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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走到乾清门广场，突然望见前面一个感人的背影，马上一呆。
灵犀感受到身后两道注视的眼光，回过头，见是她，扬起脸微微一笑。浮生也笑了一笑，年轻的面目婉如清风。
两人并没有攀谈。
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她的马车驶走以后，浮生也回到了竹音馆。可以想象，他的病已经许多几何了。前阵子积压了那么多的公务，现在约莫正忙着处置惩罚。纵然有一点点空闲时间，那颗心也装不下别人。
照旧过两天再去看他。
过了两天，胤禛带着一整套行政班子，住到了圆明园。
浮生正在廊下喂鸟，听见这个消息，突然怔住了。她扣住鸟笼，轻轻摇了摇头，眼眸中漾出一丝凄寂，似乎高空落下的雪花。
从现在起，时间完全是她自己的了。
鸟儿婉转地鸣叫。珍珠象鸽子一样咕咕地笑。嫣红和碧玉在屋子里插花。云笙细心地照料着竹音馆的一切。谁也不敢逾矩，她完全不需费心。
他宠她，所以没有人敢怠慢她。这里的空气芬芳温暖，与从前住的破棚子有云泥之隔。爹娘有了自己的封地，再也不用受气。
她象获得神仙的眷顾，突然由麻雀酿成了凤凰。
浮生逐步靠在廊下的木榻上，脸朝着外面。金丝雀看着她脸上两行闪闪发光的液体，似乎有些不解，在笼子里扑腾了好一会，见主人绝不理睬，终于不再折腾，悄悄地立在小铜架上，对着晨曦提倡呆来。
天气越来越冷，人的思绪越来越极重。
鹅毛大雪一连下了三天。这是真正的北国的雪，纷纷扬扬，霎时笼罩万物，冻彻地底。
浮生躺在床上，从菱花窗看出去，随处都是白蒙蒙的一片，沉甸甸的铅色云层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山石、树木、甚至高峻的宫墙，一切都隐形不见。看了一会，她沉甜睡去，嘴角徐徐绽出一朵笑容。
虽然是个梦，却十分真切。
一轮薄月挂在天际，青色的山峦宛如透明。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眼光温柔关切。
醒来时，浮生惆怅不已。
彤云仍然盘踞在空中，雪已经停了。那云象一枝利箭，直喇喇地向西边涌去，低低地断裂开来，在西五所的上空泛起出微明的光的边缘。雪后的阳光淡淡地照在碧绿琉璃瓦上，反射着五彩的光线，似透明的山峰。
浮生以为梦与现实的区别并不大，以至于当她听说天子召她去圆明园侍寝时，仍然以为自己是在梦中。直到被云笙推了一把，她才清醒过来。从八月底他去圆明园，这中间的三个月，没有一个嫔妃被召去过。
也许，他对她，是纷歧样的。
可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去皇后那里请安时，浮生体现得十分规则谦恭。皇后也没有为难她，略微付托了几句，就让她回去了。
浮生松了口吻，带着两只金丝雀一起去了圆明园。
马车走得很快，转眼间，群山已被抛在身后。由于山的高度各相同，在积雪和阳光的照射下，影子犬牙交织。冬天天黑得早，还没到圆明园，黄昏已经冷瑟瑟地降临了。渺茫的暮色从笼罩着皑皑白雪的远方群山那里，悄悄地迅速迫近。只有山巅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晖，在巅峰的积雪上抹上一片霞光。
云笙和珍珠难堪出宫，一路上唧唧喳喳说个不停。浮生只是注视着小桌上的鸟笼子，偶然掀开窗帘往外瞅上一眼。
她的眼睛被延绵不停的山峰了。
在一个温暖的春天，他曾经对她许诺，等过几天就带她出宫爬山。
他可能早已忘了。
可是浮生仍然记得观水阁的一切，因为她在这里渡过了人生最优美的一段时光。暮色中的曲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漂亮。在淡淡的月光下，晶莹的溪面上笼着一层白雾。常青树木像刚刚洗濯一新似地一尘不染，熠熠闪光，随处是轮廓清晰的影子。
山峰清晰地印刻在蓝色的严寒奠空上，似乎是玄色的。可是那山上覆着满满的雪，本应该是白的。
有时候也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的眼睛。
浮生注视着升沉不停的山峰，心情清静如水。弱者追求强者，效果大多是徒劳无益。
廉王妃说的对，谁也不会真的在乎庄子到底有否酿成蝴蝶。她那么洒脱，知道怎么控制生活，乐观而理智，很值得自己学习。
浮生摘下一片树叶，轻轻吹起萨玛利仙的歌儿。那悠扬的声音满怀柔情地对风倾诉，“纷歧会儿前，你还在勤政殿啊，你看过他的脸，让他呼吸过，又绕过梅花林子，现在你又上我这观水阁来，让我呼吸——你啊，就是这样啊。请你告诉我，他过得好吗？”
在这喃喃低语间，似乎有什么信息向她传了过来——从梅林那儿，带着梅花的清香传了过来。浮生凝思看去，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正向她而来，月光照着他的脸，笑容温暖可亲。
徐徐掠过的风声轻微而悦耳。
浮生奔下楼，放肆地扑进他的怀抱，两人的笑声震得树上积留的雪花簌簌落下。
勤政殿的暖阁内温暖如春，浮生悄悄地注视他良久良久。盈盈皓月，深深地射了进来，雕花门罩和垂带的影子撒在浮生平滑的背上，无限的风月情浓。
“看什么？”
浮生一呆，“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愣愣地说了一句：“良久不见了。”
胤禛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温柔，“真傻。”
浮生在圆明园住了好几天。新年在即，她回去没多久，胤禛也回宫了。新年里没有见到廉王妃，浮生听说她和廉亲王一直住在银山的别院。
新年岁后，胤禛又搬去了圆明园。
圆明园的花卉极多，梅花、梨花、桃花、杏花、海棠、芍药、牡丹、荷花，一一盛开。
当听见允祥去世的消息时，南塘的荷花正好干枯殆尽。
风徐徐地吹，门上的虾须帘子在地上打出一道道波纹般的影子。
兆佳氏哭不出来，只是瞪瞪地看着灵犀，那种死心的眼光象鞭子一样抽打着人懦弱的神经。
胤禛岑寂脸坐在大殿上，一言不发。他不认为灵犀能劝动怡王妃。失去所爱的人的悲痛是无法治愈的。无论什么样温柔的话，都无法治愈那种悲痛。
大殿内寂静得使人难以置信。弘旺、和惠和其他的阿哥、格格整齐地跪在灵前，没有人说话，四处只有茫然的虚空。
“有人说，为了不让心爱的人忍受生离死此外痛苦，他希望自己在她后面而死。”灵犀的手按在她的肩上，“你和怡亲王情感这么好，对于对方来说，谁先走都是痛苦。可是，你愿意你痛苦，照旧怡亲王痛苦？”
众人均是一震。
弘旺心中一片苦涩。这样的话，不是随便哪个女人就能说出来的，怨不得阿玛宠她。
可是自己的额娘……
那无意中撞见的一幕令他毕生难忘。
那一天，他去黻霖轩请安，望见阿玛手执一支螺子黛正在为她描眉，神情是一种无法想象无法言说的温柔和痛爱。她坐在梳妆台的大镜子前，身后是三面圆镜。他站在门口，背后的圆镜中映出他们的身影，镜影之中又是镜影，叠叠重重，恍如无尽。二人的眼光就在那无穷的重叠中重复纠缠，密密麻麻似一张网。
不知何以，他突然涨红了脸，似乎望见什么不应望见的工具。
多年以后，他才明确，那种纠缠的眼神就叫做“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看了一眼跪在身边的福晋。
他不喜欢这位福晋，因为他认为她是居心羞辱他，才为他定下这样一个寄养在十三叔贵寓的蒙古格格，纵然厥后她被封为公主，让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也照旧居心对她视而不见，一个接一个地娶侧福晋、纳侍妾。
她既不哭也不闹，只是怔怔地瞅着他，怔怔地望着他，然后转身离去。
这一刻他蓦然惊觉，和惠看他的眼光与她看阿玛竟是一无二致。
他娶那么多的女人回来，不外是想找到一个那样注视他的女人。
他突然握住和惠的手，一种久违的温暖让两人的眼泪一起流了下来。
胤禩看着弘旺，嘴角现出一丝笑容。
兆佳氏终于恸哭作声，断断续续地叫道：“心好痛，心好痛啊……”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抓住灵犀的裙子，脸埋在她的膝间。
灵犀的眼睛湿润起来，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说道：“上天为了磨练软弱的我们，所以降下这些悲痛和不幸。只要忍受已往，从今以后，不幸与灾厄每降临一次，只会把我们磨练得越发坚强。”
一只蛾子落在兆佳氏的右肩上，淡灰色的翅膀不住扇动着。
“听说，蛾子是人的灵魂变的……”灵犀注视着这位客人，看着它黄褐色的触角徐徐在空气中探索，“你在寻找什么？”她问道。不知是问这只蛾子，照旧问兆佳氏。
兆佳氏侧过脸，呆了一会，撕心裂肺地大哭。
胤禛听着她的哭声，以为无比荒芜。如果是八弟死了，她只会绝不犹豫地随他而去。她和八弟，谁也不舍得让谁痛苦。
自己呢？
可有人自愿随他而去？
多日以后，他仍然清晰地记得那种荒芜的感受。
唯一令他心安的是，国家的各项革新已取得了重大的突破。浙江的惰民、陕西的乐籍、北京的乐户、广东的疍户都开豁为民，编入正户。云、贵、粤、桂、川、湘、鄂等少数民族地域的“改土归流”十分乐成，土司制度被彻底根除，中央权力进一步集中。国家□面稳定，国库也很充实。
似乎天下都是自己的，可是仔细想想，却不知自己到底有什么。
时间配合着他的脚步蹒跚而行。生活似由奏折组成的华美沼泽地，他在泥泞中艰辛地挪步。前前后后，是一望无际的灰色，什么也看不见。周围的人来往复去，他也无暇顾及。昼夜陪同他的，只有源源不停送来的奏折。
身体一日日地衰弱，甚至连皇后的大殓也没有亲自主持。
今夜他破例没有批阅奏折，只是注视着窗前成群飞翔的萤火虫。伸脱手，月光在指尖彷徨，旁边是浓稠的漆黑。一切都寂然无声，滞然不动，就像月亮、月光和它的阴影。
皇后嫁给他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大婚的那天晚上，两人换下吉服，她抬起头，凝望着他的眼睛。在那细长的明眸深处，有一簇跳跃的温柔体贴。然后她踮起脚，轻轻贴上他的面颊。
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娇艳可人。
他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可她终究是一个矜持的女人，就象金漆盘子上最规则的一朵箔花，蕴藉而内敛。
于是，她的面目日益模糊。
影象的微光实在太过微弱，他并没有记起太多工具。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不完整的影象和不完整的忖量。
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些影象的碎片也会徐徐消失。
梧桐的缺口上挂着一轮晶莹的月亮。
他就这样一面感受那细微的光线，一面渡过他登位后第九年的八月。
紫禁城里定是哭声震天，他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就像允祥死的时候，麻木得不以为痛苦。
亲近的人死亡了，这是一个难以忘怀的事实。实在死是最正常不外的事情。人从一出生，体内就蕴藏着死亡。在生的正中央，一切事物都以死为轴心，不停地画着圆圈。
用饭、睡觉、延续子女，是为了生，也是为了死。这就是生命的循环。
萤火虫在月光下不停飞翔，碧绿的身体似浮在冷洁月光中的花。
胤禛突然记起来，有一个女人曾经在海棠树下对他说，她最喜欢草原上的萤火虫，因为它们代表着希望。她还说，只要心中有牵挂，纵然再艰难，也会起劲地活下去。
他心中有太多的牵挂——不尽完美的国家，尚需整治的吏治，尚有少数几个使他感应温暖的人。
纵然周围是昏暗的沼泽地，也还会有阳光，有萤火虫。生活就是这样继续下去的。抬起左脚，落下后，再抬起右脚，身体便一步步地往前移动。
这就是生活。
他苍凉地笑了。
浮生走到乾清门广场，突然望见前面一个感人的背影，马上一呆。
灵犀感受到身后两道注视的眼光，回过头，见是她，扬起脸微微一笑。浮生也笑了一笑，年轻的面目婉如清风。
两人并没有攀谈。
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她的马车驶走以后，浮生也回到了竹音馆。可以想象，他的病已经许多几何了。前阵子积压了那么多的公务，现在约莫正忙着处置惩罚。纵然有一点点空闲时间，那颗心也装不下别人。
照旧过两天再去看他。
过了两天，胤禛带着一整套行政班子，住到了圆明园。
浮生正在廊下喂鸟，听见这个消息，突然怔住了。她扣住鸟笼，轻轻摇了摇头，眼眸中漾出一丝凄寂，似乎高空落下的雪花。
从现在起，时间完全是她自己的了。
鸟儿婉转地鸣叫。珍珠象鸽子一样咕咕地笑。嫣红和碧玉在屋子里插花。云笙细心地照料着竹音馆的一切。谁也不敢逾矩，她完全不需费心。
他宠她，所以没有人敢怠慢她。这里的空气芬芳温暖，与从前住的破棚子有云泥之隔。爹娘有了自己的封地，再也不用受气。
她象获得神仙的眷顾，突然由麻雀酿成了凤凰。
浮生逐步靠在廊下的木榻上，脸朝着外面。金丝雀看着她脸上两行闪闪发光的液体，似乎有些不解，在笼子里扑腾了好一会，见主人绝不理睬，终于不再折腾，悄悄地立在小铜架上，对着晨曦提倡呆来。
天气越来越冷，人的思绪越来越极重。
鹅毛大雪一连下了三天。这是真正的北国的雪，纷纷扬扬，霎时笼罩万物，冻彻地底。
浮生躺在床上，从菱花窗看出去，随处都是白蒙蒙的一片，沉甸甸的铅色云层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山石、树木、甚至高峻的宫墙，一切都隐形不见。看了一会，她沉甜睡去，嘴角徐徐绽出一朵笑容。
虽然是个梦，却十分真切。
一轮薄月挂在天际，青色的山峦宛如透明。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眼光温柔关切。
醒来时，浮生惆怅不已。
彤云仍然盘踞在空中，雪已经停了。那云象一枝利箭，直喇喇地向西边涌去，低低地断裂开来，在西五所的上空泛起出微明的光的边缘。雪后的阳光淡淡地照在碧绿琉璃瓦上，反射着五彩的光线，似透明的山峰。
浮生以为梦与现实的区别并不大，以至于当她听说天子召她去圆明园侍寝时，仍然以为自己是在梦中。直到被云笙推了一把，她才清醒过来。从八月底他去圆明园，这中间的三个月，没有一个嫔妃被召去过。
也许，他对她，是纷歧样的。
可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去皇后那里请安时，浮生体现得十分规则谦恭。皇后也没有为难她，略微付托了几句，就让她回去了。
浮生松了口吻，带着两只金丝雀一起去了圆明园。
马车走得很快，转眼间，群山已被抛在身后。由于山的高度各相同，在积雪和阳光的照射下，影子犬牙交织。冬天天黑得早，还没到圆明园，黄昏已经冷瑟瑟地降临了。渺茫的暮色从笼罩着皑皑白雪的远方群山那里，悄悄地迅速迫近。只有山巅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晖，在巅峰的积雪上抹上一片霞光。
云笙和珍珠难堪出宫，一路上唧唧喳喳说个不停。浮生只是注视着小桌上的鸟笼子，偶然掀开窗帘往外瞅上一眼。
她的眼睛被延绵不停的山峰了。
在一个温暖的春天，他曾经对她许诺，等过几天就带她出宫爬山。
他可能早已忘了。
可是浮生仍然记得观水阁的一切，因为她在这里渡过了人生最优美的一段时光。暮色中的曲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漂亮。在淡淡的月光下，晶莹的溪面上笼着一层白雾。常青树木像刚刚洗濯一新似地一尘不染，熠熠闪光，随处是轮廓清晰的影子。
山峰清晰地印刻在蓝色的严寒奠空上，似乎是玄色的。可是那山上覆着满满的雪，本应该是白的。
有时候也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的眼睛。
浮生注视着升沉不停的山峰，心情清静如水。弱者追求强者，效果大多是徒劳无益。
廉王妃说的对，谁也不会真的在乎庄子到底有否酿成蝴蝶。她那么洒脱，知道怎么控制生活，乐观而理智，很值得自己学习。
浮生摘下一片树叶，轻轻吹起萨玛利仙的歌儿。那悠扬的声音满怀柔情地对风倾诉，“纷歧会儿前，你还在勤政殿啊，你看过他的脸，让他呼吸过，又绕过梅花林子，现在你又上我这观水阁来，让我呼吸——你啊，就是这样啊。请你告诉我，他过得好吗？”
在这喃喃低语间，似乎有什么信息向她传了过来——从梅林那儿，带着梅花的清香传了过来。浮生凝思看去，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正向她而来，月光照着他的脸，笑容温暖可亲。
徐徐掠过的风声轻微而悦耳。
浮生奔下楼，放肆地扑进他的怀抱，两人的笑声震得树上积留的雪花簌簌落下。
勤政殿的暖阁内温暖如春，浮生悄悄地注视他良久良久。盈盈皓月，深深地射了进来，雕花门罩和垂带的影子撒在浮生平滑的背上，无限的风月情浓。
“看什么？”
浮生一呆，“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愣愣地说了一句：“良久不见了。”
胤禛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温柔，“真傻。”
浮生在圆明园住了好几天。新年在即，她回去没多久，胤禛也回宫了。新年里没有见到廉王妃，浮生听说她和廉亲王一直住在银山的别院。
新年岁后，胤禛又搬去了圆明园。
圆明园的花卉极多，梅花、梨花、桃花、杏花、海棠、芍药、牡丹、荷花，一一盛开。
当听见允祥去世的消息时，南塘的荷花正好干枯殆尽。
风徐徐地吹，门上的虾须帘子在地上打出一道道波纹般的影子。
兆佳氏哭不出来，只是瞪瞪地看着灵犀，那种死心的眼光象鞭子一样抽打着人懦弱的神经。
胤禛岑寂脸坐在大殿上，一言不发。他不认为灵犀能劝动怡王妃。失去所爱的人的悲痛是无法治愈的。无论什么样温柔的话，都无法治愈那种悲痛。
大殿内寂静得使人难以置信。弘旺、和惠和其他的阿哥、格格整齐地跪在灵前，没有人说话，四处只有茫然的虚空。
“有人说，为了不让心爱的人忍受生离死此外痛苦，他希望自己在她后面而死。”灵犀的手按在她的肩上，“你和怡亲王情感这么好，对于对方来说，谁先走都是痛苦。可是，你愿意你痛苦，照旧怡亲王痛苦？”
众人均是一震。
弘旺心中一片苦涩。这样的话，不是随便哪个女人就能说出来的，怨不得阿玛宠她。
可是自己的额娘……
那无意中撞见的一幕令他毕生难忘。
那一天，他去黻霖轩请安，望见阿玛手执一支螺子黛正在为她描眉，神情是一种无法想象无法言说的温柔和痛爱。她坐在梳妆台的大镜子前，身后是三面圆镜。他站在门口，背后的圆镜中映出他们的身影，镜影之中又是镜影，叠叠重重，恍如无尽。二人的眼光就在那无穷的重叠中重复纠缠，密密麻麻似一张网。
不知何以，他突然涨红了脸，似乎望见什么不应望见的工具。
多年以后，他才明确，那种纠缠的眼神就叫做“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看了一眼跪在身边的福晋。
他不喜欢这位福晋，因为他认为她是居心羞辱他，才为他定下这样一个寄养在十三叔贵寓的蒙古格格，纵然厥后她被封为公主，让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也照旧居心对她视而不见，一个接一个地娶侧福晋、纳侍妾。
她既不哭也不闹，只是怔怔地瞅着他，怔怔地望着他，然后转身离去。
这一刻他蓦然惊觉，和惠看他的眼光与她看阿玛竟是一无二致。
他娶那么多的女人回来，不外是想找到一个那样注视他的女人。
他突然握住和惠的手，一种久违的温暖让两人的眼泪一起流了下来。
胤禩看着弘旺，嘴角现出一丝笑容。
兆佳氏终于恸哭作声，断断续续地叫道：“心好痛，心好痛啊……”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抓住灵犀的裙子，脸埋在她的膝间。
灵犀的眼睛湿润起来，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说道：“上天为了磨练软弱的我们，所以降下这些悲痛和不幸。只要忍受已往，从今以后，不幸与灾厄每降临一次，只会把我们磨练得越发坚强。”
一只蛾子落在兆佳氏的右肩上，淡灰色的翅膀不住扇动着。
“听说，蛾子是人的灵魂变的……”灵犀注视着这位客人，看着它黄褐色的触角徐徐在空气中探索，“你在寻找什么？”她问道。不知是问这只蛾子，照旧问兆佳氏。
兆佳氏侧过脸，呆了一会，撕心裂肺地大哭。
胤禛听着她的哭声，以为无比荒芜。如果是八弟死了，她只会绝不犹豫地随他而去。她和八弟，谁也不舍得让谁痛苦。
自己呢？
可有人自愿随他而去？
多日以后，他仍然清晰地记得那种荒芜的感受。
唯一令他心安的是，国家的各项革新已取得了重大的突破。浙江的惰民、陕西的乐籍、北京的乐户、广东的疍户都开豁为民，编入正户。云、贵、粤、桂、川、湘、鄂等少数民族地域的“改土归流”十分乐成，土司制度被彻底根除，中央权力进一步集中。国家□面稳定，国库也很充实。
似乎天下都是自己的，可是仔细想想，却不知自己到底有什么。
时间配合着他的脚步蹒跚而行。生活似由奏折组成的华美沼泽地，他在泥泞中艰辛地挪步。前前后后，是一望无际的灰色，什么也看不见。周围的人来往复去，他也无暇顾及。昼夜陪同他的，只有源源不停送来的奏折。
身体一日日地衰弱，甚至连皇后的大殓也没有亲自主持。
今夜他破例没有批阅奏折，只是注视着窗前成群飞翔的萤火虫。伸脱手，月光在指尖彷徨，旁边是浓稠的漆黑。一切都寂然无声，滞然不动，就像月亮、月光和它的阴影。
皇后嫁给他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大婚的那天晚上，两人换下吉服，她抬起头，凝望着他的眼睛。在那细长的明眸深处，有一簇跳跃的温柔体贴。然后她踮起脚，轻轻贴上他的面颊。
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娇艳可人。
他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可她终究是一个矜持的女人，就象金漆盘子上最规则的一朵箔花，蕴藉而内敛。
于是，她的面目日益模糊。
影象的微光实在太过微弱，他并没有记起太多工具。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不完整的影象和不完整的忖量。
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些影象的碎片也会徐徐消失。
梧桐的缺口上挂着一轮晶莹的月亮。
他就这样一面感受那细微的光线，一面渡过他登位后第九年的八月。
紫禁城里定是哭声震天，他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就像允祥死的时候，麻木得不以为痛苦。
亲近的人死亡了，这是一个难以忘怀的事实。实在死是最正常不外的事情。人从一出生，体内就蕴藏着死亡。在生的正中央，一切事物都以死为轴心，不停地画着圆圈。
用饭、睡觉、延续子女，是为了生，也是为了死。这就是生命的循环。
萤火虫在月光下不停飞翔，碧绿的身体似浮在冷洁月光中的花。
胤禛突然记起来，有一个女人曾经在海棠树下对他说，她最喜欢草原上的萤火虫，因为它们代表着希望。她还说，只要心中有牵挂，纵然再艰难，也会起劲地活下去。
他心中有太多的牵挂——不尽完美的国家，尚需整治的吏治，尚有少数几个使他感应温暖的人。
纵然周围是昏暗的沼泽地，也还会有阳光，有萤火虫。生活就是这样继续下去的。抬起左脚，落下后，再抬起右脚，身体便一步步地往前移动。
这就是生活。
他苍凉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