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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独守易屋的女人☆☆

    上官兰儿抬起头,恐慌地寻望着昏暗的房顶,摇曳的光线使眼前的一切都虚晃起来,就在这时,她听见大门偏向有轻微的消息,她倾听着,那是阵阵敲门的声音。上官兰儿满身一震,便快步走出房门,走下台阶……她站立着,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大门,满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听见有个声音在喊:“阿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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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屋在履历了若干年的岌岌可危之后,仍然静卧在大岭山的山腹中。易屋的主人上官兰儿自从丈夫遭难,子女们生离死别,整整十年她一步也未曾脱离易屋,她守望着易家全部的伤痛和残缺,守望着易家祖祖辈辈的祈求与希望,期待着远处归来的子女。

    她年复一年的等啊,盼啊,终于在三个儿子逃生后的第十年,她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各自都带着他们的妻儿回到了易屋。

    那一天黑夜,上官兰儿习惯了像寻常一样,点着了三柱香,她默默地祈祷易家那些不在世的亲人,在天之灵平安,保佑在世的易家后人不再遭受磨难,她的子女们能够顺利归来,重建易家香园。最最让她揪心和牵挂的是失踪的女儿香珠,明确昼香珠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下悬崖,转眼间就连尸首都不见了,这个谜一直到两年之后才解开,其时香珠跳下悬崖的瞬间,她身着的裙摆刮在树杈上,这一切都被追随而去的麦良看在眼里,等那群官兵恐惧脱离之后,麦良攀崖救下香珠,两人乘机逃走。直到这场风浪平息,麦良才捎信回家,让两家大人放心,他们已经搭船去了外洋。上官兰儿和麦家匹俦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两家人抱头痛哭,心里有了稍许的慰藉。

    当三柱香燃到一半时,香烛突然发作出火光,静默中的上官兰儿一惊,她睁大眼睛,望着的火星,蓦然想起丈夫遇难的那天夜里,油灯突然爆出火星的情境……那是一种不祥的预兆啊,是冥冥之中的祖先,在漆黑通告他们的子女,灾难即未来临啊!

    然而,眼前蓦然间的香烛,又是什么预兆呢?

    上官兰儿抬起头,恐慌地寻望着昏暗的房顶,摇曳的光线使眼前的一切都虚晃起来,就在这时,她听见大门偏向有轻微的消息,她倾听着,那是阵阵敲门的声音。上官兰儿满身一震,便快步走出房门,走下台阶……她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大门,满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听见有个声音在喊:“阿妈……”

    这是何等熟悉的声音啊,在丈夫遇难,儿子逃离之后,她就没有听到这种呼声了,她梦幻一般地双手摸着门栓,轻轻取开,她望见了站在黑漆黑的两个高峻的影子,远处站着几个巨细人影,她愣愣地望着这些突然泛起的人影,她意识到她的骨血,她日夜忖量的儿子们回来了……

    在事隔十年的时光里,她天天在关上大门之前,都要站在大门前遥望远方,要倾其心力,倾听来自香园的声音,哪怕一点动物和鸟类典叫,她都市清晰地辨出。

    眼前的黑影朝她扑了过来,压抑着嗓音喊道:“阿妈,我们是树义和树和啊,我们回来了……您的两个儿媳妇和四个孙子孙女,都回来了……阿妈,您受苦了!”

    上官兰儿听到两个儿子的声音,满身都惊颤了,她的声音说道:“你们的弟弟树恩呢?”

    两个儿子一时语噎。

    上官兰儿说:“树恩呢?”

    上官兰儿的心抽搐着,终于禁不住地瘫软在地,两个儿子赶忙把阿妈扶进堂屋。

    接下来,上官兰儿才知道,她的三儿子树恩,在逃难的那天夜里,就和两个哥哥离散了,几年间兄弟两随处探询三弟的下落,可是都没有探询到。

    上官兰儿看到已经立室立业的两个儿子,心里恒久淤积的伤心和牵挂,如洪水般冲垮了,她在丈夫的灵位前哭道:“我的夫啊,你都望见了吗,我们的儿子回来了!”

    树义和树和看到已是满头鹤发的母亲,心痛不已,他们跪在母亲膝下,痛声说道:“母亲,您受罪了……我们对不起您啊!”

    上官兰儿看着易家骨血回到自己身边,自然是喜泪悲泪纵横交织。知道两个儿子是被她的这双儿媳,也就是江姓家的姐妹所救,更是感伤泣泪。加之两个儿媳妇贤良懂事,上官兰儿更是打心眼里满足,她对江家姐妹说:“我们易家怎么样才气够报你们江家的救命之恩啊……”

    两个儿媳妇早就听说过易家遭难的事,就越发孝敬婆母,姐妹两都说:“一家人是不说谢谢的,孝敬婆婆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四个孙儿孙女,整天在上官兰儿身边绕膝娇憨,声声召唤,上官兰儿饱含眼泪,望着花朵一般的孙儿孙女,叹道:“我们易家的根不会断,易家的香脉将后继有人啦!”

    上官兰儿以后向导儿孙,在那片浸透了易家血泪的山地,种起了中药材。

    然而,种中药材的企图是源于树义、树和逃亡的一段履历。

    那一年,兄弟俩逃亡到了福建的一个山区,他们都患上了瘴气,倒在路旁无力前行,眼看着兄弟俩就要病亡他乡,却被当地一位种中药材的老药农救了,老药农将气息奄奄的兄弟俩抬回家中,用当地治疗瘴气的土措施,将兄弟俩救活了。老药农姓江,家中有两个女儿,一个十九岁,一个十七岁,姐妹俩天天轮流陪同和照料着患病的兄弟,兄弟俩病好之后,准备谢恩离去,可是两个女人却泪水涟涟,劝说他们留下,说怙恃年岁已高,家里又种植了大片土地的中药材,因此姐妹俩约定,为了照顾怙恃和江家的药材种植,她们不企图出嫁夫家,只想招婿上门。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对兄弟就泛起了。老药农自然是十分喜欢这对天降般的男儿,以为自己一生养得一对如花似玉的女儿,将哪个出嫁都像摘掉心肝一样疼痛,可是当他看到这对兄弟时,以为这对男儿不光胸有文墨,而且有修养,心性老实,个个长得气象丰满,于是便发生了将自己的两个宝物女儿,许配给这对落难兄弟的念头,可是又不知他们的身世和来龙去脉,便不敢轻易说出。两个女儿也看出父亲的心意,虽然也难于向兄弟俩说出实情,但在兄弟俩养病的日子里,各自都对自己心仪的人,格外殷诚和情深意长。大女儿杜仲,人生的雅致清丽,勤谨少语,却格外喜欢树义的憨厚智慧,她以为这个来自南粤山区的男子,除了老实和智慧,更多的是持重稳健,虽然年岁与她相当,可是为人处世的持重却凌驾了实际的年岁,她知道这样的男儿是履历过生活的磨难和人生的艰辛的,随着他是可靠的,所以在与树义相处时,她将自己一个女孩儿的多情和深意都体现出来,树义虽然是一个情窦未开,见了女孩儿就酡颜的男儿,可是他深深地感受到了,一个女孩儿那眼去眉来令他的续心热,树义的心徐徐地为这个女人打开了。

    江家的二女人半夏,智慧伶俐,敢说敢干,为人仗义,和姐姐一样孝敬怙恃,温顺明理。她自然是喜欢长着一对大眼睛的树和,树和言语不多,却温厚情深,她和树和岁数一样大,而且他们的生日也在同一天。她对树和说,这是天意,说她们姐妹是掷中注定,期待他们兄弟二人的来临。

    树和听了虽然颇有感动,可是眼睛里照旧溢满了眼泪,他忍不住将易家的灾难,易家的莞香渊源一一向这个女人道出,并告诉女人,未来无论如何都要回抵家乡,要重整他们易家的香业。树和取出藏于怀中的莞香,送了一片给半夏,半夏闻了之后,默默地望着树和,然后泪如泉涌,树和不知道女人为什么流泪,欠好深问,只好不知如何是好地望着流泪的女人。

    半夏擦干眼泪,对树和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流泪吗?”

    树和默然摇头。

    半夏说:“那种香味,是会招魂的,你是莞香后人,灵魂永远在被莞香招唤……因为你们身上流着莞香的血脉。”

    树和听了半夏的话,一股感动和伤楚,蓦然涌上心头,就在这一刻,他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女人。这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伸出双手,牢牢握住女人的手,说:“未来你跟我一道去我的家乡吗?”

    半夏神情幽幽所在颔首。

    易家兄弟俩心田伤痛深沉,日日忖量怙恃和家乡,他们基础不知父亲已经遭难,家中只剩下母亲一人,只有当他们回忆父亲临别时的话语时,才隐隐悟出,那是父亲的遗嘱……父亲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兄弟俩经常暗自悲泪,因为不知易家那场灾难是否平息,想到他们如此千辛万苦地逃难出来,怕不知深浅地回去,再遭祸殃,所以不敢冒然回去。

    为了酬金老药农的救命之恩和感念江家姐妹的情深意长,兄弟俩暂时在江家安宁下来,帮老药农打理农事,种植中药。兄弟俩深受江家人的厚遇,时间也很快已往一年,他们和江家姐妹的情感也在天天加深。第二年的春天,药农匹俦请来媒妁保了媒,请来亲朋挚友,在同一天,易家兄弟便娶了江家的姐妹。

    在完婚的头一天,兄弟俩双双面向南粤偏向,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声哀唤:“阿妈、阿爸,儿子不孝,没得怙恃的恩准,便自作主张完婚……求怙恃饶恕儿子的无理无孝!”

    眼看着时间在一年一年地已往,兄弟俩也有了自己的一儿一女,江家怙恃也相继去世,可是兄弟俩思乡念怙恃的心,一天也没有清静,他们在摒挡了老岳父和老岳母的丧事之后,带着自己的妻儿,回到了大岭山。

    儿子们的回归,给这个多年饱受凄风苦雨的易家,带来勃勃生机,在十年的孤苦中挣扎的上官兰儿,终于看到了易家的希望。这一天,上官兰儿向导儿孙,去到已是荒草丛生的香园,在那棵陪同了易门第世代代的老香树底下,她让儿孙们跟老香树跪下叩头,祈求老香树保佑易家后人平安,保佑易家香业重振。

    儿孙们一一祭拜了他们的祖先,上官兰儿这才在丈夫的坟前透心透肺地长哭一场,这是她履历那场溺死之灾之后,第一次铺开喉咙地哭嚎……几多的伤心、几多的凄凉、几多的委屈,几多个不眠之夜的期待和绝望,都从她的哭声里释放出来。

    上官兰儿的哭声传遍了大岭山的山峦,声浪及处,树叶在纷纷下落,落叶无声如同雪花飘飞……

    两个儿子眼见了落叶的情境,都惊了脸,他们回忆起逃离家乡那一天,回首香园时,亲眼眼见了那棵老香树无声垂落树叶时的悲壮情境。

    树义和树和将岳父家种植中药材的履历,用在了自己家的香园里,他们把带回来的大包小包的药根药种——党参、牛七、北芪、金银花、生地,等几十种药材种在山地里,到了第二年,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片能够使莞香精萃芬芳的红土壤,竟然也使中药材也药质精湛。他们把晾晒烘干的药材运到寮步中药市场出售,没有想到一下引来了不少的药商,药商询问中药出自那里,易家兄弟说:“大岭山。”

    药商若有所思颔首,说:“那里生产莞香,出极品莞香啊!”

    兄弟俩听了相互望了一眼,心里涌出阵阵伤感,他们知道,不仅他们莞香人家对莞香难以释怀,但凡履历过焚香的人们,都难以释怀。

    上官兰儿自小就是编织草席的能手,她当女人时编织的草席,周遭几十里地的人,都知道上官家的女儿编织的草席精致耐用,寻找着来买。上官兰儿重捡几十年前的手艺,教两个儿媳妇编织草席。哪知两个儿媳妇一学就会,编织出种种草席,让上官兰儿满心欢喜。

    以后,易家十几口人,就靠着卖中药材和编织草席打发生计。

    可是一直埋在上官兰儿心里的谁人伤痛,却在日益加深,就是那些仍然埋在黄土中的老树头,到底如何,上官兰儿却一无所知。快要十几年已往,虽然从老树头上长出的新树,已经被那场大火烧毁,可是埋在黄土中的根头,却有着不为人知的香脂。可是这些香脂是否被大火烧毁,上官兰儿不敢去动这伤心之物。她回忆自己嫁到易家后的几十年,与莞香朝朝暮暮,亲身感受到了莞香带给易家的膏泽、兴旺和无尽的灾难,一代又一代的易家男子都因莞香而运气多舛的凄凉了局,令她心碎,令她噩梦连连——令她永远也无法走出谁人纠缠一生的噩梦——与谁人也是叫着兰儿的女人,纠缠一生的噩梦。

    不久,上官兰儿让儿子们将深埋于堂屋中的几大箱女儿香挖出来,打开一看,虽然时过境迁,年深月久,但那些香脂浓郁的女儿香,仍然色润如初,香气夺魂,幽幽香气袅绕着易屋……

    上官兰儿扶箱长叹,说道:“真是物是人非啊……为什么易家的女人总把她们的香魂留下,人却不知去了何方?”

    上官兰儿亲手将这些女儿香,仔细晾晒,精恤拣生存,装入木箱之后,用石蜡将木箱原封封好,放于原来香珠的屋子里。

    年岁已高的上官兰儿,天天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焚香静坐,在这些默含幽香的女儿香的旁边,目视着盘旋袅绕的香烟,徐徐伸向空中,徐徐散去淡去的情形……那些她曾见过和没有见过的易家的女孩儿们,似乎都随烟飘然而至,她似乎听见她们稻息,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她甚至可以在茫茫苍苍的往事烟雾中,望见她的丈夫站在遥远的地方,在深情地注视着她……

    ……

    实在树义和树和兄弟俩,虽然身在异乡,可时刻也没有忘记他们家香园里埋藏的香头,当他们重新回抵家乡之后,兄弟俩背着阿妈,将剩余的香头拔开看了,他们惊讶地发现,老树根已经腐朽,可是腐木中的香脂,却仍然完好,历经风雨不腐不烂,色泽如黑金般浑然沉郁,香气仍然浓郁浑朴。他们俩商议之后,决议将这些埋于地下的,易家最后的一点香脉,取回家去。

    儿子们从来不在母亲眼前提及莞香的事,他们怕触动这块任然在易家人心里流血的伤疤,他们见母亲天天的焚香祈祷,知道母亲永远无法放下对莞香的牵挂,对失散亲人的牵挂。

    当上官兰儿看到两个儿子从香园里抬回来的几大筐莞香时,她发愣了半天,然后伸出的双手,抚摸着浸透了丈夫和易家女儿们血泪的香片,她对儿子说:“你们的父亲在天之灵,该安息了,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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