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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伤期间,胤禛天天未时二刻来看我,申时陪我用饭,申时二刻回勤政殿治理公务。第一天用饭前,我们下了两盘棋,以我耍赖了却。第二天仍是如此。

    今天是第三天。

    我扶着素问的手,试着在地上走了几步,脚踝稍稍有些疼痛,可是并不碍事。再过两天,我就可以去河北了。想到这里,心中突然有种莫名的轻松。

    是,我畏惧望见胤禛的眼睛。

    今天我们没有下棋,他只是坐在窗前,看着我在地上走动,眼光渺茫温柔。

    我停下脚步,让素问用竹杯给他奉茶。

    这是胤禩爱喝的一种茶,用菊花、佛手、松子仁加泉水烹制。我初时也喝不惯,徐徐便发现了它的利益,虽然没有茶叶的醇厚香气,可是自有感感人心的清新绵远。喝完后唇齿留香,让人久久回味。

    厥后,我们只喝这一种茶。

    他抿了一口便搁下了。我笑道:“可是太清淡了,不合您的口胃?”

    他看我一眼,“杯子倒有意思。”也就是说杯中物并不如何。

    我徐徐转动着手中的竹杯,想起胤禩品茗时的神情,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头顶已是辉煌光耀的星空,他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也没有催他。这一别,可能再也没有一起品茗的时机。我看着他的看着我的眼睛,满满的惆怅溢出眼角,激荡在唇边,凝成一朵苦涩的微笑。

    “明年皇后娘娘就要为您选秀女了。”我说。

    “那又怎么样?”他闭上眼睛,声音很轻,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皱纹。

    是啊,那又怎么样。托尔斯泰说,帝王是历史最大的仆从。这句话用在他的身上,实在最合适不外。《清世宗实录》里纪录,他最忙的时候,半年没有翻牌子。对他来说,后宫的女人到底算什么呢?

    “可以恣意享受人间艳福呀。”我笑道,“我看你现在脸带桃花,明年肯定能选到合心的仙颜尤物。”

    他突然站起来,俯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低降低沉似是呵气。我一扭头,只望见一双灿若寒星的眼睛。“可也是俄罗斯话?”我镇定地问他。

    “我只会这一句。”他脸上有一丝笑容,“意思是说,在很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漂亮的女人。”

    “你明年就会找到她,那一定是一个幸福的女人。”说完这句话,我仰起头来,天空澄澈如一大块蓝色的水晶,那星光险些溅到脸上,黯然**。

    他如果恳切要对一小我私家好,总是能够做到的。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幸福。

    他的手放在我的头发上,“我也这么认为。”

    那一晚过得特别快。

    过了两天,我的脚完全好了,思量着如何对他说再见。不,可能是永远不再见。

    再难忘的事也终于要忘记。

    人之所以痛苦,只是因为记得的事情太多。

    我站在窗前,极目远眺,那只小船仍然停在空无一人的岸边。虽然隔得很远,可是我知道,顺着废园的桂花树一直走,便可以到那里。

    素问不知去向,我独自一人前行。

    现在虽然是七月末,可是有丹桂枝头已有香气,不知名的鸟儿在花间婉转啾鸣。桂花林的止境是一片堤岸,那只船孤零零地泊在那里,船内无人。我走进船舱,内里部署得清雅秀美,一桌一几均是合着田地打就,窗上挂着五彩璎珞帘子,晶莹剔透,光线四射,煞是悦目。

    我解开缰绳,任由小船随风飘扬。

    一轮圆日映在水中,宛如翡翠中的一颗明珠,光华耀目。

    我转过头,取过梨花几上一枚怪石把玩。那石头晶莹平滑,纹理绮丽,如一弯新月。我赏玩良久,才把它放回原处。不意船身突然一晃,那石头一时没有立稳,从几上滴溜溜滚了下去来,恰好落到一个圆形的槽子里。

    我蹲下身子,伸手一摸,发现那槽子上尚有一道拉手,平滑异常,似是人工凿出来的。我心中一动,微微用力,一大块船板悄然移开,露出底舱一丝微光。

    我顺着台阶走下去,把船板移回原位。下面很暗,只有顶端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着些灼烁。待眼睛逐渐适应后,我找到火折子,将烛台点燃。

    舱角是一张小床,上面铺着象牙席。床边的小几上放着几本书,最上面的两本是僧肇的《般若无知论》和《不真空论》。

    整个圆明园只有一小我私家会看僧肇的书,那就是胤禛。

    原来这是他的船。

    我脱下鞋,盘腿坐在床上。象牙席子冰凉润泽,踩上去时,脚底微微发痒,似是有人轻轻挠着脚心,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小窗户里看出去,船飘到了南面的荷塘边上。现在南塘的荷花已经干枯,荷叶间一粒粒莲蓬亭亭玉立,在舱内还能闻到莲子的清香。

    我掀开《般若无知论》,望见“言真未尝有,言伪未尝无”这一句话。胤禛在一旁做了个批注:立处即真。

    曹雪芹说,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

    胤禛说,只要立处真,即是真。

    说的是同一个原理,只是语气差异。前者无奈,有一种智者的顿悟。后者霸气,是一种王者的自信。

    “荷花凋尽我来迟。”我把这句诗写在他的批注后。

    花着花谢,都是寥寂无奈。花儿立于枝头;花儿付诸流水,委于灰尘。屁滚尿流均无情,年华渐老。

    我们每小我私家,都有只属于自己的那一朵花。

    胤禛在我耳边说,在很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漂亮的女人。

    他会找到她的。

    岸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男子说:“咦,这不是皇上的船吗,怎么飘到这里来了?”我一惊,自己这个样子被人望见了可是大大的不妥,连忙吹熄烛火,穿好鞋袜,一声不吭地坐在床上。

    船身往右一倾,那男子已经一脚踩在船舷上,“原来缰绳松了,顺着风飘过来的。”

    我松了口吻,接着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皇上的心思,可真正难猜。显着很宝物这艘船,偏偏就这么停着,由着它飘。就象那小我私家,费了那么大的气力,才让她心甘情愿住到这里来,可是我看万岁爷的神色却比原来还淡。”

    我心中隐隐恐惧起来,似乎嗅到了某种危险的味道——他口中的“那小我私家”是谁?

    船逐步被他们拖向岸边,先前一人说:“拉年迈,这里说话安不清静?这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说,被人听见要掉脑壳的。”

    那人骂道:“就你小子胆小如鼠,这里四下无人,就是飞一只苍蝇来也能望见,比那些犄角旮旯强多了。朱兰太,你有什么话,爽性就在这里说,我等会尚有事。”

    我想起来了,这趾高气扬的声音是拉锡的。他是胤禛爹身侍卫,听他的口吻,现在他们所说的秘密事关重大,所以要找一个好地方。这里一望无际,只要有人走近,连忙会被发现,简直最合适不外。只是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小我私家坐在船舱下面,会把他们的秘密听得一轻二楚。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太阳底下,哪会有什么秘密!

    不知为什么,心底有一个声音悄悄地说:“不要听,不要听,……”背上冷汗涔涔而下。可是,理智还未来得及与直觉举行辩解,阴谋已经被于阳光之下。

    谁人叫朱兰太的人声音极重,“原来弟兄们凭证皇上的付托,一切都很顺利,只待隆科多下手后,咱们便可坐收渔人之利。谁知玉柱岳兴河突然朝廉亲王射了一箭,我们沿着下游找了一天一夜,才找到廉亲王的尸体……”

    我的头突然往后一仰,一头撞在墙上,希奇的是竟然一点也不痛。

    一定是在做噩梦,否则不行能不痛。

    我冷笑,没日没夜地做噩梦,难怪越来越糊涂。我毕生都市记得这一天——等胤禩回来后,我要告诉他,我做了一个多恐怖的梦。

    可是眼泪已经簌簌地流了下来。

    我心里明确,这不是梦。胤禩、胤禩他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以后以后,再无人会为我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轻轻拍着我的背,告诉我不用畏惧——啊,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我好,全雄我、宠我的那小我私家再也回不来了。

    手掌心里帝痛让我突然清醒过来。我直起身子,起劲屏住呼吸和眼泪,仔细聆听他们的话,生怕遗漏一个字。

    拉锡惊呼:“什么,廉亲王死了?你看清楚没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嘴唇上淌下一滴血,落在我牢牢握住的书上。刚刚写下的“荷花”两个字逐步晕开,晕成一朵鲜红的花。

    朱兰太声音懊恼,“咳、咳……咱们是在下游的一条河里找到廉亲王,在水里泡的时间太长,可是大致轮廓还在,特别是他背后的那支箭。玉柱岳兴河是有名的神射手,他射的箭别人是模拟不出来的。小弟就是不清楚皇上的心思,所以才要拉年迈指点一二,省得胡里糊涂惹怒了皇上,丢了小命。”

    拉锡默然沉静了一会,问道:“隆科多和玉柱岳兴河现在在那里?”

    “都抓起来了,我把玉柱岳兴河单独关着,期待皇上处置。这次真是成也是他,败也是他。如果不是他,廉亲王不会去搪塞隆科多,皇上的战略也不能乐成。只是这小子怕廉亲王回京后找他算帐,所以在背后放了冷箭。不骗你,我望见廉亲王中箭掉下去时,差点没吓得晕已往。你说这小子凭什么敢这么做,是不是皇上他……”

    拉锡斥道:“你胡嚼什么,皇上只是命你们把廉亲王软禁起来,玉柱岳兴河好大的胆子!他还想继续他老子的爵位,我看他马上连脑壳都保不住了。”

    朱兰太接口道:“是啊,我也不相信皇上真的想要廉亲王的命,究竟廉亲王与八旗各亲王都交好,隆科多虽然把他京中各处别院都破了,可是谁敢保证廉亲王只养了这些人?万一到时皇上不能给王公大臣一个很好的解释……”

    拉锡截住他的话,“这都是隆科多父子俩干的好事,跟皇上有什么关系。隆科多在西山私藏财宝时被廉王妃望见,他畏惧事情败事,囚禁了廉王妃。不意走漏了风声,被廉亲王知晓了。谁都知道廉亲王把廉王妃看得比什么都重,所以他趁皇上派他去河北宣旨之时,一不做,二不休,命他儿子在杂乱中射杀了廉亲王——这就是很好的解释。”

    船板上扑扑地往下洒着灰掉子,身下的水霹雳隆地响着,震得我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痛不行言。

    原来如此。

    朱兰太赔笑道:“说的是,小弟愚钝,一时说错了话,拉年迈不要见责。小弟已经明确等会如何回禀皇上了,还多亏了拉年迈滇点。”

    “好说好说,咱们都是为皇上办差的,虽然要相互资助。你先去勤政殿,我到宫外去一趟——你顺便叫人来把这船划到后海去。”

    他们的脚步声一南一北,徐徐远去。

    我从床上滑到地上,象牙席子发出轻轻的撞击声,一声声,一声声,敲打着我的心。“你本应该和他在一起的,如果不能为他挡那一箭,你就应该和他一起掉下去,被洪流冲走。可是,你却在这里好好地坐着……”我掩住面目,痛哭作声。不知哭了多久,我突然记起拉锡让朱兰太找人来把船划回后海,连忙擦干眼泪,打开船板,手脚并用地爬上岸。

    午后的阳辉煌煌光耀醒目,莲蓬依然清香扑鼻,绵长的柳条轻轻拂动在水面上——这正是划着船,沿着流水在柳阴下钓鱼的好时光。

    我曾经在废园里勾画的优美遐想……

    它永远永远不会实现了。

    在一个阳辉煌煌光耀的七月午后,我满身,似乎穿着单衣打着光脚走在大雪天里。

    我的左手牢牢握住右手——以后,再无另外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它们了。那小我私家,正躺在一个漆黑的盒子里,再也不能掩护他心爱的人。

    永远不再,永远不再。

    我喘不外气来,就象越来越深地被淹没在水中,透不外气,无能为力。

    朱兰太说,胤禩在水中泡了一天一夜,面目模糊……

    我低低叫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往前奔,没有偏向,没有目的。对我来说,去那里都是一样。天地虽大,已无我容身之处。

    我一直逃,一直逃到了废园。空旷无人的寂静园子,暗无天日。它原来的主人不知是怎么死的。

    我把头浸在水里。如果一直不抬头,很快就能望见胤禩。

    水浸入耳朵,嗡嗡作响。

    我突然想起玫瑰曾经对我说的话——那是她刚刚纵火烧了小行宫后不久。

    “额娘,您放心,现在就算扬泰跪在我眼前,我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她伏在我的怀中,声音坚定。

    我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一会,她直起身子,眼泪已经消失不见。“我喜欢莫洛克,从我在宫里第一次望见它时,我就喜欢它的岑寂尊严和坚强自信。我讨厌温驯的、任人宰割的动物,好比羔羊。如果羔羊可以卧在狮子身边,那么它将荣耀之至;可是对于狮子,这却是难以忍受的羞耻。”

    羔羊只能畏惧、、唾面自干,最终成为祭品。狮子却永不屈服,它随时准备接受死亡和挑战。玫瑰是从她阿玛、爷爷那里继续了这种勇猛坚强。

    刹那间,我做出了决议。

    我抬起头,微微侧已往,让耳朵里的水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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