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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荒芜的边塞之地,季桑君有时候会想,如果一早知道那桩自幼定下的亲事会造成自己如今携弟千里奔逃的昏暗情境,她当年绝对不会图一时之清闲,带着苍苍借居未婚夫青云令郎家中。

    哎,当年当年,当年她脑壳被驴踢了么,怎么就一念之差,拿着信物去了浩信侯府呢?

    季桑君与青云令郎陆嘉的亲事,原是他们各自的祖父定下的。

    那时候季老太爷是三军统帅,陆老太爷有一等侯位,某次酒醉后,一起发了懵,陆老侯爷说你那孙女儿将满一岁了吧,不如就给了我家孙儿,自制谁不是自制。季老元帅就笑,说你孙儿大着我家桑君一轮儿,你都能等,我怕啥?

    于是一拍即合,事儿就这么定了。

    虽然有点撒酒疯的性质,但两位老太爷都秉持着大丈夫一言九鼎的信念,所以即即是先帝横插一脚,张开金口要聘季轩的孙女儿做太子妃,季轩与陆英两位老太爷也不动如山搅黄了这事儿。

    陆英其时还十分语重心长地劝先帝:“陛下,恕臣造次,太子如今还不知在哪位娘娘肚子里呢。您可别着急,否则万一未来季轩他孙女儿大了太子一轮儿,这不让人笑话嘛。”

    年过三十却只得了一位公主的敬德帝拿起玉玺就朝陆英砸已往,幸而季轩身手了得,捞住了玉玺,也顺便救下了陆英。

    厥后不久,陆老侯爷就突发心疾过世,有幸眼见那辉煌一砸的人都说,这是被帝王之怒吓得呀。

    季轩就笑,陆英连陛下最隐讳的事儿都敢说,要说他这病是被吓出来的,谁信谁是猪。

    七年后,边塞紧迫,偏偏这当口儿季轩旧疾复发,两腿一蹬,撒手人寰。独子季休奉旨接了帅印,前往边塞讨贼,不意天公不作美,季小元帅出师倒霉。

    当是时,沙漠上一连刮了半个月的风沙,昏天黑地分不清南北工具,指南针也是时灵时不灵,没有gps掌中握的季小元帅,在沙漠上领着五万雄师走丢了。

    这一丢,落得在飞沙黄石之间摸爬滚打,时不时还要与狼共舞,最后幸运地遇到了胡人雄师,然后季小元帅就投降了。

    照旧领着剩下的两万雄师降的。连带着,边塞的不少城池都纷纷脱离明域天朝,独立了。

    消息传到明域朝廷,敬德帝一口吻缓不外来,追着季老元帅的法式去了。

    于是,刚满六岁的小太子郁懵懵懂懂继了位,好好一个结实圆润的孩子,天天在金灿灿的龙椅上打冷颤,犹如一只发抖的肉球。

    由于敬德帝走得突然,根原来不及给儿子选辅政大臣,因此朝廷上下登时成了一团乱麻,幸亏长公主银屏于杂乱之际挺身而出,以皇长女身份监国,任命安阳公、浩信侯、定春侯等等六位王公为顾命大臣辅佐幼帝,等到帝十六岁时再开始亲政。

    政局刚一稳定,朝廷就给季家下了一道旨,大意说季休投敌叛变,本该杀光你们季氏九族,但当今陛下仁慈,看在季轩老元帅的份儿上,就饶过你们死罪,让你们在世受苦。男的十二岁以上流放,女的十岁以上没入官籍,至于不够年岁的那些幼仔,统统赶到大街上当托钵人,活得下来是你们的造化,不幸死了就当是给先帝殉葬吧。

    消息传到季府,这座兴盛百年的将军府第呼啦啦就倾颓了,犹如一个苟延残喘的将死之人。

    那时候季桑君正在花园子里逗她那异母弟弟玩儿,经由恒久的视察,她发现自己这个弟弟和家中池塘里养的金鱼很像,没事儿的时候弟弟那张小红嘴就“噗噗”地吐泡泡,而且他和鱼群一样对吃食不厌其烦,有几多吃几多,撑破了肚皮也在所不惜。

    有了这个发现后,季小姐十分肯定地对二娘说,不能随着这小家伙的性子给他喂饭,否则总有一天他会把自己那粉粉的小肚皮撑破。

    姨太太其时忍俊不禁地体现一定会听从小姐的付托,适当限制儿子的饮食。

    “苍葛乖,再走一步,到姐姐这儿来,来了就再给你吃一片冰糖雪梨。”季桑君拿勺子磕着瓷碗引诱她那坐在地上的弟弟。

    唉,人家小孩子三岁都市跑会跳了,偏偏她这个弟弟骨头像是面粉捏的,如今只能勉委曲强左右摇摆几步,腿脚十分地倒霉索。

    季苍葛两只眼睛亮闪闪瞪着那碗糖水,小红嘴吮着小嫩手,他艰难地耸了耸小屁股,许是肚子太沉,怎么着也起不来。

    季桑君哄了半天,小娃娃总算攒了点气力,手脚并用地爬向姐姐——手中的那碗糖水梨,眼里满满的都是对食物的。

    季桑君叹了口吻,嘟囔道:“算了,退而求其次,走不到,用爬的也行,给你吃吧。”

    小娃娃如愿以偿吃着糖水,要不是季桑君拎着他脖子,早将面庞都埋进碗里去了。

    做姐姐的抱着吃饱喝足的弟弟悠悠荡荡出了花园,便望见四处**飞蛋打狗跳墙。

    懂事的季桑君愣怔了,不懂事的季苍葛疑惑了,他不明确家里为何这般热闹,现在似乎离过年还早吧?

    季苍葛挂在姐姐身上,满足地摸着小肚皮,打了个饱嗝。

    前来缉拿季氏一族男女的官兵犹如一群勾魂的无常鬼,整个将军府都弥漫着女子哀戚的哭泣声。

    季桑君愣愣盯着院子里那棵祖父亲手栽植的枇杷树,母亲和二娘的裙裾飘飘,像是断线鹞子的尾带。

    她咬着牙,却没有流泪,只是轻轻捂上了弟弟的眼睛。

    “姐姐,大娘和娘似乎挂在树上嗳,她们要干什么?”小家伙问完,又打了个饱嗝,然后他感受到姐姐在发抖。

    “枇杷要熟了,她们给你摘枇杷做糖膏吃。”

    “咯——”小家伙在姐姐手心里眨眨眼,又一个饱嗝。

    朝廷对季氏的处决是男的十二岁以上流放,女的十岁以上没入官籍,由于季桑君那时候刚刚八岁,不够资格去做官奴,她那唯一的弟弟季苍葛更衰,只有三岁,软趴趴的一小团,连路都走不稳,更是远远达不到流放的尺度。所以,在季夫人和姨太太自挂东南枝后,季桑君背着软趴趴的幼弟脱离了曾经盛极一时的将军府,在街上靠着乞讨过活。

    一天,季苍葛吃坏肚子高烧不止,做姐姐的抱着弟弟求了不少医馆,皆被拒之门外。季桑君走投无路,也顾不得会不会牵连旁人了,拿着祖父当年从陆老侯爷处换来的玉环就往浩信侯府闯。

    彼时陆嘉他爹陆源恰好滞留皇宫,与一帮胡子花白的老头子一起忙着调\教小天子,守门的家仆就把两个泥腿子擅闯浩信侯府的消息报给了侯府少令郎,一并送已往的尚有谁人大泥腿子递过来的玉环。

    风头正劲的京城名令郎之一陆嘉听了西崽陈诉以后,收起玉环,叫来老管家,淡淡说了一句未来人安置在下仆住的地方,再找个医生去瞧瞧,如果外面有人问起此事,只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乡下亲戚前来投奔。

    老管家与西崽都赞令郎仁厚。

    陆嘉心中叹了口吻,捏着那枚蒙尘的玉环,轻轻皱了皱俊秀的眉头。

    以后,季氏姐弟就以浩信侯爷乡下亲戚的身份寄住在浩信侯府,扬弃了原本的姓氏,对外自称阿桑阿苍。姐弟俩与西崽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做一样的活儿,徐徐茁壮生长起来。

    六年已往,下仆们有时候闲聊,就逗阿苍说,你姐姐阿桑真是个尤物胚子,未来怕是要被收进少令郎屋里的。

    季氏倾覆的时候阿苍虽然年幼,但他姐姐秉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原则,将那些个家族兴亡都一一对他说了。因此,阿苍听了西崽打趣的话,转头悲愤地向姐姐转述,末了还加一句:“姐姐你是那云彩令郎的正妻!”

    他姐姐就掩口吃吃笑,笑着笑着还抛了个媚眼过来:“乖弟弟你做梦呢,奴家此身能给少令郎做妾已是祖上行善了,正妻什么的,哪是咱们这些穷亲戚敢指望的呢?”

    阿苍被姐姐那记媚眼和发嗲的语气刺激了,细细想了一想,两只琉璃般的眼睛红如火烧云。

    阿桑叹了口吻,收起笑容,搂住弟弟,柔声说:“小傻瓜呀小傻瓜,玉环送出去以后,就没想过要收回来。一桩娃娃亲,换来咱们两条命,值了!”

    季苍葛靠在姐姐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怨我牵连了姐姐。”

    季桑君勾着嘴角,那一丝笑意怎么看怎么凉薄:“怎么会怨你,要怨就怨咱们谁人无可救药的路痴老爹,你说他路痴也就算了,还偏偏要去接触,效果,咱们一家都栽在他这个偏差上了,他自个儿也不知是死是活。”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季苍葛,九岁的小孩哭得累了,遂缩成一团伏在姐姐怀里睡去。

    没过多久,陆嘉的母亲偶然望见下仆内里有个女孩子小小年岁,已有十分妖娆之相,心下很是不喜,就叫来老管家,让把那小媚惑子领出去配小厮。

    老管家这边应了,那里就去向陆嘉禀告。

    陆嘉这些年风姿愈发出众,青云令郎名头更是响亮,引得全京城的女子趋之若鹜。

    老管家想着,少爷正妻之位空着,房中有母亲部署的两个温顺可人儿,那再多一个通房丫头也未尝不行,究竟谁人叫阿桑的女孩子虽长着媚惑子的面目,性子却是极好的,我老头子甚是待见,实在不忍心这么一个女人和那些粗鄙的小厮栓一块儿。

    谁知陆嘉这些年日子太过逍遥滋润,早把季氏姐弟一事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此时听老管家一说,便无所谓地说:“就依母亲付托即是……秦叔,岂非在你眼里,我当初留下他们是存了这般心思的?”

    老管家慌不迭连道不敢,抹着汗要离去,他虽然喜爱阿桑,愿意帮她一把,但也需是在他能力规模之内的,如今此事跳出他能力之外,那也只能让阿桑听天由命了。

    老管家面色幻化,这边的陆嘉实在也迟疑了一下,他想起季桑君满月酒宴上,他曾经瞒着大人悄悄捏过小娃娃那白玉一般的面庞,效果他一松手,白玉娃娃面庞上连忙显出一片红痕,他吓了一跳,怕这玉娃娃像他妹妹那样哭一个震天动地。谁知他倒是白担忧了,季桑君虽年幼,却已极像她爷爷,很有上将之风,挨掐之后只是转着琉璃般的眼睛不动声色瞟了肇事者一眼,然后又闭上眼睛睡觉觉去了。

    那一刻,陆嘉突然极其期待白玉娃娃快快长大的,不外如今……

    青云令郎最终只说了一句:“秦叔你是府里的老人了,就费点心思替她挑个好的吧。”

    老管家很是殚精竭虑一番,最终选定了陆嘉的一个侍卫林敢。这林敢虽然年岁有点大了,但一直没有完婚,听说是因为常年从莺燕困绕中解救陆嘉,心中对女子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畏惧情绪。

    林敢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让我从一群女人里头救人不难,难的是让我跟一个女人过一辈子,光想想就是活生生的折磨啊!

    不外这么一个患有轻微女性恐惧症的林敢侍卫,在被秦管家逼着见了温柔漂亮的阿桑女人一面后,连忙不药而愈,逢人便说,兄弟要立室了,到时候来喝喜酒啊。

    谁知就在婚期前几天,边塞传来消息,说当年降于胡人的季小元帅原是卧薪尝胆,他领着几个心腹花了六年时间摸清了贼军的情形,于一夜之间倒戈,将胡人打得四散而逃,退到了明域边疆百里之外。

    普天同庆之际,朝廷恢复了季氏一族的名誉,然后开始寻找幸存的季家后人,准备大大封赏一番,以宽慰将要凯旋归来的季小元帅。

    这个坎儿上,长公主银屏陪着十二岁的小天子驾临浩信侯府,前来探望偶感风寒的陆太夫人。接驾的人没有八十也有一百,而青云令郎站在这百八十人之前,风姿飘洒,仪态出尘,俨然是鹤立**群,青春正茂又香闺寥寂的郁银屏一眼就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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