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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内潮气太重，荷衣唯恐慕容无风受不住，便又抱着他来到那女人的卧室。
她企图把床上的女人扔到一边，将慕容无风放在床上，然后想法子替他包扎伤口。一低头，却发现女人的眼睛已睁开了。
“你的迷药挺灵，只是对我不管用。”那女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隧道。她虽看上去已有四十明年，容貌却很漂亮。
“你若敢大叫大叫，我就一剑刺死你。”荷衣冷冷隧道。
妇人淡淡道：“那你就来刺死我好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荷衣也懒得刺死她，便道：“起来，把床让出来。”
妇人道：“我动不得。”
荷衣眉头一拧，道：“为什么动不得？”
妇人笑道：“你为什么不揭开被自己看一看？”
荷衣将被子一掀，吓了一跳。那女人虽穿着睡服，一看而知她的四肢均已被切去，只有一个头露在被子之外，猛地看上去，倒与凡人无异。
荷衣有些歉然隧道：“对不起，你照旧得起来。”她将妇人一抓，将她的身子提起，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却随手将一只毯子搭在她的身上。
接着她将慕容无风轻轻地放在床上掩上被子。
然后她忧伤地跪在床边，牢牢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这小我私家是你的情郎？”妇人在椅子上道。
“嗯。”
“容貌倒是挺俊的。只惋惜……”
荷衣不理她。她打开随身带来的肩负，揭开油纸，找出带来的所有金创药，绷带，和一个小小的医包。咬咬牙，将被子揭开一角，露出慕容无风右腿上那道恐怖的伤口。
她泪水汪汪地看了半天，却不知该怎么办。
她想了想，决议将金创药再度涂上，然后将伤口牢牢地包起来。
想毕，她拿出药膏，正要涂在他受伤的腿上。那妇人突然道：“不行。”
荷衣回过头去，道：“怎么不行？”
“他的伤已入骨，须要除去腐骨，清洗伤口，缝合之后，再涂药包扎。否则骨髓已坏，髓毒若沿着骨头逆行而上，达至内府，他必死无疑。”
荷衣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凭什么相信你？”
妇人道：“因为我是一个医生。”
荷衣又吓了一跳：“你也是医生？”
妇人道：“薛家堡神针世家的名头，想必你一定听说过。若论医术，普天之下也只有神医慕容能与之相提并论。”
荷衣道：“你就是‘薛神针’？”
妇人道：“薛神针是我父亲。我叫薛纹。”
荷衣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被人砍了……砍了……”心中一凛，禁不住想到她与慕容无风的遭遇如此相似，这个“砍”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薛纹道：“我嫁给唐家，不外是薛家与唐家的一个生意业务而已。我一进来就爱上了另外一小我私家。这就是我的下场。他们却不愿将我投入水牢，因为他们需要我。唐家的人口虽多，但醒目医术和药术的人也数不出几个。其它的子弟不外是些脓包而已。”
荷衣颤声道：“你……你肯帮我救他么？”
薛纹道：“虽然有条件。”
荷衣高声道：“只要你肯救他，就算是要我马上去死，我都愿意。”
薛纹叹了一声，道：“你也是个痴情人。你可知痴情原本一向没什么好下场。我倒不要你去死，你只要允许替我杀死一小我私家，我的对头，我就帮你。”
荷衣心道，将她砍成这样子，她的对头也不会是什么好工具，便道：“好，我允许你。”
薛纹道：“你先将我搬到你的身边。”
荷衣将她的椅子一挪，挪到床边。薛纹仔细看了看慕容无风腿上的伤口，叹了一声，道：“我虽能帮你清理他的伤口，让他不再流血，但包扎之后他究竟还能活多久，很难说。他看上去身体很差，而且失血过多。”
荷衣道：“他的心脏很欠好……”
薛纹看着她，欲言又止。想了想，道：“你先用针封住他所有的止血道。此外，将三枚金针插在他的‘中枢’，‘神庭’，‘命门’三上。他会彻底地昏厥已往。”
荷衣依言行事，忍不住又道：“等一会儿他……他会很痛么？”
薛纹道：“若不昏厥，他会痛得死去活来。”
荷衣一听，顿觉满身发软：“他的腿……原本……原本是瘫痪的，原本……原本没有什么感受。”
薛纹冷笑道：“伤口这么深，怎么会没有感受？”
荷衣不敢再听下去，便道：“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你现在千万不要把当这小我私家作你的情郎，而是要把他看成一个完全不认得的人，或者爽性，一具尸体。无论你在他的身上干什么，都是他痛，不是你痛。”
当下她只得依着薛纹的付托，将慕容无风的身子侧过来，咬着牙，替他清理伤口良久，方用银针和桑皮线将末处的肌肤收拢，缝出两条四寸余长的疤痕。
薛纹在一旁看着她，叹道：“你老实告诉我，你以前究竟缝过工具没有？”
荷衣道：“就只缝过扣子。”
薛纹道：“幸好缝线不在他的眼前，否则他睁开眼，望见你这两道歪歪扭扭，好象大蜈蚣似的大疤，非活活气死不行。”
“我是外行，不要要求太高好欠好？”
“他这样子，你还要嫁给他么？”
“是我缝的这两条大疤，虽然是我嫁给他了。我若不嫁给他，他一定要找我算帐的。”她幽幽地叹道。他的伤口原本已被涂上了极强的金创药，不再流血，经她这一阵重新处置惩罚，流出的鲜血早已浸透了床单。
看着他往日苍白消瘦的样子，她简直想象不出他的身上居然尚有这么多的血可以流。
她涂上药膏，用白绫牢牢地裹住伤口。又将剩下的生肌散涂在另一条伤痕累累的腿上，然后将床单重新换过，又给他换了一件清洁的衣裳。
他闭着眼，清静地躺着。
她握着他的手，觉察他的续十分微弱，不禁有些担忧。忍不住又道：“他的心脏欠好……现在跳得……跳得很弱。要没关系？”
薛纹犹豫了一下，道：“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纵然现在他的伤口已然无碍，他也……他也很难活过明天。”
“什么！”荷衣大惊，险些要跳起来，道：“你不是说你会帮我救他的么？”
“我们若不做适才那一下，他连忙就会死。做了，他又可以再活几个时辰。这不是救他是什么？”
“可是……可是他看上去很清静啊！”荷衣忍不住泪水涟涟隧道。
“那只因为我们点了他的道。他昏了已往而已。他的身子太弱，道不能点得太久。等会儿一解开道，他就会开始抽搐。他的心脏偏偏受不了这种抽搐。所以……早晚……他是要走的。你……你照旧想开些罢。况且他的伤口，就算是已全愈，由于拖的时间太久，又在水中浸过，以后每逢阴冷湿润奠气便会发作，痛得死去活来。早知有这种活罪，依我看，还不如现在就死了才好。”
荷衣颤声道：“你是说，他一点救也没有了么？”
薛纹道：“嗯。每一次抽搐，他的心脏就大会受磨练。他绝对挨不外三次以上的抽搐。”
希望似乎突然破灭了一般，荷衣忍不住抱着慕容无风，伤心地哭了起来：“他若死了，我便和他一起死。”
薛纹叹道：“你可知道，二十年前，我也和你一样？是我亲手将我的情郎抛下了万丈悬崖。”
荷衣受惊地看着她，道：“你……你好狠心！”
“哼哼，我原本企图和他一起死。我们俩逃到山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他已为了我受了重伤。我知道如果他被抓住，那就会……那就死得……死得惨不忍睹。只好将他从山顶上抛了下去！你可知道，其时我的心早已随了他去了！我原本自己也想跳下去，却实在忍不住要替他报仇。返身去，要将那小我私家……那小我私家杀了！只惋惜我的武功不够好，照旧给他抓住了。”她冷冷隧道，胸口升沉，情绪十分激怒。
荷衣道：“他……他为什么不连忙杀了你？”
“杀了我？那可不是太自制我了？”她冷笑道：“他非旦不杀我，还将我砍去四肢，好好地养着，还派一大群丫环照顾我呢。你可知道，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到我这里来一次，我到现在为止，一共给他生了十个孩子。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带走了，我一个也没见过，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可想象得出，象我这样一个手脚全无的人，生起孩子来，是个什么样子？”
荷衣道：“你要我杀的即是这小我私家？”
薛纹道：“不错。这小我私家就是我的丈夫。”
荷衣道：“杀这种人，你实在不用跟我讲条件。这种人我原本是免费都杀的。”
薛纹道：“多谢。我想，他已经快要进来了。”
廊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荷衣将慕容无风抱到床后藏起。迅速地收拾好床上的工具，又将薛纹放回被中。又冲到门边将昏厥的丫环藏到浴室。自己抽了剑，伏在床边的一个衣柜之后。
果真门轻轻地推开了，进来了一个青衣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长得很高，虽然是已近五十岁，却仍很漂亮，很有风度。荷衣突然以为这人的神色象极了唐三。唐家的家法对自己的子弟向来是绝不客套，否则这个家族也不会在江湖上屹立了三百年而不倒。唐三的一条腿只怕也是冒犯了家法而砍掉的。
“阿纹，我来看你来了。你今天过得好么？”那男子的声音居然很温柔，很动听。
“很好。我这种人，尚有什么‘好’与‘欠好’？”薛纹在床上冷冷隧道。
“今天谷里出了事，所以我会很快的。这几年，唐家的男丁真是越来越少了。老大老三他们几个娶的姬妾，全加起来还不如你一小我私家生得多。”那男子道，走到床头，便去剥薛纹的衣裳。
“我原本就是你们唐家的一头母猪而已。”薛纹道。
“你能明确这一点就好。唐家的下一代全靠你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究竟替你生了几个儿子，几个女儿？他们究竟都叫什么名字？”
“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岂非你还想见他们不成？你这堕落的女人，你也配作母亲？”
“他们的父亲也不戴着顶绿帽子么？”
“啪！”那男子凶相毕露，一掌打在她脸上。
荷衣冷不防一把飞刀射了已往。正中他的手腕，力道太大，险些将他的整只手掌都切了下来。还没等那男子回过神来，荷衣已点中他的全身道！那人便一头倒在床上。
薛纹道：“不错，你的手脚还真快！贫困你挑断他的手筋和脚筋。”
荷衣用飞刀将那人四肢轻轻一划。
“尚有，谁人工具。”薛纹又道。
“什么工具？”
“男子的！”
荷衣的脸马上通红。
“你允许我要帮我的。”
她只好抽出剑，一剑削了已往。
那男子吃痛，在床上狂呼了起来。荷衣连忙点住他的哑。
“好了，将他放在我眼前，头对着我的头。”
荷衣依言将那人摆好。
“你们走罢。从后门走，后门的后面就是后山。山上有一个土庙。虽然我不知道你会往那里逃，但那里是我以前和我的……我的萧郎……私会的地方。你至少可以安平悄悄地歇一晚，再想怎么逃出去。”
“多谢。”荷衣抱起了慕容无风，找不到此外衣裳，只好又找了一件厚厚的毛毯将他的身子包了起来。
临行前，她看了最后一眼躺在床上的两小我私家，突然想起薛纹四肢全无，忍不住又道：“你准备怎么杀他？”
“我咬死他。”薛纹淡淡地笑道：“再见……实在不是再见。我们永远也不会再见了。”
荷衣从后门溜出来时，唐门的某一角落似乎远远地传来打架之声。但她抱着慕容无风向后山逸去时，却并没有人觉察。她很快找到了谁人破庙，而且很快明确了为什么薛纹会选中这个地方作为幽会的所在。
小庙远远地坐落在山腰一个极偏僻之处，背后有一个山包，正好盖住所有的窗户，就算是有人在庙里点着灯，山下的人也完全看不见。那庙里年久失修，一片颓败的情形。内里似乎有一个佛像，一个香案，几个香炉。黑漆黑荷衣也来不及细看。她将香案的一整块桌面劈了下来，垫在湿润的地面上。然后将慕容无风轻轻地放在木板上。掏出临行前山水给她的火折子，生起了一小团火。她坐了下来，将慕容无风复又抱在怀中，用自己靛温温暖着他。
他的呼吸却是不寻常地急促而细微，似乎连呼吸的气力也徐徐尚失了。
而他的整个身子，却因猛烈帝痛而不停地着。接着，他便开始抽搐起来。荷衣的手忙脚乱地看着他的身子痛苦地扭曲着，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鞭子不停地抽打。而他的头和颈却强直地伸着，整个背和双臂都在猛烈地着。
她企图按住他，却发现这种抽搐绝非强力所能控制。只好转用真气护住他的心脉。而这一切起劲却没有半分效果。他的心脏起先胡乱地跳动了一阵，徐徐地，似乎无法遭受这种负荷一般，变得越来越弱。而等到抽搐好不易平息下去时，他的嘴唇和十指已酿成了一种恐怖的紫色。
这是他心疾骤发时的常见症状。
她绝望而茫然地看着怀中这个在死亡的边缘痛苦挣扎着的人。眼泪流尽，却无能为力。
唯一能做的，只是用手巾轻轻拭干他额上的汗水，然后温柔地看着他。
她不再奢求他能活下来，只是默默乞求上苍让他少受一些痛苦，让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在她的怀里清静地死去。
她实在不能再望见他受苦时的样子。
那样子令她伤心欲绝，无法遭受。
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地吻着。那手一如往日地苍白消瘦，对她而言却一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优美与活力。象最敏捷的昆虫的触须，又象蜻蜓的身上闪动的薄翼，曾在她的身上弹奏出无数美妙的音乐。
运气如此弄人，好不易让到这个完全生疏的人酿成了她的爱人，她却要失去他了。
这世上，岂非尚有比这越发恐怖的事情么？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火边，坐了良久良久。她的脸始终贴着他的脸，仔细地聆听着他的每一次微弱的鼻息。两小我私家的手牢牢握在一起。
到了半夜，慕容无风突然醒了过来，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失魂崎岖潦倒地看着他，已忘记了什么是受惊。
“荷衣……”他虚弱地唤了她一声。
她的眼泪便不听话地涌了出来，哗哗地全滴在他的脸上。
“别说话，我在这儿。”她牢牢地抱着他。
他看着她，淡淡地，却是吃力地笑了笑：“我们……我们还没有逃……逃出去么？”
她摇摇头，道：“我怕你……太累。咱们先在这儿歇一会儿。你痛得厉害么？”她伸着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伤口。
他咬了咬牙，忍住了一道闪电般袭来，险些令他快昏已往的巨痛，道：“还……好。”
接着他的心脏一阵绞痛，险些叫他透不外气来。
“荷衣……谁人……谁人姓秦的……小子，实在……实在不错。你未来若和他……和他……在一起，他会对你很好。”他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荷衣轻轻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那小子傻头傻脑，连你的一个脚指头都不如……”
“蔡……蔡医生很智慧。他和我……一般智慧。”
荷衣急着道：“你几时喜欢起做媒来了？蔡医生……哪有你长得悦目？”
他叹了一口吻，断断续续隧道：“荷衣……不要太挑剔。人家至少……至少……比我多两条腿。”他喘着气又道：“他的性情也……比我……好得多。”
荷衣流着泪道：“我就是偏偏喜欢你，别人就是好上了天我也不喜欢。你……你别说啦！”
慕容无风叹道：“你……为什么……就不明确呢？荷衣……我……不成了。”
荷衣一听这话，万箭穿心，道：“你要是真的不成了，我便和你一起去死。……黄泉的路上，我也好照顾你。”
“胡……乱说！”他恼怒隧道：“不许你……不许你这么想！”
“我就是不想活了，不想活了！”荷衣伤心地大叫了起来。
“你……”慕容无风险些急昏了已往。
过了好一会儿，他收拾着自己最后的一点气力，道：“我早已立了遗嘱……我死后，云梦谷送……送给你作……作妆奁。你一直……一直没有家，这一回……这一回总算是……总算是有了。”
荷衣哭着道：“我不要云梦谷！我不要家！我只要你！求求你！你别死！你别抛下我！”
慕容无风喘息着道：“我……我没有抛下……抛下你。你将我葬在……葬在谷里，我……我岂不是……岂不是一直陪着你？”
“不！”她突然抱起他，站到谁人佛像的眼前，道：“我现要就要做你的妻子。我们……我们现在就在这菩萨眼前完婚，你说，好欠好？”说罢，她幽幽地又道：“实在我早就该嫁给你的。我若早些陪你回去，你就不会……不会给唐家的人劫了去。”
慕容无风虚弱地笑了笑，道：“你看……这个菩萨连个脑壳都没有……”
荷衣一抬头，发现果真佛像的头颅不知失落到了那里，光有一个歪歪倒倒的身子坐在莲花座上。她脚一踢，将地上一只破木桶踢了起来，正好落在佛像的头上，道：“这个不是脑壳？”
慕容无风默默地看着她。
荷衣抱着他跪了下来，脸微微发红，朗声道：
“大慈大气馁世音菩萨在上，我楚荷衣愿与慕容无风生生世世，结成匹俦，今生无悔，人神共鉴！”
说罢，她低下头，轻轻道：“无风，你……你愿意娶……娶我么？”
慕容无风颤声道：“不……不……”
荷衣轻轻地吻着他，道：“你愿意的，是么？你一直愿意的，是不是？”
慕容无风深深地看着她，良久，眨了眨眼睛。他已经没有气力说话了。
荷衣笑了笑，道：“既然我们都愿意，从现在开始我们即是匹俦了。”说罢她带着慕容无风在菩萨眼前叩头行礼。
磕罢，她抱着他，复又凄然地坐回火边，凄然地看着他开始了第二次抽搐。
这一次没有先前的那次强烈，却显着地击垮了慕容无风最后一点的元气。他的脸上已是一片死灰之色。满身在一阵猛烈地之后，完全瘫痪了下来。他的心脏跳动得越发微弱和吃力。他的呼吸变得更细，更急促。
薛纹的话果真没有错。这第二次抽搐已足够要了慕容无风的命，实在用不着再来第三次了。
她抱着他茫然地走出门去，雨早已停了，天边已露出了一线曙光。
她跌跌撞撞地爬到到山顶，找了一块大石坐了下来。
脚下即是谁人她曾经爬上来的悬崖，下面是滔滔的波涛，远远的，还能听得见浪击石崖的声音。
她解开自己的腰带，将慕容无风牢牢地和自己捆在一处。
跳下去即即是葬身鱼腹，她也要和他死在同一条鱼的肚子里。
然后她便坐在石上，牢牢地抱着他，默默地期待着他的最后一刻。
他的脸已因窒息而徐徐地发青。
过了良久，似乎回光返照一般，他又委曲地睁开了眼。
“你醒了？”荷衣苍白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红晕。
他眨了眨眼。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我已带你到了你最喜欢来的地方。你还记不记我们在神女峰上的时候？过一会儿，咱们又可以看到日出了。你看，天是不是已徐徐地变红了？”
他的眼光顺着她的手指，往远处一望。
一轮红日隐隐地藏在云层的一端，已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弧。
他的手指想动一动，却连一点气力也没有，一口吻却徐徐地开始喘不上来，他的肺开始吃力地为那一口吻挣扎了起来。
她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胸口，柔声道：“你别怕。我会……我会永远陪着你。”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身子已和她的身子牢牢地绑在了一起。连同他们的手，都已缠上了绳索。
他的心马上沉了下去。
他焦虑地看着她，心突然跳得很快。
虽已说不出话，他却拼命地瞪大了眼睛，痛心地看着她。
她的长发在晨风中飘动着，和那天一样地拂过他的面颊。而她脸上的神情却是如此绝望。
他知道，她在等着他的最后一刻，只要他一合上眼，她就会带着他，从这里跳下去。
所以他强撑着最后一口吻，让自己的眼睛始终睁着。
可是，他的眼徐徐地变得越来越极重，徐徐地失却了光泽，终于，徐徐地闭上了。
他的心脏也终于不再跳动了。
她便抱着他，轻轻一纵，绝不犹豫地跳下了万丈深崖。
浴室内潮气太重，荷衣唯恐慕容无风受不住，便又抱着他来到那女人的卧室。
她企图把床上的女人扔到一边，将慕容无风放在床上，然后想法子替他包扎伤口。一低头，却发现女人的眼睛已睁开了。
“你的迷药挺灵，只是对我不管用。”那女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隧道。她虽看上去已有四十明年，容貌却很漂亮。
“你若敢大叫大叫，我就一剑刺死你。”荷衣冷冷隧道。
妇人淡淡道：“那你就来刺死我好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荷衣也懒得刺死她，便道：“起来，把床让出来。”
妇人道：“我动不得。”
荷衣眉头一拧，道：“为什么动不得？”
妇人笑道：“你为什么不揭开被自己看一看？”
荷衣将被子一掀，吓了一跳。那女人虽穿着睡服，一看而知她的四肢均已被切去，只有一个头露在被子之外，猛地看上去，倒与凡人无异。
荷衣有些歉然隧道：“对不起，你照旧得起来。”她将妇人一抓，将她的身子提起，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却随手将一只毯子搭在她的身上。
接着她将慕容无风轻轻地放在床上掩上被子。
然后她忧伤地跪在床边，牢牢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这小我私家是你的情郎？”妇人在椅子上道。
“嗯。”
“容貌倒是挺俊的。只惋惜……”
荷衣不理她。她打开随身带来的肩负，揭开油纸，找出带来的所有金创药，绷带，和一个小小的医包。咬咬牙，将被子揭开一角，露出慕容无风右腿上那道恐怖的伤口。
她泪水汪汪地看了半天，却不知该怎么办。
她想了想，决议将金创药再度涂上，然后将伤口牢牢地包起来。
想毕，她拿出药膏，正要涂在他受伤的腿上。那妇人突然道：“不行。”
荷衣回过头去，道：“怎么不行？”
“他的伤已入骨，须要除去腐骨，清洗伤口，缝合之后，再涂药包扎。否则骨髓已坏，髓毒若沿着骨头逆行而上，达至内府，他必死无疑。”
荷衣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凭什么相信你？”
妇人道：“因为我是一个医生。”
荷衣又吓了一跳：“你也是医生？”
妇人道：“薛家堡神针世家的名头，想必你一定听说过。若论医术，普天之下也只有神医慕容能与之相提并论。”
荷衣道：“你就是‘薛神针’？”
妇人道：“薛神针是我父亲。我叫薛纹。”
荷衣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被人砍了……砍了……”心中一凛，禁不住想到她与慕容无风的遭遇如此相似，这个“砍”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薛纹道：“我嫁给唐家，不外是薛家与唐家的一个生意业务而已。我一进来就爱上了另外一小我私家。这就是我的下场。他们却不愿将我投入水牢，因为他们需要我。唐家的人口虽多，但醒目医术和药术的人也数不出几个。其它的子弟不外是些脓包而已。”
荷衣颤声道：“你……你肯帮我救他么？”
薛纹道：“虽然有条件。”
荷衣高声道：“只要你肯救他，就算是要我马上去死，我都愿意。”
薛纹叹了一声，道：“你也是个痴情人。你可知痴情原本一向没什么好下场。我倒不要你去死，你只要允许替我杀死一小我私家，我的对头，我就帮你。”
荷衣心道，将她砍成这样子，她的对头也不会是什么好工具，便道：“好，我允许你。”
薛纹道：“你先将我搬到你的身边。”
荷衣将她的椅子一挪，挪到床边。薛纹仔细看了看慕容无风腿上的伤口，叹了一声，道：“我虽能帮你清理他的伤口，让他不再流血，但包扎之后他究竟还能活多久，很难说。他看上去身体很差，而且失血过多。”
荷衣道：“他的心脏很欠好……”
薛纹看着她，欲言又止。想了想，道：“你先用针封住他所有的止血道。此外，将三枚金针插在他的‘中枢’，‘神庭’，‘命门’三上。他会彻底地昏厥已往。”
荷衣依言行事，忍不住又道：“等一会儿他……他会很痛么？”
薛纹道：“若不昏厥，他会痛得死去活来。”
荷衣一听，顿觉满身发软：“他的腿……原本……原本是瘫痪的，原本……原本没有什么感受。”
薛纹冷笑道：“伤口这么深，怎么会没有感受？”
荷衣不敢再听下去，便道：“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你现在千万不要把当这小我私家作你的情郎，而是要把他看成一个完全不认得的人，或者爽性，一具尸体。无论你在他的身上干什么，都是他痛，不是你痛。”
当下她只得依着薛纹的付托，将慕容无风的身子侧过来，咬着牙，替他清理伤口良久，方用银针和桑皮线将末处的肌肤收拢，缝出两条四寸余长的疤痕。
薛纹在一旁看着她，叹道：“你老实告诉我，你以前究竟缝过工具没有？”
荷衣道：“就只缝过扣子。”
薛纹道：“幸好缝线不在他的眼前，否则他睁开眼，望见你这两道歪歪扭扭，好象大蜈蚣似的大疤，非活活气死不行。”
“我是外行，不要要求太高好欠好？”
“他这样子，你还要嫁给他么？”
“是我缝的这两条大疤，虽然是我嫁给他了。我若不嫁给他，他一定要找我算帐的。”她幽幽地叹道。他的伤口原本已被涂上了极强的金创药，不再流血，经她这一阵重新处置惩罚，流出的鲜血早已浸透了床单。
看着他往日苍白消瘦的样子，她简直想象不出他的身上居然尚有这么多的血可以流。
她涂上药膏，用白绫牢牢地裹住伤口。又将剩下的生肌散涂在另一条伤痕累累的腿上，然后将床单重新换过，又给他换了一件清洁的衣裳。
他闭着眼，清静地躺着。
她握着他的手，觉察他的续十分微弱，不禁有些担忧。忍不住又道：“他的心脏欠好……现在跳得……跳得很弱。要没关系？”
薛纹犹豫了一下，道：“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纵然现在他的伤口已然无碍，他也……他也很难活过明天。”
“什么！”荷衣大惊，险些要跳起来，道：“你不是说你会帮我救他的么？”
“我们若不做适才那一下，他连忙就会死。做了，他又可以再活几个时辰。这不是救他是什么？”
“可是……可是他看上去很清静啊！”荷衣忍不住泪水涟涟隧道。
“那只因为我们点了他的道。他昏了已往而已。他的身子太弱，道不能点得太久。等会儿一解开道，他就会开始抽搐。他的心脏偏偏受不了这种抽搐。所以……早晚……他是要走的。你……你照旧想开些罢。况且他的伤口，就算是已全愈，由于拖的时间太久，又在水中浸过，以后每逢阴冷湿润奠气便会发作，痛得死去活来。早知有这种活罪，依我看，还不如现在就死了才好。”
荷衣颤声道：“你是说，他一点救也没有了么？”
薛纹道：“嗯。每一次抽搐，他的心脏就大会受磨练。他绝对挨不外三次以上的抽搐。”
希望似乎突然破灭了一般，荷衣忍不住抱着慕容无风，伤心地哭了起来：“他若死了，我便和他一起死。”
薛纹叹道：“你可知道，二十年前，我也和你一样？是我亲手将我的情郎抛下了万丈悬崖。”
荷衣受惊地看着她，道：“你……你好狠心！”
“哼哼，我原本企图和他一起死。我们俩逃到山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他已为了我受了重伤。我知道如果他被抓住，那就会……那就死得……死得惨不忍睹。只好将他从山顶上抛了下去！你可知道，其时我的心早已随了他去了！我原本自己也想跳下去，却实在忍不住要替他报仇。返身去，要将那小我私家……那小我私家杀了！只惋惜我的武功不够好，照旧给他抓住了。”她冷冷隧道，胸口升沉，情绪十分激怒。
荷衣道：“他……他为什么不连忙杀了你？”
“杀了我？那可不是太自制我了？”她冷笑道：“他非旦不杀我，还将我砍去四肢，好好地养着，还派一大群丫环照顾我呢。你可知道，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到我这里来一次，我到现在为止，一共给他生了十个孩子。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带走了，我一个也没见过，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可想象得出，象我这样一个手脚全无的人，生起孩子来，是个什么样子？”
荷衣道：“你要我杀的即是这小我私家？”
薛纹道：“不错。这小我私家就是我的丈夫。”
荷衣道：“杀这种人，你实在不用跟我讲条件。这种人我原本是免费都杀的。”
薛纹道：“多谢。我想，他已经快要进来了。”
廊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荷衣将慕容无风抱到床后藏起。迅速地收拾好床上的工具，又将薛纹放回被中。又冲到门边将昏厥的丫环藏到浴室。自己抽了剑，伏在床边的一个衣柜之后。
果真门轻轻地推开了，进来了一个青衣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长得很高，虽然是已近五十岁，却仍很漂亮，很有风度。荷衣突然以为这人的神色象极了唐三。唐家的家法对自己的子弟向来是绝不客套，否则这个家族也不会在江湖上屹立了三百年而不倒。唐三的一条腿只怕也是冒犯了家法而砍掉的。
“阿纹，我来看你来了。你今天过得好么？”那男子的声音居然很温柔，很动听。
“很好。我这种人，尚有什么‘好’与‘欠好’？”薛纹在床上冷冷隧道。
“今天谷里出了事，所以我会很快的。这几年，唐家的男丁真是越来越少了。老大老三他们几个娶的姬妾，全加起来还不如你一小我私家生得多。”那男子道，走到床头，便去剥薛纹的衣裳。
“我原本就是你们唐家的一头母猪而已。”薛纹道。
“你能明确这一点就好。唐家的下一代全靠你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究竟替你生了几个儿子，几个女儿？他们究竟都叫什么名字？”
“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岂非你还想见他们不成？你这堕落的女人，你也配作母亲？”
“他们的父亲也不戴着顶绿帽子么？”
“啪！”那男子凶相毕露，一掌打在她脸上。
荷衣冷不防一把飞刀射了已往。正中他的手腕，力道太大，险些将他的整只手掌都切了下来。还没等那男子回过神来，荷衣已点中他的全身道！那人便一头倒在床上。
薛纹道：“不错，你的手脚还真快！贫困你挑断他的手筋和脚筋。”
荷衣用飞刀将那人四肢轻轻一划。
“尚有，谁人工具。”薛纹又道。
“什么工具？”
“男子的！”
荷衣的脸马上通红。
“你允许我要帮我的。”
她只好抽出剑，一剑削了已往。
那男子吃痛，在床上狂呼了起来。荷衣连忙点住他的哑。
“好了，将他放在我眼前，头对着我的头。”
荷衣依言将那人摆好。
“你们走罢。从后门走，后门的后面就是后山。山上有一个土庙。虽然我不知道你会往那里逃，但那里是我以前和我的……我的萧郎……私会的地方。你至少可以安平悄悄地歇一晚，再想怎么逃出去。”
“多谢。”荷衣抱起了慕容无风，找不到此外衣裳，只好又找了一件厚厚的毛毯将他的身子包了起来。
临行前，她看了最后一眼躺在床上的两小我私家，突然想起薛纹四肢全无，忍不住又道：“你准备怎么杀他？”
“我咬死他。”薛纹淡淡地笑道：“再见……实在不是再见。我们永远也不会再见了。”
荷衣从后门溜出来时，唐门的某一角落似乎远远地传来打架之声。但她抱着慕容无风向后山逸去时，却并没有人觉察。她很快找到了谁人破庙，而且很快明确了为什么薛纹会选中这个地方作为幽会的所在。
小庙远远地坐落在山腰一个极偏僻之处，背后有一个山包，正好盖住所有的窗户，就算是有人在庙里点着灯，山下的人也完全看不见。那庙里年久失修，一片颓败的情形。内里似乎有一个佛像，一个香案，几个香炉。黑漆黑荷衣也来不及细看。她将香案的一整块桌面劈了下来，垫在湿润的地面上。然后将慕容无风轻轻地放在木板上。掏出临行前山水给她的火折子，生起了一小团火。她坐了下来，将慕容无风复又抱在怀中，用自己靛温温暖着他。
他的呼吸却是不寻常地急促而细微，似乎连呼吸的气力也徐徐尚失了。
而他的整个身子，却因猛烈帝痛而不停地着。接着，他便开始抽搐起来。荷衣的手忙脚乱地看着他的身子痛苦地扭曲着，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鞭子不停地抽打。而他的头和颈却强直地伸着，整个背和双臂都在猛烈地着。
她企图按住他，却发现这种抽搐绝非强力所能控制。只好转用真气护住他的心脉。而这一切起劲却没有半分效果。他的心脏起先胡乱地跳动了一阵，徐徐地，似乎无法遭受这种负荷一般，变得越来越弱。而等到抽搐好不易平息下去时，他的嘴唇和十指已酿成了一种恐怖的紫色。
这是他心疾骤发时的常见症状。
她绝望而茫然地看着怀中这个在死亡的边缘痛苦挣扎着的人。眼泪流尽，却无能为力。
唯一能做的，只是用手巾轻轻拭干他额上的汗水，然后温柔地看着他。
她不再奢求他能活下来，只是默默乞求上苍让他少受一些痛苦，让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在她的怀里清静地死去。
她实在不能再望见他受苦时的样子。
那样子令她伤心欲绝，无法遭受。
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地吻着。那手一如往日地苍白消瘦，对她而言却一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优美与活力。象最敏捷的昆虫的触须，又象蜻蜓的身上闪动的薄翼，曾在她的身上弹奏出无数美妙的音乐。
运气如此弄人，好不易让到这个完全生疏的人酿成了她的爱人，她却要失去他了。
这世上，岂非尚有比这越发恐怖的事情么？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火边，坐了良久良久。她的脸始终贴着他的脸，仔细地聆听着他的每一次微弱的鼻息。两小我私家的手牢牢握在一起。
到了半夜，慕容无风突然醒了过来，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失魂崎岖潦倒地看着他，已忘记了什么是受惊。
“荷衣……”他虚弱地唤了她一声。
她的眼泪便不听话地涌了出来，哗哗地全滴在他的脸上。
“别说话，我在这儿。”她牢牢地抱着他。
他看着她，淡淡地，却是吃力地笑了笑：“我们……我们还没有逃……逃出去么？”
她摇摇头，道：“我怕你……太累。咱们先在这儿歇一会儿。你痛得厉害么？”她伸着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伤口。
他咬了咬牙，忍住了一道闪电般袭来，险些令他快昏已往的巨痛，道：“还……好。”
接着他的心脏一阵绞痛，险些叫他透不外气来。
“荷衣……谁人……谁人姓秦的……小子，实在……实在不错。你未来若和他……和他……在一起，他会对你很好。”他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荷衣轻轻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那小子傻头傻脑，连你的一个脚指头都不如……”
“蔡……蔡医生很智慧。他和我……一般智慧。”
荷衣急着道：“你几时喜欢起做媒来了？蔡医生……哪有你长得悦目？”
他叹了一口吻，断断续续隧道：“荷衣……不要太挑剔。人家至少……至少……比我多两条腿。”他喘着气又道：“他的性情也……比我……好得多。”
荷衣流着泪道：“我就是偏偏喜欢你，别人就是好上了天我也不喜欢。你……你别说啦！”
慕容无风叹道：“你……为什么……就不明确呢？荷衣……我……不成了。”
荷衣一听这话，万箭穿心，道：“你要是真的不成了，我便和你一起去死。……黄泉的路上，我也好照顾你。”
“胡……乱说！”他恼怒隧道：“不许你……不许你这么想！”
“我就是不想活了，不想活了！”荷衣伤心地大叫了起来。
“你……”慕容无风险些急昏了已往。
过了好一会儿，他收拾着自己最后的一点气力，道：“我早已立了遗嘱……我死后，云梦谷送……送给你作……作妆奁。你一直……一直没有家，这一回……这一回总算是……总算是有了。”
荷衣哭着道：“我不要云梦谷！我不要家！我只要你！求求你！你别死！你别抛下我！”
慕容无风喘息着道：“我……我没有抛下……抛下你。你将我葬在……葬在谷里，我……我岂不是……岂不是一直陪着你？”
“不！”她突然抱起他，站到谁人佛像的眼前，道：“我现要就要做你的妻子。我们……我们现在就在这菩萨眼前完婚，你说，好欠好？”说罢，她幽幽地又道：“实在我早就该嫁给你的。我若早些陪你回去，你就不会……不会给唐家的人劫了去。”
慕容无风虚弱地笑了笑，道：“你看……这个菩萨连个脑壳都没有……”
荷衣一抬头，发现果真佛像的头颅不知失落到了那里，光有一个歪歪倒倒的身子坐在莲花座上。她脚一踢，将地上一只破木桶踢了起来，正好落在佛像的头上，道：“这个不是脑壳？”
慕容无风默默地看着她。
荷衣抱着他跪了下来，脸微微发红，朗声道：
“大慈大气馁世音菩萨在上，我楚荷衣愿与慕容无风生生世世，结成匹俦，今生无悔，人神共鉴！”
说罢，她低下头，轻轻道：“无风，你……你愿意娶……娶我么？”
慕容无风颤声道：“不……不……”
荷衣轻轻地吻着他，道：“你愿意的，是么？你一直愿意的，是不是？”
慕容无风深深地看着她，良久，眨了眨眼睛。他已经没有气力说话了。
荷衣笑了笑，道：“既然我们都愿意，从现在开始我们即是匹俦了。”说罢她带着慕容无风在菩萨眼前叩头行礼。
磕罢，她抱着他，复又凄然地坐回火边，凄然地看着他开始了第二次抽搐。
这一次没有先前的那次强烈，却显着地击垮了慕容无风最后一点的元气。他的脸上已是一片死灰之色。满身在一阵猛烈地之后，完全瘫痪了下来。他的心脏跳动得越发微弱和吃力。他的呼吸变得更细，更急促。
薛纹的话果真没有错。这第二次抽搐已足够要了慕容无风的命，实在用不着再来第三次了。
她抱着他茫然地走出门去，雨早已停了，天边已露出了一线曙光。
她跌跌撞撞地爬到到山顶，找了一块大石坐了下来。
脚下即是谁人她曾经爬上来的悬崖，下面是滔滔的波涛，远远的，还能听得见浪击石崖的声音。
她解开自己的腰带，将慕容无风牢牢地和自己捆在一处。
跳下去即即是葬身鱼腹，她也要和他死在同一条鱼的肚子里。
然后她便坐在石上，牢牢地抱着他，默默地期待着他的最后一刻。
他的脸已因窒息而徐徐地发青。
过了良久，似乎回光返照一般，他又委曲地睁开了眼。
“你醒了？”荷衣苍白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红晕。
他眨了眨眼。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我已带你到了你最喜欢来的地方。你还记不记我们在神女峰上的时候？过一会儿，咱们又可以看到日出了。你看，天是不是已徐徐地变红了？”
他的眼光顺着她的手指，往远处一望。
一轮红日隐隐地藏在云层的一端，已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弧。
他的手指想动一动，却连一点气力也没有，一口吻却徐徐地开始喘不上来，他的肺开始吃力地为那一口吻挣扎了起来。
她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胸口，柔声道：“你别怕。我会……我会永远陪着你。”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身子已和她的身子牢牢地绑在了一起。连同他们的手，都已缠上了绳索。
他的心马上沉了下去。
他焦虑地看着她，心突然跳得很快。
虽已说不出话，他却拼命地瞪大了眼睛，痛心地看着她。
她的长发在晨风中飘动着，和那天一样地拂过他的面颊。而她脸上的神情却是如此绝望。
他知道，她在等着他的最后一刻，只要他一合上眼，她就会带着他，从这里跳下去。
所以他强撑着最后一口吻，让自己的眼睛始终睁着。
可是，他的眼徐徐地变得越来越极重，徐徐地失却了光泽，终于，徐徐地闭上了。
他的心脏也终于不再跳动了。
她便抱着他，轻轻一纵，绝不犹豫地跳下了万丈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