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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之后,在绳床上躺着的马天成扭了个身儿,坐起来了。他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显得异常的清静。他把干部们重新召进屋来,大咧咧地对村秘书说:“根宝,给我弄根烟儿。”

    村秘书赶忙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来,那烟盒的封口已经撕开了。是早已准备好的。他递上去一支,接着又点上火。马天成吸了两口,抬起头,眼光在众人脸上撒了一圈,说:“说说吧?”

    民兵连长马二豹一下子跳起来了,炸声骂道:“鳖儿作死呢!叫我说,捆他一绳,看他还操不操了?!”

    马天成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坐下,坐下说。”

    马二豹一下子就蔫了,他乖乖地坐下来,不吭了。

    马天成又勉励他说:“说吧,继续说。”

    马二豹吭吭着,脸涨得通红,他想小点儿声说,可他大嗓门吆喝惯了,不会小声儿说话,只好捏着腔说见鬼实录我和我身边人最新章节。他的声音只管往小处走,可听起来竟照旧扎扎窝窝、支支叉叉的:“我说,我是说……”他一边说一边看马天成的脸,想从马天成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只好接着往下说,“我有个好法儿,一绳下来他就老实了。就是用那种细绳儿,细塑料绳儿,拴住他的两只大拇指,只绑这俩指头,别处不动他,尔后把狗日的吊起来,日弄到梁上,也不用吊太高,只一砖高,将巴差的似挨地似不挨地,让他往下蹭了,蹭一下‘咯吱’他一下,蹭一下‘咯吱’他一下,光往痒处‘咯吱’……用不了多会儿,一顿饭的时光,他就老实了,保管叫他服服贴贴的。这个法儿没法验伤,谁也验不出来伤在哪儿……”马二豹说着说着,眼发亮了,他直了直腰,望着众人,还情不自禁地舔了一下舌头。

    一时,屋子里静了,没有人说话,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马天成淡淡地说:“往下说吧。”

    副村长马国顺伸了伸脖子,说:“我……我我说……两两句。”他是个结巴舌,有点口吃。他的话总是一节一节的,就像是“败节草”一样,他瞪着眼,很认真地说:“叫……叫……叫我说,还……照旧,按按制度办……事。咱……咱咱……不是有规则吗,违违……违犯那谁人……那……先先停他的水,后断断他的电……电,叫电工把线给他掐了,弄他半月,可可……可是!不不……不像话!说……走人就走人,那……那还行?!”

    面粉厂的厂长插话说:“国顺说这不行。他正想走哩,你断他啥电哩?断也白断……他这小我私家拗,年轻轻的,好琢磨小我私家,好认个死理儿。你越不让他干啥他偏干啥。叫我看哪,就不让他走!不能让他走!”

    马国顺说:“咋……咋……咋不行?他、他走!哼,他爹…爹哩?他娘……娘哩?他爹他娘总……总走不了……了吧?他、他爹……爹娘吃水……水不吃?他只要说不……不吃……也也好办……”

    奶牛厂厂长拧了拧身子,这人说话磨里磨道、女里女气的,他小嗓说:“说这说那,都是白扯。要害是这个头儿不能开。头儿一开,往下就难说了……我看哪,抓他一个典型。把他弄到群众大会上,一上会就好办了,到时候你一句他一句,光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了!别说鳖儿就那一张嘴,就是他满身长嘴,也过不了这一关!看看有几多指头戳他的脸吧?!

    叫他说说,叫他自己说,咋?团体给他房住,给他钱花,给他供吃供喝。给他配沙发,装空调……马家堡哪点儿对不起他了?马伯哪点儿对不起他了?他肯定说不出来,说不出来就好办了……到时候想咋处置惩罚他,咋处置惩罚他!”

    羊厂的厂长马平均身上有膻味,没人愿跟他坐一起的,他就在地上蹲着,一只手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说:“叫我说,照旧用老法儿治他。给他‘开小灶’。”他说着说着,也有点兴奋了,唾沫星子溅起来:“找个地方,找个清静地方,就我们那羊圈边上有个小屋。呵得劲。弄去,让民兵看住他,一天三晌让他家里给他送罐饭,干部们轮班找他谈,日他娘,黑里白里哩连轴转。三天不行五天,五天不行十天,赌熬他了,一夜一夜熬他,眼熬得跟灯笼样,用不了几天就把他攻陷来了!看他还操不操了?”

    猪厂厂长刘德有不紧不慢地说:“肉是好肉,就看咋割法儿了、这儿不是每月都搞‘民主评议’吗?我知道那是评议工分,评议人为的。我看,咱改改,咱也结他来,民主评议,评议评议他这号人。让他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去接受‘民主评议’,一人说他一条错,就一千多条错,人身上有一千多条错,你说他是个啥人?人不敢认人评议,评议时间长了,连他自己都以为他是个孬种,大孬种!连他自己也认识到他是个孬种的时暌。就好办了……”

    妇女主任马风仙先盛像背诵似地说:“谁往马伯头上扣屎盆子,我们坚决不允许!一千个不允许,一万个不允许!”说着说着。她竟然掉泪了。她流着泪说,“马家堡的男子都该站出来,窃他洪荒之君临九天!啥狗x马x的工具,良心叫狗吃了?!敢破损团体?!破损马伯……还算人不算?!”接着,她又说,“你们说了半天。净脱裤子放屁。多那一事.六个指头搔痒,多那一道儿!叫我说,啥法儿也别使,就一条,弄住他娘,再弄他媳妇,啥都齐了。干部们基础不用出头,找些起劲妻子们,召开‘资助会’了,看妻子们把他家里砸磕成啥样?!那一年开麦升家的‘资助会’,不就是这样么?一群妻子围住,吃了饭就开,吃了饭就开,指头捣到脸上……那家伙可老实了!女人家最要脸面,三天下来,保准屙稀屎!”

    往下,众人人多口杂,纷纷揭晓自己的卓识,谈出了许多更为绝妙的好主意……聚会会议开得十分热烈。众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决不能让这鳖儿走!决不能开这个口子!

    在众人讲话的时候,马天成一声不吭,他只是默默地听着。有时,把眼闭上,有时睁开,淡淡地望着众人。一直到都表了态,都讲完了,他才问:“说完了?尚有没有?谁还说?”

    就这么一句,屋子里又重新静下来了,众人都望着他。这时,马天成道:“各人的意思是不让他走?”

    众人齐声嚷嚷说:不能让他走!他这是给团体抹黑!这个头不能开

    可是,马天成却笑眯眯地说:“怕啥?走就让他走嘛……”说着,他的脸突然就黑下来了,一股黑风风的怒气罩在了他的脸上。他岑寂脸,眼光像烙铁一样在众人脸上烫了一圈,厉声说:“这个头昨不能开?走个把人有啥了不起的?尚有谁走?你们谁还想走?!说呀?谁走都行,我现在就批准!谁走报名!”

    刹那间,屋里的空气马上紧张了,没有一小我私家敢吭声,人们都低下头去,呆呆地看着跟前那一小块儿……

    片晌,马天成的语气缓下来了,却仍是很严肃地说:“你们都是马家堡的干部,是接棒人哪。遇上一点小事就这么不岑寂,行么?别说走他一小我私家,走十小我私家,走一百小我私家,马家堡照旧马家堡!你们谁想走也可以走嘛,我老了,不中用了,我是要留下来的。马家堡四十年都没垮,我,不相信,现在尚有谁能搞垮它!怕什么?!啊,有什么恐怖的?!”说着,他又说:“**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走就让他走嘛。虽然了,有人要走,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事情没做好,有偏差。我也是有责任的。在这里,我就不多品评各人了。”

    干部们全都望着马天成,一时,也都各自想着身上的“责任”……

    马天成手捧着头想了一会儿.默默地说:“走可以走,咱照旧要做到仁至义尽,总照旧要见个面吧?你们说呢?”

    直时,民兵连长马二豹站了起来,马上说:“我去叫他!”说着他望了马天成一眼,见马天成的眼皮一塌蒙,便挟步走了出去。

    现在,干部们像是悟过来了,一个又说:就是,马伯剖析得对,走,就让他走,一个老鼠屎还能坏锅汤?走他个把人也没啥了不起……

    一会儿功夫,马二豹回来了。他一进门就说:“鳖儿操哪,不来!我把他爹日弄来了。”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小我私家。他袖手立在那里,腰弓着,脸上带着惊慌不定的神色。他的眼光小心翼翼地四下探去,可是,没人理他,谁也不理他。他缩了缩身子,喃喃地说:“他马伯,你看……”

    马天成望着他,久久不说一句话。他的眼光像碾盘一样压在刘老头的身上,刘老头感应了那眼光的重量,他弓下腰,再次缩了缩身子,像要钻进地缝儿似的,头上出了一层一层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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