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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已经淹没了整个歇山顶,消融了远处青翠的山峦、明亮奠际和斑驳的云彩。寝宫外燃起了的纱灯,庭院间是一片朦朦胧胧的黛绿。青苍苍奠上,几颗疏星勉力散发着氤氤的光。

    灵犀坐在炕上,手指抚着茶杯的杯沿,烛火的影子在她脸上不停地跳动,一抹浅浅的笑容也微微激荡着。

    胤禛靠在枕上,噤若寒蝉地看着她。暗青色的歇山顶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轻纱似的,从碧纱窗的薄隙间轻轻飘进大殿,在柔和的暮色中悠悠飘扬。灵犀只是低着头,偶然飞快地往窗外看上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或许是烛光的原因,那清静的笑容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悲痛。

    风蓦然大了起来,烛火摇晃了几下,终于熄灭了。

    若明若漆黑,胤禛想起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恐怕再没有第二小我私家能够忍受我。”

    他以为她是指纳妾一事,事后心中一直存着一个念头:“如果换了我,也能做获得。”因已失去这么做吊件,所以没有说出口,但心底却始终这么认为的,故通常想来,总有些不甘。

    现在一思量,原来她还尚有所指。

    他悄悄叹了口吻——她说的一点也没错。

    恋爱需要的是积累,而不仅仅是山盟海誓和甜言甜言。生活中一点一滴的明确和感动,一点点小心地积累起来,这样两小我私家才气一步一步走向前去,直到头发花白。

    他是做不到八弟那样的。

    大殿内的香气越来越茫然。

    他的头也越来越痛,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启齿。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见耳边有一声低低稻息,息索的一响,倏然打破了沉闷的气氛。短暂的停歇后,又一声叹息响起。

    胤禛一愣,侧耳细听,却只是掠过大殿的风声。

    她是不会主动启齿的。

    胤禛犹豫半响,道:“灵犀……”

    灵犀抬起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灵犀……”

    灵犀脸上在笑,心底却一片酸涩。见他脸色灰败,终究不忍,走到他身边,笑道:“不是要说话吗,光喊名字算怎么回事?”

    风带着沉沉的死气徐徐穿过大殿,皎洁的缭绫在淡紫色的雾霭中泛着凉丝丝的光。她突然以为有些冷,忍不住轻轻咳嗽了几声。

    胤禛把她的手握在胸前暖着,心马上踏实下来,想起往事,脸色泛起了稀有的温柔与伤感。“那天的阳光很好,马场种着许多开满白花的树,风一吹,就象细雪飞翔。你穿着白衣,头发上沾了几片,象画上的人儿……”他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都是良久良久以前的事了,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记得这么清楚。”

    灵犀侧过脸,只是微微地笑着,没有说话。

    胤禛顿了一下,低声说道:“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

    她一震,心突然软了下来——已经这个时候了,何须还要跟他盘算?

    她眨眨眼睛,笑道:“我想一定是二两酒钱。”

    胤禛眼中满是苦涩,嘴上却笑道:“不知道还完了没有。”

    纵然在病痛中,灵犀也仍然以为那是一种很是英俊的忧郁的微笑。她握住他的手,贴在面颊上,低声说道:“你请我喝了好频频酒,虽然已经还完了。”

    胤禛微微叹了口吻,“那就好,我们终于谁也不欠谁了。”

    纠缠了一辈子,总算了却了。

    说完这句话,胤禛的笑容徐徐敛去,他以为心脏就像被一把酷寒的刀尖剜着一般,痛得很猛烈。

    寝宫内一片杂乱。殿外燃起了的灯笼,灯光从碧绿的纱窗透进来,每小我私家的脸色都是阴惨惨的。在那悄悄的恐惧和杂乱中,蕴藏着一种真空似的凄寂。

    忙乱的脚步声迭起,中间夹杂着传太医的叫唤、传召顾命大臣的声音,隐约尚有一小我私家低低的哭泣声。

    胤禛的嘴角突然现出一丝惆怅的笑容。他不会告诉她,就是今天,他又欠下了她;尚有,他会何等地想念她——不管在那里,不管什么时间。

    她永远不会知道。

    永远。

    永远不会再望见她了。

    “你快回去……”

    灵犀看着他,突然哭作声来,“不,不要脱离我……我不走……”

    “不行,太危险……”如果被人发现了,他死后,她不知会受多大的苦。

    “没有危险,”灵犀抬起泪花晶莹的眼睛,轻声说道:“你相信我。”

    现在才申时二刻,距离子时尚有好几个小时,她有掌握全身而退。

    胤禛没有说话,可是那闭成一条线的嘴唇两头却漾出一丝隐微的笑意。

    两行泪水突然恣意地流淌下来,温暖着酷寒的面颊,然后又被另一张面目的温暖逐步烘干。

    天彻底黑了下来。

    寝宫外的人越来越多,灵犀站在顺安门后面,悄悄地听着。

    “皇上有旨,宣廉亲王允禩,九贝子允禟,敦郡王允俄、勤郡王允禵,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领侍卫内大臣丰盛额、讷亲,内大臣户部侍郎海望入受顾命。”

    “皇上有旨,宣宝亲王弘历、和亲王弘昼进殿。”

    一阵无言的肃穆笼罩着寝宫,静得连呼吸也清晰可闻。

    “奉天子命,启立皇太子密封,宣诏四阿哥弘历即天子位。”

    “奉天子命,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鄂尔泰、张廷玉辅政。尊奉熹贵妃为皇太后,宝亲王元妃为皇后。召大学士朱轼回京。大学士嵇曾筠总理浙江海塘工,赵弘恩署江南河流总督。履郡王允祹暂管礼部事务。以张广泗总理苗疆事务,大学士迈柱署湖广总督。谕上将军查郎阿驻肃州,与刘於义同掌军务,北路上将军平郡王福彭坚守。饬扬威将军哈元生等剿抚苗疆。”

    在一片哀号痛哭声中,灵犀的嘴角泛起一丝笑。

    原来他早已预推测了这一天,竟然不动声色地把局势控制得这么好,部署得这么详细周密。为了不给弘历留下丁点儿隐患,胤禩、允禟、允俄、允禵等人都没有任何实权。

    他重新到尾都没有相信过这几个弟弟。

    她看不见各人脸上的神色,可是可以想象出来。不外也好,人死如灯灭,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终究也会烟消云散的。

    “元寿、天申,你们留下来,其他人都退下。”胤禛的声音虽然微弱,可是自有一股摄人的威严。胤禩、允禟、允俄、允禵、鄂尔泰、张廷玉等人叩头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皇阿玛……”弘历和弘昼跪在榻前,痛哭作声。

    胤禛的眼光移到弘昼脸上,他颤巍巍地伸脱手,轻轻碰了一下弘昼的手背,“天申,《辑古斋全集》编到那里了?”

    弘昼没想到皇阿玛还记得这个,心头象被滚水烫了一般,起劲忍住哭声,恭声应道:“回皇阿玛的话,儿子已经编完第五卷了。”

    “以后……你要起劲辅佐你哥哥……”

    “是,皇阿玛……”他说不下去了,只有眼泪哗哗地流着。

    浓重的阴影一步一步包拢榻前两小我私家,在哀切的哭声中徐徐蚕食着人的心。

    “元寿,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胤禛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一句话翻来复去说了好几遍,每遍都距离相当长,“记着,要……勤政……爱民……”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后,他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响,只见嘴唇一直翕动不已。

    弘历和弘昼惊得满身汗炸,一下扑到床前,模模糊糊听见几个隐约的字眼:“秦树……春盟……不欠她了……”

    最后几个字乍听上去十分僵硬,仔细听听又很是温柔。每个字都模糊而降低,尾音恍如一声恒久稻息。

    叹息又酿成伥伥的幻影。

    弘昼不明所以,弘历却明确皇阿玛的意思。他低下头,突然望见脚边有一方白色的帕子,那银光闪闪的一点……看明确了,是一朵用银线绣成的重瓣海棠花。

    他一愣,抬起头,眼光落在紧闭的顺安门上。

    交接完这些事情后,胤禛的精神突然象恢复了一些,“朕想清净一会,你们也退下吧。”

    弘昼还想说什么,弘历已经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是,皇阿玛。”

    胤禛注视着他们,说了最后一句话:“好好照顾弘瞻。”那是前年谦嫔为他生下的儿子。

    弘历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发抖起来,他看着天子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是,请皇阿玛放心。”

    胤禛露出一丝笑容,“退下吧。”

    弘昼纵然不情愿,也只有磕了头,随着弘历退出去。

    那昏暗的过道上,一切都是淡淡的,望已往只有朦朦胧胧的两盏灯,才看到,便晃了一晃,霎时熄灭在风中。漆黑悠长的过道就象一条黄泉路,阴冷漆黑,无限凄怆彷徨。

    “《庄子.大宗师》说: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长,天也。”胤禛轻轻叹了口吻,“我年轻时喜爱禅宗,现在才以为,道家的大道盛行,更有其震撼人心之气力。”

    弘历和弘昼听到天子自称“我”,都不由一怔,停下脚步聆听。

    寝宫里随即响起一个轻糯甜软的声音:“正因为生死不外是大化的盛行,所以生和死就象昼和夜一样寻常。有这样通达的思想,故庄子才会说泰山为小,秋毫为大;彭祖为夭,殇子为寿。”

    兄弟俩都听出来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弘昼讶然看向四哥,却见他脸色清静,似乎早已知晓,一愣之下,满肚子的疑问全闷了下来。过了一会,两人不约而同地在过道口上跪了下来。

    虽然他们都明确,廉王妃留在寝宫有何等不合礼制,可是谁也没有启齿说半个字。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也没有人知道皇阿玛可曾真正快乐过,做儿子的只知道,让皇阿玛没有遗憾地脱离,比礼制重要百倍不止。

    意外的是,他们谈话的声音轻松欢快,似乎是两个多年的朋侪,在午后悠闲的时光里,讨论着花儿的清香,小鸟的鸣叫,小溪的低吟,尚有年轻时的趣事。浑不似有人即将脱离。

    真的,一点也不凄凉。

    弘历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雾。

    夜深了,月亮还没有升上来,雾便越来越浓。乳白色的夜霭在空旷的广场上悠悠游移。头顶有凄厉的乌鸦啼声,仔细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树木间吹来的风,悄悄地摇晃着桂花的叶子。那肥厚的叶片迎着月光,如晶莹明亮的蓝眼熠熠生辉。

    过道似乎亮多了,一晃一晃摇曵的叶影悄然划过碧纱窗,流移的夜霭似乎触手可及。

    胤禛指了指多宝格上的一排音乐盒,喘了口吻,道:“拿下来。”

    寝宫内只留了赵士林和玉儿伺候,两人都极伶俐,又知晓天子的心思,连忙把那数十个音乐盒拿下来,放在月牙桌上。

    灵犀见胤禛嘴唇干裂,从手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瓶,笑道:“我新酿了一种凝露,你尝尝看怎么样。”

    她刚一打开瓶盖,一阵清凉的异香连忙扑鼻而来。玉儿突然低声呼道:“天山雪莲!”

    灵犀看她一眼,对胤禛笑道:“这丫头倒识货。前阵子玫瑰派人给我送了好些来,我试着做了一些,也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说着拿过两个枕头垫在他背后。胤禛委曲喝了一口,出乎意料的是那凝露入口后异常舒爽,甘美难言,剧痛无比的大脑和心脏竟然神奇般地清静下来。

    他把一瓶凝露喝完了才放下。

    灵犀见他喜欢喝,十分兴奋,“我带了好几瓶,都放在小如那里,我叫人去拿过来……”

    胤禛定了定神,道:“不用,我已经许多几何了。”他对赵士林和玉儿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

    赵士林和玉儿连忙磕了头,轻悄悄地下去了。谁知一开门,却望见嗣天子与和亲王跪在过道上。两人大惊,也不敢启齿说话,只在一旁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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