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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冬天稀有的严寒。在咆哮而过的冬风中,大团的乌云迅速掠过京城铅灰色奠空,低飞的云絮险些能擦到光秃秃的树梢。转眼间,青玄色的雨酿成白色的雪花,上下左右翻飞,打得人直睁不开眼睛,然后才蓬蓬扬扬地撒在铺满黄色纸钱的路上。

    整齐肃穆的人流徐徐西行,沿着凄冷寂静的街道,只见一排排悲痛的面目、比雪花还要白的素衣,一直绵延无尽。寒鸦的厉叫如一把把尖锐的刀片,划过送葬的队伍,消失在大雪弥漫的渺茫天际,消失在远处苍黑的山脊线。

    人人都各怀心事。

    人人都筋疲力尽。

    我们回到廉王府时,雪已经变得稀疏,昏黑的黄昏景致像一幅水墨画。我扶着胤禩的手,徐徐走在银光闪烁的小径上。

    走到桥边时,太阳突然奇迹般地从厚厚的云层中探出脸来,一刹那,像是被谁用笔圈出来的一样,它从干枯的梧桐枝头蓦然照出所有带颜色的工具:胤禩黑得发亮的眼睛——漆黑中点点浓郁的红色,是他眼中的血丝。尚有随处可见的素幡,在冬风中晃晃悠荡,有一根被风吹落了,在清静的雪地上拂出一条条风纹,象一行透明的血迹。

    雪在我们脚下发出干涩的声响,象是被谁堵住了喉咙。

    我微微咳嗽一声,道:“要不我们坐轿子回去?”

    身后,小顺子带人抬着两顶软轿,一直随着我们。

    “你先回去,我到书房看会书。”他委曲对我笑了一笑,道:“我心里乱得很,想一小我私家静一静。”

    我注视着他脸上不停浮动的点点积雪反光,绽颜笑道:“好,可是不要看太晚了。”

    他没有说话,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面颊,徐徐转身离去。

    他在书房自闭了三天。

    没人敢进去,也没人敢吵他。

    “姐姐,王爷三天没有用饭了……”素心踮起脚尖,往窗缝里看了一眼,担忧地说。

    我看着朝云无所谓的心情,心头倏然腾起一股怒气,淡淡说道:“天气冷,你们在这里站着也不是措施,照旧先回去吧。王爷出来了,我再派人通知你们。”

    素心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屈膝道:“是,有劳姐姐了。”

    我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朝云,付托才叔:“送二位主子回去。”

    寒风叩打着木樨树,发出一阵阵降低的响声。在冰水一般极重的冷空气中,随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白色,一层一层淡紫色的暮霭,在耀眼的雪光中萦来绕去,却怎么也融不到一起。

    我悄悄伫立在书房的廊下,凝望着白雪笼罩稻息桥,直到她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才对小顺子说:“把门撬开。”

    书房里只有一片深蓝色的寂静。映着积雪的微光,隐约望见书案前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弘昊看了一眼,连忙冲出门,把候在一旁但医带了进来。出门时,他带倒了一个疏梅盆景,发出朴陋的霹雳声。

    我只是抱着他,眼泪都流不下来。

    这个怯夫!

    “你要是敢死试试!”我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象一跟的羽毛拂过我的面颊。

    “没有什么事不能已往的,我陪着你,到那里我都陪着你。所以你敢抛下我看看,上天下地我也要找到你!”

    “吵死了!”轻轻的一句话让我的眼泪连忙决堤,漫到他冰凉的脸上,似一股热流,迅速融化了寒冰。

    喝过太医的药,他的脸上才泛起了一丝血色。

    我一夜无眠,不停地为他换额头上的毛巾,辛苦得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老了、老了。”我喃喃自语。

    “傻瓜!”床上有小我私家讥笑我。

    “不知谁更傻,差点把自己饿死。”我不客套地反唇相讥,一边说,一边眼泪哗哗地流。“你允许我,再也不要这样吓我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牢牢将我搂在胸前。

    第二天下午,加新来了,说了会无关紧要的话,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看看他的心情,笑道:“我出去一下,你好好照料王爷。”

    胤禩握住我的手,“不用,你在这也一样。”

    加新明确他的意思,知道不用再避忌我,连忙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道:“王爷,这是阎进中午派人送来的。”

    胤禩瞟了一眼,淡淡地说:“你交给福晋罢,我精神不大好,不想看这些。”

    加新一愣,连忙敬重地把信函呈给我。

    我的手有些。

    谁人神秘的阎进——他的世界终于向我敞开了。

    可是我宁愿自己没有看这封恐怖的信——信上说胤禟和胤俄正在加紧运动,已经有相当多的大臣支持抚远上将军回来登位,后面还附有一个长长的名单。

    胤禩脸色清静,只让我把信烧掉。

    邻近新年,京城的气氛无比压抑。

    不知从那里传来一股蜚语,说新皇登位的遗诏是伪造的,圣祖本是要传位十四子,效果被人改动作“传位于四子”。

    这人指的是谁,各人虽然都心知肚明。

    马上种种版本的谣言纷纷出炉。有人说圣祖当日喝了四阿哥进奉的一碗人参汤,然后就七窍流血而死。尚有人说四阿哥逼圣祖改了遗诏,等等等等。

    我看着铅灰色奠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胤禛最看重的就是名正言顺,偏偏运气跟他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不仅生前饱受谣言的折磨;死后几百年,还被人编成种种故事,说他篡位、逼死自己的母亲。

    下雪的时候,天空是淡淡的灰色,总是暗不下来,象无穷无尽的黄昏,只有雪花簌簌地落着。

    它们纵然能笼罩万物,却不能遮盖人心——那颗心就是这样变得越来越冷漠的吧。

    胤禛虽然命人严查此事,可最终什么也没查出来。在现在这种形势下,他唯有以胤禩、胤祥、大学士马齐僧人书隆科多为总理事务王大臣,配合掌管京中事务,并召抚远上将军胤禵回京奔丧。

    胤禟以为战略乐成,山河马上唾手可得,整天自得洋洋。

    我听了他的话,只能暗骂他糊涂。

    他无非是仗着胤禵手上有三十万戎马,只要班师回京,一定可以将胤禛赶出紫禁城。可是他低估了年庚尧的能力。只要年庚尧切断西北后方的补给,就算胤禵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寸步难行。更况且京城的军力全都在隆科多手上,而西山骠骑营只听从胤祥的指令。

    胤禛的盘算不是一般地高明。

    胤禩对我的剖析不置能否,只淡淡地说:“这不完全是胤禟和胤俄在生事,四哥在八旗中威望远远不如胤禵,平时他也很少跟朝臣打交道,而且他服务一丝不苟,不留情面,现在突然登位,自然各人都不平。说到底,这是八旗内部的斗争,每个亲贵都有自己的所属人口和亲信奴婢,每小我私家都在争夺储位的斗争中形成了自己的一股势力,谁胜谁负直接关系各派势力的切身利益。当日许多领主望见皇阿玛对十四惮度,都把宝压在他的身上。现在纵然胤禵不愿生事,也会有人逼着他生事。”

    可照旧都被胤禛碟碗政策镇压下去了。

    胤禩体现得中规中矩,没有让他抓住任何的把柄。只要我们没事,总能为胤禟和胤俄想想措施。

    可是接到那拉氏命我进宫的懿旨时,我照旧忐忑不安。

    胤禩默然沉静片晌,说道:“可能他们是想让你劝劝太后娘娘不要为难他。”

    他照旧不愿称谓胤禛为皇上。

    “德妃娘娘要求为圣祖殉葬,他流泪不止,娘娘才取消了这个念头,可是她坚决不接受天子的行朝贺礼。马上就要举行登位大典,倘若娘娘坚持不加入,那么他的处境就越发艰难了。”胤禩语气客观,没有一丝的幸灾乐祸。

    我想起那次德妃对他和胤禵两种截然差异惮度,心中微微有些发酸,连忙易服入宫。

    果真不出胤禩所料。

    一个小太监候在乾清门广场,直接把我带到毓秀宫。宫门外增添了不少侍卫,守卫森严,需令牌才气通行。

    我付托小如留在外面,独自走进大殿。

    毓秀宫已不复曾经的温柔富贵气象,大殿内缭乱不堪,几个宫女没精打彩地立在一边。德妃尚未梳妆,披头散发地坐在椅子上,双眼朴陋,不知看向那里。几日不见,似乎老了十岁。

    “廉王妃祥瑞。”她的大太监于志连忙向我请安。

    “公公免礼。”我抬了抬手,走到德妃眼前,轻声唤道:“姑姑、姑姑……”

    德妃心神模糊,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半天才抬起头,突然伸脱手指,徐徐抚摸着我的脸,一面淌下两行眼泪。

    我拿出帕子,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姑姑,让灵犀为您梳妆吧,圣祖也不愿望见您这样……”

    “圣祖……”她咬住牙齿,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啕哭,断断续续地哭道:“圣祖……我要是跟你去了该多好……”

    我环住她的肩膀,任由她哭。

    哭出来就好了,憋在心里才真正难受。

    待她哭完后,我简朴地为她绾了一个发髻。早有宫女捧着洗漱等物在一旁伺候着。我一边给她擦脸,一边低声劝慰。

    她岑寂下来,问我:“是他要你来的?”

    我眼睛眨也没眨一下,道:“不是,皇后娘娘传我进宫叙旧,我听说姑姑精神不大好,所以特意来看看您。”

    “胤禵、胤禵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抓住我的手,“他们都不告诉我胤禵的消息……”

    “十四爷在军中一切安好,皇上已经命他回来奔丧,您很快就会望见他的。”

    她冷笑,突然大叫起来:“不公正啊,不公正……“凄厉的声音回荡在严寒空旷的大殿中,象外面吼叫的冬风。

    我只听得毛骨悚然,猛地打了个寒战。

    以胤禛的性格和现在的状况,他绝不会任由我来劝德妃。这四周不知有几多他的人,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视线规模内。她再这么说下去,只会害了胤禵。

    “姑姑,您岑寂一点……”

    “你也怕他,是不是?我不怕,哈哈,胤禟也不怕……”她歇斯底里地大笑。

    我苦笑。随处都是不怕死的人,可偏偏都是他在乎的人。

    “皇上也是您的亲生骨血,您岂非就不能稍微为他思量一下?他小时候不能在您膝下承欢,这岂非是他的错吗?他性格内向,不能象十四爷那样讨您欢心,可是他待您的心,却与十四爷是一样的。”

    我的一番话说完后,大殿内只剩下各人的呼吸声,寂静得难以置信。

    德妃睁大眼睛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知道她被我的激动吓到了。可是此时现在,我怎么能不激动。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不激动,就要换那小我私家激动了。他一激动,各人都要遭殃。

    我叹口吻,“姑姑,现在外面有许多欠好的蜚语。您虽然知道圣祖确实是把皇位传给了皇上,可是众口铄金,只要有蜚语,就会有相信蜚语的人。皇上现在处境艰难,如果连您都不支持他,您让他如何面临天下的黎民,如何统治满朝文武大臣,又如何面临圣祖天子呢?”

    德妃听见我的最后一句话,突然又哭了起来——她也畏惧自己没有面目去见康熙。

    我一气呵成,“从来只有额娘盼着儿子做天子的,独独我姑姑是女中丈夫,不屑于这些谰言。可是您也要为皇上思量一下啊,历朝历代,从未有皇上登位,生母不接受朝拜的情况。如果您不来,皇上怎么能放心接受百官的朝贺呢?而且民间又该冒出几多对他倒霉的传言,好歹他也是您十月妊娠生下来的,您真的忍心这么对他吗?”

    德妃长叹一声:“可是胤禵……”

    “您放心,只要十四爷不惹恼皇上,皇上一定会好好待他的。他只有这么一个亲弟弟,差池他好,还对谁好?”我虽然心里不信,嘴上却说得十分流利自然。

    德妃注视我半响,突然说了一句话:“你待他真好。”

    我心中一惊,连忙笑道:“谁都知道我和十四爷越发亲厚,只是皇上身负社稷,不容有半点闪失,否则也辜负了圣祖生前对我帝爱。”

    “知道了,你让她们准备纸笔吧,本宫拟旨就是。”

    我松了口吻,笑道:“姑姑,以后您要习惯改称‘哀家’了,哗,多有威风凛凛的一个词。特别是衬着我姑姑的花容月貌,简直是绝了。”我摆出一个东方不败的姿势,德妃纵然愁肠百结,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盖上玉箸篆玺宝,“你把这个拿给他吧。他说不定就等在外面,他从小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从来不说,只是站在一旁候着……”

    我心头一紧,连忙应了,双手接过太后懿旨走出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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