功力竟达如此田地而感应惊讶。不外他可不敢多想,转瞬之间,已摒除了一切杂念。凝思定虑,全副心灵都贯注在长剑之上。老人也收摄住心神,运力迫已往。只见石轩中的长剑剑身微微哆嗦,光华乱闪。缓慢地偏移了一寸左右,然后便愣住不动。

    过了一会儿,石轩中全力抨击,这次轮到老人的树枝微颤,似乎用真力一抖之后那样地哆嗦不休。尔后极慢地偏回来。一直到恢复直线交织时,才煞住偏移之势。石轩中自知尚可压得对方偏多一点,但他明确对方已有近百年的精纯功力,必能持久。因此他不敢过于消耗真力,以免支持不久,便被对方压倒。

    朱玲看得心惊胆跳,微微喘息。但见老人又发动攻势,把石轩中的长剑压得向左边偏了寸许。过了一会儿,石轩中便开始抨击,力争收复失地,果真又恢回复状。这样攻守了五次之后,各人都胶着不再移动。

    两人斗了半个时辰,竟是旗鼓相当,越发纠结难明。就这片晌间,但觉强风飒飒旋到,声音由降低而逐渐强烈。风力一生,两人面色越见沉凝郑重。先是石轩中的身躯下沉了寸许,接着即是那老人下沉。

    朱玲知道这阵突如其来的强风,乃因这两个盖世能手在较量内力之时,从剑上发出剑气。这两股无形其力,在空中欲散未散时,相互碰激,便形成一个个的空气涡流。时间越增,则这些气流中的漩涡越多,便发作声音,令四周的人感应强风卷刮上身。

    但最令人担忧的,倒不是这一点,目下石轩中和那老人已经耗上,因是功力悉故,谁也不敢首先退却。这种以内家真力拼斗的局势最是凶险。只要稍有疏虞,对方连忙剩隙而入,登时可将内脏完全击碎。因是无形的真力,而又可以击石成粉。不似兵刃,能够用肉眼望见,纵或受伤也未必致死。是以两人这一耗上,谁都不敢先行退却,甚至连念头也不敢多转。

    这时两人身形逐寸下沉,原来是双脚陷入土壤中。这种情形,也就是说他们的真力相互涌历时,虽然相互气力相当,谁也压不低谁的武器,但脚下仍有缓冲余地。即说两股真力相交,化为至刚之际,便因有一方双脚沉陷地中,恰好将过刚则折的危机化解掉。若果他们两人都不能沉陷入地,而各人的真力都化为至刚至猛,肯定两败俱伤,均须倒地。是否能生存一条残命,也就说不定了。

    老人那对眼睛圆睁,眼光如火焰般鲜红,威煞之气,满布脸上。虽然看起来他的形相怕人,但朱玲却似乎在他眼中看到忏悔的意思。

    朱玲俏眼一转,由由然走已往,定睛细看两人的脚下,只见俱已陷入地中半尺之多。她迅捷地撤出她的太白剑,握在手中,再迫近他们两步,心中想道:“以他们两人的功力,只消双脚陷入土壤中一尺左右,便不会再向下沉而必须拼个生死了。因此我定要在瞬息间,帮石哥哥一臂之力。”想着,又移前数步。这时已距两人不及四尺,只须手起一剑,便可把老人戳死。

    强风旋刮得更厉害。她一只手按着面幕,一手持剑,徐徐举起来,指着老人大开的右胁。但她照旧迟疑一下,没有发剑。石轩中望见她的行动,也望见红睛老人那种沉凝安然的心情一个在这种生死关头,而仍然能够不动声色,心神丝绝不分,这种修养简直令人佩服。

    朱玲咬咬银牙,道:“石哥哥,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你一生灼烁磊落,绝不愿冷箭伤人,可是……可是我却不能眼睁睁地瞧你和这位老人家同归于尽。因此我只好擅自作主……”说着话间,太白剑吐递出去,那尖锐无匹的剑尖,已险些沾到老人家胁下的衣服。

    老人仍然不动声息,手中树枝上的内家真力,依然那般沉雄凝重,丝毫未曾发生变化。

    石轩中无法启齿说话,心中一急,只好用眼睛示意朱玲不行如此。只见他眼皮一眨之时,身形便直沉下去,已自深达一尺。石轩中微嘿一声,其力陡增,竟把对方的树枝压得向左方偏了寸许。原来他一双足陷入地中越深,便越发能够借力。此所以若果两人俱陷入地中一尺之深之时,因双方均已能够发出全力而再没有缓冲余力,便非两败俱伤不行。

    朱玲大惊道:“石哥哥,我不管事后你如何责罚我,但如今形势危急,唉……我如何是好呢?”石轩中虎目中射出奕奕神采,体现出他心中的欢喜。

    要知朱玲本是个任性的女孩子,尤其在这种事情上,不大考究是或非。只求于自己有利,便可以脱手。但如今她居然会有不知如何是好之叹,足见她的看法已改变过来。

    生命诚然重要和名贵,可是有时也不能为了生命,便可不分是非。

    朱玲虽然明确石轩中的心意,越发不能真个脱手。只见那红睛老人手中树枝徐徐扳回原状,但因脚下尚有余地,故此身形也微微下陷。看来约莫那老人再沉陷寸许,这两个一代能手,便得伤折于就地。

    她倏然运足功力,举剑向那交织着的长剑和树技之间砍下去。只听闷响一声,她那柄锋快得可以斩开石头的宝剑,现在却有如砍在败革之上。不光没把这两般武器拆开或砍断,反而被双方的真力震得退了半步。

    她尖叫一声,狠狠举起宝剑,向着那红睛老人。适好这时旋转的强风把她的面幕吹起,露出貌寝可怖的脸庞。老人一眼望见,霜白的长眉轻轻一皱,石轩中乘隙又把他身形压沉寸许。

    这刻两人的双足都深陷地下达一尺之多,相互都明确死生在顷刻之间便可划分出来。不约而同一齐吸气聚力,同时摒除万虑,把一身真力都运化至极精极纯的田地,然后徐徐运布在武器上。

    朱玲左手按住飘过来的面幕,右手太白剑突然无力软垂下来。心中悲痛地想道:“石哥哥面慈心善,磊落灼烁,我何忍替他留下抹不掉的污点?这个老人明确是衡山猿长老,我如使石哥哥杀死他,石哥哥一定奔赴衡山,束手任得衡山派的人杀死报仇,天啊……”

    石轩中那张白玉也似的俊面上,突然浮起一层红晕,红白明确,极是悦目。

    扑面的老人那双红眼似乎要冒出火来,满面白毛和须发都无风自动。

    朱玲突然尖声大叫道:“请你们都不要增加气力,听完我几句话后,再尽出全力不迟。”她深深瞥了两人一眼,但这时他们都不能作声回覆,因此四周一片阒静。

    朱玲又道:“老人家你想来定是衡山前辈猿长老了。以我私意测度,这次要石哥哥试上三招,肯定没有恶意。石哥哥虽然更不行能要对猿长老怎样。因此目下的情势是各人都骑上虎背。”说到这里,只见石轩中玉面越红,猿长老的形相也变得越发威猛。

    她心知这等内家真力一拼上,已酿成有进无退之局。只管两人心中想暂时不发真力,但因双方已到了暴发边缘。譬如逆水行舟,却还多了致命的凶险。是简直不能停顿,非源源发出内家真力不行。只看石轩中的样子,已知危机一发,再也来不及多说。

    好个朱玲当机立断,把心一横,闭目叫道:“石哥哥,你听我喊到三字,便连忙收力撤剑。”她已来不及剖析猿长总是否同意。不外衡情度理,猿长老绝无杀死石轩中的理由,故此只好行侥冒险,试上一回。只听她尖声喊道:“—……二……三……”嗓音已忍不住微微发颤。

    三字刚刚出口,僵持着的两人疾如电闪般一齐退纵开丈许。

    石轩中长长吁口吻,正要向猿长老说话,眼光扫过朱玲,只见她兀自闭目不动,禁不住大为感动,跃将已往,伸手揽住她的纤腰,柔声道:“玲妹妹,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朱玲大叫一声,道:“天啊!”随即伏在他胸脯里,喜极而泣。

    石轩中记起尚有位前辈在旁边,有点儿欠盛情思。抬目一看,只见老人眨眨眼睛,浅笑道:“年轻人,你只管做你要做的事,说你要说的话,老朽当如看不见听不到便了。”

    朱玲听见了,便缩脱出石轩中的手臂,快活地笑起来。笑声如银铃突振,悦耳之极。

    石轩中恭容向老人行礼道:“老前辈果真是以猿公剑法蜚声海内的衡山猿长老,务请看恕在下失礼冒犯之辈。”

    那老人正是声名赫赫的猿长老,闻言红睛一翻,呵呵笑道:“我们已是忘年之交,可没有什么辈份之分。你不允许这一点,我只好拂衣便走。”

    石轩中忙道:“老前辈,啊……猿长老请停步,在下从命就是。”

    猿长老喜动颜色,道:“那就好了,自从赤阳子西归,天鹤那牛鼻子也失踪了多年,我老头子一直闷了良久,总没有一个我看得起而堪以订交的人。你们别笑我人老心不老,我老头子一生脱略形迹,不外在徒孙之辈眼前,总得装得老样,闲话休提,适才我听到你和碧螺岛主于叔初约好,一个月后在襄阳红心铺晤面,正式比剑。老弟,你只管放心赴约,以你的身手,于叔初将在百招之内,惨遭落败。如果届时有其他的人捣乱,我可以完全认真。”

    石轩中大喜道:“在下一腔谢意,不知如何表达。不瞒你老说,红心铺斗剑之会,在下倒不担忧自己,却十分忧虑玲妹妹的清静问题。现在有你老出头,在下便可无后顾之忧了。”

    猿长老的眼光移到朱玲面幕,定睛注视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朱玲你的容貌何以酿成这般容貌?”

    石轩中忙代她回覆道:“这是被鬼母以碧萤磷火所伤,噫,猿长老你竟能看透那面幕么?”

    猿父老没有回覆他的疑问,长眉轻轻皱起来,似思考什么疑难之事。随着又负手踱起圈子来。他走路的样子清静凡人大不相同,那里像是走路,简直是蹦蹦跳跳。原来猿长老一向是像猿猴似的,生性也十分好动。不外在世俗的人眼前,他便不愿露出内情。

    朱玲双手握住放在心窝上,那对明亮的眼光,随着猿长老身形而移动。

    石轩中看看老人,又看看朱玲,禁不住暗叫怪事。想道:“他们怎么啦?一个突然想起心事,一个却像在祈求。她还要祈求些什么?啊,岂非向猿长老有所祈望。”猿长老一口吻兜了七八个圈子,然后斗然站定,却恰好是在朱玲跟前。他那高峻的身躯微微佝偻着,以便正好和朱玲面临着面。朱玲一直注视着他,忽地叹口吻,把头垂下。

    猿长老道:“莫叹,莫叹,但我得把种种原理和关系弄清楚才成。”

    朱玲啊了一声,又抬起头来,不外却没有说话。石轩中以为不胜讶异,可是他胸襟宏阔,修养甚好,却也不加追问。

    “玲妹妹,你站着可以为太累么?”他痛惜地问道:“横竖看来尚有一些时候,才气解决问题,何如小憩片晌。”

    朱玲依言走到一株树下,坐在草地上。石轩中也坐在她身边,低声道:“适才那一幕真是凶险。若然猿长老不是一代高人,死生之念无动于衷,老实说,换了此外人,一定会畏惧我在你叫出时,不会收力撤到。这样只要他怀疑地稍迟一点儿才收回真力,我也得身负重伤。”

    朱玲道:“石哥哥,希望我们能找到一处世外桃源,那儿永远不会有争名夺利的事发生,我或许可以多活几年。唉,想起不久的红心铺比剑和你要三上碧鸡山,想想我就心惊胆跳,坐卧不安。”

    两人正说之间,猿长老一蹦一跳地走到他们眼前。朱玲连忙十分注意地瞧着他。

    猿长老道:“朱玲,你把面幕除下来给我瞧瞧。”朱玲顺从地把面幕除下,露出那张丑怪恐怖的面庞。石轩中看了一阵痛心,但却不发一言。

    猿长老道:“以我推测,你和鬼母之间,定有守秘的誓言。我虽可以道破,但背誓者不祥,违天者多舛。只怕日后横生风险,满途荆棘。”

    石轩中虎目一眨,道:“在下虽听不懂长老言中体现的玄机,但长老提到将有风险灾难,在下却认为不须畏惧。”

    朱玲仍不做声,猿长老笑道:“壮哉。英雄侠骨,练则越坚。石轩中你好生听着,朱玲实在不是被鬼母的碧萤磷火炙毁容颜。”

    石轩中啊了一声,定睛去看朱玲的样子,但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可予改变的地方。他暗自想道:“不管玲妹妹是怎样失去她漂亮的容貌,我照旧一样地爱她,但猿长老此言何意?”

    猿长老又道:“我这双火眼,能够透雾机物。朱玲面上蒙着块面幕,不光遮掩不住幕后的相貌,连她的原来面目,我也看得清清楚楚。以前我曾听说玄阴教一风三鬼中白凤朱玲,天姿国色,称得上是天下第一尤物。如今一看,果真传言不讹。”

    石轩中惊问道:“长老你可是说,你仍然看得见她以前原来的容貌么?”

    债长老笑道:“不错。不光如此,连你也可以容容易易地看到。”

    石轩中当下运足眼神,直向朱玲面上瞧去。看了一会儿,依然是那张丑怪的面目。

    猿长老道:“我实在不应再卖关子了,朱玲你好生站稳。”说着便伸出满是白毛的右手,掌心贴在朱玲颔上,深深吸一口吻,然后突然缩回手掌。

    但听嘶地微响,朱玲的面皮随着猿长老那白毛参参的手掌褪脱。

    石轩中但觉眼前一亮,只见一张漂亮绝伦而又极之熟悉的面庞泛起于眼前。这张漂亮的面庞上,孕蕴着无限惊喜的神色。在那斜飞入鬓的清细眉毛下,嵌着一对朗星也似的眼睛,眼睛中射出令人心荡神摇的光线。

    石轩中惊道:“噫,玲妹妹,你……”

    猿长老哈哈一笑,身形一晃,纵上半空。笑声也随着他的身形破空摇曳而去,转瞬间已消失在树林中。

    朱玲默默无言,忽地纵体投身在石轩中怀里,腻声低问道:“石哥哥,你可欢喜我回回复来的容貌么?”

    石轩中坦白隧道:“虽然欢喜。你的面目在我心中是那么熟悉。现在我简直记不起你早先那张面目了。玲妹妹,抬起头来,让我细细看一遍。”他用充满了情感的眼光,凝定在她的面上,歇了片晌,他喃喃道:“一切都像一场噩梦。玲妹妹,以后我们再不脱离,那就不会有什么事了。”

    朱玲面庞上掠过一抹忧虑之色,轻轻道:“可是猿长老说,因为点破了这个秘密,我们将会遭遇到重重灾难呢,唉……”石轩中用嘴唇封住她的话,四片嘴唇相触,连忙迸射出恋爱的火花,身外的一切事物,在这刹那间,完全不复存在于情人心里。

    朱玲突然从陶醉中醒来,心中微感不安。她起劲抑制着自己不要想及旁的事物人物。可是石轩中的如海深情,竟是那么纯洁真挚,使得她无法不想起旁的人。她记起了宫天抚和张咸,这两个武功高强,而又年轻英俊的男子,都曾一度取得她一部门的情感。正因这样,她以为对不起石轩中,费心中不安地骚动起来。

    她知道自己无法鄙俚得能够装出忘了这些污点,这使得她十分痛苦。忽又想起在未被猿长老揭去秘密时,她因为自惭形秽,永远用一块面幕笼罩住。因此只管和石轩中拥抱在一起,却似乎仍然有所距离。那时,她可以不去想及以往的事,而现在,她已不能逃避。

    石轩中感应她心田的痛苦,十分讶异地注视着她。正要询问,朱玲已先发制人地乞求道:“石哥哥,别问我……我求求你,暂时不要问我……”

    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是那么漂亮,任何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恻然动心,况且是极爱她的石轩中。“好,我不问你。”他柔声道:“我相信你不说的理由,但这些都没有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满足了。”

    越是深情的话,越发使得朱玲惆怅。她幽幽地叹口吻,惘然寻思。

    石轩中四顾道:“咦,猿长老真个走了。真活该,我们还未曾向他拜谢呢。”

    只听一个苍劲清越的口音遥遥答道:“我老头子还没走远。但我如果还站在你们旁边,那么快要一百岁的年岁,可算是白活啦,对不,哈……哈……”

    石轩中高声道:“长老别挖苦取笑,请现身再谈如何?”

    眨眼时光,猿长老从林中泛起。只见他纵上半空,伸手板一下身旁的树枝,那根树枝啪地一弹,猿长老已借力飞高数丈,宛如腾云驾雾似地飞过一大段路,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石轩中望见他这一手借力功夫,心中甚为佩服,等他站定之后,便道:“长老适才曾提及天鹤真人,在下于不久以前,曾经拜识仙颜。”当下他把当日在洞庭湖上遇见天鹤真人后段往事说出来。

    猿长老喜道:“这牛鼻子实在太好胜了,输给木灵子有什么希奇,也值得藏了这么久不见人。玄阴教的武功简直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势。轩中你虽已剑术如神,足可与碧螺岛主于叔初周旋,但内家功力造诣尚未到达超凡入圣之境。因此三上碧鸡山之举,似乎未可轻率呢。”

    石轩中肃容道:“猿长老不拿石轩中看成外人,直言训海,无限感铭。天鹤老道长虽然将青城绝传秘技玄门罡气功夫授与在下。但这等奇功,不是短期内可以有所成就,故此在下时常因而烦恼。纵然在招术上或可设法制住玄阴独门心法,可是这一来,鬼母势必以内功相拼。”

    猿长老微讶道:“听你的口吻,似乎尚有制她之方。不外最后如拼起内力,则难免亏损之意。虽然如此,但只要你赢得鬼母手中黑鸠杖,令她有力难施,这就足够震骇宇内,名扬千载了。”他歇了一下,又道:“现在暂时不须讨论此事,老汉这就去找天鹤老道,一个月内赶到襄阳红心铺,再作详细研究。不外你在这一个月中,务必审慎小心。虽然看来不至于有杀身之险,但风浪必多,已可断言。”

    石轩中正要说几句谢他指点的话,却听猿长老清啸一声,人已破空飞去,转眼穿入林内。清越苍劲的啸声摇曳地越林而去,忽间已去远,犹听猿长老最后嘱他们珍重之言。

    朱玲征了一会儿,才道:“猿长老世之高人,享誉近百年,寻凡人相见一面都难。但他居然要和石哥哥你平辈论交,可见得石哥哥你现在的名誉职位,已是如何尊崇。我真以为自满。”

    她娇艳如花的脸上,泛出色泽,倍觉感人。石轩中不禁看得呆了。

    朱玲见他怔怔注视着自己,眼中流露出说不尽的爱怜之意。不觉泛起又欢喜又羞涩的情绪,娇唤了一声石哥哥,便倒在他怀中。石轩中牢牢地抱着她,突然间都陶醉在热吻中。

    隔了不知多久,石轩中轻轻道:“只要我们长相厮守,纵有任何艰难折磨,我也不放在心上。”朱玲急速地吻他一下,道:“我却以为不平气,为什么我们备尝痛苦折磨之后,尚要遭遇许多风浪?”

    “猿长老不是说过,因他提破了你的秘密,使你违背誓言,逆反天数,才会无端生出许多风浪,这也是不得已的事,但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朱玲想了一下不平气地摇头,道:“这个理由并不十分令人心服。虽然你对我的恋爱,永恒稳定,可是我变得那么貌寝,有什么意思。师父其时要我立誓,在任何情形和任何人之前,均不得泄漏面上竟是戴上精制人皮面具的秘密。如有违背此誓,不光我小我私家天沫一灭,人神共弃,尚有石哥哥你的英魂要为我之故而入地狱。那时她以为你已经死了,故此才这么说的。另外她知道宫天抚和张咸都和我有点儿渊源,因此连他们也算在誓言之内。”

    朱玲说出情由,悄悄偷窥石轩中一眼。石轩中虽然心中有点儿不舒服,但继而想到如果没有宫、张两人,倒显不出自己的真情。况且如今他们丧失了任何资格,自己又何须介意?便笑一下,道:“你说下去吧,我在听着呢。”

    朱玲心中稍安,道:“石哥哥,我什么事也不能瞒你,因此详细地说出来,你大人大量,千万别在心中不舒服才好。”

    “看你扯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嫣然,那笑容宛如春花茁放,美不行言。

    “其时我认为我的心既已追随你到了九泉之下,这个躯壳的妍媸,又有什么关系?便一口允许如言立誓。厥后师父还加上限期,仅是三年之内,不得泄漏此秘。过了三年,便可把那人皮面具除掉。此所以我和你在一起之后,每一日都有频频想除掉面具的激动。可是转意想想,三年虽然不短,也不算太长,最后终于都能忍住。石哥哥,每一小我私家都有权要求十全十美,对么?为何这样便会不祥?”

    石轩中笑一笑,没有做声。他原是绝顶智慧的人,这时心中早已掠过一个结论,即是朱玲她最后终于能够忍住激动而不把人皮面具揭掉,说穿了实在照旧想用三年的时间,再试一试五纤中的恋爱,是否那么真挚永恒。这个推测而得的结论虽然未便说出来,因此他只可笑一下,不置能否。

    “对么?石哥哥,每小我私家都有权要求十全十美,我们为何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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