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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生满身。贴在耳朵后面的两瓣嘴唇轻轻地移动,温暖而。她脑中一片空缺,身子似飘在半空,虚弱无力,只是牢牢抓住他的肩膀。

    “万岁爷,该起了。”赵士林在外面轻声说道。

    春天的早上露珠重,他在这廊下睡了一宿,衣服上全是冰凉的小珠子。稍一移步,几滴水便从蓝色的缎面上滚下——倒像是下了一场雨。

    内里没人说话,只听见一阵悉悉窣窣的声音。

    赵士林急了一额头的汗。他伺候了几十年,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直到屋里的自鸣钟叫起来的时候,才听见天子说:“易服。”

    他松了口吻,连忙带着小太监捧着朝服进去。秋香色的帐幔垂得很低,暖阁里有一种淡淡的香气,象清爽的晨风一样沁人心脾。虽然天子面色霁和,却没有人敢作声,只悄悄地伺候他易服洗漱。待天子到明间时,赵士林又派人好生将浮生送回竹音馆。

    今日主要议山东、甘肃等地缙绅拖欠粮赋一事。胤禛看了各地呈上来的折子后,神色严厉,说道:“士乃一方之首,万民之望。今天的士人,虽然不乏闭户勤修、念书立身之人,可也有少数或收支官厅,包揽词讼;或荡检踰闲、掉臂名节;或抗违钱粮,藐视王法;种种卑污下贱之事,实在是难以细数。”他越说越怒,众臣无不悚然。

    “传朕的旨意,凡贡监生员包揽钱粮而有拖欠的,一律革去功名;秀才监生有擅责佃户的,除革去功名,再处以杖八十的刑罚。”

    大清律规则定,凡人之间拷打□,罪止八十杖。天子今日将矜监擅责佃户以满刑论处,此举显着批注他严禁士绅欺压佃农。可是许多官员在私下都和各地缙绅相互勾通,欺压良民,从中渔利。望见天子批注态度后,连忙引起一些官员的不满。

    怡亲王允祥出列,把昨日制定的建议呈上:凡贡监生员包揽钱粮而有拖欠的,无论几多,一律革去功名;包揽、拖欠至八十两的,以贪赃枉法论处;失察的官员,罚俸一年。

    胤禛听后,扫视全殿,众人任何一个细微的行动都逃不外他的眼睛。他的眼光掠过前排时,见廉亲王眉间似有焦虑之色,心突然一沉。

    “就按怡亲王所奏处置惩罚。”他淡淡地说,声音不大,却无比威严。文武百官纵然有人心中不满,也无人敢出列阻挡。

    下朝后,他命小太监请怡亲王和廉亲王留下议事,其他人自行散去。

    允祥经由多年的磨砺,性格已变得十分沉稳。现在见到他八哥,却是特别亲热,行过晤面礼后,笑道:“明天是八嫂的生日,你们企图怎么庆祝?”

    胤禩眉头微微一皱,“她身子欠好,明天禁绝备宴客……”见天子过来了,立时收住话头。

    胤禛已经听见了他的话,只觉心中一跳,“弟妹怎么了?”

    “从杭州赶回京时,她就不太舒服,昨天又受了凉,晚上说胸口痛,一宿都没睡着。”胤禩抚着眉心,不胜烦恼。

    允祥看天子一眼,见他脸色沉得象太液池的湖水,连忙问道:“太医看事后怎么说?”

    “今天早上才宣但医,现在还不知道情况如何。”他向胤禛行礼道:“臣弟心中担忧,想先行回府。”

    胤禛心乱如麻,不及细想,脱口说道:“你把张玉秉带上,他医术高明,朕也放心一些。”胤禩微微欠身,道了声谢。赵士林见状,连忙派人去传张玉秉。

    允祥见他二人神色忧虑,宽慰道:“八嫂身子一向好,这次约莫是赶路赶急了,累着了,休息几天应该就没事。”

    胤禩恨恨地说:“这个弘昊……”想起灵犀听说弘昊要完婚时的喜悦,不由长叹一口吻,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下去。

    三人略谈了谈摊丁入亩的情况,小太监已领着张玉秉候在殿外。胤禩没有延误,告退后,连忙驾车回府。允祥说了几句,看天子一脸的心不在焉,对他的话竟是充耳不闻。他在心里叹息一声,说道:“听说九哥和十四弟今天到京城,八嫂见到他们,心情一好,说不定病就好了。”

    胤禛回过神,正待说话,小林子进来禀报道:“皇上,齐妃娘娘、裕妃娘娘、谨朱紫求见。”

    允祥连忙起身,“臣弟告退。”

    胤禛点颔首。允祥走了两步,突然听见他低声说:“明日带着你福晋去看看。”允祥听着这起源盖脸的一句话,愣了一下,马上明确过来,转身说道:“是,臣弟知道了。”一边悄悄地退下。

    齐妃、裕妃、谨朱紫进殿请安后,察看天子神色,见他眉间似有一层若有若无的担忧,三人不明缘由,一时间谁也不愿冒险先启齿,只是规则地坐着。

    胤禛看着案上一大叠奏折,心中好生不耐,“你们约好一起来,所为何事?”

    齐妃伺候他的时间最长,知道他现在心情欠佳,越发不敢说话。裕妃素来审慎,一见齐妃的面色,就已明确她心中想法。可是自己几人既然来了,总得说两句,于是徐徐站起来,敬重地说:“臣妾早上给皇后娘娘请安时,听说皇上要封爵浮生为福朱紫,我们姐妹几个也很为她兴奋,特意前来恭喜皇上。”

    胤禛看她一眼,淡淡地说:“仅此而已?”

    裕妃微微一笑,“是。”

    谨朱紫是选秀女入的宫,素来心高气傲,想到一个猥贱的宫女马上要和自己平起平坐,再也按耐不住,起身说道:“皇上,祖制划定,朱紫以上,必须选世家女。浮生妹妹虽然有旗籍,可究竟与祖制有违……”她突然望见胤禛凌厉的眼神,心中一惊,嘴边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谨朱紫是齐妃的姑表侄女,又是被她撺掇来的,现在涨红脸,僵在那里,样子十分可怜。齐妃暗骂她不会说话,只好站起身,说道:“皇上痛爱浮生,封爵她为朱紫,自然是件好事。臣妾几人商议后,以为应该多给些犒赏她的家人,这样才气配上她的身份,也不会惹来非议。不知皇上认为臣妾的这个建议如何?”她自认为自己这番话通情达理,又漂亮得体,定是能一举乐成。因此说完后,坦然看向胤禛,似乎真是为浮生着想。

    胤禛向来不喜女人争风嫉妒,再加上担忧灵犀的病情,两道浓眉险些连在一起。他的眼光一一从三人面上扫过,冷冷地说:“你的建议很好。朕已擢命户部赐她怙恃以领地和旗籍。她娘舅一家仗势欺人,实在可恨,削籍、发给她外家为奴。”

    齐妃再智慧也没有推测会有这一出,只惊得目瞪口呆,讪讪地说道:“那再好不外了,浮生妹妹知道了,肯定谢谢不已。”待坐下后,才发现背上全是汗。

    裕妃和谨朱紫似挨了一耳光,好半天才恢复过来。见天子神色冷峻,一时也不敢妄动,只静悄悄地坐着。

    “皇上,熹妃娘娘求见。”小林子在门外小声禀报。

    “宣。”

    熹妃走到门口时恰好听到了天子的最后一句话,她略一推测,已把事情预计得□不离十,心中暗自庆幸不已。进殿后虽见他神色严厉,可是她知道自己话一出口,绝对无碍,因此神情自若,满脸微笑。比起齐妃三人,风度实在好太多。

    熹妃屈膝行礼后,微微笑道:“今天这里真热闹,早知道我就和各人一起来了。”她顿了一下,“臣妾明日想出宫一趟,求皇上恩准。”

    胤禛为人虽严谨,对女眷却一向和气,见她似乎并不企图为难浮生,面色已平和不少。淡声问道:“你出宫有何事?”

    “臣妾昨天和廉王妃订下了金兰盟约,明儿个是姐姐生日,臣妾想求皇上恩准出宫,到廉王府为姐姐祝寿。”

    齐妃和裕妃突然明确过来,只恨得悄悄咬牙。裕妃想到自己的儿子弘昼,一时又急又气,不由对齐妃生出埋怨之意。

    胤禛的手不知不觉抚上了眉心,他想了一会,对齐妃说道:“你们先退下。”

    齐妃等人虽然不宁愿宁愿,可也无可怎样。三人行礼后,如斗败了的公**,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熹妃闲步走上前,声音十分温柔,“您克日操劳,心情一直欠好,难堪封爵朱紫,臣妾一定会协着皇后娘娘,把这事办妥的。”她端上一杯茶,“明日臣妾企图辰时出宫,未时回来,您看行吗?”

    “你和她倒有些缘分。”胤禛沉思了片晌,“朕刚刚听廉亲王说廉王妃不舒服,明日也不企图宴客。不外既然你们情感好,朕就破例准你出宫去看看她。”

    熹妃连忙谢恩,见他神色疲倦,轻轻揉着他的肩膀,说道:“虽然公务忙碌,可您也该多休息一下。万一累着了,那可怎么了得?”

    胤禛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这会子心里烦得很,你陪朕坐一会。”熹妃菀尔一笑,偎在他身边。胤禛注视着熹妃的眼睛,明亮的眼波让他有一瞬间的模糊,不由微微笑道:“你身体可好?”

    熹妃一怔,心似乎被什么暖过,一片喜悦安宁。她徐徐靠在他的肩上,低低地说:“谢皇上体贴,臣妾身体很好。”她今天梳的是大拉翅,发髻上缀满珠翠,头一偏,冰凉的珠宝就轻轻作响。

    胤禛突然惊醒过来,将脸侧到一边,声音已经恢复了清静:“那就好。”

    熹妃凝望着他线条坚贞的侧脸,心中突然一酸。女儿家的亲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脱离家乡,嫁给一个素未碰面的生疏人,心中的恐惧不言而喻。第一次见到他时,心里象装了一只小鸟,紧张得砰砰直跳。看清他的相貌后,她才悄悄地松了一口吻。雍郡王比她想象中英俊得多,虽然默然沉静寡言,却丝毫无损他的风度。真正是重新看到脚,风骚往下落;从脚看上头,风骚朝上流。

    惋惜短暂的欣喜事后,是无尽的失望。

    对于女人,他的心只是微温的。他和后院的女眷之距离着遥远的距离,飘飘渺渺,永远也看不清他的心。

    直到那一天,她送玫瑰回芳兰砌,走到院门口时,意外地望见他站在院子里,仰头注视着那两棵高峻的海棠树。二人正要请安,突然听见他十分温柔地说:“你现在过得好吗?”

    两人呆在那里,面面相觑。

    他身子微微一侧,似乎有什么工具拂过面颊一样,低声说:“我却很不舒服呢。”

    那情形一点也不似自言自语,十分诡异。

    玫瑰突然拉着她的手往退却了一步。两人悄悄地从原路回去,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是一个萧瑟的冬日黄昏,夕阳贴进山峦,残雪未消,空气中反射着淡黄色的雾霭,冷气逼人。也许是太过严寒,她一路上不停地发抖。玫瑰搀着她,都比她走得快。她以为鞋子里有一块小石子,硌着脚心,每走一步,疼痛都能穿彻心扉。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下鞋,仔细地寻找那枚小石子。

    内里什么也没有,它象空气一样地消失了。

    那一夜,霜冷露凉,浸了她一头一脸。

    第二天她又去了芳兰砌。一只不畏寒的鸟儿木木地立在枝头,院子里十分清静,似乎昨日什么也未曾发生。她站在空荡荡的树下,额头抵住粗大的树干,轻声哭了起来。眼泪流下时,有一种奇异的快感。

    阳光透过树枝斑驳地射下来,地上的影子悲痛地扭曲着。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熹妃轻轻地说。

    胤禛一震,倏地回过头来,“你刚刚说什么?”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的一双眼睛,可以清楚地望见自己的面目。她悄悄地说:“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我对您的心,您可知道?”

    说完这句话,她低下头,下颌触着高高的衣领时,一双明亮的眼睛凄凄地斜过来,向胤禛微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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