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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他从屋里走出来，白色的长袍微微扬起，衣袂飘飘，举手投足间有说不出的雍容潇洒。“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仆众去御膳房给宁妃娘娘做酥包，路上遇到大雨，怕打湿了工具，就进来躲雨。”
那男子沉吟片晌，“你是宁妃身边的人？”
“是。”浮生猛地惊醒过来，“糟了，我得赶忙回去。大人，仆众先行告退。”那人刚刚说了个“好”字，浮生已经拎着食盒冲下了楼梯。在楼梯口时，一跤扑在地上，也顾不得自己，仍把食盒牢牢地捧在手里。
托菩萨的福，食盒内的工具平安无事，比浮生的情形好太多太多。所以纵然浮生回来晚了，宁妃也没有发性情。浮生松了口吻，待她用完膳后，才回屋洗去脸上的泥沙，换上一身清洁衣裳。
意外发生在第二天下午。
浮生正在后院捣玫瑰花汁，满手殷红，象血迹。琥珀走进来，冷冷地说：“娘娘有事找你，快出来。”
浮生心中一跳，连忙洗了把手，急遽忙忙地随着她出去。一位面生的大太监坐在大殿品茗，六个宫女一字排开，站在他眼前。
宁妃见浮生出来了，对那太监说：“赵公公，我所有的宫女都在这里，你看上哪一个，只管带走。”
浮生听出她的语气中有一丝讨好。她猜到，眼前这小我私家就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赵士林。他的脸相很和善，一个个询问她们的名字，问完浮生后，转头看着宁妃，“是不是尚有人没有来？”
宁妃扫视了一遍，“都来了，赵公公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赵士林笑道：“是这样的，皇上昨天对御膳房送来的酥包很感兴趣，听说是娘娘这里一个叫浮生的宫女做的，仆从就想，不如把这个宫女调去服侍万岁爷，还请娘娘把她叫出来。”
浮生额头上充满冷汗。
宁妃的眼光象利箭一样射向她，“玉凤，这是怎么回事，浮生又是谁？”
浮生两腿发软，强自镇定地走上前去，“回娘娘的话，浮生是仆众的小名。”
赵士林仔细地看了看浮生，“你叫浮生？”
“是，这是仆众的小名，平时不大叫的。”浮生睁着两只惶惑的大眼睛，躬身回覆他的话。
她的衣服已全部湿透。临走前，娘舅和娘亲千叮万嘱，如果她取代玉凤入宫这件事被查出来，可能会被杀头。效果，她昨天鬼摸脑壳，对一个初次晤面的生疏人说出了自己的真名字。可是皇上是怎么知道的呢，岂非是那小我私家告诉他的？
浮生已不能思考，紧张得险些要瘫倒在地。
所幸赵士林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对宁妃打了个千，“既然这样，仆从就把她带走了，勤政殿人手不够，仆从也是急得没措施，谁让昨天一下病了那么多人呢。”又对浮生微微一笑，示意她不要畏惧，“你去把工具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他的这句话如煦日送暖，让浮生寒意顿去。她敬重地说：“是，仆众马上去。”
她向宁妃离别时，宁妃的眼光既恐慌又恼怒，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挥了挥手，象赶苍蝇一样把浮生赶走了。
站在太阳底下时，浮生向菩萨祈祷，希望菩萨保佑她永远不用再伺候宁妃。玉凤虽然对她欠好，可是眼睛里也没有这么多的恼恨。她在宁妃身边有两个多月了，知道这种恐怖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赵士林对她十分和气，令浮生受宠若惊。
赵士林看看浮生破旧的肩负，上面尚有玫瑰花汁的印子，心中对她是同情多于好奇。
刚刚在大殿上，他一眼就看出这个女孩子眼中的惊惧。作为首领太监，他自然知道每一个主子是如何看待底下的仆从的。只是皇上向来只专心国是，对后宫不闻不问。而皇后娘娘韬光养晦，只要不外分，她自有法子让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只可怜了一帮仆从。
他突然想起一小我私家。那是他见过的最平和的主子，从不居心刁难仆从，更不用说打骂了。他还记得，那时皇上刚执政，朝中事多且杂，尚有许多伺机而动的人在一旁虎视眈眈。他的脸色险些没有好过，只有接到宫外传来的她的消息时，神色才会柔和下来。有一次看完信后，忍不住笑道：“一天被仆从训斥了三次，最后只好爬到树上去躲着，让一屋子人好找……”
那小我私家已经走了三年了。
他看看浮生的侧脸，低不行闻地叹了口吻，“浮生女人，你先去厢房歇着，等过两天桂嬷嬷给你训练过了，你再来当值。”一切还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浮生有些惊讶，“赵公公，那我这两天干什么活？”
赵士林可笑地看她一眼，诙谐地说：“休息。”
浮生为自己的好运赞叹。
赵士林把她部署在一个小厢房里，只住她一小我私家。最重要的是，她在这里遇到的每一小我私家，看她的眼神都很温煦。她相信，皇上不会象宁妃那样喜欢打骂宫女。她也相信，赵士林的修养比琥珀好许多许多。
已经足够了。
吃得饱，穿得暖，无人打骂。她希望能在这儿一直待到出宫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浮生睡得特别好，梦中一直响着温柔的短笛声。
醒来时，浮生遗憾地对自己说：“不知你有没有扑面向他致谢的时机。”不知何以，说完这句话，她的脸突然红了。
浮生捂住发烫的面颊，轻轻地微笑。
在这儿，日子的脚走得飞快，一下就到了黄昏。
吃过晚饭后，浮生征得桂嬷嬷的同意，沿着湖边散步。月亮彼时已经爬上天空，她第一次发现，京城的月亮比草原上的悦目。
曲溪的水十分清澈，明艳的乘流而下，脉脉含情。浮生坐在岸边，脱下鞋袜，将脚浸在水中。碧水徐徐从皎洁的脚背上淌过，十分舒服。
玉凤有一件视若珍宝的衣服，从浮生身边经由时，衣袂一直飘到她的手上，触感冰凉。她自豪地告诉浮生，这种布料叫做缭绫，是从江南带回来的。
厥后，浮生看到白居易的一首诗，把这种漂亮的布料形貌为“地铺白烟花簇雪”。她虽然认字不多，幸好这几个都还面善。她想了一下，以为白居易说得很对。纵然讨厌如玉凤，穿上那漂亮的衣服，也不那么言语无味了。
她还记得脱离草原的那天早上，图达来送她时，望见玉凤身着白衣的心情。浮生一身敝衣，站在他们眼前微笑。
所以她看到娘舅的信后，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庆幸那天晚上她爹叫住了她。否则，日后出了宫，恐怕也不敢回草原。
现在，她以为曲溪的水比缭绫还要。
她闭上眼睛，轻轻地叹息。
曲溪的上面是鳞次栉比的楼阁，一扇窗户的背后，站着一名男子，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浮生。月光下，那张小小的面目晶莹皎洁，浸在溪水里的一双赤足白如凝脂，秀丽如一幅图画。
他突然心酸难耐。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还深深地刻着一只柔若无骨的小脚留下的印记。
他一直想找到她在他心目中如此重要职位的理由，但却从未乐成。在许多时候，他清醒的意识到，他会为自己的情感支付价钱。
可是价钱之凄切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注视着她熟睡的面目。窗外的水波映在她的脸上，泪水滟潋如波光。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久久不愿移开，直到听见她在梦中召唤另一小我私家的名字。
那一刻，他清楚地听到什么工具破碎的声音。
曾经有一刹那，这个女子象煞了她。
回忆静止在这里。他对身后的人说：“全部退下。”声音冷峻，有无上的威仪。
浮生的回忆还在继续。她想起小时候玩的一种叫“扔石头”的游戏，她站在及膝的深草间，手上捏着几个小石子。同伴们一个个蹑手蹑脚地从她身后走过，浮生要准确地把石子扔到约定的人身上。如果扔中了，下一个就换人；如果没有扔中，她就会被一群人如叠罗汉般压在身下。
那是一种窒息的快乐。扔中或扔不中，浮生都同样兴奋。她是一个很看得开的人，因为她在娘舅家的职位相当于西崽，少有玩游戏的时机。
浮生闭目触到身边平滑的小石子，她微微一笑，捡起其中一颗，轻轻往后抛去。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笑道，“投石问路？”
浮生又惊又喜。她知道，她玩游戏时所有的快乐加起来也没有现在多。
“不用起来。”他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
以后的事，永远留在浮生的影象中。
“谢谢您把我调来服侍皇上。”浮生并不傻，她吃早饭时，最少望见了二十多个宫女。基础不像赵士林所说，这里的人手不够，需要从宁妃那里调人来。
他微笑，“举手之劳耳。”昨天他倚着栏杆，望见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纵然心肠坚硬如他，也不由恻然。回去后，眼前总是浮现出那满是泥沙的身影，再也按捺不住，便付托赵士林把她从宁妃那里调过来。
浮生悄悄落下眼泪。她长这么大，除了爹娘外，这是第一个为她着想的人。如果不是他的一句话，她可能捱不到出宫的那一天。
这不亚于救命之恩。
月亮周围有一圈橘黄色的光晕，照得他的侧脸柔和了许多。浮生每多看他一眼，心就跳得快一点，以至于她情不自禁说了许多话。儿时心酸的往事、挥之不去的饥饿的阴影、永远做不完的事情、下雨时一家人忙成一团，所剩无几的盆碗全都派上用场……
她也受惊不已，一向默然沉静的自己何时这么多话。
他专注地看着她，眼光痛惜。
当他握住她的手时，虽然微微一愣，可是并没有说话，只是将浮生的手包在掌心。
他的手温暖有力，令浮生放心。
浮生记得图达第一次握住这双手时，震惊地说：“你的手怎么这么粗拙……”他抬头看看浮生的脸，终于没有再说话。
图达家有三个佣人，他自己不用做事。
浮生以为她不应该拿图达和这小我私家较量，他不配。
那晚月色温柔得令浮生心神激荡。
离别时，一片浮云遮住了月亮，四周马上昏暗起来。浮生的心似乎被什么揪住，难受得险些哽咽作声，只有强自咬住嘴唇。
他看着她泪光莹莹的眼睛，坚如铁石的心突然一动，“明天晚上，还在这里。”
“浮生，”他从屋里走出来，白色的长袍微微扬起，衣袂飘飘，举手投足间有说不出的雍容潇洒。“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仆众去御膳房给宁妃娘娘做酥包，路上遇到大雨，怕打湿了工具，就进来躲雨。”
那男子沉吟片晌，“你是宁妃身边的人？”
“是。”浮生猛地惊醒过来，“糟了，我得赶忙回去。大人，仆众先行告退。”那人刚刚说了个“好”字，浮生已经拎着食盒冲下了楼梯。在楼梯口时，一跤扑在地上，也顾不得自己，仍把食盒牢牢地捧在手里。
托菩萨的福，食盒内的工具平安无事，比浮生的情形好太多太多。所以纵然浮生回来晚了，宁妃也没有发性情。浮生松了口吻，待她用完膳后，才回屋洗去脸上的泥沙，换上一身清洁衣裳。
意外发生在第二天下午。
浮生正在后院捣玫瑰花汁，满手殷红，象血迹。琥珀走进来，冷冷地说：“娘娘有事找你，快出来。”
浮生心中一跳，连忙洗了把手，急遽忙忙地随着她出去。一位面生的大太监坐在大殿品茗，六个宫女一字排开，站在他眼前。
宁妃见浮生出来了，对那太监说：“赵公公，我所有的宫女都在这里，你看上哪一个，只管带走。”
浮生听出她的语气中有一丝讨好。她猜到，眼前这小我私家就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赵士林。他的脸相很和善，一个个询问她们的名字，问完浮生后，转头看着宁妃，“是不是尚有人没有来？”
宁妃扫视了一遍，“都来了，赵公公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赵士林笑道：“是这样的，皇上昨天对御膳房送来的酥包很感兴趣，听说是娘娘这里一个叫浮生的宫女做的，仆从就想，不如把这个宫女调去服侍万岁爷，还请娘娘把她叫出来。”
浮生额头上充满冷汗。
宁妃的眼光象利箭一样射向她，“玉凤，这是怎么回事，浮生又是谁？”
浮生两腿发软，强自镇定地走上前去，“回娘娘的话，浮生是仆众的小名。”
赵士林仔细地看了看浮生，“你叫浮生？”
“是，这是仆众的小名，平时不大叫的。”浮生睁着两只惶惑的大眼睛，躬身回覆他的话。
她的衣服已全部湿透。临走前，娘舅和娘亲千叮万嘱，如果她取代玉凤入宫这件事被查出来，可能会被杀头。效果，她昨天鬼摸脑壳，对一个初次晤面的生疏人说出了自己的真名字。可是皇上是怎么知道的呢，岂非是那小我私家告诉他的？
浮生已不能思考，紧张得险些要瘫倒在地。
所幸赵士林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对宁妃打了个千，“既然这样，仆从就把她带走了，勤政殿人手不够，仆从也是急得没措施，谁让昨天一下病了那么多人呢。”又对浮生微微一笑，示意她不要畏惧，“你去把工具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他的这句话如煦日送暖，让浮生寒意顿去。她敬重地说：“是，仆众马上去。”
她向宁妃离别时，宁妃的眼光既恐慌又恼怒，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挥了挥手，象赶苍蝇一样把浮生赶走了。
站在太阳底下时，浮生向菩萨祈祷，希望菩萨保佑她永远不用再伺候宁妃。玉凤虽然对她欠好，可是眼睛里也没有这么多的恼恨。她在宁妃身边有两个多月了，知道这种恐怖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赵士林对她十分和气，令浮生受宠若惊。
赵士林看看浮生破旧的肩负，上面尚有玫瑰花汁的印子，心中对她是同情多于好奇。
刚刚在大殿上，他一眼就看出这个女孩子眼中的惊惧。作为首领太监，他自然知道每一个主子是如何看待底下的仆从的。只是皇上向来只专心国是，对后宫不闻不问。而皇后娘娘韬光养晦，只要不外分，她自有法子让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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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想起一小我私家。那是他见过的最平和的主子，从不居心刁难仆从，更不用说打骂了。他还记得，那时皇上刚执政，朝中事多且杂，尚有许多伺机而动的人在一旁虎视眈眈。他的脸色险些没有好过，只有接到宫外传来的她的消息时，神色才会柔和下来。有一次看完信后，忍不住笑道：“一天被仆从训斥了三次，最后只好爬到树上去躲着，让一屋子人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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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看浮生的侧脸，低不行闻地叹了口吻，“浮生女人，你先去厢房歇着，等过两天桂嬷嬷给你训练过了，你再来当值。”一切还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浮生有些惊讶，“赵公公，那我这两天干什么活？”
赵士林可笑地看她一眼，诙谐地说：“休息。”
浮生为自己的好运赞叹。
赵士林把她部署在一个小厢房里，只住她一小我私家。最重要的是，她在这里遇到的每一小我私家，看她的眼神都很温煦。她相信，皇上不会象宁妃那样喜欢打骂宫女。她也相信，赵士林的修养比琥珀好许多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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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浮生睡得特别好，梦中一直响着温柔的短笛声。
醒来时，浮生遗憾地对自己说：“不知你有没有扑面向他致谢的时机。”不知何以，说完这句话，她的脸突然红了。
浮生捂住发烫的面颊，轻轻地微笑。
在这儿，日子的脚走得飞快，一下就到了黄昏。
吃过晚饭后，浮生征得桂嬷嬷的同意，沿着湖边散步。月亮彼时已经爬上天空，她第一次发现，京城的月亮比草原上的悦目。
曲溪的水十分清澈，明艳的乘流而下，脉脉含情。浮生坐在岸边，脱下鞋袜，将脚浸在水中。碧水徐徐从皎洁的脚背上淌过，十分舒服。
玉凤有一件视若珍宝的衣服，从浮生身边经由时，衣袂一直飘到她的手上，触感冰凉。她自豪地告诉浮生，这种布料叫做缭绫，是从江南带回来的。
厥后，浮生看到白居易的一首诗，把这种漂亮的布料形貌为“地铺白烟花簇雪”。她虽然认字不多，幸好这几个都还面善。她想了一下，以为白居易说得很对。纵然讨厌如玉凤，穿上那漂亮的衣服，也不那么言语无味了。
她还记得脱离草原的那天早上，图达来送她时，望见玉凤身着白衣的心情。浮生一身敝衣，站在他们眼前微笑。
所以她看到娘舅的信后，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庆幸那天晚上她爹叫住了她。否则，日后出了宫，恐怕也不敢回草原。
现在，她以为曲溪的水比缭绫还要。
她闭上眼睛，轻轻地叹息。
曲溪的上面是鳞次栉比的楼阁，一扇窗户的背后，站着一名男子，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浮生。月光下，那张小小的面目晶莹皎洁，浸在溪水里的一双赤足白如凝脂，秀丽如一幅图画。
他突然心酸难耐。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还深深地刻着一只柔若无骨的小脚留下的印记。
他一直想找到她在他心目中如此重要职位的理由，但却从未乐成。在许多时候，他清醒的意识到，他会为自己的情感支付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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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注视着她熟睡的面目。窗外的水波映在她的脸上，泪水滟潋如波光。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久久不愿移开，直到听见她在梦中召唤另一小我私家的名字。
那一刻，他清楚地听到什么工具破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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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的回忆还在继续。她想起小时候玩的一种叫“扔石头”的游戏，她站在及膝的深草间，手上捏着几个小石子。同伴们一个个蹑手蹑脚地从她身后走过，浮生要准确地把石子扔到约定的人身上。如果扔中了，下一个就换人；如果没有扔中，她就会被一群人如叠罗汉般压在身下。
那是一种窒息的快乐。扔中或扔不中，浮生都同样兴奋。她是一个很看得开的人，因为她在娘舅家的职位相当于西崽，少有玩游戏的时机。
浮生闭目触到身边平滑的小石子，她微微一笑，捡起其中一颗，轻轻往后抛去。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笑道，“投石问路？”
浮生又惊又喜。她知道，她玩游戏时所有的快乐加起来也没有现在多。
“不用起来。”他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
以后的事，永远留在浮生的影象中。
“谢谢您把我调来服侍皇上。”浮生并不傻，她吃早饭时，最少望见了二十多个宫女。基础不像赵士林所说，这里的人手不够，需要从宁妃那里调人来。
他微笑，“举手之劳耳。”昨天他倚着栏杆，望见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纵然心肠坚硬如他，也不由恻然。回去后，眼前总是浮现出那满是泥沙的身影，再也按捺不住，便付托赵士林把她从宁妃那里调过来。
浮生悄悄落下眼泪。她长这么大，除了爹娘外，这是第一个为她着想的人。如果不是他的一句话，她可能捱不到出宫的那一天。
这不亚于救命之恩。
月亮周围有一圈橘黄色的光晕，照得他的侧脸柔和了许多。浮生每多看他一眼，心就跳得快一点，以至于她情不自禁说了许多话。儿时心酸的往事、挥之不去的饥饿的阴影、永远做不完的事情、下雨时一家人忙成一团，所剩无几的盆碗全都派上用场……
她也受惊不已，一向默然沉静的自己何时这么多话。
他专注地看着她，眼光痛惜。
当他握住她的手时，虽然微微一愣，可是并没有说话，只是将浮生的手包在掌心。
他的手温暖有力，令浮生放心。
浮生记得图达第一次握住这双手时，震惊地说：“你的手怎么这么粗拙……”他抬头看看浮生的脸，终于没有再说话。
图达家有三个佣人，他自己不用做事。
浮生以为她不应该拿图达和这小我私家较量，他不配。
那晚月色温柔得令浮生心神激荡。
离别时，一片浮云遮住了月亮，四周马上昏暗起来。浮生的心似乎被什么揪住，难受得险些哽咽作声，只有强自咬住嘴唇。
他看着她泪光莹莹的眼睛，坚如铁石的心突然一动，“明天晚上，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