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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一个梦。”醒来时，我按着砰砰乱跳的心口告诉自己，“你太希望有男朋侪，所以做了一个这样的梦，不要怕，不要怕。”
如果路上有刀山火海，我肯定跑得比谁都快。幸好这只是个梦，永远也不会成为现实。
三月初三——我的生日转眼即来。
这一天是传说中王母娘娘开蟠桃会的日子。有一首北京竹枝词是这样形貌蟠桃宫庙会盛况的：“三月初三春正长，蟠桃宫里看烧香；沿河一带风微起，十丈红尘匝地飏。”古时以这一天为“上巳”，汉代正式定为节日。《后汉书.仪志上》纪录：“是月上巳，官民皆絜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絜”。后又增加了临水宴宾、踏青的内容。魏晋以后，已酿成汉族水边饮宴、田野游春的节日。这种习俗一直保持到了清朝。
吃完长寿面后，我便带着小如和小月两个丫鬟去明月庵烧香许愿。阿玛早已派人将纸烛等物送去了，所以只派了两名老成的西崽骑马跟在马车后面。
现在正值暮春时节，一路上山木苍翠，柳荫藏丝，水暖香斗，烟萝湛碧，露藻清啼。真正是青碧山河，足成千岁风骚。
我和小如、小月坐在车里，一边低声说笑，一边从帘缝里审察着纵马而过的少年，时不时议论两句，很快就到了明月庵。一个相熟的师太把我们迎到内里，拜过菩萨后，去净室净了手，小如凭证付托出了香油钱，又陪师太说了几句家常，吃了些茶果点心便出来了。
“小姐，现在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再去迦叶寺拜佛吧。”趁小月还在和师太外交，她悄悄地对我说。
我看她一眼，“听说迦叶寺求姻缘特别灵验……”
她脸上一红，咬住嘴唇不说话。
我连忙投降——这些昔人也太容易怕羞了。“去，去，马上去。”
迦叶寺的香火很旺盛。许多妙龄女子前来求签，也有许多青年男子或在意或不在意地四处张望。总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尤物兮。幸好春景妖冶，不仅不以为猥亵，反而有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古典情怀。
小如和小月催我去求签，我摇摇头，只在殿内四处拜佛。
我喜欢看佛脸上既悲悯又略带讥笑的笑容。当他们俯瞰芸芸众生，听着种种呓语时，不知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我在观音菩萨眼前虔诚地跪下，默默许愿。起身时，突然瞟到一片白色的衣角，我一愣，情不自禁地抬眼往上看去。
杨过再次遇到小龙女，梅超风失明后又复明、复明后又失明……
我竟然在现实生活中望见了梦内里的人！那张面目比梦里要年轻，只十七、八岁的样子，可是一双深潭般的眼睛却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我呆呆地看着他，口干舌燥续加速。
弗洛伊德如果知道了，不知会提出什么样的理论。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注视，他眼皮略动，眼光从我脸上扫过，眼中水波不惊，随即闭目沉思。袅袅香烟中，他的脸上有一种稀有的柔和悲悯，唇角的淡笑似刻在瓷瓶上的冰花，冷冷的，没有任何着附。
我认错人了。
太好了。
如果弗洛伊德知道了，一定会说我心田寥寂，所以发了一场春梦。在他的眼中，所有的梦都跟□有关，不管是梦到自己在开车照旧梦到自己在用饭，都是潜意识的□。
所以一位诙谐诙谐的老先生评价说：现代心理学的许多思想，都是关于性反常者、为了性反常者、由性反常者举行的研究。
我很正常，虽然芳心“凄寂”了几十年。
我咧开嘴，冲他打了个招呼，转身出了大殿。
不知为什么，那十几米的距离，我却走得十分吃力。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恍如神召一般，我转头看了他一眼，在刚要收回眼光的一刹那，他朝我这个偏向侧了侧头。
大殿门口栽着两棵的松树，阳光异常亮丽，象流水般晃动着，将树枝的影子斑斑驳驳地印在地上，在黝黑的地面上，看来似乎刻上去的一样。仰头看去，几团山峰形状的云彩纠结在天空，轮廓明确，在太阳的万丈金光下，明确得耀眼。
我怔了一会，伸脱手指，触了触面颊，发现它还在笑。
斑驳的阳光从窗棂照射进来，在佛像上打出深深浅浅的影子，嘴角那讥笑的笑意越发现显。
他们实在什么也没有笑，只是泥像塑成时，他们就是这样一副笑脸。
“回去吧。”我淡淡地对小如说。
转眼间，生日已经已往了好几天，而我也不再为梦所困。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牵了牵嘴角。任何事情只要想清楚就好了，这世界少了谁，地球还不得照样转啊，究竟日子照旧要继续过的不是？
我看着钱叔把帐簿放进柜子里，付托小如：“让小李备车，你随我到香雪海去一趟。”
阿玛前年为我买的那块地渐陋习模，种的花树越来越多，又新添了不少景致，于是爽性建成一座庄园，取名“香雪海”。
小如看出我心情欠好，一点声音也没有。我靠在窗边，手搭在窗棂上，听着郁郁苍苍的树梢上那寥寂盘旋的风声。踏上通往香雪海的那条小路，耳边的声音突然变得富厚起来。小鸟的鸣啭，农人的吆喝，小溪的低吟浅唱，老牛的哞叫，微风摇动树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我轻轻叹了口吻，掀开帘子，眼帘突然闯进三个大字：花满楼。
那是路边新开的一间颇为雅致的小饭馆。我看着那块古香古色的牌匾，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对小如笑道：“如果这里有几匹马，那就是《陆小凤》中的场景。”
有人说，世界上轻功最高的，既不是陆小凤，也不是司空摘星，而是曹操。
因为说曹操曹操到。
我的话还消灭地，耳边就已经传来了马匹的嘶鸣声。往旁边一看，饭馆左侧的树上恰恰系着六匹神骏的白马。
我再也忍不住，想到陆小凤、司空摘星和曹操比轻功的样子，连忙哈哈大笑起来。
小如松了口吻，也随着笑了起来。
“我们在这里用饭，你先去跟刘管事说一声，让他们预备着。”我付托车夫小李。
“花满楼”的规模虽然不大，但却十分清洁。大厅里摆了六张桌子，只有一个老翁坐在左手的一张桌边品茗。后面两扇屏风连在一起，人影闪动，应该是那六匹宝马的主人。
我和小如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点了一盘油焖春笋，一盘荷叶粉蒸肉，一盘清蒸鲥鱼，外加一份吴山酥油饼，一壶龙井。
我眼睛一转，突然瞥到那老翁手指修长整洁，一点也不像是一双暮年人的手，马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见他穿一袭清洁的青衣，料子不见得是上好，可是看上去舒适大方。最让人讶异的是他眼前谁人用布包裹了泰半的琴，琴身斑斓蕴华，尾部更是有隐约的焦迹。
我的心突然一动。记得《后汉书.蔡邕列传》中有这样一段纪录：有一个吴国人烧桐木煮饭，蔡邕途经时听见烧火的声音很响，知道一定是上好的木料，便要了过来，用这段已经烧了一截的桐木作了一张古琴，琴音美妙。琴的尾部留下了烧焦的痕迹，人称“焦尾琴”。汉末，蔡邕惨遭杀害后，焦尾琴生存在皇家内库之中。300多年后，齐明帝在位时，为了浏览王促雄的超人琴艺，特命人取出存放多年的焦尾琴，给王仲雄演奏。王仲雄一连弹奏了五日，并即兴创作了《懊恼曲》献给明帝。
据厥后的《列朝诗集小传》纪录，焦尾琴被明朝的王逢年收藏在家，可是他获得了这张琴后，家道一天不如一天，于是将琴献给王敬美以换数亩薄田。数天厥后回复说：“这焦尾琴真是件神物。昨夜风清月白，我取出焦尾琴焚香弹奏。天上忽来双鹤挟琴飞去，不见踪迹。”以后无人再见到这张古琴了。
昔人应该不会像我们现代人一样喜欢造假。
我挣扎许久，终于拿定主意。
我整了整衣衫，走到他的桌前，鞠躬问道：“不知老先生是否姓王？”
他置若罔闻，只低头品茗。店小二受惊地看我一眼，连忙溜到一边去了。
我继续发挥良好的心理素质和超强的公关能力，笑道：“我与王老先生一见如故，相逢不如偶遇，不如就让我做个东，请您喝杯水酒。”
话一出口，周围的眼神越发希奇了，甚至屏风后面也射来几束眼光。
他这才拿正眼看我，见是一个笑脸盈盈的漂亮女子，神情有些不自然，又欠好直接拒绝，抿了一口茶，慢吞吞地说道：“我老头子几天没用饭，又爱喝酒，恐怕要让女人破费了。”
“原来老先生也喜欢喝酒，那真是再好没有了——昔人中小女子最喜欢的就是刘伶。”
他愣了半响，大笑，“好，你这小丫头倒有些意思，不外我把话说在前头，到时酒喝多了没钱付帐，小丫头可不许哭鼻子。”
我微微一笑，道：“我的银子如果不够，就只好用这个来换酒喝了。”说着伸手把头上的珠钗取下来，对老板说：“你看我这只钗够不够付酒钱？”
老板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目白皙，一脸和气生财的样子。他审察了一下，见钗头垂着一颗龙眼大的明珠，色泽莹润，连忙陪笑说道：“女人这支钗金贵得很，仅仅换小店的几斤酒喝，那是绰绰有余了。”
“还不快上酒？”
“是、是、是，请稍候。”老板一叠声地招呼小二到酒窖搬酒，又付托厨房加菜。
我偶一转头，见小如气得脸发红，心中一寒，也不敢启齿叫她来倒酒，只对青衣老者笑道：“喝酒要是让别人倒，反而没意思。自己倒酒，喝起来才够爽快。”说着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不谦让，一饮而尽，以杯底示人。
他大叫一声“痛快”，随即干了两杯。
喝完两坛女儿红，我突然生出一股激情，拿起竹筷在杯沿敲击起来，“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何足贵，希望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寥寂，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作甚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琼浆，与尔同销万古愁。”
“你这丫头倒认真有趣，想看这把琴，出了这么多花招。”他一拍桌子，嗬嗬大笑道：“也罢，我就为你奏上一曲。”
我大喜，连忙付托小二吊水来洗手，将隔邻的桌子重新清理一遍，并拿出随身携带的百合香料和银丝罩熏炉燃上。
他看我一眼，眼中颇有赞赏之情。净手后，打开肩负，郑重地取出琴来。
我凝思细看，那琴身斑斓古朴，琴头金丝缠绕，琴尾的焦痕深如刻痕——十有□就是焦尾琴。
他挑弦按微，伸指徐徐一拨，只听得琴音激昂，隐有金石之声，荡人心魄。意难矜持之际，琴音突然一低，第二弦的商音与第一弦的宫音相同，音声变得温雅婉转，杀伐之意减去不少，只闻珠玉跳跃其间。
奏完后序，他三指微划，琴音渐缓，忽高忽低盘旋一阵后，终于细微不行耳闻。
“啪……”小如手中的筷子掉到了地上，各人这才从琴声里惊醒过来，神色都怅然若有所失。片晌之后，屏风后转出一个黑衣男子，向青衣老者作了个揖，道：“我家主子说，当年嵇康行刑前叹道，‘《广陵散》于今绝矣！’没想到能在这里听到。多谢先生雅奏。”
那青衣老者神色原来极其狂妄，听到他的话，也忍不住露出一丝惊讶之色，但他十分自豪，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转过头去。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奏的竟然是一曲《广陵散》，马上大起佩服之心。想到这人的主子能听出来，也是极为难堪，不由朝他转过脸去。只见他约莫二十明年，相貌堂堂，眉宇之间颇有孤苦之色。他觉察到我看他，向我微微一笑。我扬起一条眉毛，算是打招呼。
屏风后有人低低咳嗽了一声，他脸色一整，退了回去，似乎在跟某小我私家轻声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楚说的什么。
“这只是一个梦。”醒来时，我按着砰砰乱跳的心口告诉自己，“你太希望有男朋侪，所以做了一个这样的梦，不要怕，不要怕。”
如果路上有刀山火海，我肯定跑得比谁都快。幸好这只是个梦，永远也不会成为现实。
三月初三——我的生日转眼即来。
这一天是传说中王母娘娘开蟠桃会的日子。有一首北京竹枝词是这样形貌蟠桃宫庙会盛况的：“三月初三春正长，蟠桃宫里看烧香；沿河一带风微起，十丈红尘匝地飏。”古时以这一天为“上巳”，汉代正式定为节日。《后汉书.仪志上》纪录：“是月上巳，官民皆絜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絜”。后又增加了临水宴宾、踏青的内容。魏晋以后，已酿成汉族水边饮宴、田野游春的节日。这种习俗一直保持到了清朝。
吃完长寿面后，我便带着小如和小月两个丫鬟去明月庵烧香许愿。阿玛早已派人将纸烛等物送去了，所以只派了两名老成的西崽骑马跟在马车后面。
现在正值暮春时节，一路上山木苍翠，柳荫藏丝，水暖香斗，烟萝湛碧，露藻清啼。真正是青碧山河，足成千岁风骚。
我和小如、小月坐在车里，一边低声说笑，一边从帘缝里审察着纵马而过的少年，时不时议论两句，很快就到了明月庵。一个相熟的师太把我们迎到内里，拜过菩萨后，去净室净了手，小如凭证付托出了香油钱，又陪师太说了几句家常，吃了些茶果点心便出来了。
“小姐，现在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再去迦叶寺拜佛吧。”趁小月还在和师太外交，她悄悄地对我说。
我看她一眼，“听说迦叶寺求姻缘特别灵验……”
她脸上一红，咬住嘴唇不说话。
我连忙投降——这些昔人也太容易怕羞了。“去，去，马上去。”
迦叶寺的香火很旺盛。许多妙龄女子前来求签，也有许多青年男子或在意或不在意地四处张望。总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尤物兮。幸好春景妖冶，不仅不以为猥亵，反而有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古典情怀。
小如和小月催我去求签，我摇摇头，只在殿内四处拜佛。
我喜欢看佛脸上既悲悯又略带讥笑的笑容。当他们俯瞰芸芸众生，听着种种呓语时，不知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我在观音菩萨眼前虔诚地跪下，默默许愿。起身时，突然瞟到一片白色的衣角，我一愣，情不自禁地抬眼往上看去。
杨过再次遇到小龙女，梅超风失明后又复明、复明后又失明……
我竟然在现实生活中望见了梦内里的人！那张面目比梦里要年轻，只十七、八岁的样子，可是一双深潭般的眼睛却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我呆呆地看着他，口干舌燥续加速。
弗洛伊德如果知道了，不知会提出什么样的理论。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注视，他眼皮略动，眼光从我脸上扫过，眼中水波不惊，随即闭目沉思。袅袅香烟中，他的脸上有一种稀有的柔和悲悯，唇角的淡笑似刻在瓷瓶上的冰花，冷冷的，没有任何着附。
我认错人了。
太好了。
如果弗洛伊德知道了，一定会说我心田寥寂，所以发了一场春梦。在他的眼中，所有的梦都跟□有关，不管是梦到自己在开车照旧梦到自己在用饭，都是潜意识的□。
所以一位诙谐诙谐的老先生评价说：现代心理学的许多思想，都是关于性反常者、为了性反常者、由性反常者举行的研究。
我很正常，虽然芳心“凄寂”了几十年。
我咧开嘴，冲他打了个招呼，转身出了大殿。
不知为什么，那十几米的距离，我却走得十分吃力。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恍如神召一般，我转头看了他一眼，在刚要收回眼光的一刹那，他朝我这个偏向侧了侧头。
大殿门口栽着两棵的松树，阳光异常亮丽，象流水般晃动着，将树枝的影子斑斑驳驳地印在地上，在黝黑的地面上，看来似乎刻上去的一样。仰头看去，几团山峰形状的云彩纠结在天空，轮廓明确，在太阳的万丈金光下，明确得耀眼。
我怔了一会，伸脱手指，触了触面颊，发现它还在笑。
斑驳的阳光从窗棂照射进来，在佛像上打出深深浅浅的影子，嘴角那讥笑的笑意越发现显。
他们实在什么也没有笑，只是泥像塑成时，他们就是这样一副笑脸。
“回去吧。”我淡淡地对小如说。
转眼间，生日已经已往了好几天，而我也不再为梦所困。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牵了牵嘴角。任何事情只要想清楚就好了，这世界少了谁，地球还不得照样转啊，究竟日子照旧要继续过的不是？
我看着钱叔把帐簿放进柜子里，付托小如：“让小李备车，你随我到香雪海去一趟。”
阿玛前年为我买的那块地渐陋习模，种的花树越来越多，又新添了不少景致，于是爽性建成一座庄园，取名“香雪海”。
小如看出我心情欠好，一点声音也没有。我靠在窗边，手搭在窗棂上，听着郁郁苍苍的树梢上那寥寂盘旋的风声。踏上通往香雪海的那条小路，耳边的声音突然变得富厚起来。小鸟的鸣啭，农人的吆喝，小溪的低吟浅唱，老牛的哞叫，微风摇动树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我轻轻叹了口吻，掀开帘子，眼帘突然闯进三个大字：花满楼。
那是路边新开的一间颇为雅致的小饭馆。我看着那块古香古色的牌匾，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对小如笑道：“如果这里有几匹马，那就是《陆小凤》中的场景。”
有人说，世界上轻功最高的，既不是陆小凤，也不是司空摘星，而是曹操。
因为说曹操曹操到。
我的话还消灭地，耳边就已经传来了马匹的嘶鸣声。往旁边一看，饭馆左侧的树上恰恰系着六匹神骏的白马。
我再也忍不住，想到陆小凤、司空摘星和曹操比轻功的样子，连忙哈哈大笑起来。
小如松了口吻，也随着笑了起来。
“我们在这里用饭，你先去跟刘管事说一声，让他们预备着。”我付托车夫小李。
“花满楼”的规模虽然不大，但却十分清洁。大厅里摆了六张桌子，只有一个老翁坐在左手的一张桌边品茗。后面两扇屏风连在一起，人影闪动，应该是那六匹宝马的主人。
我和小如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点了一盘油焖春笋，一盘荷叶粉蒸肉，一盘清蒸鲥鱼，外加一份吴山酥油饼，一壶龙井。
我眼睛一转，突然瞥到那老翁手指修长整洁，一点也不像是一双暮年人的手，马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见他穿一袭清洁的青衣，料子不见得是上好，可是看上去舒适大方。最让人讶异的是他眼前谁人用布包裹了泰半的琴，琴身斑斓蕴华，尾部更是有隐约的焦迹。
我的心突然一动。记得《后汉书.蔡邕列传》中有这样一段纪录：有一个吴国人烧桐木煮饭，蔡邕途经时听见烧火的声音很响，知道一定是上好的木料，便要了过来，用这段已经烧了一截的桐木作了一张古琴，琴音美妙。琴的尾部留下了烧焦的痕迹，人称“焦尾琴”。汉末，蔡邕惨遭杀害后，焦尾琴生存在皇家内库之中。300多年后，齐明帝在位时，为了浏览王促雄的超人琴艺，特命人取出存放多年的焦尾琴，给王仲雄演奏。王仲雄一连弹奏了五日，并即兴创作了《懊恼曲》献给明帝。
据厥后的《列朝诗集小传》纪录，焦尾琴被明朝的王逢年收藏在家，可是他获得了这张琴后，家道一天不如一天，于是将琴献给王敬美以换数亩薄田。数天厥后回复说：“这焦尾琴真是件神物。昨夜风清月白，我取出焦尾琴焚香弹奏。天上忽来双鹤挟琴飞去，不见踪迹。”以后无人再见到这张古琴了。
昔人应该不会像我们现代人一样喜欢造假。
我挣扎许久，终于拿定主意。
我整了整衣衫，走到他的桌前，鞠躬问道：“不知老先生是否姓王？”
他置若罔闻，只低头品茗。店小二受惊地看我一眼，连忙溜到一边去了。
我继续发挥良好的心理素质和超强的公关能力，笑道：“我与王老先生一见如故，相逢不如偶遇，不如就让我做个东，请您喝杯水酒。”
话一出口，周围的眼神越发希奇了，甚至屏风后面也射来几束眼光。
他这才拿正眼看我，见是一个笑脸盈盈的漂亮女子，神情有些不自然，又欠好直接拒绝，抿了一口茶，慢吞吞地说道：“我老头子几天没用饭，又爱喝酒，恐怕要让女人破费了。”
“原来老先生也喜欢喝酒，那真是再好没有了——昔人中小女子最喜欢的就是刘伶。”
他愣了半响，大笑，“好，你这小丫头倒有些意思，不外我把话说在前头，到时酒喝多了没钱付帐，小丫头可不许哭鼻子。”
我微微一笑，道：“我的银子如果不够，就只好用这个来换酒喝了。”说着伸手把头上的珠钗取下来，对老板说：“你看我这只钗够不够付酒钱？”
老板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目白皙，一脸和气生财的样子。他审察了一下，见钗头垂着一颗龙眼大的明珠，色泽莹润，连忙陪笑说道：“女人这支钗金贵得很，仅仅换小店的几斤酒喝，那是绰绰有余了。”
“还不快上酒？”
“是、是、是，请稍候。”老板一叠声地招呼小二到酒窖搬酒，又付托厨房加菜。
我偶一转头，见小如气得脸发红，心中一寒，也不敢启齿叫她来倒酒，只对青衣老者笑道：“喝酒要是让别人倒，反而没意思。自己倒酒，喝起来才够爽快。”说着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不谦让，一饮而尽，以杯底示人。
他大叫一声“痛快”，随即干了两杯。
喝完两坛女儿红，我突然生出一股激情，拿起竹筷在杯沿敲击起来，“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何足贵，希望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寥寂，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作甚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琼浆，与尔同销万古愁。”
“你这丫头倒认真有趣，想看这把琴，出了这么多花招。”他一拍桌子，嗬嗬大笑道：“也罢，我就为你奏上一曲。”
我大喜，连忙付托小二吊水来洗手，将隔邻的桌子重新清理一遍，并拿出随身携带的百合香料和银丝罩熏炉燃上。
他看我一眼，眼中颇有赞赏之情。净手后，打开肩负，郑重地取出琴来。
我凝思细看，那琴身斑斓古朴，琴头金丝缠绕，琴尾的焦痕深如刻痕——十有□就是焦尾琴。
他挑弦按微，伸指徐徐一拨，只听得琴音激昂，隐有金石之声，荡人心魄。意难矜持之际，琴音突然一低，第二弦的商音与第一弦的宫音相同，音声变得温雅婉转，杀伐之意减去不少，只闻珠玉跳跃其间。
奏完后序，他三指微划，琴音渐缓，忽高忽低盘旋一阵后，终于细微不行耳闻。
“啪……”小如手中的筷子掉到了地上，各人这才从琴声里惊醒过来，神色都怅然若有所失。片晌之后，屏风后转出一个黑衣男子，向青衣老者作了个揖，道：“我家主子说，当年嵇康行刑前叹道，‘《广陵散》于今绝矣！’没想到能在这里听到。多谢先生雅奏。”
那青衣老者神色原来极其狂妄，听到他的话，也忍不住露出一丝惊讶之色，但他十分自豪，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转过头去。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奏的竟然是一曲《广陵散》，马上大起佩服之心。想到这人的主子能听出来，也是极为难堪，不由朝他转过脸去。只见他约莫二十明年，相貌堂堂，眉宇之间颇有孤苦之色。他觉察到我看他，向我微微一笑。我扬起一条眉毛，算是打招呼。
屏风后有人低低咳嗽了一声，他脸色一整，退了回去，似乎在跟某小我私家轻声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楚说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